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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岚馨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3-26 1:56:24

    11

    高一期末考试完毕,是星期五的傍晚。潘正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塞给我一个纸条,怕人看见,就赶快跑回教室里去了。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才敢把纸条打开。上面写着“下个周五上午去我奶奶家”。之后,我很快把纸条团了,握在手心里。很快,我的手心出了汗,额头上也浸出了汗。窗前的杨树叶被热辣辣的太阳烤了一天,榨干了水分,在微风里无精打采地摇晃着。夕阳渐渐暗了下来,我的心也渐渐蒙上了一层阴霾。

    潘正莫非不和方玲好了?不喜欢方玲老爹的权势了?还是方玲把他给甩了?或者是他想脚踏两只船?把我当佐料?如果我是个傲气的女孩,就不应该再搭理潘正了,他和方玲的关系,已经亵渎了我对他的爱。我应该有非凡的定力,一辈子不搭理他,把对他的爱压烂在心里。
   
我的右手握着那个纸条,就像是握着一团火。它烧灼我,又撩拨我。我问自己,爱不爱他,回答是肯定的。既然我爱他,还装什么清高呢?既然我爱他,就是做个贱人又怎么样呢?是的,只要我去了他奶奶家,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贱人了!
   
想到此,我已经知道,我会去的,我一定会去的。潘正就是我的太阳,我的神。我必须在有限的缘分里,充分把握每一次和他亲近的机会。一辈子又有多长呢?一辈子的浪漫又有几次呢?何况我爱他,我爱他入了骨!我可以欺骗整个世界,却骗不了我自己的心。

    约会的日子到了,我换上大姨出差给我带回的上海连衣裙,把扎在脑后的马尾放了下来。我觉得这样子好看,潘正会喜欢。我妈一早就上班了,继父正准备出门。看见我在镜子前,他说:“你和你妈一样骚,是男人叫你去的吧?”
   
我不得不服气他的眼力,但我啥也不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的心情不能被他破坏掉。
   
我家住郑州火车站附近,我坐公共汽车来到了潘正奶奶家。潘正给我开的门,他刚洗漱完,前额的头发还是湿的。光着的上身黑红黑红的,显然是游泳晒的。下面穿了一条毛边的牛仔短裤。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害臊。他把我领到卧室里,地上铺着一张凉席。门边有一盆开得挺热闹的白茉莉。他在感情上对我一贯吝啬,今天可算有了一点情调。我喜欢花,就走到花盆旁,一朵一朵地数起来,他蹲在我身边。我研究着花,他研究着我。我数了,一共27朵。他掐下一枝,递给我。
   
我们坐在竹席上,我拿着茉莉花,挺舒服的。他盯着我,也没有更多的话。可是,有东西在膨胀。他突然一下把我扳倒,疯狂地吻我,饥渴难忍的样子。之后,三下五除二,脱了我的衣服,又以更快的速度脱了他自己的。他身上的皮肤很白,更显那个挺直的东西和周围毛发的黑。

    他趴在我的身上,没有前奏,一心一意想进入我的身体。可它太笨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成功。疼痛使我的头脑一片空白,而它还像刀子样在我伤口上来回地割。我不要啊!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想把他推开,但他的胸膛太沉重,像巨人关怀一个弱小者。好在他的起伏不到十次,就哼了一长声,崩溃了,泥一样烂在了我的身上。
   
我赶紧并拢双腿。这真是我生命中不可缓解的疼痛,痛得火烧火燎。他从我身上翻下来,躺在我身边,闭上了眼。他不关心我的痛,也不关心我流出的血。但我却挺感动,就冲着那东西的笨劲儿,我判断他没有把第一次给方玲,而是给了我。

    临走的时候,他发现我的裙边沾上了混合物,就问我要不要换上一条他姐的裙子回家。我不想穿他姐的衣服,就想被包裹在这充满关怀的白裙子里。血迹不深,不知道我今天干了什么事的人,留意不到。但我还是没敢坐公共汽车,顺着一条小路朝家走。
   
我在路上磨蹭到中午,才进了家,因为中午我妈和继父都在单位。继父的儿子小新在看电视,他看见我,就用和他爸一模一样的口吻说:“野哪儿去了,才回来?”说完,眼睛又转到电视上去了。
   
我悄悄拿了一条干净裙子,来到洗手间。插好门,浑身瘫软地坐在了水泥地上。我把饱受关怀与玷污的白裙子脱下,紧抱在胸前,无声地哭了起来。

    我拿着洗好的白裙子,打开门,发现继父站在门口。我以为他要上厕所,赶紧就往外闪。他却用一只胳膊把门挡住了,脸上的表情邪邪的:“怎么现在洗澡啊?还换了衣服?”
   
我有点害怕,抓着白裙子的手不知往哪儿放。
   
“和男人干什么了?”他的眼神儿和“花裤衩”审问我时的眼神儿一模一样。我从他的胳膊下面钻了出去,他竟在我屁股上推了一把,我没防备,一下子撞在对面的墙上。他一阵哈哈大笑,比鬼哭狼嚎还要吓人。我额头上碰出了一个大包。小新跑过来指着我的头直笑。我恨继父,恨他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恶心我。妈的,我豁出来了。我猛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就咬了一口,一圈儿血红的牙印呈现出来。他恼羞成怒,从腰里抽出皮带痛打我,像痛打我妈一样地痛打我。我知道,他的恨已积攒多年,这下逮着机会,全盘发泄了出来。我裙子的下摆被他撕破了,胳膊和腿上被他打得血痕累累。
   
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忍受不了,就抱着湿裙子夺门而逃,一口气从郑州火车站跑到市中心的我大姨家。我大姨看见我这般模样,听我把过程说了,立即带上我姨父和刚刚大学毕业的表哥小华,去我家找我继父理论。

    他们回来时,带来了我所有的衣服,把我妈也带来了。我妈一见我,抱住我就哭起来,连声说对不起我。后来,她把我叫到一个房间,又关上了门。
   
“那个畜生动你别的地方没?”我妈挺严肃地问。
   
“没有,就打我。”
   
“你怀里咋还抱着个湿裙子?”
   
“打我的时候,我正在洗衣服。”我以为谎撒得很圆。
   
我妈怀疑地看看我,又看看湿裙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蔷薇,是妈没本事给你父爱。你交男朋友就交吧,要长个心眼儿,别吃亏。”
   
我妈这句话让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大姨听到哭声,猛地推门进来了。她拍了拍我的背,把我怀里的湿裙子拿开,叫我表哥小华帮我晒上。大姨把我揽在怀里,唏嘘着说,“苦命的孩子,以后跟着大姨过,不回那个狼窝了!”
   
“姐夫的意思呢?”我妈陪着小心问。
   
“我们生俩儿没闺女,有个闺女还不好?他可不像那个畜牲!”
   
