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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情书         ★★★★
南方情书
作者:二十四桥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2-7 13:44:17

 

    【1】

    二十多年前,当我还是一个腋下随时随地都夹着一本抒情诗集的女中学生的时候,我是那样的放任自己的愁绪,以至于时常被一些细小的事物所伤害,比如挂在蛛网上的一只蝴蝶,或者,偶然飘落到窗前的一片花瓣。那时,为了求学,我像一只矜持的天鹅从北方飞到了南方的成都,寄住在管束严格的姑妈家;她非常欣赏我的心高气傲,却对我时常在不经意中流露出来的怅然若失的情绪持鲜明的批判态度;在她看来,一个已经念高三的女孩子还是应该尽量单纯一些,这样才有利于完成学业;所以,她坚决反对我涉猎与功课毫无关系的书籍,尤其是诗歌和小说,她认为,那一类书除了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的心搞乱以外,就别指望能有什么正经八百的作用。为此,她对我实行了灯火管制:晚上十二点半以前,必须关灯就寝;为了防止我在她睡后偷偷开灯看书,她索性拉掉电源总闸。不过,这并没有打败我的求知欲,我专门准备了一把小巧玲珑的手电筒,每当姑妈一面催促我睡觉一面拉下电闸的时候,我就一头钻进被窝里,取出藏在枕头套内的书籍;这时,姑妈总是要在卧室门外探问:“睡了吗,红玉?”我佯装倦不可支,打一个长长的哈欠,回答说睡了,然后捂嘴一笑。接下来,便听到了姑妈那匆匆离去的脚步声。那时,我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阿赫玛托娃的诗句割碎,她那悲怆而深邃的目光,照亮了我灰暗的额头和冰凉的手掌,打在我脆弱的心上;不知不觉中,我的举手投足都散发出一种莫名的忧郁和怅惘。这使我与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友渐渐疏远了,我总觉得,即使我向她们敞开心扉,她们也未必能理解,因为,我与她们在志趣上毕竟还存在着一些差异,她们更喜欢那些风靡一时、泛滥成灾的言情小说和浅薄的诗句,为此,我的孤芳自赏及顾影自怜与日俱增,无论何时何地,我似乎都挂着一付自矜而又愁肠百结的面庞。不过还好,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得到了一些有关切•格瓦拉的图片资料和书籍,这才驱散了笼罩在我的额头上的密织的愁云。我一连几个晚上通宵达旦,一口气把手中所有关于格瓦拉的生平资料读完。我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出生在遥远而神秘的国度的陌生男人竟会一步一步地从眼睛走进我的心里。他传奇的生涯、冷峻的外表、义无反顾的姿态、贝雷帽、红五星、硕大的雪茄……这一切都如此完美的结合在一起,不过,当你面对的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时,你就会觉得这一切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一个为了穷人的利益而放弃富裕的生活并勇往直前的男人,就应该是一个英俊、洒脱、感性、充满力量的男人。就这样,切•格瓦拉成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崇拜的人,同时,也成了一把美学的尺子,我无时无刻不用它来衡量周围的人和事物。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对完美、纯粹和彻底有了更挑剔的眼光。可是,日常生活总是最直观地呈现出自己的特性,单调、琐碎、忙碌、平庸、循环往复,面对做不完的作业和老师空洞的目光,我总是异想天开地期待着在自己身边能发生一些出其不意的事情,比如,在放学回家的某一条小街上,突然遇到一个像格瓦拉的男人;或者,当老师们正在课堂上像乌鸦一样聒聒直叫时,格瓦拉会突然出现在安静的校园门口,向坐在窗户旁的我挥一挥手。然而,我自己也十分清楚,期盼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简置有点荒唐可笑,所以,没过多久,我就将这一类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在了脑后,把主要精力全都投放在了学业上。

