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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一间僻静的会客室里,胡逸清见到了本城商会会长洪天畴还有伪警备团团长刘国仁。虽然胡逸清的身份只是个联络参谋,但洪天畴和刘国仁的脸上还是堆满了恭敬的笑容。让了座斟好茶水,胡从贴身的衣兜里取出一封信来交给了洪天畴。 那是一封国民政府华南先遣军第六纵队李司令写来的信,大致内容是说目前正跟日军协商受降接防事宜,本城不日即将光复,希望贵商会和警备团早做准备,广泛联络各方人士,共同维持地方金融和治安的稳定,配合国军的接收行动,并将城里日军武装力量之配备调动情况了解清楚,具状书信交胡参谋带回本司令,以图日后将功折罪云云。
看完了信,洪天畴和刘国仁一迭连声说一定配合一定配合等等,还说过两天会写成一份详细的回信交来给他。然后洪会长领着胡逸清走出会客室,亲自安排他在自己家中的上等客房住下来。 一年前,胡逸清也在这座城里见过洪天畴,不过他是通过自己念书时的女同学王严君认识的。王严君是洪天畴的外甥女,在商会里头当秘书。 在洪天畴安顿好住宿即将离去的时候,胡逸清顺便向他问起他外甥女王严君的近况。 她现在在外面另租了公馆住,唉,她算是完了,都是给日本人,不,是日本鬼子害的。洪天畴叹了口气说。 她现在还跟着那个山田吗?胡逸清问道。 不跟也不行啦,她已经生下了一个山田的小崽子,刚满半周岁了。这些天,山田想把她和那小崽子送回日本去,严君现在是左右为难,不想去,可又没别的法子呀,你说在这里她还能抬起头来么?洪天畴说道。
洪天畴告退了,胡逸清关上房门,躺在了床上想着自己的心事。这次进城,他是打算公私兼顾,公事算是办完了,明天他准备去找自己分别了一年多的恋人。
吃过晚饭后,胡逸清在洪天畴的公馆里给彭树培的诊所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接听的正是自己要找的姑娘,这胡逸清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了。 慧子,是我,我是胡逸清,你听出来了吗?他兴奋地说道。 啊,是你、你回来了么……电话那边传来了一阵抽泣声。 慧子,我现在已经到了城里了,明天早上,明天一早我就过来找你,你这是怎么了慧子?胡逸清弄不清楚慧子是高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而哭泣。 逸清君,我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呀。慧子还是抽泣着说。 什么都别说了,明天早上我就来你家。胡逸清说道。 别来我家这里,我们还是、还是去永新旅社、永新旅社见面吧。慧子说道。 那、好吧,你一定要来,我等你。 胡逸清有些恋恋不舍地挂了线。
第二天一早,胡逸清在洪公馆匆匆用过早点,就出了门雇请了一辆人力车,一路小跑着七拐八弯的来到了永新旅社。 这座南方的古城,已经进入了秋季,市面上显得平平静静的,行人不多,沙沙的秋风驱走了燠热,吹落了好些树叶堆陈在永新旅社大门外的地上。 永新旅社胡逸清是并不陌生的,他走进里面,在三楼开了间小套房。他在这里等待着心爱的慧子的到来。
胡逸清今年二十五岁了,几个月前他所在的那支地方抗日武装队伍,接受了国民政府的收编,成了正式的国军,原来的老大摇身一变成了国民政府军队的少将司令。他也当上了下属一分队有军衔的上尉队附,一周前,李司令决定让他进城搞联络工作,就将他抽调到了司令部当参谋。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也是秋季,胡逸清来过这里,他是来疗伤的,他的一条腿在跟日伪军的战斗中伤得厉害,如果不进城恐怕得锯掉,支队长决定还是冒一下险,进程找个好大夫治疗。结果他们把胡逸清送到了彭树培大夫的私人诊所里来,在这里他住了两个多月,认识了彭医生的女儿彭慧子,还相恋了。 一转眼,离开慧子也差不多有十个月了,不知姑娘现在的情形如何?现在虽说抗战结束了,可慧子家的情况也不见得能好多少,因为毕竟他们家跟日本人有着一种剪不断的渊源呵。 胡逸清坐在窗口前,呆呆地想着,等待着慧子的到来。
