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乔叶是被一个叫志森的人救了，他50岁，是一个大企业的董事长，当他知道乔叶学的专业正好可以为他做事的时候，就聘请她为自己工作。
乔叶答应了。
乔叶并不是因为感激，她不会对谁有感激。她只是厌恶贫穷，因为贫穷她受了太多的苦，剑飞受了太多的苦。她要努力工作，拼命赚钱，一年以后，去上海找剑飞。
乔叶在公司里和在学校里一样，一直独来独往，除了志森交给她工作外，她不与任何人接触。她的工作能力非常强，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工作做完并且做到最好。时间长了，志森和同事也知道她的脾气，所以一般要出去吃饭或唱歌什么的都不会叫她。
志森很关心乔叶，怕乔叶因为工作累坏了身体，提议要给她放几天假休息一下。可是乔叶拒绝，原因很简单，她需要更多的钱。志森对她说，我给你带薪放假。乔叶同样拒绝，她说只想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后来，乔叶一个人做了3个人的工作，这是乔叶自己要求的，志森虽然是董事长，但他对乔叶特别照顾，所以不与她强争什么。乔叶每月有3个人的工资。志森又给她了奖金，说是因为工作出色才给的她才接受。
半年后，乔叶终于病倒了。操劳过度，身体严重透支，加上她肾不好，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乔叶在医院调养了一个月，志森一有时间就会去看她。出院后乔叶的情绪一直不稳定，所以志森没有同意她继续工作。
志森让乔叶散散心，并会出钱给她所有的费用，乔叶知道自己的状况，根本就无心工作。可是她能去哪呢？山村？不会，那里只会让她更难过。那除了北京只有上海，上海有她最爱的人，剑飞。虽然她答应剑飞一年以后去找他，可是她现在太想念剑飞了，当天晚上，她没有告诉志森就踏上开往上海的火车。
这样的旅行对她来说是一种最寂寞的流浪。窗外，那些单调的风景如同空气一样在她眼前一掠而过，无法在她的记忆里停留，因为那里满满的，都是剑飞。
到上海的时候是下午，天热的让她眩晕，她没有休息，没有吃饭，甚至连水都没有喝，直接去找剑飞，在她脚下的路，不断的延伸和重复，筋疲力尽后终于找到了剑飞，她看到剑飞的时候剑飞正在工地扛沙子和水泥，皮肤黝黑，面无表情。
她拉着剑飞就走，剑飞带她来到工地的工人合住的屋子里，零乱，烟、酒和身体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她在里面差点吐出来。
“我给你寄的钱你没有用，你为什么不租一间好一点的房子？”乔叶在生气。
“你为什么会来？”
“回答我。我上学的时候你拼命挣钱给我，现在我给你你却不要，就当我回报你不行吗？”
“我不需要你回报。你说过你一年以后来，可是你现在为什么来？”
“剑飞，因为我想你。”
乔叶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地方，拉着剑飞的手就走。剑飞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他的挣扎都没有用，他知道乔叶那么倔强，不会被任何人改变。
乔叶带他来到第一次来的酒店，吃饭、洗澡、做爱。
乔叶只停留了一天，确切的说只有一夜，和剑飞做爱的一夜。因为她不想失信于剑飞，不想剑飞找到任何借口拒绝她。
她留下了一些钱，告诉剑飞，“如果你让我知道你还住那种地方，我会自杀。”
回到北京以后，乔叶又开始拼命的工作，挣钱。志森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也没有责怪她不打招呼让他那么担心。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看到乔叶好好的回来了，什么都不重要。
两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上了剑飞的孩子。她很高兴，她想告诉剑飞，她有了他的孩子，是她们的孩子。她曾经是多么想和他有一个孩子啊。
于是，乔叶又一次没有告诉志森离开北京，去上海，找剑飞，找她肚子里孩子的爸爸。
到了上海以后，在那些熟悉的地方，却找不到剑飞了。她走了很多路，第一次问陌生人，只是因为想知道剑飞去了哪里。
在上海流离了半个月，最后终于在一个建筑工地找到了他，但他并不是扛沙子和水泥，而是在开车，从车里面下来的是包工头的女儿，挺着肚子，大约有5个月的身孕，她和剑飞差不多一样大。
