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乔叶出生在北方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她的出生注定了苦难,因为她的妈妈没有结婚,那个时候,在那种封建的山村里,未婚生子是不允许的。 在这里有一个规矩,就是没有结婚的女子如果怀上孩子,就在孩子出生前一同烧死。那天她的妈妈挺着肚子被紧紧的绑在木柱上,周围都是干柴,全村的人都来围观,他们没有同情,只有咒骂,不知廉耻。
她妈妈叫梅。梅的爸爸和妈妈近50岁才生下她的,并且只有这一个孩子,眼看着被活活烧死,心里的痛比死还难受。在大火烧起的时候,这两个70多岁的老人终于忍不住了,泪流满面哭天喊地的扑进火里,最后,她们的女儿得救了,可是她们却葬身火海。旁观的人没有一个动手去救,这种规矩就像残酷的刑法。 村里的人再没有追究这个未婚妈妈的事,谁也不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因为梅宁愿死都不肯说,因为梅爱那个人,可是当她在火海里马上就被烧死的时候,她看到那个人在底下,只是无能为力的流泪又怕被别人看到,这么懦弱,那一刻梅对他的爱全部变成了恨。 梅很坚强,生下了乔叶。她们住在与村子隔离的老房子里,靠种地为生。她们在村里永远抬不起头,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骂乔叶是杂种,骂梅是不知羞耻的淫妇。 梅对这些人,对这些中伤的语言只是很诡异的笑,然后对乔叶说:乔叶,你是杂种,我是淫妇。然后像个疯子一样大声笑。
在乔叶两岁的时候,军结婚了。军就是曾经和梅生下乔叶却又不敢承认的懦弱男人。当然,这一切只有军和梅知道,梅从来都没有对别人说过,也没有人可以说,就连她的女儿乔叶都没说,她只是告诉女儿:乔叶,你的爸爸是天底下最坏的男人。 当梅知道军结婚的消息的时候发了疯一样的打乔叶,乔叶哭的声音很大,而此时军就在旁边。军上前拉住梅,让她不要打孩子。梅对他喊,你以为你是谁呀,我打我孩子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她爸爸。军无话可说,或者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口。毕竟,他要结婚了。 后来,梅打乔叶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只要一想起军一看到军就会打乔叶,而乔叶慢慢的也习惯了,慢慢的也不哭了,只是忍着疼痛,也许她也不痛了。 每次打完以后梅都会把乔叶搂在怀里,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问她疼吗?乔叶不说话,她太小,有些事情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
军当了村里的干部,对梅特别照顾,经常送米送柴,还给乔叶很多好玩的东西。但这些梅都在军走后扔在垃圾堆里。 军的老婆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一家人过得还算幸福,可是在军的心里一直有梅的阴影,觉得太对不起梅,可是他的补偿梅根本就不接受。 乔叶就这样在疼痛与寂寞中成长,她记得那些排斥和咒骂,她记得她和她妈妈是怎么样的艰难,她记得没有食物吃的时候是多么恐惧,她记得在大雪天是多么寒冷……,这些,足以填满一个空洞的孩子。
梅决定离开山村,但在她离开之前她要做一些事,她简单的整理一些行李,然后拉着乔叶的手走出老房子,然后一把火把房子烧了,站在火海面前,她似乎又回到了几年前,她的爸爸和妈妈就是在火里死的,尸体都烧焦了,也没有人管。她觉得这里的人太没人性,都是禽兽。 梅带着乔叶去军的家里,军的老婆正在哄孩子,看到梅来了心里有种莫明的恐惧,虽然那件事过去几年了,村里的规矩也改了很多,但一回想当时的事还会有种后怕。 “孩子很可爱啊。”梅看着她的孩子笑的很邪气。 “你有什么事等军回来再说吧。”军的老婆明显的害怕,把孩子紧紧的搂在怀里。 “我要走了,离开这个像坟墓的山村,在走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孩子的爸爸是哪个没良心的吗?我今天就告诉你,你怀里的孩子和我的孩子有着相同的爸爸。就是军。” “怎么可能?不会的,你骗我。”军的老婆很激动,脸色像纸一样白。 “你可以不信,等军回来你问他就会相信我了。”说完牵着乔叶的手,笑的很恐怖离开军的家。 几天后,军的老婆疯了,军的村干部职位也被撤了,他也被村里的人指指点点,就像曾经梅的生活一样。他没有怨,只有悔,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这是自作孽的代价。
