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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彭树培医生的诊所就设在他家里,规模也不大,只有几张病床,仅有的一名护士就是他的夫人——一个如同他丈夫一样,话语不多举止恭谨的中年妇人。另外他的一个念中学的女儿彭慧子偶尔也帮一下忙,给病人送药端水什么的。慧子的话也跟不多,往往是搁下东西就离开。
几天之后,胡逸清的高烧退下去了,感觉身体舒服了些,他的伤口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不好下床活动,只能整天躺在床上休息。一日三顿的饭是由彭太太送过来的,换药也由她来操作。胡逸清感觉彭太太是个很高明的护士,手势轻柔不怎么疼,对病人颇为关照体贴。只是寡言少语让人闷得慌。 彭医生每天都来查看他的伤情,询问他是否感觉好一些。胡逸清注意到了大夫好象从来都没有问起他的受伤的来由,仿佛只关心如何治疗而对其他的情况一概不感兴趣似的。 说不定这医生早已经猜出自己受伤的原因,只不过嘴上不说而已。胡逸清心中暗想。
一天傍晚,胡逸清看了一会儿床边书架上的书,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无聊得发呆,房门轻敲了两下。 请进来吧。胡逸清估计又是彭太太送晚饭来了。 木门推开,是身材苗条秀美的彭慧子端着饭菜盘子走了进来。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慧子向他欠了欠身说道,随即将饭菜放在了桌子上面。 胡逸清并不太饿,他想找人聊天解解闷,于是没话找话地随便问慧子叫什么名字念几年级书。 我叫彭慧子,在高等中学读二年级。姑娘站在床前弯了弯腰回答他。 你的名字倒是很好听,就是有点象日本女子的名字。胡逸清随口说道。 先生,您请用餐吧,不然饭菜要凉了。慧子说。 胡逸清看了她一眼,这个秀美的姑娘有几分羞涩地垂下了头。
胡逸清靠在床边端起饭碗扒了几口,慧子把他丢在桌面上的两本书收拾起来,放回书架里。 那里头的书都是你买回来的吗?望着姑娘的身影胡逸清问道。 哦,是的先生。姑娘转过身来朝他点点头。是我在书店里找的,您喜欢这些书么,先生?慧子问了一句。 怎么说呢,我实在不太喜欢这些书,都是软绵绵的三角情感纠葛。胡逸清说道。 啊先生,难道您不觉得它写得还是很感人的么,现在书店里卖的很多都是这种张爱玲张恨水写的书呀。姑娘说道。 那些书么几年前我就不看了。 那么,先生您都喜欢看些什么书呢? 前些年当学生的时候,我倒是看过几本鲁迅先生和胡适之先生的书,现在么我都没时间看书了。胡逸清说。不过,我怎么看见这里还有一些日本文字的书呢?你们学校里开设了日语课吗?胡逸清继续问了句。 啊,没有,那是几本日本小说,芥川龙之介和有岛武郎的书,我挺喜欢的。她回答道。不过,先生,这些书也许您不太爱看,以后您可以告诉我一些您喜欢的书,我去外面给您买。说完姑娘转身走了出去。 望着慧子的背影,胡逸清愣了一会儿神。
这天晚上,忽然停了电,四周变得黑黢黢的。过了一会儿彭太太端着一根蜡烛走了进来。啊,对不起,这段时间经常会停电,没事的话你早些休息吧。 放下蜡烛,她就出去了。 屋子里变得静悄悄的,隔了一段时间,胡逸清听见外面好象是慧子跟她母亲在说了一阵子话,就回她自己的房间里了。一切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秋虫在某个角落里头蛐蛐发出了烦人的鸣叫。
胡逸清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睡意全无,他起身坐到蜡烛前,随手拿了本书看,翻了几页也看不进去。他把书丢下,摸起床边的一条拐棍,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摸索着出了房屋到厕所解个小手。 在他穿过堂屋打算回自己的病房的时候,忽然听见从彭医生夫妇住的那间屋里传来他俩人的谈话声。本来胡逸清也没在意他们说些啥,可言谈中竟然说的就是自己,不由驻足倾听起来。 你说说这个年轻人的伤,他这枪伤、会不会是个抗日的分子? 这是彭太太的声音。 他一来我就给他检查过了,从伤情看,这枪伤已经有好几天时间了,里面都发炎灌脓了,如果他是一般的村民械斗负的伤,就不应该耽搁这一段时间才送来医治,从伤势上看,也不象是土枪打的,倒是很象是三八枪的枪伤。至于他是不是你说的那种抗日分子,还不好肯定呵。 这是彭医生的声音。 阿培,你看这个人在我们这里治疗,会不会给我们家带来什么危险?彭太太的语气似乎有点紧张。 这个,我看暂时还不会吧,我们一向都是守法良民,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觉这里的情况的。彭医生回答妻子道。 树培君,他的伤起码得住上一段时间,我怕呀,你看我们还有个女儿呵,万一出了事,叫我和慧子怎么办呐。彭太太口气有些急促地说道。 树培君……忽然彭太太转用了另一种语言叽哩哇啦继续说了下去,胡逸清听不懂她说些什么,可分明听出她说的就是日本语。接着彭医生也用日本话跟她说了起来。 胡逸清暗暗吃了一惊,他连忙蹑手蹑脚地溜回自己房间里。