乔叶靠近一点才发现，在那些工人和他们的谈话中她知道，原来剑飞已经结婚了，他的妻子就是站在她面前几米远的包工头的女儿。
剑飞发现了乔叶，很平静的看着她，然后走过来。
“叶子，我结婚了，我有安稳的家，这是我的妻子，珍。”剑飞把那女人也带过来。
“剑飞，你还记得李婧吗？”乔叶的表情冷酷。
“叶子，你不要伤害我，过去的就不要再提了。”
“你认为我在伤害你？”
剑飞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剑飞和我说过你。”剑飞的妻子在一旁很温和的说。看来剑飞和她说了关于他和乔叶的事。而她显然也是接受了。
“这是我和剑飞之间的事，你不要插进来，滚。”乔叶咬着嘴唇，都已经渗出血来。
“叶子，放过我吧，你应该去找真正属于你自己的。”
“剑飞，跟我走。”乔叶拉着剑飞的手就走。
但剑飞这一次拒绝了，狠狠的甩开，把乔叶摔倒了，摔在工地的石头上。乔叶的手擦破了皮，流出了血。珍掏出纸巾给她擦血，乔叶也把她推在刚才的石头上，不是故意的，但她却大叫起来，她很疼痛，因为摔到了肚子，然后血就从她的大腿根一直流下来。
剑飞抱起她开车直接去医院，没有理会乔叶。
乔叶很绝望，绝望剑飞会那么对她，绝望剑飞竟然和别的女人结婚，并且有了孩子，她走在上海的马路上，太阳炎热，让她眩晕，她晕倒了，在彻底昏迷过去的前一秒，她看到有血流下来，在她的大腿深处。
她在医院里昏迷了3天，是一个过路人救了她。
母子平安。但要好好调养。不然大人和孩子很可能会再次有危险。
乔叶离开了上海，没有和剑飞告别，回到北京的时候也没有去工作。而是躲在家里睡觉、抽烟、喝酒。她在想孩子要不要生下来，毕竟是她和剑飞的孩子，剑飞是她最爱的人啊。
一个星期后，乔叶决定把孩子流产掉。因为她不想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爸爸，像她一样，她不想把她的苦难让自己的孩子再承受。她想以后一定会再有一个和剑飞的孩子，并且有一个爸爸，就是剑飞。
她去公司上班的时候，志森依然没有问她。故意把工作调下来，不让乔叶那么辛苦，因为他看出乔叶的身体已经很坏了。
志森不仅是她的上司，而且还是一个关心她的长辈，像爸爸。可是乔叶从来都没有过爸爸，根本就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所以，她也不知道志森是什么。
到了一年前和剑飞约定的时期，她再次踏上开往上海的火车。她不知道那个承诺剑飞是否还记得，她不知道剑飞会怎么对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一年前，她说，一年以后，我来找你。
她找到剑飞的家，但剑飞没有在，只有她妻子，珍。
“我找剑飞。”乔叶说。
“剑飞去了美国，他说他想去离你最远的地方，希望这样你可以放过他。”珍有着无奈的伤感，但并没有责怪。
“他为什么要避开我？为什么？”乔叶没有力气，瘫在门边。
“你了解剑飞吗？剑飞对于你的爱，太过剧烈和小心，越是怕伤害就越是伤害。他不接受你，是因为他想你能过上更好的日子，为你曾经的苦难来索取一些应该属于你的东西。剑飞在你面前他自卑，他太心疼太在乎你，他觉得自己无法给你最好的，跟着他，只会让你继续受苦，而他，已经无法承受你再受到任何苦了。”
她继续说，“剑飞没有安全感，他其实早已经疲惫不堪，他只想安安静静的有个家，安安静静的，不再去管任何事，任何事。”
“你爱他吗？”互相沉默很长时间，乔叶问。
“我爱他，但他并不爱我，因为他心里只有你，不过没有关系。爱，只是一个人的事，我只知道我爱他就够了，这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乔叶沉默，不说话。
“我以前有个男朋友，我和他在一起两年，也怀了他的孩子，但准备结婚的时候却发现他另外有女人，我说我可以原谅他，只要回到我身边就行，可是他太让我失望，他没有回到我身边，而是和那个女人走了。后来我想到死，在海水淹没我的腰的时候，剑飞阻止了我。他硬拉着我上岸，我怎么打他骂他，他都不出声。站在岸边，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对我说，嫁给我。我当时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像黑洞一样恐惧和寂寞。”
乔叶依然沉默。听着她继续。