梅带着乔叶站在村里最高的山上,在这里可以把村里的一切都看到,这是一个古老的山村,房子都是古老的琉璃瓦,青色的,散发着陈旧的清香,一家连一家,都有两层,还有四合院,但梅和乔叶住的却是村边上的,是独立的,不与任何人家相连,因为她被排斥。这里的清晨和黄昏很美,在围绕山村的树林里会散发自然的烟雾,慢慢升起,笼罩全村,犹如仙镜一般,但在这底下,掩藏的都是罪恶。梅说,“乔叶,从今天以后,你和这里就再也没有关系,这里的一切就在你记忆里埋葬。” 乔叶稚气的懵懂,眼睛有着天真又似乎与生俱来的阴郁。她看着她妈妈,再看着脚底下破烂又熟悉的山村,点了点头。 那年,乔叶7岁。
梅带乔叶来到了北京,生活的很苦,有时候一想起军还是会打乔叶。乔叶不躲,眼睛睁的很大,看着妈妈的手在她的脸上身上狠狠的打。 打累了还是像以前那样抱着乔叶哭,还会问她疼吗?但乔叶面无表情的不回答。 后来梅认识了伟,是一个丧妻带子的男人,他在一家普通的工厂工作。两个人已经没有奢望什么了,只想互相照顾,给孩子一个不太破碎的家。 伟很老实,他们没有结婚,但住在一起了,那个结婚证书对他们没有任何意义,就这样,两个破碎的家组成了新的家。但乔叶没有叫伟爸爸,她永远不会叫谁爸爸。 伟的儿子叫剑飞,比乔叶大三岁,他叫乔叶叶子。
这样的一家人,在一起过了一段算是幸福的日子。伟和梅没有因为什么吵过架,其实他们在一起很少说话的,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很低等的工作。剑飞和乔叶都上学,乔叶依然阴郁,依然很少有语言,而剑飞也是。但他们都是听话聪明的孩子,他们放学以后都会在路边拣一些垃圾来卖,他们并不是对彼此冷漠,相反,他们都很关心彼此,只是不用语言去说明,语言太虚伪而无力。比如说剑飞会为了给乔叶买一件乔叶喜欢的小东西或是想吃的一碗面而不顾风雨不管辛苦的去拣垃圾或是去做童工,然后用挣来的钱去买乔叶想要的东西再交给乔叶,他同样不会说什么,只是说:叶子,给你。至于伟,他为了给梅买一件漂亮的衣服,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工作,还天天加班很晚,把衣服买到的时候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他把衣服放在梅洗完的旧衣服里面,没有告诉梅。 这样的日子,对他们来说,是奢侈,是幸福,是快乐。 可是,老天妒忌,它下了诅咒。
在进入这个家的3年后,伟死于车祸。他下班顺路接乔叶和剑飞放学,乔叶和剑飞会在马路边上等他。每天他都会在这里一手牵一个的走回家,一路上会讲故事会唱歌。可是那天他看到两个可爱的孩子在等他,他高兴的穿越横道,但被一辆抢劫后飞速逃跑的车撞了,在乔叶和剑飞的眼前撞的,身体被撞飞很远,一直落在她们的脚下,同时也有血飞过来,溅在乔叶的脸上。 剑飞抱着自己的爸爸喊着,乔叶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面无表情,看着。
梅在饭店做一份洗碗的工作,晚上回到家会帮邻居缝点衣服什么的挣一些钱。两个孩子要读书,如今又失去了伟,她的负担更大了,更会无缘无故的打乔叶,有时候甚至半夜睡觉起来抓起熟睡的乔叶就是一顿打。 “你不准打叶子。”剑飞挡在乔叶的身前,对梅喊着。 “你给我滚。”梅歇斯底里的叫喊。 剑飞拉着乔叶的手就走,可是乔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直直的盯着她妈妈。剑飞会强行把她抱出去。为此,他的肩膀上被乔叶咬的流了很多血。
那天是除夕,天下了很大的雪,也很冷,剑飞带着乔叶去看烟花,乔叶被冻的颤抖,剑飞就把自己身上的破棉衣脱下来给乔叶穿上,然后从后面紧紧的搂住她,问她,“叶子,暖点了吗?” “嗯,好多了,但你会冷的。” “没关系,只要你不冷。” “我冻手。”乔叶其实并不是很冻手,她只是看到剑飞的脸被冻的发紫,想用手温暖他。 “那你把手放在我的衬衣里,那里很暖。” “我想放在你的脸上。” 剑飞没有再说话,乔叶把手放在剑飞的脸上,才知道剑飞是多么的冷,她在难过,在心疼。当烟花炸开的时候,剑飞会用手捂住乔叶的耳朵,他说,“烟花是看的,不是听的。” 乔叶会说,“烟花会散开,但不会凋谢。”
