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安妮,我想去成都,我想赵岳。” “乔,你是一种喷射毒液的植物,你不应该去。” “但是我想去,我要去。” “你的决定,没人能改变。” 我们直接飞到成都。 我们并没有直接去找赵岳,我看出来,乔叶在犹豫。 我们只简单的吃了点面,现在我和乔叶对吃都没有感觉,像失去味觉一样。 我们没有方向的走着,在刑场看到有两个人要被执行枪决,围观很多人,有很多人都在叫骂。我和乔叶都不是喜欢看这种热闹的人,但我和她却不知不觉的挤进人群。 是那两个流氓,是曾经绑架我十年后又糟蹋了乔叶的流氓。他们该死。乔叶看着他们没有表情。那两个流氓也看到了我们,对我们很恶心的笑着,叫着我的名字。 围观的人群里一下子混乱起来,警察局里的人来维持秩序,乔叶趁他们不注意冲进去,在地上捡起木棒就是乱打,身上、脸上、腿上,还有他们那根罪恶的工具。 乔叶被拉开了,5个警察把她拉开,我冲上前去,护住乔叶。 “还我的孩子,还我的孩子……”这是乔叶唯一说的一句话。 那两上流氓被枪决了,乔叶在我的怀里很长时间以后安静了下来。
“走,我们去找赵岳。”我想她现在应该要一个这样的人。 赵岳的房间是锁的,乔叶有钥匙,开门进去。里面有种冰冷的感觉,不像有人居住,或者说人已经走了,不在这里住了。 在桌子上有一张纸条,是赵岳留下来的,纸条上只留下一串数字,是电话号码。 我用赵岳房间的固定电话拨了这个号码。 “喂。是乔叶小姐吗?”那边这么问。 “对,我想找赵岳。” “我是新华社的律师,你们等我一下,我马上过去,赵先生有事委托我。” 挂断电话,我递给乔叶一支烟,然后我们开始沉默的吐着烟雾。 很快,一个人敲门进来,应该是那个律师。 “你们好,我姓李,赵先生让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随便坐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先生离开了这个城市,去哪里他没有说,他说如果你们回来,让我把一些东西转交给你们。”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些白纸,白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套房子的一切手续都在这里,如果你们想留下来,就住在这儿,如果想离开,这儿就卖了,我可以给你联系一切。” “这些也都是赵岳交待的吧。” “对。还有一张银行的存折,密码是乔小姐的生日。”他拿出存折以后又拿出几张纸,“还有这些。” 是一封很短的信。
乔叶,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但我知道你并不爱我,而我也不能把你过去的伤痕抚平,你不需要我这种安慰,也许你只是在报答,或者是在报复,又或者是在尝试。 我是自私的,所以我离开,我不想被你困住一辈子,我还有许多路要走,还有许多事要做,我还要有自己,所以,我离开。 乔叶,你也一样,你固执的坚持过去,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你那不是爱,根本就不是,只是一种自私强烈欲望的占有。你这样,对很多人都不公平。并且残忍。 乔叶,如果你能心平气和的放下,你还有机会过正常人的生活的,我是个医生,但在你面前,对于你的病,我束手无策,你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上过班,觉得自己太无能为力,连自己的妻子都救不了还怎么救别人。可是,在我决定离开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以后,我还是做医生,而且会是个很好的医生。 乔叶,我在离婚申请书上签了字,如果你愿意,随时都可以解除我们的婚姻,我不想你受到这种束缚,至于我,我想我的爱情是彻底被你杀死了,以后不会再有。 所有的事情,李律师都会帮你们办好的。 保重。乔叶。
我们没有逗留,房子卖掉,离婚书上乔叶签了字。她把赵岳给她的一切都带上了,但她从来都没有用过那里面的一分钱。 回到BLUE。我们看见了一个人,Summer。 “你们回来了。”她说。 “来了多长时间?” “一个星期。” “希望我们回来的不是太晚。” 她给我们倒了酒,递给我和乔叶,“我一直都不知道去哪?所以来了,这里可以让我停留。” 樱泽依然被围的满满的,我们谁都没有打扰他。我们在吧台边上坐了下来。 “我睡在樱泽的房间里,樱泽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不让我也不让自己睡在你的房间。” “他有洁癖。” “看得出来,他的钢琴很好听,有一种灵魂的穿透力,似乎可以救赎一个人,也可以唤醒地狱里沉睡的恶魔。” 我没有说话,乔叶安静的喝酒,目不转睛的看着樱泽,听着他的琴声。 这种旋律是新的,从来都没听过但却不让人陌生。那声音就像妖精在心尖上跳舞,留下颤抖、疼痛和回荡。是一种让人沉醉的往事和向往。仿佛穿越梦想和伤痕,可以得到灵魂最深处的抚慰。有平静如水,有激情如海的翻腾,有隐忍的幸福,有剧烈的疼痛。一个空洞的身体和灵魂在这一瞬间,全被填满。 樱泽看到了我们,挤出那些包围,向我们走来。 “先回去休息吧。乔叶的样子很累。” “好,我送她回去。”