“蔷薇能从那个家出来,我就放心了。”我妈说。
   
“老妹儿啊,合不来就分了吧,丢人总比挨打好受,孩子也连带着受皮肉苦……蔷薇大了,不把她带出来,我真怕哪天被那个畜牲给糟蹋了!”
   
我妈听了,捂住脸,强忍着哭声。
   
少年时的记忆到今天还很清楚。自从那次挨了继父毒打之后,我开始害怕有暴力倾向的男人,尽管他们有魅力并且性感。我喜欢软语温存的男人,捧油瓶儿一样小心翼翼地待我。我害怕男人坚硬的拳头,胜过向往坚硬的阳性。

    12

    我表哥小华是个帅哥,他身高1.82米,头发天生打卷儿,皮肤有点儿黑,英俊,帅气。他是个短跑健将,拿过不少奖牌。他因为长期锻炼,肌肉发达,一穿上运动装,潇洒得没法说。
   
他刚从北京一家体育学院毕业,分配到郑州一个体校当田径教练,开学就要上班了。他有晨炼习惯,每天早上都带我去文化宫溜旱冰。他第一次带我溜冰时,出了一身汗,一进家门,就把短袖衫脱了。哇!身上到处是打卷儿的汗毛。胸前的一片特黑,我看了很害怕,脸一下子发起烧来。
   
“快穿上衣服!”我差点儿蹦起来。
   
“咋了?一惊一乍的?”他朝我做个鬼脸。
   
我指指他胸口。
   
“哈哈,原来是怕这个,这有啥的?我是一只卷毛鸟啊!”
   
我的脸腾地就热了。
   
“傻丫头,你可不能怕我,怕我你就在这个家住不下去了。”他摸了我的头一下,眼光和善,感动得我真想流泪。

    他家的房子不宽敞,是个筒子平房,前后三间小卧室。大表哥结婚搬出去了。大姨和姨父住在前间,小华哥住后间,我住中间。中间这屋两面不朝外,得靠后间采光通风,墙上开了个窗。我们两个的床都靠窗。每回睡前,他总趴在窗口给我读恐怖小说,吓得我睡不着。我就使性子,罚他趴在窗口看着我睡。他挺乐意,乖乖照办,似乎挺喜欢挨我的惩罚,夜夜都强迫我听。我捂住耳朵,他还是读。
   
他的睡相很好看。有时我醒来,他还没醒,我就会趴在窗口看他,看个不够。他的睫毛浓密,微微上翘。嘴唇闭着,嘴角弯弯的弧线是那么柔和。鼻翼轻微地一张一合,胸部也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着他,我的呼吸总是能被他带动,和他同步。我喜欢这样的感觉,好像我依附在了他身上,成了他的一部分。在他面前,我的依赖感强得不得了。他睡着时真像一只安谧而善良的鸟儿,好多次,我都想把他抱在怀里,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和脊背,就像爱抚一只睡着的鸟儿。

    暑假快完的时候,我弄了一桩尴尬事,使我和小华哥纯粹的表兄妹关系有了那么点儿变化。
   
这天早上,照例是小华哥叫我起床。我没睡够,就躺着懒了一会儿。他走进来,蹲在床头刮了一下我鼻子,对我做了个鬼脸。但一瞬间功夫,他的笑一下僵住了,一扭头站起身来走了。
   
“唉,怎么啦?卷毛鸟。”我赶紧招呼着。
   
“快起来吧,咱们今天……今天不去溜冰了……”他有些含含糊糊。
   
“干嘛变卦?”
   
“起来吧。”他一眨眼又溜到大姨房间去了。
   
我一坐起来,才发现席上一片红,睡裙也红了。我的脸忽地就烧开了。赶忙下床,到后院的厕所换了衣服。再折回来揭了席子,抱到后院的水管下去冲。冲了好一阵,他才来到我身边,说了声“你起来吧”,就麻利地用刷子“噌噌”地刷开了。我臊得不行,躲进了房间。

    当天晚上,他没再像往日似的,强烈要求给我读恐怖小说。两个人坐在后院的藤椅上,沉默地听张蔷的歌。“相思好比小蚂蚁,爬呀爬在我心底。尤其在那寂静的寂寞夜里,它就在我心里游移……”天幕上有无数颗星星在闪烁,那是看着我和他的无数只眼睛。听着张蔷的歌,我觉得我和他被包裹在了奇异的时空之中。在这个时空之中,他看着我的一双眼睛,和天上的星星一样纯真。我真想让这样的时空,陪伴着我和他久一点,再久一点,多一分钟、一秒钟也好。在这样的时空里,我不烦恼,也不快乐,只是安然地纯真着。可是,小华哥却及时把这样的时空打破了,他说他不想听了。我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听张蔷的歌。他没有回答。我又追问了一遍,他还是没有回答。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运气听他读小说,再也没有运气和他一起听歌了。不论是什么样的缘分,也都是这么说断就断了。新学期开始后不久,他就找了个女朋友,半年后结了婚。
   
多年以后,他离婚了。有一次送我上火车,他给我买了一大袋吃的,重得我简直提不动。他没多说话,眼神还那么善良,对我无条件地好。他的衣领敞开着,胸口浓密的毛发露出来。那一刻,我想为他梳理一下羽毛,但最终也没抬起手。
   
这只卷毛鸟,在我心里做了个窝。

   13

    刚开学功课不是太紧,我大姨家和洪敏家离得很近,我们星期天常在一块儿玩,不是我去找她,就是她来找我
   
这个星期天的午后,洪敏骑着自行车来找我,车篓里装着两瓶啤酒。啤酒对我来说可是稀罕物,我只听说过,却从没尝过,就好奇地拿起瓶子左看右看。
   
洪敏说:“我哥厂里产的,他喝上瘾了,老让我陪他喝,说是液体面包。”
   
“辣不?”
   
“不辣,有点苦。我也有点上瘾了。等会儿你尝尝。”
   
“能喝醉人吗?”
   
“喝多了会醉。你大姨家有小菜没?拿点儿咱们找个地方喝去。”
   
我从大玻璃瓶里拿了点儿花生米,又从腌菜缸里拿了几片我大姨做的四川泡菜。洪敏用自行车带着我,来到了一条废弃的火车道旁。沿着火车道走了好久,才找到了个小树林。

    外面的阵阵热风,一吹进树林,就像是被过滤了一样,凉凉的,很爽快。我和洪敏都大叫了一声。之后,两个人看着彼此的傻相,又哈哈大笑了一阵。
   
“别笑了,这里不会有强盗吧?”我四处看了看,有些担心。
   
“有强盗正好!巴不得呢。我做梦都想当当压寨夫人是什么滋味儿!”她没心没肺地笑。
   
“压寨夫人有什么好?被锁在山上,天天等着干坏事儿的强盗回来。”
   
“可以穿金戴银啊,可以吃香喝辣啊!”
   
