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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人的肉体富人的床       
穷人的肉体富人的床
作者:傻丫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7-28 18:48:21


 第十九章

    花园路上行人稀少。
    葛占水开着车,远远瞥见苏宝莲走在路边,手里拎着一条大草鱼。他把车靠了过去,问:“你这是回家吗?”
    “嗯。”
    “上来吧,我送你一段。”
    “不啦,很快的,走几步就到了。”
    “你家在哪儿我还不知道吗?别说了,快上来。”
    苏宝莲望望车厢里,又指指手里的鱼:“算了,会把车子弄脏的。”
    葛占水推门下车,将后备厢打开:“呶,就放这里。”
    进了车,葛占水问:“你每天上班,怕要走两个钟头吧?”
    “不用,走小道只要一半时间。”
    “你那里有大道吗?”
    苏宝莲不再吱声了,葛占水也觉出这话有点伤人,又说道:“我的意思是让你搬到超市附近。你那里是危房,上回你不是说房管所朝外撵你们吗?其实,就是不撵,你那里也不能再住人了——我留意了一下,超市附近有挺多房子出租的,价钱也不贵——我给你出房钱怎么样?”
    苏宝莲使劲摇头:“我们房子已经加固了,用钢筋,很结实。”

    葛占水瞥了她一眼,换了个话题:“你怎么这买这么大一条鱼?是不是特别爱吃鱼?”
    “不是的,是买给你们吃的。”
    “买给我们?”葛占水诧异道。
    “是的,昨天我家那口子让我买条鱼,做成鱼糕,给你们两口子送去。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不?”
    “当然爱吃,就是——”葛占水一时哽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随口问道,“你会做鱼糕?”
    苏宝莲粲然一笑。她仿佛又回到了橱窗下的擦鞋摊上,与一个和善的老头无所顾及的交谈。
    “当然会,我做得可好吃呢!在我们老家,一到过年我就做鱼糕,村里人都来吃。”
    “昨天还有人跟我说你不会笑,其实,你笑起来比他们都好看。”葛占水感叹道。 
    苏宝莲抿住嘴,将笑容收拢在酒窝里。
    葛占水哈哈大笑道:“宝莲,跟你在一起真愉快!”
    苏宝莲哆嗦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称呼她。

    张忠诚送完货回到超市,看见于经理站在门口朝他招手,便跟进办公室。
    “坐啊。”于经理坐下来,问他,“怎么样,是不是挺累的?这是个体力活,你可要注意呢!”
    “这活还累呀,在我们老家,农忙时才叫累呢。在过去生产队,这活算不上全劳力,顶多记个小分。”
于水淼说:“那是农村嘛,这里就不同了,在我们超市,你的活最累,算得上壮劳力,可是工资还不高。”
    “这工资还不高哇,我们老家你就是一年忙到头,也糊不住一张嘴。要是这工资再嫌弃,那可就忘本了。”
    于水淼莞尔一笑:“要是老板找的都是你这样的员工就好了。”她从抽屉里取出个红纸包继续说,“马上就过年了,我们超市放两天假,你也好好休息一下。这是我和老板的一点意思,不多,你拿着。”
    张忠诚拒绝道:“我才来上几天班,怎么能拿这个呢?”
    “这不是过年嘛,平时你要,我还没有呢!快拿着,让别人看到不好。”
    “我真的不能要,要了我回家睡不着。”
    于水淼起身,执拗地将红包塞进他大褂的口袋里:“你怎么这么磨唧,我是你的经理,不拿我开除你。”

    张忠诚走后,于水淼反倒忐忑不安起来: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如此大胆地朝一个男人怀里塞东西的,这个诚实敦厚的青年人,却令她产生了这种勇气和冲动。不知为什么,这个青年人的到来,扰乱了她的心思,令她隐隐不安,产生了过平淡的哪怕贫穷日子的冲动。多年苦苦忍耐苦苦算计的东西,变得一文不值。

    于水淼想入非非的时候,张忠诚又敲门进来了,他凑到她跟前说:“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们两口子对我们太好了,可我们没什么可以报答的,昨天我老婆说要做点鱼糕,给你们送去,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不?”
    “当然爱吃啦。”于水淼激动起来:“小时候,每到过年,我姥姥就做鱼糕吃,我一看到她剁鱼肉,一宿都睡不着,生怕睡着了,鱼糕被吃光了。现在我们也买鱼糕,可是机器做的,真难吃,没想到你们也做。”
    “我不会做,宝莲会,她做得可好吃呢!那时一到过年,许兽医都要走十几里的山路来我们家,名义上是给家畜瞧病,实际上就是想吃鱼糕。”
    “拿来了吗,在哪儿呢?”于水淼显得迫不及待。
    张忠诚笑了:“哪里有那么快,早晨刚买来鱼,晚上才能给你呢!对了,我们不知道你家在哪儿,怎么送啊?”
    “你就送超市吧,我在这里等。”

