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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人的肉体富人的床       
穷人的肉体富人的床
作者:傻丫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7-28 18:48:21


第二十五章

    于水淼带着张忠诚到宜城进货。
    路上,张忠诚对驾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司机已经50多岁了,对有人羡慕他这门手艺,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手把手教张忠诚,离宜城还有一段路程时,张忠诚已经能驾驭这台庞大的机器了。
    “到底是年轻,领悟能力真好,过去我开到这份上,要个把月呢!”司机啧啧称赞。
    “主要是他大脑装的东西太少,所以有点东西很快就能吸收。”于水淼调侃道。
    张忠诚觉得自己很威风,几个小时就掌握别人个把月才能掌握的东西,至少说明他不比别人差。这样想着,他悄悄加大油门。
    于水淼坐在货车后排,她通过反光镜,贪婪的窥视着张忠诚:他的脸黝黑而又富有弹性,眼睛清澈得像水晶一样,没有丝毫的杂质,只有心灵纯净的人,才会拥有这样的眼睛。与他相比,葛占水不过是一部所有内部零件都已经锈蚀的机器,仅凭惯性运转。
    进宜城老城墙时,张忠诚瞳孔里凸现出一个黑影,司机大叫一声,去拉手刹,张忠诚想踩刹车,脚却压住油门不松开。 货车经过一阵剧烈的喘息终于蹩熄了火。
 
    司机跑下车,于水淼也跟了下去,张忠诚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故,腿却软得像根面条,怎么也使不上劲。他从反光镜看到:一辆装满稻草的拖拉机翻到了沟里,一个头戴斗笠的农民躺在路边,对着人群大声哀号。
不大一会,司机走过来,对他说:“还好,只是挂了一下,人没受伤,不过,这里的农民挺刁蛮的,没有几千块钱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张忠诚的脑袋嗡地叫起来,双手紧紧箍在方向盘上,刚才的威风荡然无存。
    张忠诚稍稍有点力气便下了车,不管怎么样,他不能像个鸟龟那样缩在驾驶室里,而让她独自面对灾难。
于水淼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张忠诚走过去时,拖拉机司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他的面颊有些擦伤,下颔也有点红肿,但都被他惭惭涨红的脸色掩盖了,他甚至有些愧疚地对她说:“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说什么呢?行了,你们帮我把车拖起来吧,钱你想赔多少就赔多少。”

    货车再次开动时,张忠诚闷头坐在一边,司机不断地赞叹:“于经理,你真牛,这事要是没有你,怕很难摆平了,这里人刁蛮得很——唉,我始终弄不清楚,你怎么摆平他的,我看他最后恨不能赔钱给你呢?”
    于水淼说:“没那么夸张吧?我能有什么好办法,不就是跟人家赔礼道歉呗,大概是觉得我挺真诚的,没再刁难。”
    司机说:“我看未必,八成还是看你长得太漂亮了。刚才你过去时,我注意到他的眼睛穿过指缝死死盯着你。这里人哪见过像你这样的美女哟,一见到骨头都酥了,也顾不上要钱了。”
    于水淼兀自得意起来,因为谁也想不到,她不过是拉出一个人来,就把事情摆平了。这个人就是沈双福。一次酒后,沈双福大着舌头跟她说,今后无论在荆江还是宜城遇到麻烦,提起我的名字,管用!葛占水也曾提过沈双福在这里设卡收费,赚了不少黑心钱。现在看来,这个混混还是有些法力,一提起他的名字,那个在地下喊瘫痪了的司机像被冷水激了似的爬起来。

    小商品批发市场的樊主任,一见到于水淼便从椅子上跳下来:“姐姐哟,你再不来,我可就要蹲局子喽!”
    “有那么夸张嘛?”于水淼笑盈盈地问。
    樊主任哭丧着脸:“你不知道我遭了多少罪,担了多大险,人家厂家货发了,却回笼不了资金,天天蹲在这儿,像黄世仁一样逼我!再不清帐,可是要吃官司的,我这把老骨头,吃得起吗?”
    于水淼拿出支票:“那不行,谁进去也不能让您老人家进去。您进去了,我们两口子还不得倾家荡产捞您啊。上次不是说好了,这次进货就清账,我们做这么多年生意了,骗过你吗?”她又掏出红包,塞进他的怀里,“占水带给你的,收好。”
    樊主任接过支票和红包,小眼珠又亮瞠起来。他说:“我就知道嘛,你们两口子那能害我唷。我跟他解释,他们还说我上当了,现在还有谁欠债还钱的?我当时真想抽他们嘴巴子,他们怎么就不相信我的朋友呢?这简直是在亵渎我们之间的情谊啊……”
    于水淼离开的时候,蹩不住笑出声来:这人怎么能一辈子一个德性,一点都不走样呢?