“但没爱情。”
   
“是呀,爱上强盗的压寨夫人好像还没有出现过……”

    两个人席地而坐,各靠着一棵槐树。除了我和她的声息,这树林里安静得真有点儿可怕,却又挺可爱的。一只灰色的蚂蚱跳了过来,我伸手去抓,没抓到,它又跳走了。我没有追它,这树林是它的领地,我和洪敏是闯入者,不该惊动它。若这世界上的人,都抱定不惊动他人的信念,这世界可就真变成世外桃源了。若是恋人们都抱定不伤害对方,这个世界上的爱情该有多完美!如果一切都能像我想象的一样,生成一个人,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洪敏她教我用牙咬开瓶盖,叫我就对着瓶口喝。我闻了闻,不是我喜欢的味道。她就托起瓶底,朝我嘴唇上送。我一尝,哇,真苦啊,直想吐出来。
   
“快吃颗花生蘸蘸嘴,别吐出来!”
   
“实在喝不了!”我告饶说。
   
“我非让你喝完不可。醉酒的滋味儿,可舒服。”
   
我只好一口一口地强咽,味儿真和中药差不了多少。
   
“给你说,上星期六晚上,我和四只眼儿也喝醉了。”她忽然笑了,眼睛都笑眯了。
   
“在哪儿喝的?”我好奇的是他们喝酒之后的事儿。
   
“在他家,他爸妈都出差了。喝完酒他把我拽他床上去了。”
   
“喔……”我倒不好意思再问了。
   
“我咋恁喜欢看他的下身呢?”她说这话时,简直是一往深情。风吹细了她的眼睛。我听着,血一下子冲上了头,浑身燥得几乎要爆炸。
   
“咦?你咋啦?潘正也对你干那事儿了?”她一下就看出了破绽。
   
我点了点头,又低下头。一阵风从我耳边倏地掠过,叫我想起了潘正,只觉得身体的最深处萌动了一下,想立即把他抱在怀里。可当着洪敏的面,想这些是难为情的。我赶紧压抑住了自己。
   
“他动了几下?”她饶有兴趣地问。
   
这叫什么问题?我还以为她会问我在哪里干的,疼不疼,流没流血呢。她酒喝得顺畅,兴奋得什么似的,脸也红了,额头上浸出细汗。

    “张叔林第一次几下就出来了,第二次三十多下。”她激动地说。
   
哪有数得这么清楚的?看来她不是喜欢上了张叔林,而是喜欢上了自己的感觉。
   
“潘正出力时候说流氓话不?”
   
“不说。”
   
“张叔林那个四只眼儿,看模样文质彬彬,在床上流氓着呢……”她吃吃地笑。
   
“别说了。”我拍了她一下,心里羡慕得不得了。我觉得他俩挺亲近,我和潘正却隔得很远,好像身子一分开就是陌路。
   
“咋了?潘正对你不好?”洪敏拿眼盯着我。
   
我没回答。酒力上来了,我有点儿晕。
   
“熟了就好了……”她好言安慰着。
   
我望着生锈的铁轨,忽然觉得,我和潘正的身体虽已交汇,可两颗心却和这铁轨一样,永远不可能相交。未来渺茫,现实冷漠,而我,为什么要这么痴迷?我试着想过,把潘正换成张正、李正、王正,对我来说,也许都是一样的。我爱的也许不是潘正,和洪敏一样,我爱上的是爱情。

    14

    这几天的天气是“秋老虎”,闷热闷热的。
   
校园里的气氛暧昧得像是发了酵,风中长出了无数张小嘴,嘁嘁嚓嚓地、不知疲倦地传说着一个风情万种的秘密。这个秘密是林老师一手制造的,他教高二(1)、高二(2)两个重点班的英语。这个林老师,据小道消息说,他给同教研组的一个女老师的丈夫写了一封英文挑战书。大意是他深爱上了他的妻子,希望他能给一年的时间公平竞争。
   
林老师,广东人士,15岁跟父母去美国,35岁回国。如今都四十了,还是孤身一人。回国已经有五年,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还是个老美。他可能真的就没意识到,在国内,写这种挑战书,那可不是绅士,那是流氓,犯了“破坏家庭罪”。他可能真是为了爱吧,但后果不堪设想——女老师的丈夫把挑战书交给了校方处理。校方挺不好处理的,又惜才,又怕舆论压力,只好采取老办法,让他换换地方。

   
林老师是中国人,又不像中国人。中等身材,眉清目秀,一笑就露出两只漂亮的小虎牙。他普通话说得太困难,词不达意,一说中国话就带出英语单词来,怪怪的。这无形中倒锻炼了学生的听说能力,他教出来的班,成绩总名列前茅。
   
他第一次给我们班上课迟到了几分钟,就一个劲儿地道歉说:“Sorry,昨晚我酗(xiong)酒了,睡得比死还幸福……”全班哄堂大笑,他也笑,笑得像孩子般纯。
   
他不论男生或女生,只要是单独讲解,就揽住他们的肩膀。这个老师啊,平等如朋友,亲切如长兄,稚气如顽童,浪漫胜风月,是个坦坦荡荡的君子。所以大多数同学认为那“小道消息”是假的,林老师,君子一个,不可能写那种“挑战书”。

    林老师离开的这天傍晚,我们两个班的近百个同学,自发地去他宿舍为他送别。我们走到他门口时,他正背对着门,用绳子捆行李。我们是悄悄地走过去的,他还是很机敏地发觉了。他停止了手里的动作,默立了片刻,才缓缓地转过身来。一看见黑压压的一群学生,他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的嘴角细碎地痉挛着,想给我们一个笑容,可两只漂亮的虎牙都露出来了,笑容却没有跟着出来。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这种表情僵在脸上,显得如此凝重。我看着看着,忽地就泪如雨下,双手捂住了脸。我历来惧怕分离,惧怕泪水。分离的场面、眼里的留恋,轻易就可以把我打倒,使我崩溃。我的泪水总是太多,我表哥总是说我的泪腺特别发达。我知道,我这时候不该哭,应该笑。我应该把笑容送给我尊敬的林老师,让他永远带着,记着。
   
“Rose……”林老师叫着他给我起的英文名字,把我揽在怀里说,“笑一笑,我们都该笑,笑着说再见……”他嘴上这么说着,脸上的泪却流成了河,“我爱你们,我真不想走!”
   