时间慢慢地已经过了中午,就在胡逸清渐渐变得有点焦虑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慧子姑娘走了进来。 慧子,胡逸清拉住了彭慧子的手,让她坐到窗前的桌旁。和几个月前相比,慧子明显消瘦了不少,往日红润的脸颊变得淡白淡白的,眼睛里似乎饱含着忧伤。 胡逸清连忙问她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爸爸、他、他死了……沉默了片刻,这几个字眼从慧子的嘴里头挤了出来。 胡逸清吃了一惊:你爸爸、彭大夫死了?他、他是怎么死的? 他是在四个月前,被巡逻的日本宪兵打死的,是小野开的枪,他们说是误杀,可妈妈和我都认为是小野故意开的枪。慧子说道。 小野,是他?胡逸清想起了那个面目猥琐身材矮小粗壮的日本宪兵伍长。他越发相信慧子所说的话的可信了。 那、你爸爸的那个老朋友山田敬一怎么说呢?胡继续问道。 他也说是误杀,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泪水从慧子的大眼睛里滑落下来,看得出她是那么的悲伤。
胡逸清望着窗外的天空,彭大夫那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面容浮现在他脑海里,那是一个外表严肃拘泥内心仁慈的好医生呵!虽然他不太赞成慧子跟自己在一起,可他却尽力保护过自己,治疗自己的伤患也是一丝不苟竭尽全力的。 慧子,别难过了,你爸爸的仇我一定替你报!我告诉你吧,不用一两个月,我们就会解放这里,小野太郎那个畜生他跑不了的。 胡逸清抚慰着慧子说道。 逸清君,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了,山田想把我和妈妈和他们一批日本人家眷在近期内送回日本去。慧子说道。 胡逸清一愣,那、那你们愿意回去吗? 妈妈在这里一个亲人都没有,她倒是不反对回去,可我…… 你、你怎么样?愿意留下来么?胡逸清紧张地追问道。 逸清君,我…… 眼泪再次从慧子那双忧郁的大眼睛里流淌出来。
慧子,你不走好吗?胡逸清用有些恳求的目光望着她说。 可我、到底是个日本人呐,在这里,你们不会欢迎我这样的人的,我知道的。慧子低下了头喃喃地说。 慧子,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喜欢你呀,要不我们结婚吧,这样你就可以留下来,我们永远在一起了,好吗?胡逸清动情地用双手拥着慧子的肩膀说。 我…… 难道,你不喜欢我?胡逸清逼视着姑娘说道。 哦,不、不是…… 那你就嫁给我!胡逸清说道:嫁给我吧,求求你,你不是说过你喜欢中国吗,你的中国话说得那么好,没有人会看不起你的,再说你也有过中国的父亲彭树培,你就已经是大半个中国人了呀,说服你的母亲一起留下来吧,我保证好好照顾她的下半生。 慧子一把紧紧搂抱住胡逸清,在他的怀里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天,从下午到晚上,胡逸清跟慧子在一起谈了好多好多的话儿。 夜深了,慧子没有离去,她在永华旅社留宿了一夜。
二
第二天一早,胡逸清从床上醒过来,他端详了一下睡在身边的慧子。从慧子那半裸的身子,胡逸清看见了她那嫩白而富有光泽的肌肤。 她真的是很美呵,日本少女里头还真的有如此漂亮的姑娘吗?胡逸清暗暗寻思着。 慧子是那种含羞脉脉的美,又是那种春情撩人的美,在昨晚少女将她的初夜献给了胡逸清的良宵时刻,胡逸清就分明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可言状的幸福感充斥在他的心头,久久地萦怀。
上午九点,有人匆匆敲响了房门。 胡逸清和慧子刚吃完了叫上来的早点,听见敲门声,胡逸清连忙让慧子穿上一件外套,然后胡逸清来到门前听了听外头的动静,一手拉开了门。 来人胡逸清认得是洪天畴身边的一个亲随陈章,胡逸清问他有什么事情找到这里来。陈章有点微微喘着气说洪会长吩咐我赶紧叫您回去一趟,有要紧事相告云云。 胡逸清点点头让他在外面等一下,然后他拉起慧子的手说:我这边有点公事去办一下,下午或者明天我去你们家看望你和你母亲,把咱们的事情跟她说了,请求她留下来,好不好? 慧子使劲点了点头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只要母亲同意我们结婚,她也一定会留下来的,逸清君,你一定要来呀,我等你。 临别时,胡逸清攥紧了慧子的手捏了一下,他感觉那手热热的软软的,好象还有些汗。