她们一家人住的房子很简陋,只有两个破烂的房间,梅自己住小间,小的只能容下一个单人床,而剑飞和乔叶住在一起,也不大,两张床,一个可以写作业的桌子。 初中没有读完,剑飞就不上学了,梅从来都不管他,甚至都不会和他说话不会看他一眼。她每次打乔叶的时候,剑飞就会把乔叶带走,然后乔叶在他的肩膀留下流血的牙印。
那晚乔叶来了她生命中第一次的月经,迷迷糊糊的起来,发现床上有血,有点害怕,剑飞看见以后以为是梅又在打她,他帮她找伤口,沿着血迹在乔叶的内裤里面。 从那以后,剑飞就不回家住了,天天在外边混,和社会上的一些小流氓,整天酒吧、迪厅、地下游乐场,迷恋于香烟、酒、赌博、黄色录像厅、漂亮的女孩儿。 四
乔叶和我说起她小时候的那个山村的时候,她总会在一条叫月亮河的地方停留,微笑。她说那条河水很清澈,像个弯弯的月亮一样,很好看。 其他的,都轻描淡写,就像风吹过一样过去。 乔叶没有和我住在一起,只是偶尔在BLUE喝酒喝到烂醉然后再一起回到我住的地方,我们继续喝,喝完就睡觉,抽烟。自言自语。 乔叶的成绩非常好,在学校里没有朋友,她从来都不与同学一起玩,她的眼睛里和其他人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她们根本就不是同类。
剑飞经常会和一些人打架,抢劫,每次有钱的时候都会给乔叶,让她给梅买点药,他知道梅最近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他还让乔叶好好读书,买点复习资料准备考一个好的高中。 “你回家住,好吗?”乔叶说。 “我不回去。” “一个人半夜做噩梦醒来的时候,看不到你在我身边我害怕。”也许乔叶只有在剑飞面前才会如此显露自己的脆弱。 “叶子,你要坚强,我不会陪你一直走下去,你始终都要一个人,所以,这些你要自己去背负。” “那你就不能陪陪我吗?我一个人很寂寞,妈妈还会打我,没有人带我走,没有人让我咬。” “她是你妈妈,那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没有关系。” “你不想管我了?是吗?” “随便你怎么想,我要回去了。”说完就转身走开。 乔叶从后面抱住他,“你怎么就有那么多事要做,就一点时间都不能给我吗?” 乔叶这很用力的抱触到了剑飞手臂上还没有好的伤口,慢慢的又流出血来,顺着手臂一直到下来,流到乔叶的胳膊上。 “你又去打架,又受伤了。”乔叶挽起剑飞的袖子。 “你干什么?滚开,我的事不用你管。”剑飞一把推开乔叶。吼着。 “好,那我的事也不用你管。”乔叶说完把剑飞给她的钱扔在地上然后转身跑开了。
晚上,剑飞来到乔叶的房间里。乔叶没有睡,看到剑飞来了抱着他开始流泪,剑飞搂着她,告诉她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只有那样才能彻底告别像现在这样倒霉的日子。 乔叶在他怀里点头,开始吻他,他也猛烈的吻她,但突然停止,对她说,“不行,你还只是个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我已经长大了。”乔叶又上前吻他。 “还没有。”剑飞把乔叶推开。 “你不喜欢我,不喜欢我干嘛回来。” “叶子,你是不是喜欢我?”剑飞问。 “嗯,你就是我的神。”乔叶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脸上泛起坚定的羞红。 “叶子,答应我,你一定要考上好的大学。”剑飞又一次搂着乔叶,紧紧的,睡了一夜。 乔叶醒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剑飞,桌子上有剑飞留给她的钱。她在想昨天晚上,剑飞怀里的温度,她不知不觉的就笑了,在那样昏暗的床上,她的笑第一次如此明媚。
