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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自从得知了胡逸清身份的秘密之后,慧子似乎没有丝毫的避忌之意,反而更加愿意接近他了。放学回来,她常常溜进病房里头,陪胡逸清说说话,还帮助他扶着拐棍练习走路,慢慢恢复伤腿的功能。尽管彭大夫和彭太太见状不太高兴,总想找个理由支走她,可慧子不去理会父母的态度。 胡逸清既感到兴奋又有些担忧,主要是怕惹得善良正直的彭大夫生气。
这天下午,慧子来看胡逸清,还给他带来了一本在市面上看不到的禁书《新生》——描写不甘沉沦自觉抗争重新获得新生的一群青年的故事,是她从学校同学那里借来的。 当慧子正在屋里兴高采烈地跟胡逸清说着从学校同学那里听来的事情时,彭太太推门走了进来。她对慧子说有人来找你。 慧子问是谁呀? 彭太太用日语说了几句。慧子立即皱起了眉头:妈妈,您去告诉他,就说我不在家好啦。
彭太太出去不久,门再次被推开了,这次站在门口的那个穿着了便装的小野太郎。 小野阴沉着脸,径直走了进来。他用一双小眼睛逼视着慧子和胡逸清俩人,过了一会儿,他把眼光转向了胡逸清身上:你,支那人,出去!他用手指往门外指了指说道。 胡逸清望了望这个面目猥琐的小野,又看一看身边的慧子。慧子向他也点了点头,胡逸清只好走到了门外面。 他凝神静听着屋子里头的动静,小野跟慧子用日语在叽里呱啦地交谈,他一句也听不懂,只感觉那个小野那粗哑的嗓音似乎在追问着慧子什么。
胡逸清走了几步来到堂屋,从那里的一个小天井可以看到屋子外头的一棵落叶榕树,那枝桠上不时有几片黄叶飘落下来,已经是深秋时节了。再有一两个月,南方的冬天就要降临。 胡逸清根本无心关注秋天的景致,他的注意力仍放在病房里头,正当他准备踱回门口听听里面的动静时,忽然听见哗啦一声,接着又听到慧子的尖叫声。胡逸清急忙挪动脚步,奔到门口一看,屋里的地上甩烂了一只茶杯,慧子此时已经被小野逼到了墙角一侧。 小野正一手拽住了她的右手想拉扯她,慧子一下子摔开了他。小野急了,一巴掌打在慧子的脸颊上,慧子当场一个趔趄几乎站不稳。 胡逸清一时间不知哪里来了力量,竟扑上去揪着小野。小野一看是这个支那人,恼了用力一搡,把胡逸清推得倒退几步倒在一张饭桌上,手里的拐棍也飞落在地。 胡逸清腿上的伤口一阵痛楚,等他用手支撑着站直起来,却看见小野握着一把手枪正指着自己的胸口。胡逸清一愣,呆住没敢动。
忽然慧子冲了过来,一手抱住了小野握枪的手,矮个子的伍长显然没防范,手枪被压下来指向了地面的同时,慧子拼命地叫喊了一声。胡逸清奋不顾身地一把抓起地上的拐棍,扑过去照准小野的脑袋打了下去。 那个日本军官哼了一下,身子一软象口破麻袋似的倒卧在了地上。 彭大夫和彭太太加代子闻声赶了过来,见状齐齐大吃了一惊。
发生在诊所的这一事件居然惊动了本城的日军警备司令山田敬一大佐。 傍晚时分,山田司令接到了电话亲自坐着小车来到了彭树培的诊所。 电话是彭大夫打的,他直接打给了山田本人。 山田敬一是彭树培在东京帝国医科大学念书时的同学好友,不过毕业之后,山田并没有从事治病救人的事业,而是弃文从武投身军界。历经了二十年行伍生涯之后,军阶升至大佐,一年前从华北的某驻地被调遣到华南这个城市当警备司令官。 数月之前山田才得知自己当年的这位中国同窗竟也在这个城市里谋生。山田大佐曾来诊所拜访过彭树培一次,还在酒楼设宴招待过彭大夫全家。可彭大夫却并不热衷于跟这个昔日的同学往来攀附,平日里从不主动跟他联系。如今在自己的诊所里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彭大夫不得不求助山田来帮自己摆脱困境了。
山田敬一见到了脑袋上已经缠上了纱布的下属小野太郎,不由分说他就劈面给了小野一巴掌。挨打后的小野低垂着头,身体笔直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山田又训斥了他几句,然后挥手命令他去坐停在外面的摩托回去。 山田又跟坐在一旁的彭大夫叽里呱啦交谈起来,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彭太太和慧子也站立在旁边。 山田说老朋友实在是对不起,我对手下的人管束不严,给你们带来了麻烦,小野是个对帝国和天皇陛下忠心耿耿的军人,如果他对慧子小姐有什么失礼之处,我代他向你和你们全家表示深深的歉意。