    葛占水感到背后有点异样,发现褚丽华站在后面。
    “你鬼鬼崇崇跟着我干嘛?”他开玩笑。
    “你刚才跟苏宝莲说什么呢?”褚丽华问。
    “噢 ,刘梅说她跟高镜上班打闹,我问她是怎么回事。”
    “不对,我看见你拿东西给她,她不要。”褚丽华挺严肃。
    “你是说这个吧?”葛占水从包里拿出刘梅编写的《员工手册》,“你有没有,没有你拿去。”
    “不是这个,我看是个方东西,是用礼品袋装的。”
    “嘿,褚丽华,你个员工怎么盯老板的梢,凭什么样啊?”葛占水也挺严肃。
    “我没有盯稍,我是到迪厅路过这里,看到的。我真没想到你会跟她在一起,跟一个连高中都没上的女人在一起,我真有点怀疑你的素质了,怎么品味如此之低——你说我凭什么,其实你心里明白,我崇拜你,我喜欢跟你在一起,我当然不希望我崇拜的人,跟一个没有受过现代教育的人在一起。这难道还不能构成我追问的理由吗?”
    葛占水没想到褚丽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的心里翻腾起来。他想起神秘消失的费晓红,想起曾经整天依偎在他怀里的吕颖,以及从来没有爱过他的于水淼——钱让他与女人隔得太近了,几乎不用伸手,就有投怀送抱的。但同时钱又像庖丁解牛一样,寸毫不差地将他与女人彻底分离。褚丽华这话要是在几年前说的,他会惊喜欲狂,毫不犹豫地将她领进宾馆,因为那时他只关注女人的肉体。可现在,女人的肉体已经唤不起他欲望和激情,而泉水般清辙透亮的苏宝莲,反倒唤起他对另一个未曾触及的世界的遐想。
    “你太小了,”葛占水对褚丽华说。
    “有些东西我没法跟你解释,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我也没什么文化,我的档次很低,与你崇拜的英雄扯不到一块。如果以财富来恒量,我可能算是成功者,但不是个人奋斗的结果。你没有经历过我们那个时代,所以你无法理解那个时代发生的一些事情:有些人很穷,但这种贫穷与勤劳与否无关,有些人很富,但这种富裕也与个人的奋斗无关。我这么说你可能认为我故弄玄虚,可事实上就是这样。”
    褚丽华说:“你说服不了我,你越是这样,我越是崇拜你,喜欢你。你别老回避我,把我朝外推,你越这样,我反而会贴得越紧。一个没有什么背景也没多少文化的人,能够创下这么大家业,这难道还不够神奇的吗?”
    “我没有想说服你,只是想告诉你,我非旦不是英雄,甚至可以说是个无赖,我害过很多女人,她们当初都跟你一样,现在才发现,非旦没有找到依靠,还失去了原来的依靠。于是她们反过来害我,报复我。我不希望你成为她们的一员,将来像仇人一样诅咒我,你这么年轻,太多美好的东西等着你。千万别为了你虚拟的英雄,做一块石头,把自己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话说到这份上,彼此之间的意思也就挑明了,半遮半掩的褚丽华也顾不上害羞,对眼前这个拒绝她的男人坦露了心扉。她没打算过平淡的生活,也就有了超人的胆量。自从身患白血病的母亲因无钱死在医院过道后,她就发誓,要么自己有钱,要么嫁给钱。

    两人伫立在街头的拐角处,背后是一个绿色的邮筒,不时有人走过来,将信件塞进去。
    葛占水没有顾及她的情绪,也不知怎样跟她解释,或许是这个环境太嘈杂了,或许是心情烦乱,没了谈话的兴趣。他对褚丽华说,以后找个地方好好聊聊,今天不行,要去工商局开个会。
    葛占水踩着树影儿慢慢走着,一路上他都在问自己,我是不是真变了,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放在过去,像褚丽华这样罕见的美人,他会扒塌墙角朝里钻,就在年前的轮训班上,他还不由自主去看她,可现在送上门来都不想要。看来费晓红真的在他心中死掉了,那个曾令他心痒难挠的夙愿最终变成了尘埃,随着时光一道流走了。他不知道这是一种喜悦还是悲哀,好像两者都有一点。刚见到褚丽华时他的眼前一亮,心里翻腾了好一阵子,甚至认为这是上天的馈赠,补偿他未遂的愿望。然而,他很快捕捉了她的缺陷,这种缺陷在他情欲旺盛的时候容易被忽略:她的性格太乖戾了。这与外柔内犟的费晓红大相径庭,与吕颖倒十分相似。想到吕颖,他的牙根渗出血来,尽管他对吕颖的感情与情欲相伴而生,一损俱损,但毕竟是他的女人,一想到跟别的男人上床,跟别的男人做爱,并在做爱时发出同样的尖叫声,一腔怒火便朝胸膛聚积。他曾因为自己的无能而对她产生过怜悯和愧疚。在接到匿名电话后,曾产生过一丝摆脱她的喜悦,但经过时间的沉淀,事情远非那么简单,她的背叛给他带来的羞耻感,难以消弭。

    葛占水边想边走,不知怎么就又进到幽长的弄堂里。认识苏宝莲之后,他已经记不起多少次鬼使神差来过这。苏宝莲正坐在一条凸起的管线上洗衣服,她的儿子用一个水瓢帮她舀水。见到她,他潮湿阴霾的心里泻进了一缕阳光。在他生命的河流里,女人就像一块块卵石布满了河床上。然而在经历了一块块卵石之后,他终于悟出来了,石头是没有情感的。女人说穿了就是一只猫,当你得意的时候,她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偎在你怀里撒娇;当你失意的时候,她又变成了一只凶猛的大猫,毫不怜惜地将你撕成碎片。苏宝莲却是一个例外。她根本就没有受过世俗的浸淫,身上自然少了许多城市女人的俗秽和贪婪。但她又不同于傻乎乎的黄艳翠,黄艳翠的愚蠢里包含了太多本能的东西,这种女人虽然也单纯,但没有灵性——一个男人能从这种虽然单纯但缺乏灵性的女人身上获得的快感是有限的。苏宝莲却是一泓充满灵性的清泉,她的每粒细胞都是晶莹透亮的连结。与她在一起,他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被淘洗了一遍,显得轻松而飘逸。