梅的身体越来越差,抑郁症也越来越严重,她开始吐血,乔叶给她的药都被她打翻,然后打她,满口是血的还咒骂她。 “你给我滚,滚。” “妈,把药吃了。”乔叶把药捡起来又去倒水。 “你只是一个没人要的杂种,哈……,你只是一个杂种。”梅再一次把水打翻。 “妈,你先把药吃了,吃完药我就滚。”乔叶似乎乞求,但脸上看不到表情。 梅打她,把椅子都摔坏了,砸在乔叶的身上,乔叶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光润的皮肤有淤血有伤口,但这些表面的痕迹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消失,可是她心底的伤口,恐怕永远都无法愈合了。 “你这么对我,那当初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乔叶终于做了第一次反抗,把砸向她的椅子抢过来摔在旁边。 “你终于反抗了,你不像那个窝囊的男人那样没用。” “告诉我,既然你不爱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你知道我活的有多痛苦吗?”乔叶抓住满口是血的梅。 “我生你下来,就是为了报复,报复那个无能的男人,我要让他看到我是怎么对待他的女儿的,我要报复,我生你下来,就是为了折磨你,让你痛不欲生,你所受的,还远远不比我当年所受的。” “但我也是你的女儿啊。”乔叶悲痛的几次都要晕过去。 乔叶又一次在这个应该叫妈妈的女人面前哭。她疯一般的跑出去,身后传来梅恐怖的笑声。
乔叶以优异的成绩考到了重点高中,当她接到通知书时第一个念头就是给剑飞看,告诉他自己考的很好。她去一条破烂的街里找剑飞,她曾经来这一次,是剑飞带她来的,告诉她有事就到这里找他。 她走进一个房间里,像个仓库一样,很大,光线昏暗,到外都是被烟酒和腥臭的味道弥漫着。她听到有女人呻吟,不,应该是大叫的声音,那叫声让她心跳加快,莫明的兴奋,她越往里走那叫声就越清楚,她被吸引,最后她看到剑飞正在一个肮脏的被子上面和一个女孩儿做爱,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人怎样做爱。 剑飞发现她以后,问,“你怎么来了。”然后就那女孩儿身上起来,不以为然的穿上衣服,那女孩儿起来后看到乔叶,说,“哟,这个婊子很嫩啊,新搞的?” 剑飞回头给了她一个巴掌,骂她,“你是什么东西,滚。” 那女孩儿捂着脸不敢相信剑飞会打她,对剑飞喊着,“你记住,以后别再来找我。”然后跑了出去。
“找我有什么事?”剑飞把乔叶带到外面。乔叶看到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那么憔悴。 “我考上了重点高中,想告诉你。”乔叶似乎有些怕,不敢正视剑飞,那种感觉很乱。 “嗯,那很好,”剑飞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些钱,“这些钱拿回去,我就不用给你送过去了。” “我不是来向你要钱的。你不要我们每次见面都给我钱。” “可是,你需要这些,没有这些,你不会有好日子过。” “可是,我更需要你,没有你,我会死。” “叶子,不会的,离开我,你会活得更好。” “今天你回家好不好,我做饭给你吃。”乔叶沉默了一会说,她不想和剑飞争。 “你妈妈呢,她最近有没有犯病。” “她可能要死了,她总是吐血,但不吃药。” “那我跟你回去看看她。” “嗯。”
在她们跨进家门的时候,看到了惊心的一幕,梅笑了,笑容凝固,她在房梁上上吊自杀。她们都没有哭,甚至都没有表情,也许这样梅才会好过一些,结束她痛苦的一生。 乔叶就当没有这回事一样,把梅放下来以后就去做饭,烧菜,弄了一桌子,然后和剑飞吃饭,谁也不说话。晚上她和剑飞住在一起,剑飞像上次那样搂着她,乔叶吻她,剑飞拒绝,说,“你还只是个孩子,等你长大了再说。” “我已经长大了,是不是我在你面前永远都只是个孩子。”乔叶大声叫着。 “叶子,你冷静一下,你要追求更高更好的东西,而不是留在这里,留在我这里,你懂吗?那才是你的人生,这里的一切,包括我,你都要忘记。” “我听不懂你说的那些话,你不喜欢我,你可以跟那个臭婊子做,却不能和我做,难道我在你心里连个臭婊子都不如吗?” “住嘴。”剑飞狠狠的给了乔叶一个巴掌。 乔叶双眼盯着剑飞,很长时间,然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把梅简单的安葬了以后,剑飞把那破烂的房子卖了,他让乔叶留校住宿,而当时剑飞在附近的一些流氓里也算是小有名气,所以学校让他在学校当保安,免得那些学生被流氓欺负。剑飞也没有去处,乔叶又经常生病,所以他决定留下来,照顾乔叶考上大学。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