    然而有一天,事情突然有了改变,那是放学回家的路上,气喘吁吁的公共汽车载着困乏的我行驶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我呆呆地注视着车窗外千篇一律的街景,有点昏昏欲睡。对于这种枯索的旅程,我早就习以为常,要是在往常,我的手里肯定是捧着一本诗集或小说,可今天半期测验,从上午一直折腾到下午,我实在太累了,虽然膝上仍然搁着一本打开的《世界文学》,里面有法国诗人阿波利奈尔的那一首不朽的诗作《米腊波桥》,可是,我还是倦怠得懒心无肠。突然,一场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无精打采的我为之一振,开始欣赏街上那些色彩缤纷的雨伞,以及店堂内透射出来的忽闪忽闪的灯光,还有树木在雨中抖瑟的景象。忽然,我看见了一个身披风衣、疾步行走的男人,他腋下夹着一个油画箱,正借着街边的屋檐,急匆匆地向前赶路,肆虐的狂风卷起他凌乱的长发,看上去像黑色的火焰。尽管这仅是蓦然一瞥,但是,我的视线再也不能从他身上移开,因为我发现,他的模样与照片上的格瓦拉极为相似。然而公共汽车很快就把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我把颈项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可最后,他的身影还是被雨水淹没了。我不甘心,提前下车,沿着屋檐往回走,希望在与他擦肩而过时,像摄影师那样看一看他。可是,我忙中出错,一不小心把手中的那本《世界文学》弄到了湿漉漉的地上。我尖叫了一声,痛惜不已,像去拾起一只受伤的蝴蝶那样弯下腰,却有人抢先一步替我捡起书本来,递在我手里。我抬头一看,正是他,暗自震惊,但表面上却保持着一个少女的那一份矜持?BR>  “谢谢。”我淡然一笑。
  “《世界文学》第十期,里面有阿波利奈尔的《米腊波桥》。”他显得很随意。
  “你已经读过了?”我抬起眼睛,心惊肉跳地与他对视;这一瞬间过后,我再也不敢正面看他;因为,他的长相与照片上的格瓦拉一模一样,而且,他竟然还熟知法国诗人阿波利奈尔。
  “‘塞纳河在米腊波桥下扬波/我们的爱情还须要追忆吗……’小姑娘,这一首诗总有一天会让你变得婷婷玉立。”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后,飘然而去,动作简洁、敏捷而有力。

    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一点伤害,特别是他那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人难以接受,他居然叫我‘小姑娘’,这通常是成年人对不懂事的小孩子的称谓,尽管他的语气柔和而富有磁性,但这还是让我有点愤愤不平,他看上去也比我大不了多少,最多不过七八岁,有什么资格像这样随随便便称呼我。然而事实上,我是在抱怨他没能多呆一会儿,聊一聊阿波利奈尔的《米腊波桥》;这样随随便便地丢下两句玄而又玄的话,就草草离去,实在是有点小瞧人。我很是不服,在原地傻呆了一阵后,就折身追随而去。这种行为有点疯狂,一个一向都很骄傲的少女会暗中跟踪一个陌生的男人,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像格瓦拉。

    我像间谍那样尾随着他,穿过几条大街,全然不顾雨水的侵袭。他进入了一所再熟悉不过的学院内,我略感诧异:难道他与我姑妈一样,是这所大学的老师?!不对,他看上去分明是一个不修边幅的画家。然而到后来,让人越来越吃惊的事情发生了:他竟然一头钻入了那一幢我每天都要进进出出的老式的青砖红檐的楼房里。呵,他是我的邻居!他住在哪一间呢?不可能就在我的隔壁吧!可是最后,我却丝毫不差地看见,他打开了我隔壁的那一间房门。此时此刻,站在楼梯口旁的我完全惊呆了,足足有好几分钟不能动弹。