    苏宝莲抬起头,看见了葛占水:“咦,你来了也不言语一声?”她站起来,冲去手上的肥皂沫:
    “是不是送给我皮鞋,后悔了,又想拿回去?”
    葛占水在登记册上知道今天是苏宝莲的生日,买了双皮鞋送给她。苏宝莲好感动,她说自己进城后一直跟鞋打交道,可从没有舍得买过一双鞋。
    “是的,可惜拿回去没人穿。”葛占水盯着地下的小水坑。   
    “你家就用这种水?”
    “怎么啦?这也是自来水啊,是水管线漏了,渗出来的,一点也不脏。”
    葛占水不再言语了,他指着孩子问:“你叫什么名字?几岁啦?”
    “我叫小宝;7岁半。”
    “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么小就会帮妈妈干活了,不像我那个孩子,整天就知道吃。”
    “我还会洗米、洗菜、买咸盐……”小宝听到表扬,兴奋地把自己会干的全说出来了。
    葛占水喔喔地赞叹着,转过眼对苏宝莲嘀咕:“真是一脉相承,跟你一个德性。”
    苏宝莲嘿嘿地笑着问,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串串闪烁的光斑:“你怎么到这来了,有事吗?”她的声音很柔软。葛占水又一次嗅到了水花翻卷起来时细腻清冽而又湿润的气息。他的心里一片阴凉。
    “没什么,忠诚和水淼不是进货去了吗,我俩干脆搭个伴,一块吃晚饭吧?”
    “行啊,我现在就去买点菜,你晚上就在这里吃吧。”苏宝莲没听清楚,认为老板是想在她家里吃饭。
    “别买菜了,多麻烦,我是带你娘俩去馆子里吃。”
    “那不好,多贵呀?”她回过味来。
    “对啦,你有钱,不怕贵的。不过,我还是想在家里吃好,你还没吃过我做的菜呢,你说过以后会餐让我掌勺,不尝尝怎么知道我的手艺呢?到时候我做砸了,不把你也毁了?”
    葛占水点点头:“不过,得我去买菜,不然我就不在这里吃了。”瞥见苏宝莲犹豫不决的样子,他补充道,“不是赚你穷,今天是你的生日,应该休息的。再说我好久没有去菜市场了,也想重温一下买菜的感觉。”
    苏宝莲点点头,通过了。

    于水淼走进张忠诚房间,见他正闷着头抽烟。她把香烟从他的指缝中抽出来,说:“你不是不抽烟吗?”
    张忠诚抬起头。于水淼吓了一跳:他的眼珠红红的,像是刚刚流过泪。
    “你赔给他多少钱,告诉我!”
    “噢,还琢磨这事呢?亏你是个大男人,这点事就把你折磨成这样子,以后怎么干大事啊?赔什么钱啊?我怎么会让你赔钱,你这不是恶心我吗?”
    “钱是一定要赔的,你不让我也得赔,不然我不安宁。你的好我心里知道,可这毕竟是我惹的祸!你没有责备我,这已经让我感激不尽了,再往里搭钱,还有天理吗?那你不是让我一辈子背着心债过日子吗?”
于水淼激动万分,那种隐隐的不安终于变成了现实,想做回女人的冲动将她的血液燃烧起来,她温柔地说:“对,我就是让你背着心债过日子,让你一辈子都还不清。”
    从灯罩中倾泻下来的光茫,在地毯上形成一个美丽的椭圆形,将张忠诚一分为二:浸入光圈的一半,受到光晕的漂洗,显得生动无比,而被黑暗吸收的另一半,虽然眇眇忽忽,却令人产生晦涩的遐想。
    “钱我有的是,你给我多少我也不稀罕,我稀罕的是你。”于水淼说着话,把脸贴了过去……在接触他脸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他的颤栗,他的身体不断朝后仰,整个面庞浸入黑暗之中。
    一种深遽的绝望在她的身体里漫散开了,那是一种骨缝中的寒意,仿佛迷路似的,使她陷入迷茫之中。就当她准备顺着来路返回时,她感到了他的变化,他心脏的鼓点在结实的胸脯上敲响了,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红肿的眼窝里滚出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你怎么啦?怎么啦”她晃动他挂满汗珠的手,一遍遍地问着。这时候,她感到自己的脖子被另一只手勾了过去……
 
    她心里那道尘封已久的仓门霍然洞开,一道园弧状的光柱灌了进来,在光柱廓清的地方,尘埃像蝴蝶一样煽动着翅膀,翩翩起舞……于水淼也流泪了,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了太久的船,终于被雨季充沛的雨水推进了河中央,她喊着他的名字。他抻出双手抓住她领口,她的纽扣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散落到地毯上。当她一丝不挂倒在床上的时候,她瞟见一股浪头翻卷过来,淹没了长长的船身……

    张忠诚从冒着热气的于水淼身上爬下来,感到脑门痒痒的,用手背抹一下,全是汗水。他望了她一眼,发现她也在望着他。她的眼神蓄满了温柔,那是一种能将骨头融化的温存,在岑寂的空气中哓哓作响。
    “你不是问我那天夜里跟苏宝莲做了什么吗?就是这些。”他咬着她透明的耳垂说。
    于水淼好久才从那种令人亢奋而又窒息的情绪中走出来。她把头枕在他鼓起的胸脯上,听着他心脏在里面隆隆作响。与这饱满的肌肉相比,葛占水不过是一砣注了水的猪肉。她问他:“你怕吗?”
    “怕什么?”张忠诚问道。
    “怕别人知道我俩这样。”
    “你呢?”张忠诚反问道。
    “怕。”
    她继续说:“他要是知道了我的背叛,会把我杀掉。”
    “哦,我也怕,她不会杀掉我,但我害怕她会把自己杀掉。”
    于水淼抬起脸,眼睛在黑暗中闪亮:“你后悔了是吗?”
    “你呢?”
    “别回避我的问题,告诉我,你是不是后悔了?”
    “别问我了,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你别这样,都是我的错。”于水淼闭上眼睛,重新回到黑暗里。
    人的痛苦有两种,一种是渴望获得某种东西始终得不到;另一种是终于得到了自己渴望的东西,却发现它并不真正属于你。相比之下,后者比前者更痛苦。