Summer来的那天,一直都坐在吧台边喝酒,喝了很多,但没有醉。安静的听樱泽弹钢琴,安静的抽烟,安静的看着BLUE里的灯光和颜色。 她爱上这里。 凌晨,BLUE关门。 “我要走了,你要留下来吗?”樱泽对她说。 “我要跟你走,晚上再来。”她回答。 “你认为我会吗?”樱泽把脸靠得很近,但灵魂却是在千里之外。 “如果我只是要你和我上床做爱,你不会。但我是来找两个人的,她们不在,一个叫安妮,一个叫乔叶。” “跟我走。”樱泽没有再问。 樱泽把她带到27层楼。这里我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了,我一直都在乔叶那里住。但我在这里的房间樱泽却没有睡过,但每天都会打扫。 “你睡在这里。”樱泽洗完澡,指着自己的房间对她说。 “好。”她看了一会樱泽,又问,“那你呢?睡在隔壁?” “我睡在客厅的沙发,隔壁房间不是我的。” “但是你绝对有权睡在里面,只是你不想。” “我的事,你最好不要管。” “沙发如果不舒服你可以和我一起睡。” 樱泽没有回答她。抱着被子和枕头睡在沙发上。
乔叶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自己怀上了剑飞的孩子,还有很多过去的片断,那些错综复杂的往事,交叉在时空穿梭在她的记忆里,让她醒来大声的尖叫,她喝下了半瓶的镇定剂,打碎了一个杯子。 “安妮,我有孩子了,是剑飞的。” 我搂住她,回到床上,她在不住的颤抖。 她又开始做梦,也许是幻觉,她看到自己的肚子大了,越来越大,她轻轻的抚摸着,笑着,她要为剑飞生孩子了,她要有和剑飞的孩子了。她拿出剪刀,把自己的肚皮划开,在里面取出一个鲜血淋淋的孩子,她抱着孩子,对她笑,对她说,宝贝,叫妈妈,我是你的妈妈啊,我带你去找你的爸爸。你怎么不出声呀,是不是病了,宝贝,你不能生病,你还没看到你的爸爸呢,你爸爸很英俊,你长大了也会那么英俊的。 孩子没有哭,孩子死了。
二十
我把乔叶送到了医院,她应该去看医生,这样下去,我们都会疯的。 “病人有严重的抑郁症,很可能会精神突然崩溃,也会有自虐甚至自杀的倾向。”医生说。 “要住院,对吗?” “她必需住院,不住院会更坏。” “没有其它的办法吗?” “怎么?难道不想住院?” “她不会住院,她讨厌这里。” “如果不行,那我们只有强行关进全封闭的房间里。” “那样她会疯的。” “我们会好好治疗的,有一段激烈的时期过去以后就会很安静了。” “不行,那样的安静仿佛丧失了生命力,像一个尸体一样,我不允许。” “那你想怎么办?” “我好好想想,再问问她。”
我把乔叶带回家,在她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安妮,医生怎么说?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乔,医生说你要住院。” “我不想去那里。” “他们说你的孩子身体不好,要在医院里调养。” “为什么要去医院?在家里不行吗?” “你需要好好的照顾,在医院里有专业的人照顾你,那样你的孩子才会更健康呀。” “那好,我们去住院,但孩子健康了以后就要搬出来。” “好。”
第二天我就办了住院手续,我给乔叶办的是单病房,没有人吵,环境很好,一天24小时都有护士照顾。让乔叶一个人在这儿,心里有一种恐惧感。 “安妮,我害怕。” “乔,没事的,我每天都来看你,你要让自己的孩子健康啊,你忘了吗?” “嗯,我会的,我一定要让孩子健康的。” “那在这里要听医生和话,配合她们吃药和治疗。” “嗯,我会的。” “那好,一会你就先休息,我先回去,明天来看你。” “好。”乔叶有些不舍,“记得明天一定要来,不然,我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的。” 我应了一声转过身,眼泪就流了下来,走出医院的大门,我蹲在地上哭出了声音,我想大叫,我觉得我也在压抑,但压抑的什么我却不知道。
晚上我在BLUE里,调酒、喝酒、抽烟、看熟悉又陌生的人来人往、听樱泽越来越有魅力的钢琴,让我想起小时候我获奖。 Summer一直都在BLUE里,和我一样,她问我乔叶的事,我说好好稳定就好了。她就没有再说话。她喝了酒、抽了烟然后看着樱泽的方向诡异的笑了一下。仿佛这一切在她眼里,都是平常。 “Summer,我觉得你的故事不仅仅如此,比如在你18岁之前。” “安妮,你和我一样,过去的事,不是谁都可以知道的,比如你的过去,有一些人你会心甘情愿的对她说,可是有一些人,无论她们怎么问都无济于事,因为你认为,她们不配。” “也许这是我们保护自己的方法。” “这种压抑的保护会让自己从里往外的腐烂。所以,我一直都在找那个让我心甘情愿说出过去的人,因为那样,我不会这么压抑。” “你在找街。” “对。” “他可能走了,也可能你永远都找不到。” “街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让我熟悉的名字,在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人叫街,但他们却不能给我那种感觉,所以,只要我有那种感觉的人,都是我心里的街。” “你认为樱泽是。” “还不确定,但至少他比任何人都接近。” 我们相对笑笑,不说话,不停的喝酒、抽烟。