“林老师,你是不是被陷害了?我们不相信你会写什么‘挑战书’!”我班班长郝康义愤填膺。
   
“我是写了!”林老师使劲眨了眨眼,习惯性地揽住比他还高半个头的郝康。
   
“怎么可能……”同学们异口同声。
   
“我爱那个女人,想光明正大地征服她。”痛苦与幸福在他脸上难分难解。
   
“那又怎么样?结果呢?”郝康说。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身败名裂啊。”他叹了口气。
   
“我们去跟校长说,留住你,不要你走!”郝康说着,招呼着大伙,大家都表示要去找校长,把林老师留下来
   
“不用了,我留下来,她……不好过。”林老师的声音暗了下来,暗得找不到一丝光亮。

    同学们都不吭声了。林老师像大鸟一样张开胳膊,想把所有同学都揽在他怀里。我就在他的左手臂弯里,感觉到了他的心“崩崩”在跳。
   
“生命有限,爱情无价!大家珍重吧!”他最后说了这么句话。他口气里总有一股好闻的薄荷味儿,不像有些老师口臭得让人倒憋气。那时还没有人像他,嘴里常嚼从境外捎来的口香糖。

    他走后,被他爱上的那个女老师接任了两个重点班的英语课。女老师三十左右,已生了个三岁的女儿。她是挺迷人,脸色白里透红,特别是下午第一节课,她刚睡完午觉,脸蛋简直就是个红苹果。她盘着优雅的卷发,经常穿蓝色系列上衣。她不爱笑,是个忧郁美人。偶尔板书完毕,她转过身来时,眼圈就有点儿发红。我们默读课文时,她会望着窗外的树,满脸的无奈。她陷入爱的惆怅时,我还不明白成年人的爱情是什么。后来我才知道,成年人的爱呀,酸甜苦辣只有自嚼自咽

    15

    这个周六的黄昏,我背着书包,慢慢地朝公共汽车站走。秋天的第一片梧桐落叶掉在了我的身上,我拿起它,边走边仔细审视着它身上粗粗细细的叶脉。生命的纹路原来是这么细密精致的,上天创造每一个生命都是精心的。这一条脉络朝着这个方向走了,就绝对不可能再朝着那个方向走。我的生命脉络,不也和这片叶子的一样吗?我遇到了潘正,爱上了潘正,就不可能再爱别人,别人也别想再闯进我的心了。
   
我已经把一扇门关上了,我企图关住一颗心,实际上关住的却只是一个影子,或者说只是一个符号。我把一扇门关上了,把我自己也关在里面了,我陷入了爱情的囚牢之中,陷入了自己的囚牢之中。

    走到学校围墙拐角处的一个小百货店门口,我才发现落叶已被我撕成了小碎片,我把它们扔掉了。百货店里的阿姨在柜台里朝我招手,问我吃不吃话梅糖,我就走进去,买了两毛钱的,剥开一颗含在嘴里。
   
一出门,我就被一脸坏笑的王斌截住了。我往哪个方向走,他就往哪个方向堵。我有点难堪,又有点厌恶。
   
“你要干什么?”我使劲瞪了他一眼。
   
“我拿住你的把柄了!”他得意地仰仰头。
   
“什么把柄?”
   
“你现在也是个骚娘们儿了,潘正把你干了!”他恨恨地说。
   
我的眼前顿时一黑,脑子轰地炸了,头晕得厉害,赶紧往一棵树旁靠了靠。我的第六感历来很准,我猜这个秘密是潘正告诉他的。可这一回,我多么希望我的第六感出错啊!潘正真的这么不把我当回事吗?真能把这么大的事当笑料说出去吗?他这么毫不珍惜地出卖我,真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好!
   
“你怎么知道的?”我浑身直抖,嘴里的糖块却兀自地酸甜着。
   
“你跟我来,我跟你说清楚。”他眨巴着金鱼眼说。漂亮的脸上什么样的表情都是可爱的,把调皮放在这样一张脸上真是令人作呕。

    他带着我来到旁边一个木工厂院里,把一只脚踩在一条大圆木上,右手打了个响指。接着,他又撩了撩自己的衬衫领口,脖子上一条金项链露了出来。我吃惊不小,就是把我们家所有的卖了,也换不来一条这东西呀。我喜欢金项链,真的喜欢,也想戴。
   
“咳咳,”他故意咳嗽两声,摸了摸喉结,“潘正不是个好东西,下面吃够了,嘴还把你给卖了!你大腿根儿那儿有个……”
   
“别说了!”我大喊了一声。
   
他的这句话真正把我击倒了。我一屁股坐在圆木上,吐掉糖块,抱住头,号啕大哭,彻底忘记了王斌的存在。

    过了好大一会儿,王斌揪了揪我的衣服,也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就是翻来覆去地劝我别哭了。我好像爱上了我的哭。他就蹲在旁边耐心地劝,好像也爱上了我的哭。等我哭够了,就用袖子抹干眼泪,一抬头,发现天已经擦黑了。
   
“身子吃亏了吧?真不明白你喜欢潘正那穷小子什么!我的家伙儿不比他的短啊!”
   
“你再敢胡唚!”我恼羞成怒。
   
“跟我好吧?我把脖子上的金项链给你。”
   
“不稀罕!” 
   
“我给你金项链,你叫我亲一口!”他百折不挠,解下金项链,放在我手里。我把项链扔在了地上。他弯腰拣起来,歪着头看看我,金鱼眼开始冒火了。
   
“神气什么!以为自己还是处女啊!”他说,“就是潘正没动过你,梦里我也早把你给破了……”
   
这个流氓,全世界最大的流氓!他要是长得好看一点儿,这话听着也不这么恶心啊!我心痛耳灼,再也听不下去,扭身就走。
   
“你不让我亲一口,我就把你的丑事儿给传出去!”他在我身后威胁道。

    我的脚迈不动了。我恨潘正,恨他夺去我处女的宝贝,又糟蹋了。如果王斌存心要坏我的名声,我可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潘正已经把我出卖了。我都把心掏给他了,他竟把我出卖了。如果王斌真的把我和潘正的事传出去,那我就成什么了呀。我活不成了!这一刻,我觉得没活路可走了。
   
王斌以为我害怕了,真的直扑上来,用他流着哈喇子的蛤蟆嘴堵住了我的嘴。他的蛤蟆嘴堵住了我的嘴之后,我开始倒没太怕。我还以为他只是鸡啄米一样亲我一下,就会放过我,并且为我保守秘密。没想到他的嘴却开始越来越有力地进攻。他用牙齿撬开了我的嘴,粗舌头在里面来回搅动。他的舌头插得太深,顶住了我的喉咙,我本能地呕了。他口气太不清新,我忍不住干呕起来。但我的干呕不但没能阻止他的进攻,反而更刺激了他。
   
“好,我就是喜欢摆弄性子烈的!”他的嘴放开了我,嘻笑着。

    天已经黑透了,四周无人。他一只手抓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把自己的运动裤扒开。他死命地把我的手往那里上按,我的手被他操纵着,像是摸到了一个刚剥了皮的热地瓜。
   
我疯了样地抽出了手,踢他、推他。但一切都是徒劳,反而更刺激了他的征服欲。他把我扳倒在满是木屑刨花的地上,死命地要解我的裤子。
   
“你敢耍流氓,我就告诉你爸妈!”我感觉自己的声音狼嚎一样凄惨。
   
“潘正能进,我就不能进?”
   