    在肯德鸡餐厅,褚丽华桌前摆了两个空杯子,她对李万昌说:“我还想再吃一杯。”
    李万昌说:“不能再吃了,不是我心痛钱,这大冷天的,吃多了不好。”
    “那你给我买几杯,我带回去慢慢吃。”
    “这大过年的,你吃它干嘛,凉溲溲的。”
    “你到底是心疼我,还是心疼钱?”
    “你冤死我了,我就是再吝啬,也不会在乎几杯冰激棱啊!我是真的爱惜你的身体,吃坏了肚子难受是你。”
    “那就好,身体还是我自己爱护吧,你买圣代就行了。放心,再难受我也不会找你。”
    “可心疼你的人是我啊!”

    在小杜的独家庭院里,一缕月光艰难地穿过窗骨洒到床上。
    吕颖刚刚有点快感,小杜就瘫倒在她身上,一股白浆喷进她的下体。
    “你她妈给猪肉注水呢?这么快!”她扒开小杜松驰下来的头颅,骂道。
    “对不起,对不起!”小杜喷着热气道歉道:
    “你太漂亮了,没法控制住。”
    “你她妈的能不能换点新花样,这个理由我都听腻了——这到底是你伺候我,还是把我当成发泻工具了,啊?”
    小杜翻身下来,一脸谄媚:“别生气,别生气,我帮你揉揉,一样的。”
    “揉什么揉?”吕颖一把打开他的手,愤愤道:“揉得更难受,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啊,也许是太疲倦了吧,男的疲倦过度会早泻的。”
    他这样说吕颖的火更旺了:“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真话我不骂你,但你要骗我你会后悔的,老实说吧,这两天你到底接了几个?”
    “我哪里找几个啦?”小杜委屈地说:
    “就是找也没有机会哇,这几天不是天天陪着你吗?”
    “那疲倦从哪来的?”
    “姐姐哟,这两天我横竖做了七八次。这可不是跳绳,一个钟头跳千儿八百都无所谓,做爱是很伤体力的。”
    “人家都说男的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二十啷当岁,怎么像个蔫茄子?就这点猴毛本事,还敢混饭?”
    小杜嘟囔着:“我是说你现在脾气越来越坏,今天的确是我不对,可你也不能这么骂我呀!大不了今天我不收费罢了。”
    “还想收费啊?你只顾自己,呼哧呼哧撒一大泡,我不找你要钱就不错了。”

    窗外岑寂无声,被鱼刺般树枝割碎的月光静静地散落在床上,使房间里充满了一种衰亡的气息。吕颖见天快亮了,窸窣地穿衣服,摁亮手机,几封短信跳进来。她细长的手指熟稔地翻着。短信全是吕萍发来的,问她在那里?说这两天去她家几次,都没见着人影。她又咬牙切齿骂起来:“这个老畜生,现在是把我当成咸鱼凉起来了。也好,你不把我当人,我就让你做乌龟。”
    推开房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回头对小杜说:“记住了,这几天不许给我打电话,连短信都不要发,我到老头子那里过年,过完年我来找你。”
    小杜点着头,掩住了房门,在夜还没褪尽的冬天的早晨,他也感到寒冷。

    超市里,两个身强体壮的男员工各自抱着一个大纸箱子,跟随着高镜后面。高镜每见到一个员工,就将手伸进纸箱里掏出食品说:“老板发的,老板发的。”员工们一个个接过来,显得喜不自禁。
    “葡萄干,我最爱吃这个。”
    “好大的开心果,我孩子这下可乐坏了。”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一个员工从大礼包中抽出一个小袋子问。
    “笨蛋,这是榛子啦,东北的,特别好吃。”
    听到大家伙的议论,高镜心里美滋滋的,仿佛大家伙都在感激她似的。看见李万昌和褚丽华一前一后进了超市,她喊起来:“李经理,过来领年货啊!”
    李万昌跑过来:“哇噻,发了!”他抱着大礼包不肯离去。
    高镜见他傻傻地站着,推搡他:“你还呆着干嘛,没了,你想拿两袋啊?”
    李万昌说:“对了,你把褚丽华的给我吧,我给她带过去。”
    “她哟,”高镜噘着嘴,“连化妆品都不让我试用,没有她的。”
    李万昌不高兴了:“你怎么这样,有点权力就报复人?”
    高镜嘎嘎笑起来:“那也得折磨折磨她,让她自己来领,凭什么让我们的经理给她送?”