    葛占水开着车,带着苏宝莲母子俩沿着市区转了一圈。
    苏宝莲不停地喝斥儿子:“别动,你怎么回事,这是有色玻璃,不像我们家的窗户,扒不掉的……这装烟灰的你动它干嘛……天呐!这可是放歌的,动坏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葛占水说苏宝莲:“你可真邪乎,一个破收录机有那么金贵吗,卖了孩子都赔不起?小孩子嘛,哪有不好动的,活蹦乱跳才热闹,傻呆呆的不成了智残儿童吗?”
    听葛占水这么说,宝莲不敢吭声了,只是孩子再动什么东西的时候,她就用手偷偷地掐一把;小宝挺调皮,哎呀、哎呀,夸张地叫唤着,告诉葛爷爷,妈妈偷偷地掐他屁股。
    葛占水剜了她一眼,她便把小宝从腿上放到坐椅上。

    车驶进隧道时,葛占水突然大叫起来:“快放手,快放手——”
    苏宝莲赶忙把小宝从车座底下拎上来。
    葛占水把车停到路边,吓得声音走了调:“小宝,这可不能动,你把手放进刹车板里,可是出大事的。”
    “听到没,听到没?要出大事的。”她问葛占水:“出什么大事?”
    “我没法刹车了,隧道里本来就暗,碰到意外,我踩刹车就会把他的手踩坏;要不踩刹车,车子就失控了。”
    “瞧瞧,失控了,要是撞到人了,咱们还得偿命呢!”她望着葛占水说:“这孩子太调皮了,我说他你还不让,你看,不说要出大事的。”
    “说是可以,但你的方法不对,属于瞎说。?
    “都是说话,怎么到我这就是瞎说——你怎么说都有理。”
    “对了,你找到感觉了,这叫人微言轻,就是你地位低啊,说话的份量就轻了,基本上属于白说,没人听。”葛占水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小宝莫名其妙瞅他。苏宝莲也大笑起来,小宝又扭过头瞅她:“你俩笑什么?”
    “你妈知道自己说了也是白说,就不说话了,光笑。”

    葛占水带着母子俩进了鱼排馆。
    葛占水要了三份澳洲鱼排,又点了一盘水果沙拉。他怕苏宝莲嫌贵,没敢多点。
    果然,苏宝莲一看菜单,嚷嚷起来:“天呐,一份就要80块,这是吃饭呢还是吃钱?”
    “这不贵的,”葛占水掰着指头跟她算:“这一餐虽然花了200来块钱,比我们昨天在家里吃多了一倍,可你想想,昨天我买的螃蟹和甲鱼你都不会做,好端端的原料浪费了,再加上浪费的时间——有这段时间,都可以去江边玩一圈了。这里虽然贵,但可以品尝地道的异国风味,而且吃后抹抹嘴就走,什么都不耽误,多合算?”
    “你不是说好吃嘛,比馆子里还好吗?这会怎么又说我浪费原料了?”苏宝莲诧异地问。
    “这你也信,我不过是看你忙乎得满头大汗,才这样安慰你。”
    苏宝莲又嘿嘿笑起来:“原来你是个骗子。”

    鱼排馆临江而建,拉开窗帘,就可以眺望平波如镜的江面浮动的云彩。江滩上散植着棕榈树,它宽大茂密的叶片缝隙间,闪动着一些穿着泳装的游人。临窗有一个小院,里面栽满了慈竹、水苋菜和香蒲。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昆虫在植物间蹿动,它们琥珀色的翅膀和咖啡色的头颅穿透了空气,划出了一道道彩色的弧线。苏宝莲一边劝儿子慢点吃,一边又将自己盘子里的鳗鱼偷偷地放过去。她穿着一件绦纶衬衣,浅红色底调深红色碎花,宽大的领口将脖颈裹得密不透风,但这丝毫不影响胸脯的轮廓——那对微微抖动的、小巧而精致的乳房似乎要挣脱绦纶布的束缚,与它的主人一道呼吸被阳光和植物过滤的、清新的空气。小宝吃饭时异常安静,他的眼睛盯紧盘子,嘴快速的蠕动着,看见妈妈夹过来的鳗鱼,他会用叉子阻止,他的嘴里装满了食物,说话口齿不清,但意思很明白,他不需要那么多,他想让妈妈也跟他一道享受这些美食。
    这一切都令葛占水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

第二十六章

    吕萍躺在驾驶室里,两条腿却横在沈双福的身上。
    “喂、喂、喂,”沈双福拍着吕萍的大腿:“瞅瞅,是不是这里?”
    吕萍用胳膊肘撑起自己:“没错,就这里。”
    刹车后,两个小兄弟跟在沈双福后面,朝大院走去。快进大院时,沈双福又踅回身来问吕萍:“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了?忘了。”
    吕萍嗔怪道:“我的事你都不放在心上,你心里还有我吗?”
    沈双福赶紧道歉:“我姑奶奶,你可冤死我了,我心里就装你一个人,不怕凉着你就挖出来看看,这不是仇家太多吗,我记不住——咱总不能搞冤假错案吧?”
    吕萍呶呶嘴:“就是这家门卫,去年我来推销保险时,他死活不让我进,我都求他了,他都没让我进。对了,他还死劲地盯我这里看——”她指指自己的胸脯,脸上流露出屈辱的样子。