凌晨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去,我没有回到27层楼,我想在乔叶那里再看看,她们没有说话。我一个人在乔叶的房间里,发现那么寂寞,这种寂寞比曾经没有樱泽更厉害。 我坐在阳台上,没有喝酒,只是抽烟,不停的抽烟。呆呆看着楼底下,想着乔叶。天亮了以后,我洗个澡走出房间,去医院。 我每天都是如此,在乔叶那陪她一上午,和她一起吃午饭,然后回来睡觉。 乔叶总是对我说她想回家,我说等孩子健康了以后我们就回家。她又问我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健康啊。我说你只要听医生的话,很快就会健康的。 我是骗她。我知道。她也许也知道。 终于,一个月后,我再去医院的时候,乔叶和护士大叫着。 “乔,你怎么了?”我推开门进去抱住乔叶。 “她说我根本就没有孩子。” “对不起,她问我她的肚子为什么不大,我一时忘了就说你没有孩子肚子怎么会大呢?”护士低下头。 “乔,你有的,她不知道,她只是护士,你不信我去给你找医生。” “安妮,”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又说,“我没有孩子,我真的没有孩子,我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她趴在我的怀里哭着。我抱着她,紧紧的。 “安妮,带我回家,我不想在这里,我会听你的话,我会控制我自己的情绪,在这里我很寂寞,安妮,带我回家,我想听樱泽弹钢琴,那琴声可以送我去天堂,可以从地狱里给我救赎。” 我们办了出院手续,回家。
我把所有的窗户都用锁头锁上,所有锐利的东西都让我扔掉,甚至连镜子都让我给扔了,卫生间和浴室的锁头都让我拆了。我抱着乔叶睡觉的时候把卧室的门锁上,钥匙在我这里,乔叶出不去。 晚上我就带她去BLUE,听樱泽的音乐。每到这个时候,她的精神格外的好。 那天凌晨,我们刚从BLUE里回来。天就下起了雨,还打雷,我和乔叶都在卧室里,我尖叫着,乔叶也尖叫着,她和我一样,都怕雷。 我抱紧了她,我不叫了,慢慢的她也不叫了。 后来,门开了,进来的是被雨淋湿的樱泽。 “你怎么来了?”我问。 “没什么,你们没事就好,我回去了。” 我没有再说话,心里在很真实很微妙的笑,我知道樱泽为什么来,她怕我害怕,所以冒着雨过来。
志森的公司垮了,是她的老婆有了外遇,然后和她的情人一起搞垮的,公司里所有的利润都被她老婆拿去,还有银行的存款,只给他留下一个空洞的房子,华丽的像个巨型坟墓。 他来BLUE喝酒,并没有因公司和家里的变故而丧气,眼神透露着疲惫的锐利,他只是想休息一下,或是说整理一下,很快他就会新的出发。 这种男人,才是这个社会真正的精英、真正的需要。 乔叶刚开始听樱泽钢琴的时候会很乖,乖的眼睛直直的,表情呆呆的。现在好了很多,在BLUE里,和这里的人都一样,说、笑、疯狂、喝酒、抽烟、举止和表情都一样。 “我明天要离开这儿,去上海,在那里重新开始我的事业,因为在北京,我已经被人封杀了,想要起来很难,但我在上海起来以后,会第一时间来北京的。”志森说。 “什么时候走?”乔叶问。 “明天上午的飞机。” “等我电话,我去送你。” “好。”
接下来沉默、喝酒、抽烟。 志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没有打招呼。乔叶、我、Summer和樱泽把BLUE关了以后就回去了。我和乔叶一路,Summer和樱泽一路。 乔叶回到家洗完澡,把衣柜翻了遍,始终没有找到她合意的衣服。我把我的蓝布棉裙给她,她穿上,很满意的笑了。 她很好的给自己打扮了一翻,头发理顺,擦了一些最平常的护肤膏,喷了一点薄荷的香水,我们都是不化妆的女人,所以根本就没有化妆品,很清淡的感觉,很健康。 “安妮,你放心,在家里等我,我会没事的,很快我就回来。” 我点头,没有说话。
志森已经在机场等她了。平头,油亮,戴着黑粗框眼镜,灰色的西装,蓝色的领带,白色的棉衬衣,黑色的皮鞋,一个简单的包。 “这个给你。”乔叶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说。 “什么?” “一个存折,密码在里面。” “我不能要你的钱。” “不是要,是借,或者是还,曾经我欠你的。” “你没欠我什么,从来都没有。” “可是我觉得有,这是一种负担,我不想有负担。” “好吧,我收下,我会再找你的。” 志森这次去上海,在朋友那儿借了一些钱,再把自己的房子卖掉,但这些钱要想东山再起是件很辛苦很困难的事。乔叶把赵岳留给她的钱和房子都给了志森,她不觉得自己在报答,也不觉得自己在偿还,而是一种赎罪,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但却要赎罪。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