    李万昌朝褚丽华打着手势,示意她自己过来拿。
    褚丽华磨磨蹭蹭走过来。
    高镜问他俩:“哎,你们过年都不回家呀?”
    李万昌说:“怎么回呀,就两天假,刚走一半路,就得朝回转。”
    “也是啊,”高镜说:
    “你干脆到我家过年吧,今年有人给我们那口子送一条金华火腿,我还不知道怎么做呢?”
    李万昌说:“小的不敢,小的要是去你家吃一片火腿,你不得卸掉小的整个大腿啊。”
    “高姐,我去行吗?我也回不了家,一个人好可怜。”褚丽华问道。
    “去吧,你俩一块去,过年嘛,人多了热闹。”高镜大度地说。

    高镜进刘梅办公室时,刘梅正偷偷地在小圆镜子前修眉毛。
    “刘经理,你今年到我家过年吧,一个人怪孤单的。”高镜热情地邀请道。
    刘梅一撇嘴:“我到你家过什么年?我的同学在电视台做总编,今年邀请我去客串他们的《除夕不眠夜》,我都懒得去。小孩子喜欢过年,那是不懂事,有口吃食塞住嘴,就一蹦老高,欢喜得不得了。你孩子都老大了,还蹦什么高,真是越活越回旋。”
    高镜热脸贴到了冷屁股,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气鼓鼓地将礼包扔到她的沙发上,调头就走。
    “回来,我还没签字呢!”刘梅喊道。
    “签什么字?错了我赔!”

    苏宝莲家里热气腾腾。
    苏宝莲将剁成泥的鱼肉放进菜盆里,开始配料。
    儿子像猫一样蹲在旁边,问这问那:
    “这是什么?”
    “胡淑粉。”
    “干什么用的?”
    “调味呗。”
    “这是什么?”
    “味精。”
    “干什么用的?”
    “调味呗。”
    “这呢?”
    “这是料酒,也是调味用的。”
    儿子用鼻子嗅了一下:“是酒,呛死人,妈妈,你别放这个,我吃了会醉的。”
    “傻儿子,这不是给你吃的,这是爸爸妈妈送人的。”
    “为什么要送别人吃?”儿子显得很愤怒。
    “不是送给别人,是送给爸爸妈妈的老板,我们送给他们好吃的东西后,他们才能让我们去干活,才能挣到钱,有了钱,才能给你买东西吃。不然,他们不让我们干活了,我们就没钱了,你就别说吃好东西,连饭都吃不上啦。你上次病了,医院为什么不让你住院,不是因为你病得不重,而是我们没有钱。为了以后我们能挣到钱,这东西就要送给别人吃。”
    儿子听不懂妈妈的话,但又不愿意放弃眼前美食,她央求妈妈,“我以后不病了,也不吃饭了,我长大给你们挣钱,不让你们再去干活了,这次你就别送人了,给我吃,我都馋死了。”说着说着,他居然抽抽搭搭抹起眼泪。

    张忠诚进门看见儿子在哭,就将他抱起来问:“怎么抹眼泪呢?妈妈又怎么欺负你啦。”
    这一下儿子更委屈了,抽抽搭搭的啜泣,变成了嚎啕大哭。
    苏宝莲满手油腥,只得用袖筒帮儿子擦拭脸上的泪水,她说:“乖儿子别哭了,妈妈只送给别人一点点,剩下的都给你吃。”
    “真的?”儿子破涕为笑,从爸爸的怀里蹿溜下来,继续猫似地蹲在妈妈的脚边。
    “这孩子怎么这么馋,该不会是饿死鬼投胎吧?”张忠诚说道。
    “妈妈,饿死鬼是什么?”儿子问。
    “问你爸去,他就是饿死鬼。”
    儿子蹲在那里磨来磨去,苏宝莲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想撒尿。”
    “想撒尿你还蹲在这?快去呀!”
    “可我又想看着,我怕一走开,你们就给别人送去了。”
    张忠诚揪住儿子的耳朵说:“傻儿子,撒完尿再看,一丁点也不会少。”

    儿子跑出去后,苏宝莲对丈夫说:“一会蒸熟了,你先带儿子出去转转,我偷偷包起来一些,不然他看见了,不定怎么哭呢!”
    张忠诚点着头,神秘地凑到老婆的面前。
    苏宝莲吓一跳:“你怎么了,神经兮兮的,是想撒尿啊?还是想喝尿?”
    张忠诚解开棉袄纽扣:“你朝这看——”
    苏宝莲将头探进去:“什么呀,黑呼呼的,是毛衣开线了,还是衬衣破了?”
    “哎,你看哪去了,看棉袄里面的兜,就是你给缝的暗兜。”
    “暗兜怎么了,漏了,反正你没钱,漏就漏呗。”
    “你这眼睛怎么回事?把兜扒开,仔细瞧。”
    “我瞧见了,瞧见了。”苏宝莲的睫毛炸起来,“是钱!”