这夫妻俩到底是什么人呢,他们怎么会用日本话交谈呢?种种的疑问盘亘在胡逸清心里头。这时他才觉得其实这个彭太太说话的口音一直有股怪怪的味道,好象也不太流利,只是自己之前没有太在意。从样貌上看,她也不象是南方人呵,难道——彭太太是个日本人不成? 那么,自己治疗的这个地方到底是否安全可靠呢。他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来。他躺在床上将来到这里的一切情形从头仔细想了一遍,觉得至少从表面上看,彭医生这个人还没有什么不值得信任的地方。
南方的秋夜还是有几分燠热,胡逸清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临近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了。一连几天,胡逸清都感觉忐忑不安,好象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悬在那里似的。 这天下午,彭医生来给他检查伤口。测了他的体温,又轻轻摁了摁他的伤患的部位,问他感觉如何,并告诉他说虽然还有些低热,炎症已经得到了控制,让他不用担心再继续治疗就有希望痊愈了。 接着彭医生亲自给他注射了一针药,嘱咐他要多喝点水,好好休息。在彭医生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胡逸清叫住了他。 彭大夫,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可以么? 胡逸清一咬牙这句话冲口而出。 呵,可以,有什么事情?彭医生站在了门边回过头来。 医生,您说我这伤能够好彻底吗?胡逸清言不由衷地问道。 彭大夫走到他的床前,看着他说:年轻人,别想得太多了,你这是很普通的外科创伤,在我这里安心养一段时间准能好彻底的。 我这枪伤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呢?胡逸清又问。 这么说吧,如果你再晚来这里一星期,也许你的下肢就保不住了,不过现在你尽可以放心啦。大夫说道。 医生我想问的是、您、您的太太她好象不是这里的人吧?胡逸清犹豫中还是开了口。 哦,你问的是这个。 大夫坐在了胡逸清身边的凳子上,看了一下他然后对他说:是呵,你没有看错,我的太太小仓加代子,她是日本人。
四
我是在二十岁那年东渡日本留学,起先在那边补习日语读预科,后来考上了东京帝国医科大学。念书期间我结识了房东的女儿加代子,那时候我很穷,有时连吃饭都成问题。加代子他们一家给了我许多的帮助和关照,有一次我生了病,钱也用完了,一个人躺在床上饥寒交迫,是加代子给我送药送饭,照顾我度过了难关。她呀,是个心地非常善良的姑娘。 就这样,在患难中我们相爱了。加代子一家人生活并不富裕,她家有兄妹四个,加代子是老大,还要出去给人家当女佣帮补家里,所以在我毕业后找到一份实习医生的职业后,我就跟加代子结了婚,她也不用再去做佣人啦。
我是民国十九年回的国,那年我的父亲病死了,于是我带着加代子回到了老家跟我母亲一起生活,又过了两年,母亲也去世了,家里没什么人,我领着加代子就到了这个城市来了。年轻人,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虽然现在中日两国交了战,可日本人并不都是不好的,就象中国人也并非全部都是好人一样。 虽然我并不十分清楚你的来历,但救护病人是我医生的职责,你到我这里来,我就会尽全力让你早日康复,同时请你不必担心,我妻子她也是一个很善良和称职的护士。好啦,别想得太多了,你好好休息吧。