“我答应了他，虽然我知道他不爱我，但我无法抗拒那种眼神，我被那黑洞吸引，我本想把孩子打掉，然后给他生一个属于我和他的孩子，但他没有同意，他说第一胎流产很危险。我也没有再说什么，上次你来的时候把我推倒，孩子流产了，我不怪你，反而想谢谢你，因为这样就可以给剑飞生一个属于我和他的孩子了，可是，医生告诉我，我再也不能生育了。”
八
乔叶回到了北京，没有上班。她每天都在家里睡觉、抽烟、喝酒、笑、大声叫，屋子里一片狼籍。她有时也会平静的想，或者说是发呆，她是在想剑飞，除了剑飞，还会有谁呢？
乔叶从上海走的时候对剑飞的妻子说了对不起。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对不起。
自从乔叶走了以后，志森心里一直很乱，总觉得乔叶会出事，虽然乔叶以前也不打招呼的走，但这次他的感觉不一样。他去了好几次乔叶住的房子，但始终没有人。
这次到乔叶的房子的时候，发现门是开着的，他走进去，看见零乱的一切，衣服、被子、酒瓶、香烟满地都是，他知道乔叶回来了。
他轻轻的叫了几声，没有回应。他就收拾地上零乱的一切。房子并不大，收拾到浴室的时候他听见里面哗哗的水声。
“乔叶，你在里面？”志森轻轻的敲门。
里面没有乔叶的声音，只有水声依然哗哗的流淌。
志森又叫了几声，依然没有回应，等了一会儿，刚想去客厅等她，却看见浴室的门底下流出水来，并掺着红色。志森似乎想到了什么，拼命的撞门喊着乔叶的名字。
志森用一把椅子把门砸开，看见乔叶躺在里面，水还是哗哗的响，是冷的，乔叶穿着衣服，都湿透了，乔叶的左手腕上被自己用刀片划了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流不止。
志森把乔叶抱出来，疯狂的喊着乔叶的名字，然后把床单撕成一条绑在乔叶的伤口上，先止住血，再抱到楼下的车里，直接去医院。
乔叶被送进急救室，志森在门外坐立不安。很少抽烟的他拿出一根烟，刚想点燃却被医院的护士阻止。他无奈的收起烟，在急救室门外徘徊。乔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只是医生说她现在已经患有强烈的抑郁症。要有人经常在她身边照顾她，看着他，不然很可能还会出现这种事。
志森把公司的事处理的差不多，然后把一些剩余的工作都交给了他的助手，一直都在医院陪着乔叶，志森是爱她的，是爸爸对女儿的爱，可是，乔叶永远都不会知道这种爱，因为，她没有爸爸。乔叶醒来后，躺在病床上，不说话，没有表情。
一个月后，乔叶出院。志森瘦了9斤。因为他几乎把护士的工作都抢过来了，对于乔叶，他谁也不放心。甚至扶乔叶去卫先间。
乔叶看上去好多了，志森想让她再休息一段日子，但她要求立刻就上班工作。志森知道她的脾气，也不和她争，给她安排一些简单的工作。
“乔，你很痛苦，是吗？”在BLUE里，我问她。
“安妮，没有幸福就不会有痛苦。我现在，只是麻木，有点心灰意冷。”她回答。
“乔，你根本就无法忘记剑飞。”
“我不要忘记，就算他是一把刀我也要他在我心里刺着，因为除了他，我没有别人了。”
“乔，你要记住一个人对你说的话，爱，只是一个人的事，与其他人无关。”
“对，我爱剑飞，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与剑飞无关，与其他人无关，所以，我根本就不用去管他怎么对我，我只要爱他就够了。”
“乔，你没有没想过，也许，你并不爱剑飞。”
“没有，爱与不爱到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乔，以后不要伤害自己了，我会恨你。”
“为什么会恨？”
“乔，因为，我爱你。”
Jon死了。是病死的。胃癌。当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BLUE和乔叶喝酒。喝的我眼泪都流下来了，乔叶没有问我。
我们不停的抽烟，不停的喝酒。一句话也不说。
Jon有两个孩子，都在上大学，妻子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对于他的工作和公司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操作处理。他的父母也都老了，对于这些也都力不从心，准备打算将这一切都抵卖给别人。
“樱泽，我们今天无家可归了。”樱泽刚结束他的工作。
“为什么？”
“我把车子和房子都还给Jon了，他死了。”
“安妮，没事的，我们不会死的。”他主动拉住我的手。