    砰……他关门的声音惊动了我,我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不行,不能就此罢休,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我迅速回到家里,还好,姑妈还没有回来。我先把耳朵贴在墙壁上,细细地听了一阵,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看来,我平时太粗心了,隔壁住了这么大一个像格瓦拉那样俊伟的男人,我竟全然不知。我把墙壁全面查看了一番,想找到一个可以窥测的孔,结果一无所获。我有点急了,来到阳台上,向隔壁阳台望去,想通过窗户看到里面的动静。可是,姑妈晾晒在阳台上的衣物却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搬来两张凳子,叠起来,爬上去,将自己裹在那些衣物里,然后开始把目光直接射入屋内。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做的危险性,如果我的重心不稳,摇晃得太厉害的话,就很可能摔下楼去。然而,我的努力并不有收到很好的效果,我除了能看到一个晃来晃去的模糊的影子以外,就再也不能看到其它什么东西。不过,仅仅是这么一点点,就已经抓住了我的好奇心;我反复揣摩着,试图猜测出他究竟在干什么。也许是太专心致志了,就连下班回家的姑妈来到了阳台上,我都浑然不知。

  “红玉,你站在凳子上干什么?!”姑妈的语气非常严厉。
  我吓了一跳,晃了两晃,跳了下来。
  姑妈吓坏了,下意识地拽住我:“你这疯丫头,想找死呵!”
  我眼珠子一转:“姑妈,我们体育老师教了一套健美操,我正在练习。”
  姑妈半信半疑:“健美操?那你蒙在衣服堆里干什么?”
  我忍俊不禁,差一点失声笑出来,但是,站在对面的毕竟是在大学讲授历史的姑妈,无论是治学还是为人,都非常严肃,一丝不苟。可不能让她看出破绽来,否则,我的行动将受到更加严格的限制。
  “姑妈,这叫犹抱琵琶半遮面。”我显得极为认真。
  “红玉,你以为我是你父亲,可以随便蒙来蒙去,总有一天,我会识破你的阴谋诡计的。好了好了,快回书房去吧。”
  总算躲过一劫,我在转身离开阳台时,捂住嘴笑了起来。而蒙在鼓里的姑妈仍在阳台上东看看、西瞧瞧,没有任何新的发现,她不禁摇头叹息:“唉,现在的女孩子……”
  
  我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轻言放弃的人,我对这位神秘的邻居的生活规律进行了严密的观察。他总是关门闭户,很少出门,可是登门造访的朋友却不少,他们全是些背着画夹、留着长发的青年男子。也不知道有好多次,我壮着胆,悄悄去到他门前,偷听屋内的谈话,可是,除了能听到那些肆无忌惮的笑声外,那些细致的内容,根本就听不清楚。我曾不分昼夜地监视过他的阳台,希望他那难得一见的身影能突然闪现在那里,可是,这些企图全都化为了泡影。不过,我还是可以透过一些蛛丝马迹来猜测他的行动,比如,他那一到夜晚就从不熄灭灯火,还有从他屋内散发出来的浓浓的香烟味;看来,与我一样,他也是一个夜猫子,从万籁俱寂的午夜到晨曦初露的拂晓,他都在画画吗?他为什么不能像印象派画家那样,把画架搬到阳光明媚的大自然的怀抱中呢?除了激情、创作冲动,烟草对艺术家来说,真的是不可缺少的吗?我们两家的阳台仅咫尺之隔,如果是男孩子,借助墙壁上的下水管,很轻而易举地就可以跳到他的阳台上,然而,对于一个娇媚、纤弱的女孩子来说,要做到这一点,就要冒很大的风险了。

  但另外一次,来敲他的门人却不是那些行为散漫的年青人,而是派出所的民警。那是一个下午,我刚从学校回到家里,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来,有一些家庭作业,我得一鼓作气把它们做完,晚上好好看一看最近才得到的小说杰克?q伦敦的《马丁?q伊登》。这时,一阵急迫的敲门声突然打破了安静的气氛。是敲他的门!这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这敲门声有点不同寻常。我丢下数学书,来到门后,透过门缝向外望去,我看见了三个身穿白色制服、头戴大沿帽的民警,正轮番地用拳头捶门,“开门!开门!派出所查户口的!”可门就是不开。难道他不在家里?“开门!开门!”声音有点歇斯底里,似乎快要破哑了。如果他在家里的话,为什么不开门呢?我正纳闷着,门却突然开了。
  “请问你们是……”语调漫不经心。
  “派出所的,为什么不开门?”
  “看来,你们是来抓犯罪分子的吧,我又没有违法犯罪,凭什么要开门。”
   