    不大一会,吕萍就听到了劈里扒拉的打斗声和嚎叫声。
    她心里一阵子快意,这些年推销保险,的确碰了不少冷脸,受了不少委屈,现在终于可以吐出这口浊气了。她之所以选择这家门岗,并不真的被盯了胸脯,那只是她给报复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真正的原因是她给人家撒了半天娇,人家居然无动于衷,让她伤心和尴尬了好一阵子。
    沈双福推搡着两眼被打成鱼泡的保安走了过来。
    “道歉的态度一定要好,否则,今天就废掉你。”小兄弟在后面叫嚷着。
    吕萍愣怔了一下,忙喊:“双福,咋搞的,打错了,不是他。”
    “不是他?”沈双福用手托起保安的下巴:“再看看,兴许是打变形了,你瞧这眼睛,不是跟乌眼鸡似的——”
    “大哥,”保安嗡里嗡气地说:“我才来一个月,没得罪过人啊!”
    沈双福确定打错了人,就喊小兄弟带他洗洗,洗完了他又被小兄弟带到沈双福面前。沈双福问:“疼不疼?”
    保安摇摇头说:“不疼。”
    “我打错了没有?”
    保安回答:“没有,大哥打我,也是提醒我,为我好。”
    沈双福笑起来:“你小子还挺识相,行了,这次就算我给你上了一课,”他指指自己的胸脯:“女人的这地方不能看,知道不?那个保安晚上的班,到时候我再来重打,也算帮你平反昭雪。”

    沈双福坐上车,车子就陷进去一截。
    吕萍兴奋地说:“你太棒了,太刺激了,他们怎么都怕你呀,太奇怪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荆江市的地盘是我用斧子剁出来的。谁敢跟一个提斧子的人叫劲啊,人们都是跟好人叫劲。”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是坏人啦?”
    “我从来就没说过自己是好人,我要是好人,偌大的家业从哪里来?它就是从天上掉下来,也砸不到一个穷人身上。”

    车子驶进市区后,沈双福问吕萍:“不会还有吧?”
    吕萍说:“当然有了,我可是苦大仇深呢!”
    沈双福说:“那咱也得先吃饭,”他疑惑不解:“不对呀吕萍,前些日子我骂个保安你都跟我急眼,这些日子怎么变成了剁人肉包子的孙二娘?”
    吕萍乖戾地笑起来:“钱烧的呗。你说这事是不是蹊跷,没钱着急,有钱怕人家不知道也着急——你说人是个什么玩艺?没钱时候像个孙子,有钱以后便开始欺负孙子。”
    “到底是受过高等教育,领悟能力就是强。你说得一点都没错,这人虽然没长尾巴,但比所有长尾巴的动物都坏。就说前些日子,我们厂的一位副总咽气了,尸首一个多星期都没火化,我一问,原来是自家人为了遗产,打得不可开交,顾不上。我们厂里呢,他从前的几位亲密战友三番五次找我,全他妈惦记他那个位置。我这边还没开口呢,那边哥几个就干起来,就差动斧子了。你说这跟动物世界里一群狼,为了争一块肉撕杀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着呢!”吕萍说:“狼好歹不掩饰欲望,它生下来就吃肉。人呢?还拿块遮羞布盖着,平时大尾巴夹得紧紧的,可你扔块肉出去,尾巴全翘得高高的。”
    “你可不知道,”吕萍接着说:“这些年我可是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可谓饱偿人间冷暖、世态炎凉。就说刚才第一个收拾的那个秃头,他说他是单位一把手,只要我的意思到了,可以给我集体保单,害得我屁巅屁巅地跟着他,光送礼就三千多块,吃了无数次饭,要不是我警惕性高,人都要被他吃掉呢!后来才知道,他是屁一把手,就是个给二把手开车的车夫。你说你骗就骗个有钱人呗,我都沦落到这份上了,他也不怕遭雷劈?别看他今天当着你那副孙子样,当初可牛皮呢!”
    “你又说到点子上了,”沈双福说:“这个世道就是这么不要脸,这么贱。别的不说,你就说这个乞丐吧,前些年城西桥洞里不是住了好些乞丐吗?有一次我跟你姐夫给其中三个乞丐每人买了50个肉包子,让他们把吃不完的带回去分给同伙。结果怎么样?三个人没有一个拿出剩下的包子给同伙,全他妈偷偷藏起来。可如果你是个错过吃饭时间的体面人,他们会把所有的包子都给你,还担心你嫌他脏。就是这样市侩,最需要的人永远也得不到最需要的东西,相反,没什么需要的人,好东西却一个劲地朝你怀里塞,推都推不掉。就说医院吧,真正有病的都躺在过道的条椅上哼哼,没钱,也没人管。像我壮得牛犊子似的,他们却隔三岔五拉我去体检。再说这银行,越没钱的人越贷不到款,而有钱的人却被银行缠得一塌糊涂,你不贷都不行,人家全指望吃你的利差呢!还有你们办保险,有病的人需要保险,你们却躲得远远的,身强体壮不需要保的,你们却争先恐后给人家开单子——你说跟谁去论理,人就这德性:肯在热灶里烧火,不肯在冷灶里添柴……”
    “这是马太效应,贫者越贫,富者越富。全世界都一样,我刚看过一个资料,生活在国际贫穷线两倍以下的人口高达人类总人口的46%,而他们集体所得却只达到全球产值的1。25%;而14%的富人,却占有了全球所得总和的79%。这种反差在近10年的时间又拉开了一倍。”
    沈双福说:“我不懂什么马太效应,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不要脸——在一个不要脸的世界,你若想要脸就没有脸,你若是不要脸,所有人都给你脸。我他妈的是看透了。”
    吕萍忽然伤心起来,她说:“真看透了也就好了,怕就怕看透了一半,还有一半蹩在心里,让你吞得下去,却消化不了,胀得难受。”

    因为激动,沈双福竟然忘记踩刹车,径直闯过红灯。不大一会,一个交警骑着摩托跟了上来。
    “他跟上来了。”吕萍提醒道。
    “有个球用,”沈双福踩熄了刹车,揿开车窗。
    交警跑上来,朝他敬个礼:“请出示你的驾……”
    没容他说完,沈双福咆哮起来:“再给我敬礼我把你剁了。”他指指自己的宝马车:“你他妈瞎了,也不看看谁的车,我他妈把你眼珠子摘下来。你信不信?”
    交警懵了,呆若木鸡,他弯下腰瞟了一眼车牌,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沈双福依旧骂骂咧咧:“他妈的,敢拦我的车,市长见了我都得靠边站,你他妈活腻味啦?”交警走后,吕萍问他:“你是什么车牌,怎么他一看就吓傻了。”
    “我他妈哪里有车牌,他是被我吓傻的。”