    张忠诚抱着儿子进屋时鱼糕已经蒸熟了,金灿灿、白嫩嫩地摆了一盘子。
    儿子挣脱下来用手抓了一把往嘴里塞,塞不下,他就用手掌往里面抹。
    苏宝莲急忙将儿子拽过来说:“慢一点,别噎着。”
    儿子很快将一盘鱼糕都囫囵进肚,他问:“没了么?我还想吃。”
    “还想吃明天让爸爸再去买条鱼,我还给做,今天没有了。”
    “我看那么大一盆,怎么变了这么小一盘啦?”
    “水份太多了。”苏宝莲对儿子解释,“鱼是水里的,所以浑身都是水,用火一蒸,水就流走了,剩下的只有这么多了。”
    “哦!”儿子赞同地点点头。他的舌尖在牙齿里搜索着鱼糕的残渣,品味着最后的余香。直到满嘴都是口水,他才停止了咀嚼,说,“我明天还想吃。”
    “今天就有好多好吃的,晚上吃饺子,还有腊肉、猪头肉、香肠、鱼籽煮豆腐……好多好多好吃的呢。”
    儿子蹦了起来,说:“妈,过年真好,比病了还好,要是天天过年,那该多好。”
    张忠诚趁儿子不注意,偷偷地从蒸锅里拿出老婆包好的鱼糕,溜了出去。

 第二十章

    恒安花园的黄昏和黑夜融合在一起。
    吕颖来到恒安花园时,街上阒若无人,人们都守在电视机旁,美滋滋地观看春节联欢晚会,只有几个小杂货店的门是半掩的,流淌出浓黄的灯光。
    葛占水和于水淼先后给她打了电话,让她去吃团圆饭,她说跟朋友在一起吃呢,其实是跟牟英在一起。牟英做了十几个菜,味道非常好。牟英说她在烹调上下了一番功夫,因为妈妈讲,男人都是馋嘴的骡子,只要拴住了他的嘴,也就拴住他的心。现在看来,老辈的话过时了,男人的嘴是可以拴住的,可男人的心谁也甭想拴住。单门独户的小家庭时代过去了,街面上餐馆林立,到处游荡着身怀绝技的女人。
    牟英还取出了一瓶红酒。她说,过年了,咱俩醉一次吧?吕颖劝她,甘老板是爱你的,只是这会儿走不脱罢了。上次为了报复牟英,吕颖要摸甘老板的手,甘老板说:那可不行,这可是我们家牟英的专利呢。牟英说你真以为我现在在乎他?我现在只在乎自己,我有三个OICQ,一个MSN,一个ICQ,一个ODIGO,网易和EIONG交友网上都有注册,情人比天空的雨点还要多。只要时机成熟,我还要跟他们逐个见面。
    牟英喝洒挺野蛮的,和她娇弱的外貌大相径庭。牟英平时的语言就异常发达,喝多了酒就更没有把门的了。她今夜的话虽然有些酒气,但普通的女人就是在酒缸里泡上半年,也未必能体悟出来。她说,介入一个有家室男人的生活里是彼劳的,就像一只皮球撞到墙面又弹了回来。过去她没有婚姻,也没有性生活,现在有了性生活,仍然没有婚姻。过去她是一个人,现在她仍然是一个人,而且永远都可能是一个人,没有婚姻的性生活,就像离开了身体的手,最多只能算名义上的手。
    吕颖没敢喝酒,因为过会儿她要去葛占水那里。