“滚开,不要脸的!”
   
“张蔷薇,反正你也不是处女了,多进一次少进一次有什么啊!”
   
这句话击中了我的软肋,我顿时羞愤难当。想起潘正对我的糟践和出卖,泪水唰地就流了出来。
   
“我叫你一声姑奶奶行吗……”王斌又在嘻皮笑脸。
   
“滚——”
   
我像一只发怒的小兽,对着他的脸一阵抓挠。他知难而退,不再解我的裤子了。就那么隔着裤子,在我小腹上蹭着。很快,他死狗一样趴了下来,对我失去了控制。我赶紧顺势抽身出来,摸了摸小腹,好在还没什么玩意儿。他是怕我带着证据去找他父母告状。这个混球!我狠命地照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他一声惨叫,我拔腿就跑。

    我心里烧着一团火,像要把我煮熟了。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的耻辱。我在人行道上飞跑了一阵,直到快喘不上气了,才慢慢停下来。我觉着是在往我大姨家走,不知咋搞的,竟来到了潘正奶奶家的楼下。楼上没有灯。街树伸向阳台,在昏黄的路灯下摇晃着。望着黑黑的阳台,我想起了夏天的茉莉、地上的竹席、潘正艰难的进入、我的白裙子上粘着的他的精液和我的血……
   
此刻,我的心掉进了冰洞里。正因为潘正刺破我之后又出卖了我,王斌才会这么羞辱我。王斌的理论是,潘正能进的地方他也能进——这理论一准儿是潘正栽进他脑子里的。潘正没把我当成事儿,不过把我当成了用过就扔的玩具。
   
我又像被充饱的电池一样,往潘正家的方向使劲儿走。我知道他家在哪儿。走到那片平房区,转悠了大约两小时,挨门地找,终于找到了255号。
   
提着那么大的心劲,来到门口时,浑身却像是瘫了。我伸手扶住大门框,长舒了一口气。院子里有灯光,从门缝里射出来。我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一个高挑的中年女人,我猜是潘正他妈,正把洗好的衣服往绳上晾。她脆生生地朝屋里喊:“潘正,再给我拿几个衣架来!”
   
这个看上去威严干练的中年妇女,用她的声音威慑住了我。我敲门进去,即便见了潘正,当着他妈,又能说什么话?我不想在他妈犀利的目光下,变成一个可笑的小丑。
   
我被一个中年妇女给镇住了。
   
我在门外木立了片刻,想哭。最后,拖起一双沉重的脚,慢慢地往回走了。

    16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步三晃,朝我大姨家挪。秋夜凉如水,这条陌生的小街上没有路灯,我的脚步又有回音,好像有人在后面跟着我。我想回头又不敢回头,怕真的看见人。快走到马路口时,一只野猫嚎叫着窜了出来,吓得我浑身发抖,条件反射地跑了起来。
   
跑到大马路上,我的恐惧才渐渐缓解了,可心里的疼痛又卷土重来。我的青春期一直都是这样,危机四伏,灾难就像那只突然窜出来的野猫一样防不胜防。我一直遭受着的,都是突如其来的伤害。

    潘正这是第二次伤害我了,第一次对我的伤害是他搭上了方玲。我被这个狠心的人打倒了,忽然觉得活着没劲儿了。有人说,只有爱别人,才能体会到真爱。可为什么要叫我爱上一个骗子?我恨真相过早的暴露。我真希望潘正对我的欺骗永远不要真相大白,我可以被他永远骗下去,骗上一辈子。
   
我失魂落魄地走到我大姨家的巷口时,发现我表哥“卷毛鸟”正倚着墙角等我,路灯把他的脸照得挺暗淡的。可他暗淡的脸上的一双眼睛,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我害怕了,赶紧垂下了头。
   
“怎么回来这么晚?”他话音里有责备的意思。
   
“我去洪敏家玩了一会儿。”
   
“撒谎!洪敏刚来找过你,叫你明天上午去她家一趟!”
   
我又羞又怕,绞着手指,不知道该怎么圆谎。他朝我靠近一步,在我的马尾辫上捏下一块小木屑,之后狐疑地看着我,目光渐渐冷了。
   
“谁欺负你了?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没有人欺负……”
   
“这木屑是去哪里弄的?”
   
想起王斌对我的欺负,不,想起潘正对我的出卖,我的委屈一下子便堵住了喉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的脸没处躲藏,就贴在一根水泥灯柱上。这水泥灯柱的凉,迅速传遍了我的全身,抵减了我身上的热,好受多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脚步沉重地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愿说谁欺负你了?”
   
我不想说出潘正的名字,赶紧把脸从水泥灯柱上移开,使劲摇了摇头。
   
“这说明你没以为他是欺负你。”他说,“唉,看来你也不需要我帮你。”
   
我努力抑制住了哭声。他又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哄孩子似地说:“回家吧,洗个澡,我把饭给你热一下,今天我比着食谱给你炒了辣子鸡丁。”
   
听了他的话,我的泪又开始流个不住。

    第二天上午,我来到了洪敏家,才知道她家出了事。昨天中午,她姑夫拿着那本《少女之心》去了毛巾厂宿舍,准备诬陷毛巾厂厂长。没想到他老婆正好就在厂长的床上。他一举捉奸。她姑夫提出要毛巾厂厂长出一万块私了,不然就上告。没想到这么一句话,竟使她姑和毛巾厂厂长抛家弃子,一道私奔了。
   
她奶奶一气之下,晕倒在地,被送进了医院。她爸妈今天忙着找她姑,没时间在医院照应,洪敏必须去医院陪护一天。她嫌孤单,就叫我和她一起去。她奶奶的病情不是很严重,打完吊针,自个儿睡了。我和洪敏来到医院的花园里,坐在一棵芭蕉树下磕瓜子。
   
“我姑夫半疯啦,本来想敲诈,结果搞得个人财两空。”
   
“你知道你姑跟毛巾厂厂长去哪了吗?”
   
“谁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姑高兴,我姑一说起毛巾厂厂长就美得像花儿一样。”
   
“她真有胆啊!”
   
“什么胆!我姑夫说我姑,为的不过是毛巾厂厂长的那根东西!”
   
“啊?”我被这个词一惊,半张开嘴。
   
“我姑夫还说三十岁的女人旺得很,活着就是为了那根东西!”
   
我的脸热了起来,想起了昨晚我看见的王斌身上的那一根。我把王斌昨晚对我干的事和潘正对我的出卖告诉了洪敏。
   
“王斌进你身子里没?”她熟练地磕了一只瓜子,“扑”地把壳吐了出去。
   
“没有,隔着一层裤子。”
   
“那有什么?当他在石头上磨刀好了。”她挤眉弄眼地朝我笑。
   
“你怎么这么说话?”
   