彭大夫说山田先生,发生了这样不愉快的事件,我也深感不安,慧子还是个孩子,缺乏为人处世的经验,也许她也有做得欠妥当的地方,也请山田君多多谅解,至于那位肇事的先生,他是我这里的一个病人,失手打了小野君,肯定是出于误会的,请代向小野君致歉。 山田呵呵笑了笑说您的这位病人倒是个非常大胆的人呐,敢于动手打皇军的人我也很想认识认识,树培君,可否请他出来见见面呢? 既然山田先生这样说,加代子,你去把胡先生请过来吧。彭大夫说道。
当胡逸清跟在彭太太身后走进来见到了山田敬一的时候,山田坐在那里并没有动,他只是用眼睛上下打量了胡逸清一番,唔了一声说:你的勇敢,我的欣赏,不过打皇军不好,我也不喜欢,今天能认识你,我很高兴。 胡逸清抬头瞥了眼前这个日本高级军官一眼,感觉此人在客气的表面似乎暗藏着机心,于是向他点头鞠了个躬,却没有说话。 胡桑,你的家在哪里,是什么的干活?山田继续发问。 哦,他是个乡下人,家里是做小买卖的,见的世面不多,不太爱说话的,山田先生。彭大夫抢着替胡逸清回答道。 呵,做买卖的干活,好好,是良民的话,皇军的保护你们。 山田注视着胡逸清说道。
送走了山田,彭大夫把胡逸清叫住了,他把胡逸清带到自己的房间里。 胡先生,很感谢你对慧子的保护,我知道今天的事情完全是小野太郎的过错,不过你打了这个日本人,还是很危险的。虽然山田是我留学时的同学,今天的事暂时是摆平了,我估计小野这个流氓是不会就此作罢的。他是宪兵队的恶棍,以前就纠缠过慧子,不过我还是忍了,毕竟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呵,没办法,以后你自己得处处小心。另外,你和慧子最好还是保持点距离的好,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可不愿意她发生任何的危险和意外,而你的事情,我作为一个医生,无法干预也不想知道些什么,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彭大夫对胡逸清说道。 彭医生,你的意思我很清楚,不过我也想提醒你一下,倾巢之下无完卵这个道理。老实说日本人是不会有好日子给你们过的,你的中立的立场并不一定能给你们全家到来安全和幸运,我当然也不希望你们一家发生任何意外不幸,可你要知道,日本人才是所有灾难的肇事者,请你相信我的话吧。 胡逸清平静地回答彭大夫说。
回到自己的病房,夜已深了。胡逸清却发现慧子一个人静静地等在那里。 逸清君,你想了解我的身世么?自从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之后,我的心里面就一直痛苦犹豫着,想把我一切情况统统告诉你,可是又不敢这样做,我害怕呵,怕你知道了以后,会嫌弃甚至憎恨我,因为你是那样的憎恨日本人,而我却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日本人呵! 慧子说道。 胡逸清一愣:慧子,你、你为什么这样说,难道你、不是你爸爸跟你妈妈…… 我的爸爸、他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虽然他待我就象亲生一般的好……还是听我从头说起吧。慧子的眼圈有些红了。
八
我出生在日本北海道的一个名叫天草的小岛上,本名叫浅泽慧子,在姐妹四个中我是老二,我家里很穷,全靠父亲在渔船上帮船主打工来养活六口人,在我六岁的那年,父亲出海淹死了,剩下孤儿寡母五口人,日子更加艰难了。 为了谋生,母亲改嫁给村子里一个死了老婆的跛脚男人,可那男人却嫌我们家孩子太多,负担重。没办法,母亲只好四处托人找看有没有人家肯收养孩子的。我和我的大姐姐就这样分别送给了两家人,而我就来到了第一个收养我的家里。
我在那个家总共才住了一年多一点,我的那个继父就被征了兵役离开了家,半年后传来了通知,他死在了中国东北的满洲。我的继母悲伤中迁怒于我,认为是我给她们家带来了灾难,正好她的一个远房亲戚家想收养一个孩子,于是我就到了第二个收养我的家。这个家就是我现在的这个家。 小仓加代子,是我原来继母的远房表亲,她嫁给了一个中国医生,几年没有生养,想要个养女。我听说我的这个家是在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国,开始有点害怕,还不愿意去,可又没别的办法。万般无奈中我来到了中国的南方,那年我才八岁不到。 幸运的是这次我找到了一个好人家,我的养父彭树培先生是个有文化有教养的人,他待我非常的好,就象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养母加代子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从此我生活在中国南方的这个城市,上学念书,就象别的中国孩子一样。在家里头,我的养父总喜欢用中国话来交谈,所以我的中文很快就说得不错,学校里的同学根本没人知晓我是个日本人。我父亲从不对任何人提过这个事情,逸清君,你是第一个知道我身世的人呢,这秘密连父亲留学的同窗山田司令都不知道,他大概还以为我是一个有中日两国血统的孩子呢。