“算了算了,别瞎扯蛋,我们是来查户口的,你没听见吗?”
  “哦,原来如此,我在家养病,卧床不起,动作稍稍慢一点,还请多多包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各位公安大人,请进吧。”

  这么严肃的场合,他还敢开玩笑,我真为他捏一把汗,不过,我的心里却在为他的机智及巧舌暗自叫好。一阵“叮叮咚咚”的脚步声,他们随他进去了。我赶紧将耳朵贴在墙壁上,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为什么不上班?”
  “你们去问问医生吧,我也不知道医生为什么不让我上班,化验单和处方签上的字,比《可兰经》上的阿拉伯文还难看懂。”
  “你去过阿拉伯?”
  “非常抱歉,我现在还不知道阿拉伯在哪儿,坐火车还是长途汽车。”
  “什么乱七八糟的阿拉伯,这些是你画的吗?”
  “承蒙你们的抬举,不过,这些不是画。”
  “不是画!那是什么?”
  “这些是我用来缝补床单和蚊帐的布料。”
  “你这里经常还有其他人来吗?”
  “我这里就像和尚的庙子一样安静,除了你们经常来赶赶庙会以外,平日里可以说是人迹罕至,只有万念俱灰的人才住在这样的屋子里。”
  “好了好了,我们走了。病好了,就回单位上班,干点安分守己事情。”
  “各位公安长官,那咱们就永别了。”
  他所说的那些缝补床单和蚊帐的布料肯定是画,他可真会开玩笑!但也说不一定,不过,他真的会自己缝补床单和蚊帐吗?这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
  
  一个月夜如水的夜晚,我躲在被窝里,一面细细地品读阿波利奈尔笔下的爱情悲歌《米腊波桥》,一面想象着他屋内情形。我的窗帘留有一条缝,穿过它,可以看到他打在他窗帘上的浓浓的灯光。

  塞纳河在米纳波桥下扬波
  我们的爱情
  还须要追忆吗
  在痛苦后面往往来了欢乐
  
  让黑夜降临让钟声吟诵
  时光消逝了我还没有移动
  
  我们就这样手拉着手脸对着脸
  在我们胳臂的桥梁
  底下永恒的视线
  追随着困倦的波澜
  ……
  过去了一天又过去了一周
  无论是时间是爱情
  过去了就不再回头
  塞纳河在米腊波桥下奔流
  ……

  这首百读不厌的诗让人浮想联翩,而他窗帘上的灯光又像萤火虫那样在我眼前不停地盘绕,不知不觉中,我竟将这两件不同的事搅缠在了一起,心绪难平,思潮涌动,辗转反侧,实在无法入眠。我翻身下床,悄悄来到阳台上,望着他窗帘上的灯光出神。最后,我竟鬼使神差地生出无限胆量,爬上阳台,借助下水管跳到了他的阳台上,然后将耳朵贴在窗户上;屋内静静的,我听到了沙沙的脚步声,时断时续。他究竟在干什么呢?我挪动至门前,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冬,我跌跌撞撞,摔在了门上。紧接,我便听到了脚步声,我吓坏了,慌忙躲在门后。门开了,他探出头来四处张望。我蜷缩在门后,心咚咚乱跳不止,他的一只脚就在我面前,看来,还没有一点即刻就离去的意思。我急中生智,学着猫轻轻地叫了两声。这一招果然见效,他的那只脚转了一百八十度后离开了。我再不敢呆下去,迅即撤回了自己的阳台,直到重新钻进被窝里时,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黑暗中,我伸了伸舌头,嘿嘿地笑了起来。