“嗐,不就那么回事儿吗?”她瞟我一眼,“如果王斌那丑八怪肯给我买手表、金项链,我就和他玩真的!落在手里的,就是自己的。”
   
“你不为张叔林守着身子?”
   
“张叔林?长了千里眼哪?他怎么能知道?”
   
“你不爱张叔林了?”
   
“爱,呸!呸呸!爱?在哪儿呢?”她抹了一下嘴,扒拉下一个瓜子壳。

    17

    周一下午第二节是语文课。“花裤衩”依旧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他讲得兴奋时习惯挺胸。每个人都喜欢展示自身美好的部分,“花裤衩”的胸肌和两条麻杆儿一样的细腿相比,确实算对得起观众了。

    望着窗外绵绵的秋雨,我突然想起了豫剧《白蛇传》里的几句戏词,心陡地就酸成了一片。“自从你背为妻暗暗出走,哪一夜我不等你到月上高楼?对明月思官人我空纬独守,为官人常使我泪湿衫袖……”哀怨——此刻我对这个词的感受入了骨。这世界上,谁的命能比得上我的命苦呢?被生父抛弃、受继父毒打、长这么大没看见我妈几次笑脸、被潘正耍弄、被王斌欺负……
   
接着,我又想起了一个女生的爸爸来校看她时的情形。她爸朝她一招手,她就跑了上去,抱住她爸撒了好一阵儿娇。那天,我看到那一幕,一个人跑到校园西边的小河边哭了一场。在这个人世上,我的孤独属于天赐,注定摆脱不掉了。班上有几十个同学,大家天天磕头碰脑,但我却如同置身荒无人迹的沙漠。即便我被潘正进入、和他连接的过程中,也无法摆脱强烈的孤独感。不止一次了,我想用野蛮的办法把他和我粘在一起,就像两个必须共生共死的连体婴儿一样,一辈子不能分开。在意识到不可能之后,我又想狠狠地虐待他。最可悲的是,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他蠕动的身体下咬着牙沉默。

    我无趣地拈着身上的红毛衣下摆。这是我妈的旧毛衣,我特别不喜欢它的颜色,但不穿就得挨冻。我妈不舍得花钱给我买漂亮衣服,她根本没有闲心考虑青春期女孩儿爱不爱美。
   
“张蔷薇,你总结一下这篇课文的中心思想!”花裤衩的眼神里好像有点儿幸灾乐祸。我木然地站起来,看了看黑板,才知道他今天讲的是哪一课。
   
“我还没想好……”我低着头说。
   
“你不是没想好,是根本没听课!”
   
“我身体不舒服。”
   
“不对!你是思想开小差了。”他不依不饶地,“你在想什么?想谁?”
   
“没想什么,也没想谁。”
   
“那你就站一会儿吧,听别人总结!”
   
我觉得花裤衩对不起我,他已经在意念上占了我便宜,又这么不近人情地对我。人,为什么会人前一套,人后又是一套呢?他是嫉妒了,又猜测我在想潘正,才这么惩罚我。他难道不知道女生的面子特别薄吗?我不想撕破他的伪装,我觉得他不配我动气,他真的不配。我做人比他真心,单凭这一点,我就比他高贵。想到此,我再也忍无可忍,疯了样地跑出课室。我听见了花裤衩在后面喊我,但我没停下来。我跑下楼梯,又往学校大门口跑。一直跑到小百货店前,才放慢了脚步。
   
“又来买话梅糖啊?这时候不是上课时间吗?”售货员阿姨冲我笑道。
   
我摇摇头,快步走过了店门。
   
“这孩子,咋不打个伞啊?”她拉长了声音说。

    走到一个岔路口,我往右一扭头,看见了木工厂,想起了王斌在里面对我干的事儿,有些反胃,便儿径直朝市区方向走,快步如飞。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何必赶得这么急呢?我淋着这么大的雨,踩着满地湿漉漉的法国梧桐叶,到底要去做什么?前面又有什么在等着我?可是,不这么往前走,又能怎么样?我不可能马上退到课堂上去,起码在天黑之前,我没脸面退到校园里。
   
好在天黑得很早,我站在市区的广场上犹豫了一会儿,准备折回去。身上的衣服淋透了,但我的皮肤却只感到麻,没感到冷。这感觉和我在大冬天故意把自己塞到冷水龙头底下一样。我干过那种事儿,而且干过不止一次。渐渐地,我心里开始好受些了,也开始有些后悔跑出了教室。我为自己挣面子的同时,却把花裤衩弄得威风扫地。这不好,无论如何,一个好学生不该这么做。

    我愧疚地朝学校走,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口时,一个穿着橡胶雨衣的身影从一个巷口窜了出来。他不由分说地抱住我,就是一阵强吻。他吻我的嘴,由于没防备,我的嘴被他撬开了。我因为害怕,眼张得很大,看清了他被路灯照得惨白的脸和紧闭的眼。他的睫毛挺密的,是个长相不错的青年。
   
他觉得目的达到了,就放开我,往巷子里跑去了。他跑得竟那么快!有生以来,我从没见过有人跑得那么快。
   
我呆住了。和我怕他一样,他也是怕我的。这次强吻因了这人与人之间的防备,变得索然无味了。我嘴里留着他清新的口气。他身上有股橡胶味儿。此刻,我豁然明白:我淋着雨快步如飞,踩着满地湿漉漉的梧桐叶,赶来这儿来做什么了。我命里该受多少男人的羞辱,那是注定的。

    18

    我淋病了,后半夜发起烧来。
   
寝室长没了主意,刚好花裤衩的宿舍离得近,就跑去敲他的门。花裤衩和白发魔女都来了,花裤衩蹲在我床前,用手背试了试我的额头,就和白发魔女出去了。回来时,他们给我带来了药,花裤衩还送给我两只红苹果,说了不少热乎话,好像不那么招人烦了。

    周日下午,突然变天了,阴沉沉的,寒风呼啸。人们穿上了大衣,缩紧了脖子。树上剩的黄叶,在冷风里颤抖,看上去异常寥落。一种不详的预感把我包围了,我想起了我妈,很想去看看她,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我大姨
   
“你去吧,和你妈说说话就回来吃晚饭。”我大姨答应了。
   
“嗯,知道了。”
   
“记住,别在那儿过夜!”我大姨强调。
   
“好,我记住了。”
   
我看了看表,才四点半钟,我妈还在上班,我就直接去她厂里找她。我妈因为长得漂亮,一直在厂工会工作。

    为了节省几毛钱,我没有坐公共汽车。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走得太慢了。一路上,我妈的面孔我眼前闪个不停,我觉得她会出事,就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进了厂门,我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了她的办公室门口。
   