哦,那个来找你麻烦的小野太郎也不知道吗?他是怎样认识你的呢? 胡逸清忍不住问了这个他一直都很想知道的问题。 他么,他是在几个月前跟随山田来我家看望父亲的时候才认识我们一家的。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来纠缠我,他是个十足的无赖。不过他也不知道我身世的秘密,那天为了摆脱他的纠缠,我曾告诉他说你是我的未婚夫,希望他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也许是这句话惹恼了他吧,才发生了冲突,他还骂了我,说我也是下贱的支那人。其实支那有什么不好呢,我到这里已经住了十年了,对这里的一切都已经习惯了,在学校里也认识不少的朋友,我都快把自己当作是一个中国人了。尤其、尤其是认识了你——逸清君以后,我真的希望自己就是你们中国人中的一分子呵。 望着慧子的大眼睛里闪射出来的真挚热情的眸光,胡逸清的内心波澜起伏,一股温馨的爱意悄悄地从心底升腾起来。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听了慧子真情流露的这番话语,胡逸清彻底地爱上了这位秀美而善良的东瀛姑娘了。
赵芝梅打了一个电话到诊所找胡逸清,电话恰好被慧子接了。慧子到病房里叫胡逸清去堂屋听这个电话,赵芝梅在电话里告诉胡逸清说上次托办的货物放行的事情,已经初步沟通妥当,她这里有一封信要转交给李司令,让他过来取走。如果你行动不太方便的话,也可以叫慧子姑娘来一趟。赵芝梅这样对胡逸清说。 放下话筒,胡逸清看见慧子还坐在旁边,心中有些犹豫是否应该让她去替自己取信。 逸清君,需要我帮忙吗?慧子主动问道。 胡逸清把慧子叫进病房里头,掩上门说赵芝梅那里有一封信件要拿回来。 你愿意替我走一趟去把信取回来吗?胡逸清问道。 我愿意。慧子望着他想都没想就说了。 逸清君,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彻底,出门不太方便,就让我去吧。 她又补充了一句。
一身学生装束的慧子,拦了一辆人力车,去到了赵芝梅的寓所里。 赵芝梅将信件和一张小纸条交到了她的手上,嘱咐她路上要小心,慧子把这两样东西小心翼翼地藏进了贴身衣服的口袋里,出了门坐上那辆人力车回去。 按照赵芝梅的教导,慧子没有直接回家,她吩咐车夫将车子往城西南的方向绕一个圈子,说完话,慧子回头看了一下身后,发现离她车子不远处有一辆人力车跟在后头,车上坐了个穿西服戴尼帽的男子,探头瞅着前面。 一圈子的路快绕完的时候,慧子回头望了一眼,却看见那辆人力车子还是不紧不慢地跟在距离自己车子大约四五十米的地方。慧子心里一阵紧缩:按照赵芝梅跟自己说的,这情形很有可能就是被盯梢了。
慧子觉得自己的手心发凉,她捏紧手里的手绢,告诉车夫继续往城南方向拉。快、快点拉,我多给一倍的钱!她声音有些颤抖地对那车夫说道。 那名身高腿长不知缘由的车夫听说能拿到双倍的钱,一高兴使出吃奶的劲头,撒开脚丫发疯似的狂奔起来,慧子只觉得身体左摇右晃马路两边商铺的招牌字样都看不清楚了,车子也抖得厉害,她吓得紧紧攥住车子的扶手,将身子几乎伏在座位上面,不敢睁眼看路况了。 好一阵子惊心动魄的狂奔之后,车夫终于力竭慢了下来。 小、小姐,还、还往那儿拉?车夫气喘吁吁地问道。 慧子回过头往后面看看,那辆人力车早已踪影全无了。慧子的一颗砰砰乱跳的心总算平静下来。往城西石头街。她吩咐车夫道。
当慧子将信件和小纸条交给胡逸清的时候,感觉自己的两条腿还在发软。 胡逸清看见慧子是从自己贴身内衣里取出信件来的,心里不由感动了一下:慧子,一路上没事吧?他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事。慧子口不对心地说了句,她无法肯定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是不是一场虚惊。
信件封了口,写着李老板亲启的字样。胡逸清知道那是给李司令的回信,要等联络员小李来带回去。 赵姐姐说那张小纸条是给你的。慧子说道。 胡逸清拆开了条子,上面是赵芝梅的字迹,说后天下午三时在东城维新街十三号见,届时通过商会秘书王严君找商会会长面谈购货事宜。 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