    吕颖进屋时,葛占水正半张着嘴看电视小品,他那痴迷的神态令她懊恼无比。她谁也没有打招呼,大声喊着:“葛风!葛风!”
    葛风正在二楼看电视,听到喊他,跑了出来。他嘴里有食物在滚动,口齿不清地打招呼:“姑,你来啦!”
    “试试看,姑给你买的新衣服。”吕颖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件米色春装,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逐个解开上面的钮扣。
    葛风穿上衣服,在吕颖面前转了一圈,算是感谢了。
    葛占水说:“正合适,你怎么知道尺寸的,我天天跟他一起,都不知道。”
    吕颖白了他一眼,继续在葛风身上摆弄着衣服。
    于水淼指尖上滴着水珠从厨房里出来,见到吕颖嗔怪道:“不是讲好了在这吃团圆饭吗?左右等不来你。”
    “我不是说了吗?被朋友拴住了,走不脱。”吕颖的话硬硬的。
    葛占水说:“你于姐听说你爱吃螃蟹,特意托人从宜城带来几斤,蒸了一盘,还在红磨房加工了一盘香辣蟹,你不来,她的心思可就白费了。”
    吕颖觉得葛占水完全站在她老婆的立场上说话,她又想起了牟英的话,觉得自己真像个皮球,一次次撞到墙面,又一次次弹了回来。她的心变成了空匣子,里面被嫉妒、愤懑和忧伤塞得满满的。对葛占水残存的负疚感,荡然无存。她说:“谁说我爱吃螃蟹了,我爱吃乌龟。”

    窗外的爆竹声响成一片,都说明年这座城市要禁鞭,今年的除夕,爆竹显得更加疯狂。于水淼端来两杯茶放到她和丈夫跟前,然后,挨着丈夫坐下来。这一切似乎都在提醒吕颖:于水淼才是屋里的女主人。而她吕颖,不过是路边的一口井,有个男人经过,舀了一瓢水,喝完后,将瓢扔进井里,继续赶路了。有那么一阵子,吕颖非常希望葛占水能坐到她身边来,搂住她。至少让对面那个满面春风的女人明白:只要她吕颖愿意,依然有足够的魅力,把这个女人的丈夫拉过来。只要她吕颖愿意,随时都可以取代她在他心里和现实中的位置。
   可是葛占水只是起身关掉了房间里的空调。也许他觉得太热了。
    葛风呆了一会又跑回自己的房间里,他已上高中了,什么都懂,只是他这个家庭太复杂,什么都不懂反而会活得更好,所以他选择了最好的生活方式。

    褚丽华的房间里贴满了时装模特,李万昌说:“怪了,我怎么觉得个个都像你。”
    “瞎扯什么呀,这些都是世界名模,腿多长啊,我不行,我的腿太粗,所以比赛总是第一轮就淘汰,白瞎了报名费。”
    “腿粗了有什么不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腿,桥墩似的看着都有劲。”
    “这不是损我吗,我踢死你!”褚丽华抬起腿。
    “别、别!”李万昌躲闪着,“把我踢死了,你不守寡啊!”
    褚丽华腿抬得高高的,在空中形成了月牙状:“我踢你这张臭嘴。”
    电视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但显然两人的兴致都不在这。褚丽华一会跑进厨房,一会又跑出来对李万昌拳脚比划着。
    “你别忙乎了,跟你在一起,我吃什么都香。”
   “你以为我是为你啊,我是为我自己,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春节,要好好犒赏自己。”
    褚丽华的手机短信息嗒嗒响,每响一次,李万昌都要问:“是谁的?”
    褚丽华曼声呵斥:“你——管——不——着!”
    可再响,李万昌还是下意识问:“这又是谁呵?”
    褚丽华边翻阅,边瞪着他:“你想干什么?给你个好脸你就蹿上房,这是该你问的吗?”
    第三次响时,李万昌刚从厕所出来:“怎么又响了,这……”他自动停止了询问。可褚丽华还是叹着气说:“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狼改不了吃肉,给你的教训全忘了。”

    第四次褚丽华刚从厨房里出来,翻阅完,见李万昌怔怔地瞅着自己。
    “你怎么不问啦?”
    “我不能问,我一问你就损我。”
    “进步了,看来狼可以不吃肉,狗也可以改掉吃屎,可是你不问我偏要告诉你,这是你手下发来的。”
    “高镜?”
    “对了,她让我俩半夜12点前到她家吃饺子,还蒸了一大盘金华火腿。”
    “我不去,大过年的跑人家里干嘛?我就在你这里过年。”李万昌说。
    “这也不是你家啊?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褚丽华说。
    “我真的不去,我就想跟你一起过个年。”
    褚丽华见李万昌有点激动,口气也暖和多了:“去吧,人多热闹啊,又可以打牌,又可以唱歌,好吗?”
    “好吧,你要是实在想去就去吧,我自己回寝室。”李万昌怏然不快地说。
    “这也好,反正你也不能在我这里呆太久,不方便——但是你得送我过去,我一个人走路,害怕。”
    “咱俩不去好吗?我陪你打牌,陪你唱歌。”
    “那也不能陪一夜啊,让别人知道了,像啥话?”
    褚丽华到厨房将蒸的对虾和排骨盛到饭盒里,递给李万昌:“这是我最爱吃的对虾和排骨,你拿回去当年夜饭吃。”见李万昌还是不愿意走,便将他推出门说:“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