“樱泽，我好难过，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难过。”和他并肩走着，眼睛一滴一滴的掉下来。
“安妮，Jon对你来说，是一个恩人，其实在你心里，你还一直都觉得亏欠他。”
“我没有，我把最宝贵的都给他了，我怎么还会亏欠他？”我又在情绪不稳的叫喊。
“你不要这么固执，你不要把自己掩藏的太深，这样，你会痛苦。”
“我没有，我没有。”我想挣脱樱泽跑出去。但被樱泽狠狠的抓住了，把我的头按在他的怀里，我挣扎，他的力气很大，我踢他，他不反抗，依然抓的我很紧。最后，我没有力气虚脱一般的倒在了他的怀里，无法控制的哭，有眼泪，有声音，第一次这么放肆。
樱泽和我在公园的长椅上过了一夜，他一直搂着我没有放开过。我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很奇怪，也有些不可思议，在樱泽面前，我的脆弱和倔强都是那么的容易崩溃。
第二天，樱泽没有去弹钢琴，他去找了一间房子。27层。
晚上，他来接我，我也一个人，一无所有，别墅里曾经属于我的一切，包括衣服、被子、枕头、洗发水、沐浴露我都没有拿出来。
“安妮，这是我们的新家。”
“我现在不能给你吃的了，也不能给你住的，你可以离开我。”
“现在，我给你吃的，给你住的，和以前一样。”
“我已经没有钱了，但我已经习惯了什么都不做大手大脚的花钱，你养的起我吗？”
“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樱泽和我一起洗澡，第一次他主动和我做爱，在浴室里，然后又在卧室里，客厅，厨房，那一夜，我们一直都在做爱，在我们新家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痕迹。
BLUE的老板很年轻，他只顾着在吧台和那些女孩儿聊天，有说有笑，有时也会讲一些黄色的段子，他虽然也会和这些女孩儿动手动脚，但从来都不会带她们出去开房，他对她们没有“性趣”。他调酒的动作很帅。他似乎不在意酒吧的赔和赚，经常会免费给一些人酒喝。
“小帅哥，没钱给你了。”
“钱你可以不给，但酒你一定要喝。”
“我会每天来喝的。”
“你叫安妮，18岁就在BLUE打工，工作不到一个月就与客人发生口角，还受了伤，一个叫Jon的男人救了你，同时也包了你，给你钱花，给你别墅住，给你车子开。现在他死了，你一无所有。”
“你怎么都知道，你是谁啊？”我早已有了醉意。
“以前的老板是我的爸爸，当时发生的一切我都在场，说真的，那时候我都想帮你打死那个混蛋，可是有人拦着我，如果不是Jon带你走，我一定也会带你走的。”
“那我也想起你了，可是后来你就再也没有在BLUE出现过，去美国读书了。”
“那是因为我觉得爸爸太过分，不想看见他。”
“可是，你为什么又回来了，还掌管了BLUE。”
“因为爸爸去了美国，他在那里也开了一家BLUE，我说我不和你在一起。”
“所以，你就回来了。”
“对，回来以后，你还在，BLUE还是以前的BLUE。”
“可是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你自己这么认为吗？”
“是的。”
“可是，在我眼里，你还是以前安妮。”
我喝酒，没有说话。
“安妮，我要走了。”他继续说。
“去哪里？”
“美国，爸爸那里。”
我沉默，继续喝酒。
“安妮，我想把BLUE交给你。”
“什么？”我有一点惊讶。
“其实我和爸爸的感情一直很好，我很小就没有妈妈，一直以来，都是和他相依为命的，就是那次因为他那样对你，所以我才和他生气，一直到现在都不和他在一起，可是他现在身体不好，我要照顾他，那次没有帮到你，我一直很愧疚，现在把BLUE给你，算是给自己一些安慰。”
“你根本就没有必要愧疚，那样我会觉得你很虚伪。”
“我说的没错，你没有变，还是以前的安妮。”
“你似乎很了解我？”
“不是，我一点都不了解你，只是有一点理解。”
我不喜欢这样的对话，于是沉默喝酒。
“把BLUE交给你，是因为我不想我走了以后BLUE就关门大吉，毕竟这里是爸爸经营的心血，可是在这里，除了你，交给谁都不放心，我不是给你，我只是让你帮我照看，我每年都要拿钱的。”
“是吗？我以为你可怜我现在一无所有，给我一条可以生存的路。”
“不要自以为是。”
“那你准备拿多少钱？我不想到时候把自己都赔上。”
“一块钱。”
我笑，他也笑，然后干杯。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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