    褚丽华去电脑城买软件,碰见了李万昌。当时他正用塑料袋装了一大摞软件,准备搭公交走。见到褚丽华,他兴奋地从站牌下跑了过来。
    “买这么多?真准备搞网站了?”
    李万昌摇摇头:“网站是搞不成了,没人给我投资。”
    “什么?”褚丽华双目睖瞪:“你那天青筋毕露,唾沫腥子喷了我一脸,现在两片嘴唇一闭,不干啦?”
    李万昌拽住她的袖口:“不是不干,我是先干点别的,以后有了钱再开网站,这叫迂回战术。”
    褚丽华把软件抢过来,瞟了几眼:“你怎么又要炒股票了,这能赚钱吗?”
    “炒什么股票哟,我那有本钱炒股票啊?”李万昌讳莫如深起来:“你先把软盘给我,我全指望它帮我赚钱呢!”
    褚丽华嚷起来:“你瞧瞧有谁在股市里赚钱了……”
    “小点声,小点声,这大街上你嚷什么……”
    “我能不嚷吗?原指望你挣钱娶我呢!这倒好,一分钱没流进来,自己这点血汗钱倒要流出去。”
    “瞧瞧你又来了,”李万昌叹息道:“我那俩钱算啥啊,连麻雀蛋都算不上,人穷了,心态就不好了,胆小得要命,就是把俩钱捏出水来,也不肯撒手。到头来还是鸡飞蛋打。既然麻雀蛋靠不住,那还不如把它扔到股市里,说不定能孵出两个小麻雀呢!”
    “看看,看看,这不还是炒股票?”褚丽华哭叽叽地嚷道。
    “我不是说了吗?不炒股。”李万昌凑近她:“我干这事虽然与股票有关,但不是炒股票,别说我没本钱,就是有,我也不会把钱朝那里扔,散户赚鬼钱!”
    “那你到底干什么?”褚丽华不耐烦了。
    “证券咨询师。”
    “这是哪门子行当,这赚什么钱啊?”
    “老外了是不是?这是朝阳行业。现在各大证券机构都有专职的证券咨询人士,每月的工资都用尺子量。”李万昌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我当然跟人家比不了,我想办一个证券咨询工作室,专门为那些中小股民提供信息,诊断他们手里股票,指导他们投资。从中收取佣金。”
    “开什么玩笑,你这不是骗人吗?你又不懂,人家赔钱了不找你麻烦?”
    “说什么呢,不懂不可以学啊?赌博的东西最简单,我为什么赔他们钱呢?我只是提供信息,推荐股票,又不是逼他们买,风险自负。”
    褚丽华颦蹙双眉:“我总觉得这事有点悬,别的不知道,就是你不懂这行贸然进去,我的感觉就不好。”
    “哎呀,这东西特简单,就跟算命似的,反正不是对了就是错了。真的,美国有家研究机构曾作过调查,结果是全美最有名的十个证券咨询师荐股的成绩,跟大猩猩差不多。我一个小蚂蚁,错了有什么丢人的——但这绝对是个发财的门道。你想想,大家都以为直接参与炒股才能赚钱,就像美国淘金时代,大家一窝蜂去西部淘金,可真正发财的却是那些牛仔裤商人。中国刚开股市那会儿,的确有人赚了钱,因为那时谁也不愿意买股票,后来参与的人多了,自然赚钱难了,你看当年的老股民,还有几个在股市里转悠,早就被打垮了。倒是卖报纸的,个个都发了财,很多人变成了咨询师。所以啊,一个行业兴起的时候,一定不能盲目凑热闹,因为等到你知道那个行业能赚钱时,基本上就没什么油水了。相反,做不起眼的辅助行业往往还有机会。”

    葛占水不得不承认,在苏宝莲身边,他找到了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仿佛是一个旅人在轮廓灰暗的黄昏中行走,旁边是一条袅绕着氤氲水气的湖泊,湖泊的边缘浮动一条透明的水线,几只白鹤和鹭鸶贴着水线上下翻飞。对岸是一个宁静而美丽村落,它的泥墙和隔窗已经淹没在岸边的江芦时,隔着飘满薄雾的湖面,依稀可见弯曲的栅栏和尖尖的屋顶……这种感觉无以伦比,与梦有关,与回乡的情愫有关,与动人的故事有关,与神话和宿命有关。
    在经历了一个个女人之后,自以为将女人这部书读烂的葛占水终于在苏宝莲面前安静下来。这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卑微的女人像一个童话中的小木屋,将他装了进去——在那里他体验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静谧。男人慨莫能外,年轻时,女人的肉体像块浓郁的咖啡糖令他们贪恋,而当他们渐渐成熟之后,女人的心性则成了他们向往中的憩园。女人有两种:性感的女人和情感的女人。上帝创造了情感;人类创造了性感。情感是心灵的憩园,那里春光明媚,五谷丰登。当精神的愿望取代了肉体,上帝的产品也就取代了人类制造在心灵中的位置。
    虽然不能说他对苏宝莲的迷恋与男人对女人本能的冲动毫不相干,但至少这已经不再是他接近女人的惟一目的和动机。男人对女人或者女人对男人的确存在一个可以超越肉欲情感,它甚至比迅速消失有肉体快感更强烈更恒久。过去他曾听过柏拉图式的爱情理想,可当时他认为那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气味的响屁。现在看来情感方面的东西必须经过时间和经历的淘洗,也只有超越时间和经历的旷野,才能在途中品咂出其中的意蕴,感受到它应有的灵性和份量。