    在这个城市的角落,另一家人的除夕过得趣味盎然。
    小宝吃饱了就缠着爸爸去放鞭,张忠诚拗不过儿子,就放下手中的酒杯,取出一挂1000响的快炮。
    他说:“要拆开一个一个地放,不然突撸一下就完了。”
    张忠诚边拆边数,数完后气愤地说:“怎么爆竹都有假?写的是1000,结果只有860个。”
    苏宝莲说:“这个数字好哇,吉利。”她帮丈夫点了一根烟,裹了半天也没燃着,烟管倒是黑了一大半。
    张忠诚说:“真笨!”抢过香烟接着在煤炉上燃,他也不会抽烟,裹了半天还是没着,脸倒是被炉膛烤红了半边。
    苏宝莲说了声:“真笨!”她用夹子从炉膛夹出一块冒着热气的炭,朝丈夫伸过去,“没有我,你什么都干不好。”
    爷俩在窄狭的弄堂里,将鞭屁股塞进墙缝、树皮、石缝、沙堆里,一个一个引燃。儿子用手捂住耳朵,惊叫声比鞭炮还响。
    弄堂又黑又深,连月光都照不进来。周围少有住户,有些墙面已经拆毁,黑洞洞的窗户和颓败的墙壁龇着嘴,仿佛也在应和着他们的欢叫。苏宝莲忽然想丈夫结婚时跟她说的话:我一辈子最高兴的事情就是跟你在一起,我希望我俩一辈子都这样高兴,在我死的时候,有你抱着我,或者你死的时候,有我抱着你。
    俯视着爷俩在弄堂里快活地奔跑,伫立在梯子上的苏宝莲,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前一段时间的痛苦,就如同这永恒绵延的日子,成为过去。

    葛占水笑哈哈地问吕颖:“怎么样,好久没得到你的信息了,是不是在搞网恋呢?”
    吕颖说:“我有三个OICQ,一个MSN,一个ICQ,一个ODIGO,网易和EIONG交友网上都有注册,情人比天空的雨点还要多。”
    葛占水知道这是吕颖故意跟他怄气,仍然是笑哈哈。于水淼不知内情,善意地提醒吕颖:“还是注意点好,现在网上什么人都有,上当受骗吃亏的是自己。”
    吕颖愈发觉得眼前这两人的可憎,血一个劲地朝头上涌,那只一直在她眼前弹跳的皮球,终于爆炸了。她压抑着内心的愤怒,一语双关地说:“什么网上,现实中的骗子还少吗?我吃亏上当,你什么时候来帮帮我?这些不花钱的屁话少说点。”
    于水淼听出了吕颖的意思,可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忍气吞声。
    三年前“锯木头”的声响在她心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耻辱的岩层,现在裂开了一道口子,蓄存已久的愤懑令她难以自持,“我们怎么骗你了,你这话是对我还是对占水?”
    听到这样的诘问,吕颖的火窜得更旺了:“别我们我们的,我听着都恶心……”
    葛占水劝阻道:“能不能不说话?能不能不吵架?我们能不能在一块好好过个年……”
    “你看她还有良心吗?给她买房,买家具,买电脑,每月的生活费都是我们员工的10倍,她还这样胡搅蛮缠——这不成了喂不饱的白眼狼吗?”
    “你给我说清楚,谁是白眼狼,你进葛家前,不过是穷得只剩一张皮的叫花子,现在你抖起来了,六亲不认,原来黄姐是这么对你的吗?还恬着脸说我们……”吕颖见她拉着葛占水,也不愿意被孤立,就叫嚷着,“葛占水是你男人,就不是我男人了吗?他跟你上床,就不跟我上床了吗?你现在的位置,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你自己的吗?”
    “我没有一分钱是花自己的,但我是花我丈夫的,花得名正言顺,理直气壮,你不过是一个……”

    葛占水砸碎了面前的茶杯,吼道:“你俩要是再吵,就都给我滚出去!”可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像是一个喷枪的救火者,面对两个着火点,左支右拙,难以应付,浇息了此处,彼处又蹿出火苗来。
    最后还是吕颖偃旗息鼓,因为这不是她的家。她恨于水淼,也恨葛占水。她知道她和于水淼之间的明争暗斗,元凶就是葛占水:他既是救火者,又是纵火者——两个争夺一个男人的女人,如果没有这个男人做主,就不会有真正的胜利者。可他偏偏不会给任何一方做主,这就注定了她们之间的争斗,还将继续蔓延下去。她搡门出去之前,先摔碎了面前的茶杯,这是于水淼沏的,她连一口都没喝。