彭大夫离开了。胡逸清靠坐在床头上,细细回想着他刚才所说过的话语。 原来彭大夫娶的是个日本妻子,难怪她的中国话说得老有点结巴不太顺畅,是呀,看上去这个日本女人也不象什么坏心肠的人,在这里应该是没什么危险的,至于——他们的女儿慧子,这样说来就是一个中日混血儿咯,听说日本女子性格都比较温顺,看来慧子的性情也挺不错,是个纯真的姑娘。 胡逸清渐渐地将思绪转移到了慧子身上来了。 接下来几天,慧子姑娘并没有出现在他面前,送饭送药的全是彭太太小仓加代子。这另令胡逸清有点失望:也许慧子学校里头的功课忙或者是到什么地方旅游去了吧? 他独自在那里猜想着。
这天下午,有一个穿着西服的身材矮矮壮壮的青年来诊所里找慧子。隔着门缝胡逸清看见彭太太和他说了几句话,起先说的是中国话,那青年问慧子是否在家,彭太太说她外出了。后来他们就唧唧咕咕说起日本话来。 从神情看,这个面容略显有些猥琐男青年似乎很想见慧子,他和彭太太加代子说了一会儿话,点点头鞠了个躬,就转身离去了。 这个前来探访慧子的日本男子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他是慧子的朋友么? 一个下午,胡逸清不由自主地老想着这个事情。
第二天傍晚,胡逸清正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从书架上拿下来的书,门被推开了,慧子捧着几本书籍走了进来。 她一看见胡逸清连忙后退了一步说:哦,实在对不起,房间里没开灯,我以为没人在里面呵。 没关系,我忘了拉亮电灯了。胡逸清朝她笑了笑说。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书?胡接着问慧子道。 啊,是一些日本文学小说,我的同学朋友托我找的,你喜欢吗?说着慧子递了一本给胡逸清。
不知道为什么,慧子的话使胡逸清想起了昨天下午来过的那个日本男青年,一种嫉恨的情绪涌了上来,他看了看手上的这本封面写着伊豆的舞妓的小说集,摇了摇头,随手扔到了桌上。 我说过的,我讨厌这种软绵绵调子的书,更何况在现在这个非常时期,我是不会看这些书的。 胡逸清冷冷地说道。 慧子的嘴唇动了动可她没做声,伸手拿起那本被扔掉的书搂在自己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望着慧子的身影消失在灰暗的堂屋里头,一丝懊悔的歉意慢慢爬上了胡逸清的心头。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自己的言行会如此失礼呢?胡逸清这样暗暗问自己。
晚饭前,忽然又停了电,彭太太来到胡逸清的房间问他说:很抱歉,又遇上停电,你的腿方便吗?愿意到客厅跟我们一起吃吗?房间里恐怕太黑了。 胡逸清也觉得一个人太孤寂,于是拄着拐棍走到了客厅。彭医生一家三口都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 胡先生,我们这里现在只剩下你一个病人了,今晚又遇上停电,我们干脆就在一起吃好啦。彭大夫说道。 胡先生,请坐吧。彭太太招呼他道。 给你们添麻烦了。胡逸清放下拐棍坐在了彭大夫一旁,慧子就坐在他的对面,他看了她一眼,发现慧子的目光低垂着并没有看自己这边。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在大家快要吃完晚餐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一阵枪响和爆炸声,持续了几分钟就停止了,然后又恢复了宁静。 彭大夫望了望窗外黑沉沉的天空,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说:这仗也不知打到什么时候才有个尽头呵,唉…… 听学校里的同学说,这几天日军和皇协军都开到城郊附近清剿抗日分子去了,可能就是他们打起来了吧。彭慧子说道。 下午我在大街上,看见有两辆卡车拉着伤兵往市立医院的方向去了,那些伤员哟看样子都是十几二十岁不到的孩子呵,真可怜。彭太太说道。 彭医生,您给那些伤兵疗过伤吗?胡逸清问。 呵最近没有,去年我倒是给两个日本军官看过病,他们的胃不舒服,我给他们开了点药。彭大夫答道。 爸爸,您看他们是不是下乡抓老百姓的鸡,吃多了噎着了?慧子说着扑哧地笑了。 慧子,你这是听谁说的?别随便乱开这样的玩笑。彭大夫说着女儿。 我听同学说的嘛……慧子申辩说。 大夫,这是事实,我可以作证,我在乡下也看见过这样的事情,日本军和皇协军都抢过老百姓的财物,还打死打伤过不少良民呢。胡逸清忍不住插嘴说道。 看,我说的没错吧,他们也太不讲人道了,我说应该惩罚那些违反纪律的士兵,老百姓才会安分不惹事的。慧子说道。 慧子,这些事情不该是你们女孩子关心的,以后可别在外面这样说。彭太太瞪了女儿一眼说道。 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