    葛占水走进菜市场。
    他突然感觉买菜是件很享受的事情。阳光照在花花绿绿的蔬菜上,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植物的味道。苏宝莲炒菜很少放调料,这可能与她窘迫的生活有关,可他吃起来,却觉得分外的鲜美;苏宝莲上夜班时,孩子就一个人呆在家里。他觉得这孩子很勇敢,比葛风强多了。
    按照苏宝莲的吩咐,他买了一条鱼,几张豆皮和蔬菜,在溢着肉香熟食摊前,又买了一只烤鸭。小宝爱吃肉,这一点与葛风相似。他拎上菜篮子朝回走时,那种回家的感觉又一次袭上来,令他的脚步变得异常轻盈。他有些嫉妒张忠诚,这个穷小子居然守着这么好的女人过日子。一想到明天他们就要回来了,他的心情又委靡起来,脚步恢复了沉重。想个什么办法将他长期支开?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在他的脑子里旋转起来。

    出了菜市场,碰见了褚丽华,她正坐在一个出租门面前的树根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沓花花绿绿软盘。
    “好悠闲啊!”葛占水打招呼。
    褚丽华早就瞄见了葛老板,却佯装没看见。
    “哎呀,是老板呢!我哪能和您比?我既没有会议要开,又没有生意要谈,慢一分钟就会被别人抢跑,更没有什么合同等着我去签。时间对我来说不值钱,都不知道怎么打发好呢——哎,您今天怎么还有时间买菜啊?工商局没找您开会啊?”
    葛占水知道她还在为请客那件事生气呢。她们这代人就是这样,从来也不掩饰或隐瞒自己的情绪,高兴了吊着你脖子撒欢。不高兴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他又想起吕颖。幸亏没跟她有瓜葛,她简直是吕颖的翻版呢。
    “我怎么不能买菜呢?我也要吃饭呢。”葛占水也佯装糊涂。
    “于经理不在家,你卖什么菜哟?”瞧着葛老板糊里糊涂的,褚丽华话调柔和了许多。
    “她不在家,我也得生活呀。”
    “到馆子里搓一顿算了,我还可以借光。”
    葛占水惴栗了一下,忙说:“算了吧,我最怕进餐馆,只要一提餐馆,我的胃里就反酸水。”
    葛占水睃见一个人影在门面房里闪动了一下,旋即消匿了,从身影上看,很像李万昌。

    张忠诚原以为有了那一夜,他跟于水淼之间很多难以躐越的障碍自然消除。可恰恰相反,事情过后,她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对他生疏冷漠起来,甚至是有意回避他,这让他忐忑不安起来。
    其实,于水淼对他有好感他是有感觉的,第一次她夸赞他的板车好威风时,他就发现她的手扶着车把,眼神却风一般在他的脸上刮着。后来,她频繁地找借口跟他接触,更印证了这一点。只是由好感到上床如此快捷和突兀,令他始料不及。按理,一个打工仔被如此娴静丰满的富姐相中,是件做梦都不敢侈望的事情。在她将脸贴过来的一瞬间,他的确有些受宠若惊,甚至怀疑那是一个梦,直到现在,他仍旧处于恍惚之中,觉得那个神秘的夜晚——晃动的灯光,晶亮的泪水以及冒着热气的身体,都是被梦幻虚构出来的。然而,于水淼遽然转变的态度以及床单上的种种痕迹都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跟他上床,也许城里人真的把做爱跟吃饭和排泻放在同样的位置。在农村,他曾听到有关城里人如何如何开放的传说,可当时根本没有切肤之感。不管她缘于何种目的与他上床,他对她的感觉却极其复杂:她是他的老板,他的手里捧着她恩赐的饭碗,谁会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何况她的魅力难以抵挡。在他的心中,她是以一种恩人的姿态盘踞其中的,那种时时涌动的报恩的情绪,使他不可能为了日渐淡化的道德禁忌,而让良心背负太重的包袱。还有一点他羞于启齿:男人嘛,如果不是有病,这种事情无法抗拒。虽然有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但毕竟几千年来没有几个,况且,谁知道他是不是有病?
    跟一个不是自己老婆的女人上床,是他的第一次。事后,想起贤慧的老婆以及自己对她的承诺,自责了好一阵子。但是,男人的忠诚是不严格的,新生活诱惑远比对承诺的坚守要强烈得多。在这一点上,男人永远都是一个贪婪的拾穗者,永远也没有满足的时候,哪怕他手里捏着的是一个最大的麦穗。尽管事后他一次次告诫自己,无论对老婆对自己还是对于水淼,都不能再朝前走了,他与于水淼之间,隔着的是一座玻璃桥,踏上去,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可一想到两人真就这样结束了,心里又充满了惆怅和怀念。
    毕竟,任何快乐也无法与偷情带来的快乐相比。

    张忠诚走进于水淼的房间,她正蜷着身子,捧着一本书阅读。这让他感到很新颖,苏宝莲从来没有看过一本书。
    于水淼撩起眼帘,见是他,又垂了下来,目光重新回到书籍里。
    张忠诚尴尬地伫立在床头,有几秒钟。他后悔自己来到这里:女人是不是恨跟她上过床的男人?苏宝莲不是这样,记得那天夜里他从她的身上爬下来后,她赶紧将身子缩进床里,给他挪出大半个铺位,然后又用棉被将他裹得紧紧的。她说男人干完这事很虚的,着了凉很容易落下病来。
    “你有事吗?”于水淼用书掩着下颌问。
    张忠诚动了动嘴唇,没作声。
    “你是不是有事?”
    张忠诚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鼻腔陡然一酸,眼角湿润起来。
    于水淼慌忙从床上弹起身,拉住他的手追问:“出了什么事?你说啊!”
    张忠诚的泪水从眼窝里哗哗淌下来。
    “天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水淼摇摆着他的手:“你倒是说话呀?你是想把我吓死吧?”
    于水淼一紧张,张忠诚反倒安静下来。
    “没什么,就是有点难过。”