    “你说这是个什么东西?跟街头的婊子有什么区别……”于水淼指着门,对葛占水说。
    “你她妈也不是好玩艺!”葛占水骂道。
    于水淼听到葛占水骂她,愣怔半晌,用双手捧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再哭,我一脚把你踢到楼下去,摔死你,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葛占水狠毒地咒骂着,摔上门出去了。没一会又转了回来,在门口换鞋,刚才由于气愤,竟趿着拖鞋出去。换好鞋,他喊:“葛风,葛风!”
    儿子应声而出,站在二楼问:“什么事?爸。”
    “换件衣服,跟我出去。”

    街上行人稀少,两旁以透视方式延伸的店铺,大都板着铁皮面孔,只有几家杂货店,半掩的门里流淌着浓黄的灯光。
    在葛占水看来,这些灯光的暗示正通向自己。
    葛占水开着车在市区里转了好几圈。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有两个家,如果他愿意,还可以有三个、四个甚至更多的家,他不属于哪一个女人,他是一个被许多女人瓜分的男人。一个被许多女人瓜分的男人是支离破碎的男人,拥有的女人越多,拥有的自我就越少,从这一点看,他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家了。吕颖今天虽然骂的是于水淼,但矛头显然冲着自己,于水淼不过是自己的一层皮,她要戳痛的是皮里的肉,是肉里的筋,是筋里的纤维,是一丝丝纤维合成的魂。她清楚一个人只有魂痛了,才是真正的痛,她就是让葛占水痛,否则他会继续忽略她的存在。
    葛占水一直不清楚为什么疏远吕颖,直到今天见到她时,他才豁然憬悟:他最初是迷恋她的身体,因为迷恋她身体而迷恋上了这个女人。她们呢,她们同样迷恋他的肉体,只不过男人的肉体从来都不是肉做的——财富可以让男人由侏儒变成巨人。现在看来,因为迷恋身体而迷恋女人,与因迷恋财富而迷恋男人一样靠不住。想到这里,苏宝莲倏地跳出来……

    葛风不知道父亲要将他带到那里,他想回家看电视,可瞧见父亲脸色铁青,也不敢言语。
    葛占水问:“你还记得你妈吗?”
    葛风点点头。
    “你想她吗?”
    葛风仍就点着头。
    “你想见见她吗?”
    葛风困惑地望着父亲,说:“爸,你傻掉了吧,我妈早死了,怎么见得到呢?”
    葛占水没吭声,他加足了马力,朝松木山陵园驶去。

    苏宝莲煮熟饺子,盛到盘里,又捣了一小碟蒜泥,然后扒在栏杆上喊:“吃饺子喽,先吃完的不管,后吃完的刷碗。”
    张忠诚喊:“快跑,不然要刷碗了。”
    儿子在后,两个小短腿捣得飞快。
    张忠诚搛个饺子对儿子说:“你帮我数,如果我吃了30个,你不要管我,那是我太馋了;如果我吃60个,你一定要制止我,不然我要撑死的。”
    儿子1、2、3、4?5地数起来,数到20,他又从10开始。
    苏宝莲:“他只会数20位数,再往后就不会了。”
    张忠诚说:“那我可不让你数,不然你把我撑死了,你还没数到30。”他惊讶地问:“你都上学前班了,怎么还只数到20?”
    儿子说:“老师说我交的钱只够学20个数。”
    苏宝莲解释:“前些日子不是没钱吗,所以他的学费一直没交全。”
    张忠诚嗯了一声,又问:“那都在一个教室里,老师教别的同学,你不是一样可以学嘛?”
    儿子说:“老师不让,老师每天上课前,都问同学,谁没有交学费啊?同学们就一起喊叫我的名字。老师就让我站到前面去,我背对黑板,没法学啊。”
    “天天这样吗?”张忠诚问。
    “天天。”儿子很认真地回答。
    张忠诚对苏宝莲说:“一开学马上把学费补交齐,不然儿子遭罪是小,关健让别人戳咱们脊梁骨。”
    苏宝莲气愤地说:“放假前一天我去交了,难怪呢,我感到老师还有点不好意思,原来他这样作践咱儿子。”
    儿子说:“妈,你真傻,我再上学就不是学前班了,他们就不教我了,你还交钱做什么?”
    苏宝莲说:“你这孩子打那学会这一套?”
    张忠诚说:“差别人的钱无论怎样都要还的,这是做人,不然,人家永远都要轻视你。”
    儿子焦急地问妈妈:“那你没跟老师说,他一定要跟同学们讲,我交学费了。”
    “老师会讲的。”
    “那他要是忘了,还罚我站呢?”
    “那你就理直气壮地跟老师说,我已经交学费了,不能站了,应该坐着听课。”
    儿子吃饱了,也玩累了,两眼发饧,可说什么也不上床。他说:“妈,我今晚要跟你一起睡。”
    苏宝莲说:“窗户糊好了,你也上学了,不能再跟我睡了。”
    “那不行,”儿子恹恹地说:“今天我肯定不会一觉睡到天亮,我会乐醒的,乐醒以后,我就害怕了,所以我要跟你一起睡。”