出了永新旅馆大门,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陈章拉开车门把胡逸清让了进去。车子吼叫一声飞快驶去。 从昨天下午开始,城里忽然加强了戒备,形势有点不对呀,有消息说是共产党的军队要过来接收,日本人紧张得不得了,洪会长刘团长让你赶紧回去商量一下该如何办呐。陈章一路上这样告诉胡逸清。 胡逸清的心思却不在他的话这边,他盘算着明天如何去说服慧子的母亲自己未来的丈母娘答应婚事并且留下来的事情。 慧子的母亲并不太支持女儿跟中国的青年交好,她一心想让慧子跟自己回日本北海道天草的老家去,所以慧子一开始不想让胡逸清去自己家里,担心母亲见了胡逸清会不高兴。这是昨晚上慧子告诉胡逸清的。 如果她答应了慧子跟我的婚事,恐怕一切就不成问题了。胡逸清暗暗想道。
洪天畴和刘国仁一见到胡逸清就急匆匆地说:听说共产党要打进来呀,东纵和珠纵都开到附近一带来了,你看这这该如何办呀?他俩人面上的神情紧张得不得了,让胡逸清觉得有些可笑。胡逸清认为没啥大不了的,国民政府已经命令他们就地驻扎不得抢占地盘。 问题是人家共产党能乖乖听政府的号令嘛,你看他们的秋季攻势打得多猛,人家一向都是我行我素不拿你们当回事的,而且还是行动迅速的呀,万一他们真要打进来的话,日本人也不好抵抗呵,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可就完啦。我看呐老弟,拜托你啦,还是赶紧回去吧,信我已经写好了,车子也备好在外面,不是我赶你,形势不等人呵。 洪天畴满脸丧气急急地对胡逸清说道。
不必惊慌,他们才那几条破枪,敢跟国军抢地盘?胡逸清嘴上说着,心里头却在说:你小子,还不是害怕共产党一来,没收你的家产,把你们当汉奸给枪毙喽,哼,活该!谁叫你当日本人的走狗来着。 不过,看见眼前这一胖一瘦的洪会长和刘团长满脸的紧张相和那副卑恭害怕的模样,还有他俩说破了嘴皮的烦劳劲头,加上他们所说的情况也的确有些悬——贻误了军情自己也担待不起,胡逸清在无奈中只好答应他们,下午就出城。
吃完了中午饭,洪会长和刘团长就一前一后拥着胡逸清来到门外的轿车前,一脸赔笑地告辞,并连声说早日再见云云。 车门一关,车子就一溜烟地飞驰出了城去。 一路上,胡逸清感觉心里有点空荡荡的失落和遗憾,没能去慧子家提婚事,让他闷闷不乐。好在这个城市不久也还能大摇大摆地回来,只好留到那时候再去她家说啦。胡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胡逸清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秋天的离别,竟然就成了他跟慧子的终生永别了。
四十余天后,胡逸清跟随着李司令的国军部队光复了这座被日军占领了差不多五年的华南重镇。 可是他却再也没有找到心爱的姑娘慧子了,她家的诊所已经人去屋空。隔壁的邻居告诉他说,十几天前她们母女俩就举家搬迁走了,当时好象是上了一辆日本兵开的卡车,也不清楚搬到哪里去。 望着空房子里的一切,一年前他在这里治疗时发生过的情形,一幕幕油然涌上心头,他百感交集,思绪万千。
胡逸清不是这个城市里的人,可是他却在这里念了两年大学,一九四零年年底,日军攻占了这里,他就辍学了。在城郊流浪了数月后,他加入了一支由当地士绅和土匪组合成的抗日武装队伍。 一年半后,队伍壮大发展到一千余人,成为了附近一支颇有影响力的抗日力量。日伪政府屡次招降他们失败后,就不断去进攻围剿他们。而他们也看准时机不时袭击城郊四乡日伪军据点以及周边的一些村公所等等。 胡逸清是大学生有文化,作战也勇敢,受到了大头目李桂安的赏识,不久当上了三中队二小队队长,手下有二十来号人。 一九四四年夏秋的一场跟日伪军的遭遇战中,队伍被打散了,胡逸清中了一枪,子弹穿过他的左大腿,血流如注。幸亏他的两个下属背起他逃到附近一个村子里躲藏了起来。 虽然是暂时脱离了危险,可他的伤口却因为感染而发炎红肿,发烧发得厉害,吃了多少药都不见效。土郎中摇摇头说再这样下去恐怕一条腿就保不住了。
李桂安决定冒险进城找一位西医大夫帮他治疗,事情定下来后,就请了一个当地的士绅李德林,连同两名化装成农民的游击队员,雇了一辆车进了城。在城区的西面的石头街道,他们找到了有名的外科大夫彭树培开的私人诊所,李德林对彭医生说胡逸清是因为村子里发生宗族械斗枪支走火受的伤,求医生给治疗。
胡逸清躺在诊所的病床上,看见彭大夫为自己做了一番检查之后,眼睛里头流露出的怀疑的神情,他心里不由扑扑跳起来,担心大夫会识穿自己受伤的真正缘由。 可彭大夫又接着询问了几句情况,然后同意让胡逸清住下来接受治疗。 你们就回去吧,这的一切交给我来处理好啦。彭医生这样说道。 李德林交好了治疗押金,安抚了胡逸清几句话,就领着人连夜出城了。 [1] [2] [3] [4] [5]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