    于水淼明白了,他是因为自己的冷落。她的心豁然开朗,两天来堵在胸中的块垒轰烈塌落,使她畅快无比。
    “你呀!”她把脸贴在他隆起的胸脯上,嗔怪道:“你怎么一点也不懂女人的心呢?我都快被你气死了。”
    瞧着张忠诚那付模样,于水淼又心痛起来。“忠诚,”她问道:“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你喜欢我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就连我喜欢你什么,我都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跟我睡觉?”
    张忠诚嘿嘿笑起来:“我没蹩住。”
    于水淼生气地说:“感情你跟我睡觉就是控制不住啊,你就没想过对我负责任?”
    “还要负责任呢?可我拿什么对你负责任呢?”
    “用你的心呗,你还想用什么?”
    “也只能用心了,别的我什么都没有。”
    “可就这点东西还舍不得给我,一边跟我睡觉,这里面却想着自己的老婆。”于水淼指指自己的心脏。
    张忠诚恍然醒悟:“我知道你这两天为什么不理我啦,是不是因为这个啊?”
    “看看,还装什么傻,这不是能感觉出来吗?”
    “都到这份上了,还能感觉不出来啊?”张忠诚神色黯然,“我知道这样不好,可这两天,我的确感到挺对不起她的。你想想,进城以后,我到处找不到活干,人家瞧不起我,挤兑我,她却死心塌地跟着我,从来也没有抱怨过我一句。”
    于水淼见他动了感情,连忙说:“好了,好了,你别难过了,都是我不好,勾引你。以后我不再理你,你就不会难过啦。”
    “那我会更难过的。有你在,我只觉得对不起一个人。你不在,就变成两人啦。”
    于水淼露齿一笑:“那怎么样你才能不难过?”
    “怎么都难过,我现在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黑瞎子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宝莲怎么待我,我都能忍受,毕竟是我对不起她。可你要这样待我,我就没法理解了——你总不能让我背叛了她,还不能有一丁点难受?我做不到,也装不出来。跟你睡觉,我心里并没有想她,一点都没有,真的,可这让我更难过。你说我是不是挺坏的,碰到你,把她全忘了。虽然我知道你跟我不过是逢场作戏,可我一点也不怪你,我觉得你也挺孤独的。”

    很久没人跟于水淼说心里话了,她还未开口泪水就在眼圈里转悠。她说:“你别这样说,我不是跟你逢场作戏,我是认真的。我其实比你好不到那里,你受了委屈,还可以跟老婆诉说,我呢,说起来也是结了婚的,可跟寡妇没什么两样。在遇见你之前,我对爱情的全部理解都是从书本和电视上获得的,我甚至连钱都没有,说起来算是老板娘,可如果他甩掉我,我的全部家当装不满一皮箱。我惟一比你好的是,我不会因为背叛而忏悔,我非但不会有一点的内疚感,甚至还有一种报复的快意。我的生活就像一个地窟,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蝠蝙在我身边尖叫。而你则是这地窟裂缝中倾泻过来的阳光,金黄金黄的,让我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感到温暖和希望。你说,我会渎亵阳光吗?我会和自己的希望逢场作戏吗?刚才我问你我最喜欢你什么,你没有回答,这不是你的错,恐怕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现在我告诉你,就是你的真诚和单纯。跟一个真诚和单纯的人呆在一起,与跟阳光呆在一起的感觉是一样的。虽说你不是个孩子,但你一直生活在边缘,你没有受过世侩的浸染,就像一株天然的、从没被污染过的植物一样。你觉得对不起老婆,就直言相告,不管在什么情形下——可你想过没有,这对我多不公平?我可不是个超凡脱俗的女人,我还很自私呢!我怎么能忍受你跟我在一起,心里想着别人?不告诉我也就罢了,可你偏偏实话实说,你知道这对我伤害有多深嘛?”
    于水淼浸满泪水的语言,宛如一粒粒潮湿的沙砾,从他的脚踝,一寸寸堆积上来,令他窒息,痛苦难耐。他将她揽入怀里,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自私,根本就没留意你的感受。今后我再也不这样了,我会把你藏在这里……”他指指自己的心脏。

    她的额头异常饱满,在阳光下闪着苹果般的光泽。她的皮肤光滑而又细腻,仿佛绸缎般兀自发光。他吐出血红的舌头,在她胸口裸露出的一小块嫩白的乳房上翻卷着,一股奶脂味荡漾开来,充满了整个旅馆。他贪婪吮吸着,他要将这醉人的气息一丝不剩地吞进自己的肚子里……渐渐地她有了反应,身子像凝脂化开般浓稠而柔软。她那泛着牙青色的眼皮轻微痉挛着,果肉般红润而又鲜嫩的脸颊透出灼人的热气……
    张忠诚将她抱起来,剥得一丝不挂。他没有一点踟躇,所有的愧疚消匿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辆失去控制的汽车,呼啸着朝前冲去。
    她两手撑着他的胯骨,不断呻吟着:“轻点、轻点……”

    这次做爱持续了很长时间。她在经历了一次次高潮之后,终于停止扭动。她问:“你怎么还不射呢?”
    “我不想射。”
    “为什么呢?”她的声音很疲卷,像是穿过很厚的水雾传递过来的。
    “我怕你怀孕。”
    于水淼零散飘忽的眼神遽然聚拢了,散发着玓烁般的光泽,她鼓励道:“没关系,你射吧,怀就怀!”
    张忠诚再次挺进去时,她忽然大声呻吟起来。他赶忙用手捂住她的嘴:“天呐!这可是半夜,你想把旅馆的人全喊起来啊?”
    “我是故意的,你有多大劲,就使多大劲,我就是要让所有的人都听到,我们在作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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