我妈正准备和她的同事杨阿姨一块儿去公共澡堂洗澡,看见我站在门口,挺惊讶的,就赶紧走到我面前,问我有什么事。我看我妈没什么事,就放心了,说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她。我妈叫我也去洗澡。去澡堂的路上,我妈想起了我小时候的事,就对杨阿姨说,我小时候不知道什么是“洗澡”,总是问洗澡怎么不带“枣”去。杨阿姨听了,摸着我的头,冲我笑。杨阿姨的笑挺漂亮的,露着一嘴细碎的白牙。

    三个人走到澡堂附近的一个岔道上时,突然,一个剽悍的女人从背后扑过来,把我妈按倒在地,骑在她身上,一边骂着“破鞋头子”,一边在我妈脸上猛扇巴掌。周围很快聚拢了一群看热闹的,但没人上去拉架……
   
“蔷薇——蔷薇呀——”我妈凄厉地喊着我的名字,像被水淹了似的。
   
我被吓傻了。杨阿姨上去猛拉那女人,但那女人像千钧铁塔,骑在我妈身上纹丝不动。随着那女人雨点般的巴掌落在我妈脸上,我终于被火山样的羞辱和愤怒控制了。我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单凭体力我一定赢不了她。不过我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她穿得很厚,但裸露的脖子给了我灵感。我恶狼样地从她背后猛扑上去,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地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她“哇”地一声惨叫,立即从我妈身上翻了下来。我的牙齿这才放开她。她脖子上鲜血直流。我的嘴里一阵腥咸,干呕了几声,可我揪着她的头发的手一点儿没放松。她下死力挣脱了,我手上留下了一撮头发。我狠狠地扔掉那撮头发,用衣袖使劲抹嘴上的血。
   
“这闺女看上去是个腼腆样,心可狠着哩。”几个老娘们儿显然是被我吓住了。
   
“可比她妈厉害,长大能给妈撑腰!”
   
那女人红了眼,正作势往我身上扑,一个表情威严的男人怒冲冲地走了过来,在女人脸上抽了一个响巴掌,骂道:“卖X货,你吃豹子胆了,来这里丢人现眼!给我滚回家!”
   
女人委屈地看了男人片刻,竟乖乖地哭嚎着走了。杨阿姨把我妈从地上拉起来,拍掉她衣服上的土。那男人看了灰头土脸的我妈一眼,神情有点儿复杂。不过,他也就只看了这么一眼,便转身走了。

    我妈不洗澡了,告别了杨阿姨,拉着我出了厂门朝家走。
   
“我不回家,我大姨叫我回那边吃晚饭。”我满肚子气。我觉得我妈被欺负这件事伤了我,我妈被骂成“破鞋头子”更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那就去前面的面馆吃碗面条吧,等会我送你上公共汽车。”我妈像是在求我。
   
“她为什么这么欺负你!”我几乎是凶狠地问我妈。可是,一看见她左脸上血红的巴掌印,我的泪立即充满了眼眶。
   
我妈没吭声,径直往面馆走。冷风把她的短发掀了起来,鬓边的几根银丝竟那么刺眼。刚才那么刺激的场面,都没能叫我流一滴眼泪,可这几根白发,却使我一下子泪流满面。
   
“哭啥?妈不想看见你哭。”我妈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很快红了。我用衣袖来回擦了几次眼睛,可眼睛却像两个泉眼,泪水不停地往外涌。

    来到面馆,她在角落的一张没上油漆的木桌子旁坐下了,要了两碗素面。我去水龙头下冲洗了半天嘴巴,胃里还是堵得难受,根本不想吃东西。面上来后,她只动了几筷子。为了让她高兴,我还是硬着头皮把面吃完了。
   
“你好像理亏?是不是?”我开始恨我妈。
   
“你要争气,好好学习,以后做人上人,别过这种窝囊日子。”她答非所问。
   
“你明天还上班不?”
   
“上啊,怎么不上?”
   
“你还好意思进厂里?”
   
“不上班怎么办?呆在家里喝西北风?”她叹口气,淡淡地说。
   
我看清了,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奈。我真的看得清清楚楚。

    19

    第二天中午,我担心我妈上不了班,放了学饭也没吃,就往她厂里跑。跑到她的办公楼前,我又犹豫了,怕她看我老是来找她,会担心我。我在楼下荒凉的小花园里转悠了一阵,角落里的那丛竹子,叶子都干枯了,在冷风里瑟瑟抖动,不知来年还能不能发出新叶。这个世界上,不可预知的事情太多了,我从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我的明天,我妈的明天,小华哥的明天,还有潘正的明天……花园里的风太冷了,我受不住,决定就趴在门缝里看看我妈在不在,如果在,我就马上离开。
   
我悄悄走进办公楼,上到二楼。
   
我刚走到我妈的办公室门口,门就开了,我妈出来扔纸屑。刚在楼下看见了一张电影海报,看起来她正在忙分发电影票的事儿。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我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左脸淤青着,肿着,把嘴扯得也有些歪。

    我的心一下子被揪紧了,我想抬起手给她揉揉,却根本没有一丝勇气。我对她历来是这样的,心里想的总是没有勇气表达。她总是跟人家说我心肠硬,活脱脱是那个把他抛弃的硬心肠男人的遗传。
   
她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对我笑道,“蔷薇,怎么大中午跑来了?”
   
“唉,你还问她这话!孩子心挺重的,跑了这老远来,还不是怕妈撑不住?”杨阿姨正在电炉上烤馒头。她拿起一只,用纸托着,递给我。
   
“来吧,进来暖和暖和。杨阿姨做了酱肉片,夹在馍里吃!”她搂着我,叫我进去。我手里托着热热的烤馒头,冲杨阿姨摇摇头,眼睛很快就热了。
   
“孩子,大人的事,挺复杂,你别总惦记着。你妈她会好好的。”杨阿姨安慰我。
   
我的泪掉了下来,我妈的眼圈也红了。我来的目的,就是看看我妈还能不能正常上班,现在目的达到了,也就该走了。我挣脱了杨阿姨,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这孩子,夹点酱肉片再走啊——”杨阿姨在后面喊,我已经飞奔下了楼。
   
“蔷薇——天冷记住加衣服。晚上你想看电影吗?我去学校接你?”我妈在二楼的窗户里大声冲我喊。

    我妈的话音有些兜不住,因为嘴是肿着的。我相信,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听得出,她的说话声跟平时不一样了。我没敢回头看我妈一眼,眼泪哗地就流了满脸。我跑了起来,直听得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叫。直到跑出厂门,跑到了大街上,我才停了下来,靠着一棵街树喘了老半天。
   
在马路的人行道上,我边走边嚼着香喷喷的烤馒头。天阴沉沉的,一阵小旋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树叶,撒欢地舞上一阵,又扑地散架了。一个露天菜市场里,不少菜农拉着板车,叫卖大白菜。水灵灵的大白菜比街上行人的脸还新鲜。我看街上的人啊,个个都是呆头呆脑的。人们都在活,我觉得他们活得和我一样没味儿。