    松木陵园是荆江市最大的墓场。
    车开进黑森森的山路时,葛风的眼神里透出恐惧。他说:“爸,我害怕,咱回家去吧?”
    “别怕,儿子,你大了,不能再害怕了,你应该去瞧瞧你妈,她在那儿呢!”
    儿子明白了,爸爸是带他去看母亲的坟地。母亲死时他还小,他看见母亲躺在一口巨大的玻璃罩里,神态和她熟睡时没什么两样。
    守陵的老头惊愕地问父子俩:“大年三十的,怎么跑这里来了。”
    葛占水说:“我们来看看点灯了没有,你们每年都收点灯钱。”
    老头说:“哪能不点呢?每个交费的坟头,都亮着灯呢!”
    葛占水展眼望去,阴森森的坟区,影影绰绰地闪着灯光。
    “这是谁?”葛占水指着墓碑上的烤瓷照片问。
    “我妈。”
    “你想她吗?”
    葛风想了一会,点点头。
    “我妈是怎么死的?”他问爸爸。
    “淹死的。那天我跟她一起回去看你外公外婆,我跟你外公喝酒,她要游泳,我就让她去了。她是在河边长大的,水性很好。可那天她从桥上一个猛子扎下去,却再也没有浮上来。”
    葛风看着妈妈的相片,突然流下泪来。他指指墓碑前的花瓶说:“爸爸,这花瓶里的花全都枯掉了。”
    葛占水愧疚地说:“是的儿子,我很久没来看她了,你别难过,过两天我就买盆新花插上。”

    这时候,葛占水的手机遽然响起来,在这幽僻的、紫气氤氲的墓场,父子俩都吓了一跳。
    他揿开接通,传来褚丽华的声音。
    “老板,过年好!”
    “噢,好好,你也过年好。”葛占水敷衍道。
    对方吭哧了半天,还没有挂断的意思,葛占水便问:“你有事吗?”
    “我是想你能出来就好了,我还是想坐便车。”
    “哦,那现在可不行,我们正在墓地,扫墓呢。”

    褚丽华在高镜住宅附近的街道闲逛。她开始后悔支走了李万昌,不然,好歹有个伴啊。她本来计划跟老板一起过除夕,凭直觉,她觉得老板也愿意跟她在一起,没想到计划最终打了水漂。今天老板有些反常,说话怪怪的,是怕于经理知道,还是……老板虽然50多岁了,但他身上有一种普通男人少有的味道,这味道就是富人的味道。富人,这是像铁锚一样扎在褚丽华心里的情结。在她看来,富人有一种神奇的附着,不管他有多蠢,能成为富人,这本身就不简单。一个人能成为富人,绝不是简单的财富堆砌,他首先必须背叛自己的阶层——那种使之之所以成为穷人的全部价值观,这种离经叛道比抽筋剥皮还要令人痛苦,可如果不迈越这一步,就永远得忍受贫穷。听说老板是由一个穷小子、从白手起家挣得偌大家业之后,这种崇拜更狂烈了。
    褚丽华在上学时就发誓,绝不能复制父母那种捉襟见肘、琐碎无味的生活。母亲悲惨的结局像犁铧一样割开了她的胸膛,并在里面埋下了富人的种子——婚姻是一个穷女人改变命运的最后的契机,这一步走好了,便登堂入室,成为贵夫人;否则,只能落得个烟熏火燎、怨天尤人的街头妇人命。她庆幸自己在校园里就悟出了这一点。来到超市后,她一眼就逮住了葛老板,虽然从年龄上,他比她的父亲都大,可这就是机会成本,就是代价。她庆幸自己拥有一种富人的价值观,这是她能够成为富人的前提条件。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都合拢了卷闸门,就连杂货店也房门紧锁。这是大年除夕,褚丽华彳亍地漫步在大街上,仰望着高楼那些针眼大的窗口里倾泻出来浓黄的灯光,心中充满了难以按奈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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