    快到学校时,碰到了王斌。他吹着口哨从一个巷口出来。他家离学校很近,不住校。我心里一激灵,加快脚步,想甩下他。
   
“哎,跑啥呢,光天化日我能怎么你?我给你说个事儿!”他撵上我,扯了一下我的大衣。
   
“你还有脸搭理我?”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前几天破处了。”他说着,竟有些不好意思。
   
“什么?”我没听明白。
   
“我那天和你不算破处……”他跟我解释,“二中一个女生把我给破了。”
   
“这事跟我说干什么?”我终于听明白了,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我真想让你帮我破处呢!”他雾蒙着眼,像动了真情。
   
“无聊!”我说罢,就甩下他快步朝前走。

    好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只是跟在我后面。我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脚步声,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他的呼吸声。他的沉默,倒使我有点奇怪了,也有点担忧,不由得回了一下头。他看我回了头,很快跳到我面前,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说:“嗳,花裤衩昨晚上腿摔折啦!”
   
我停下脚,听他往下说。
   
“昨晚上,我和班上几个哥们儿,看见他带着女朋友在校外溜墙根儿,就把一个下水道盖子给掀了。本想叫他女朋友掉进去,没想到他自己掉进去了,摔得不轻。哈哈哈……”
   
我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你班女生今天中午都去他宿舍看他了,就漏了你,你去哪了?”
   
“我有点事儿。”
   
“不是去找潘正了吧?”
   
“不是!”
   
“潘正的那个……又碰你没?”
   
我一听,心里就烦得像吃了鸡毛,扭头就走。不知为什么,我开始怕别人提起潘正了,更怕王斌提起。潘正对我的出卖,已经让我在王斌面前丢尽了面子。
   
“潘正是玩儿你的!傻瓜!”他又不怀好意地说。
   
听了他这句话,我真想抓住他,狠狠地打一顿,再抓住潘正,狠狠地撕碎他。可是,这一切只能属于想象。莫大的悲哀,也不过于有气无处出,莫过于忍气吞声。泪又在我眼里打转了,我没办法,就飞跑起来。
   
“哎,张蔷薇,你跑个啥啊!你吃烤馍了?你嘴上还有馍渣哩。”他在后面囔道。

    20

    直到走进教室,我还在想着花裤衩找女朋友的事。我心里有些酸,觉得他不该找女朋友,他这是在伤我。虽然我不喜欢他,但他表示过喜欢我。他不该这么快就变卦;或者他早有了女朋友,不过是在勾引我——两种做法,都不是君子。他本来就不是君子,潘正也不是君子,王斌更谈不上是君子。这世界上,我能指望谁是君子呢

    我得去看看花裤衩,全班女生都去看他了,我不去不大合适。我怕他误会,误会之后又对我纠缠不清、不依不饶的。晚饭之后,我很不情愿地来到了花裤衩的宿舍。我希望白发魔女也在,但他不在。
   
花裤衩伤得并不像王斌说得那么厉害,我进门之后,他还能从床上爬起来,就是腿有些瘸。他站在床边,痴痴地看着我,好像一下子不认识我了。我有点害怕他的目光,赶紧闪避开了。
   
“你哭过……”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我摇摇头,把头垂得更低了。
   
“别老是哭,我怕看见你肿着眼睛……”他的声音暗淡了下来。
   
“……中午我去找我妈了,没能和同学一块儿来看你。”我喉咙里又变得酸酸的。
   
“我没啥大事儿,昨晚上骑自行车,摔了。”他苦笑了一下。
   
我没兴趣揭他的底儿,光听他说。他叫我坐在椅子上,书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铅笔画吸引了我。画的是什么?我想看看。我刚把眼睛凑上去,他便兔子样地窜起来,用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有些纳闷儿,但也没当回事儿。我的目光移到他床头的一个玻璃画框上,他又窜到画框那儿,用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

    “你干什么哪?”我终于忍不住了。
   
“有些东西是不能让你看见的!”这家伙故作神秘。
   
“那我走了,反正我也算看过你了。”
   
“别!”他命令道,“我要你弄懂一个问题再走。”
   
我有点儿莫名其妙,疑惑地看着他。他的呼吸不知怎么搞的,变得有些异样,紊乱了。他稍微往我面前挪了几寸,靠在小书架上。
   
“我决定谈女朋友了,她是个女人就行!”他说着,心里好像有什么在坍塌。
   
“你还能找男人不成?”我差点儿笑出声来。
   
“我要你明白‘她是个女人就行’的意思!”他的脸色变了。
   
“我还真不懂。”
   
“那你来看看吧,看看这都是什么!还有这、这、这……”他指着床头的画框、书桌,还拉开了他的抽屉、储柜……他要我看的竟是一幅幅用铅笔画的我的肖像,用毛笔写的我的名字,还有用水彩画的五颜六色的蔷薇花……
   
“现在明白那句话了吗?”他说着,脸色潮红起来。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稀薄了,我脸上发热了,觉得在他面前挂不住,想夺门而走。面对他这委婉的表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不知道。我不能像对待王斌一样粗暴地对待他,他毕竟是我的老师,是一个比我年长的大人
   
“看我这里!”他像法官命令犯人似地说。我看见,他用手指了指下体的三角区部位,那里撑起了一把小伞。
   
“你怎么这样!”我生气了,别过脸去。他这么做就真是在欺负我了。
   
“你不能恨它,它可乖着呢。天天只知道跟我耍硬,碰也舍不得碰你呢。我不能让它夜夜吃苦了,就给它找了个女人,是女人就行。”
   
“……”我无言以对。
   
“你明白‘她是个女人就行’了吗?”他说完,仰头闭上眼睛,表情痛苦,靠在墙上,下面仍滑稽地撑着一把小伞。他半天不动弹,我真担心他就那么睡着了。
   
“那我走了啊。”我终于等不下去了。
   
他仍保持着那个状态,对我摆了摆手。那个动作比较生硬,意味还是有一点儿的。但我却非常想笑,《最后一课》里那个老师经典的挥别,也不过如此吧。

    我从花裤衩的房间里走出去,下了楼,来到楼前小花园的拐角处,我走不动了,就扒在花园的铁栏杆上,看这一园子的枯枝败叶。不远处的一朵月季花早已干枯了,经过了一个秋季,竟还顽强地挂在枝头。我看着它,猜想着它绽放时候的颜色。应该是玉色的吧?这时候,我希望它当初是玉色的。也许每一个人都和这朵花一样,有着被表象掩饰的神秘吧?花裤衩的心也是一个海,只是,我不是那个在他的海上航行的人。
   
想到此,我下意识地扭过头,朝花裤衩的房门口看了一眼,他正好伸出头来看我。和我的目光相遇之后,他便倏地躲到门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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