  这种只有间谍才从事的工作,我还干过一次。那是一个接近黄昏的阴沉的下午,我孑然地坐在窗前,温习化学课,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我得稍稍抓紧一点时间,可是,那些冰冷的化学符号和分子结构图实在是很难让人打起精神来,倒是那些带着鸽哨在天空盘旋的鸽群吸引住了我的目光。突然,我听到了噔噔的脚步声,是下楼去的,由于是老式的木楼梯,那脚步声格外的清脆;它的节奏和韵律早已耳熟能详,肯定是他。他要去哪儿?我向门扑去,将门拉开一条细小的缝,楼廊内空无一人,而隔壁的门却是虚掩着的。我轻轻挤了出去,来到他的门前,探听了一阵,确信里面无其他人后,我踮着脚尖进去了。屋内是一片狼籍,凌乱不堪,画框、画架、画册、石膏像、颜料管、衣服、皮鞋乱七八糟地堆放在一起。这种情景让我有点不知所措,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混乱的室内摆设,我闭上眼花缭乱的眼睛,足足一两分钟,然后重新睁开,突然,一道亮光从我眼前闪过,我定眼一看,原来是搁在画架上的一幅人物肖像;画中是一位手持洞箫的优雅的少女,她面孔素净,目光沉静,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她是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最优美的少女,我不禁生出些许妒忌之意;她是谁?来自何方?为什么会成为他的模特儿?如果再过几年,等我读完大学后,也会像她那样拥有如此清丽的容貌和惊鸿一瞥的仪态吗?我冥思苦想着,竟然忘掉了自己的处境,等我听到脚步声回过神来时,已来不及了,他已到了门口,慌乱中,我一头钻到了床下去,立即就看到了一双穿着大头皮鞋的脚从我眼前走过,稍息,我便听到了纸盒被揉绉时发出的索索的声音,不用说,这是男人掏烟的动作;这声音是再熟悉不过了,因为我在很小的时候就从我父亲身上听到过这种声音。咔哒一声,不久,烟草那特有的气味就飘到了我的鼻孔里。他在干什么呢?我悄悄地将头探出去,发现他正手持油画笔站那幅画前,目不转睛注视着画中那一位窈窕淑女。

  “红玉……红玉……”
  糟了,姑妈下班回家了,按照她的要求,此时此刻,我应该呆在书房里复习功课,这下可好了,我竟门户大开,留了一座空城给她。
  “红玉……红玉……”姑妈的呼喊听上去十分焦急。
  我又急又怕,要是我被姑妈当场在床下给抓住的话,那一切都完了。我向门那个方向爬去,来到了离门不远的地方,我甚至能感觉到从门外吹进来的习习凉风,以及姑妈在楼廊上来回移动的脚步声。我又度日如年地等了一阵,终于听到了姑妈下楼的脚步声。我瞅准时机,像老鼠一样从床下钻了出来,疯狂地向门外窜去,却在慌乱中将门碰出了响声来;我立即就听到了他的询问“哪一位?请进,门是开着的”,我吓得仓皇而逃;就在我奔进家门的那一瞬间,我晃眼看见了他正将脑袋探出门外。真是老天有眼,要是我稍慢一步的话,肯定就会被他看见,要是那样的话,后果就有点不堪设想。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真的被他看见了,又会是什么情形呢?我背靠着门,胡思乱想了一阵,突然听到了姑妈上楼的脚步声,我痉挛了一下,拔腿就逃回了书房,抓起笔和课本,做出一付悬梁刺股的模样。正好,姑妈进来了。
  “红玉,你干什么去了?!”姑妈冷面如铁。
  “没干什么,我一直坐在这里看化学书。”我强作镇定。
  “我回来时怎么没有看见你,门也是开着的?”姑妈毫不动容。
  “哦,是这么回事,刚才有一只老鼠在家里闹腾,搞得人心烦意乱的,撵了半天,才把它撵走,我怕它再来,就追了出去,把它撵得远远的。”我临危编了一段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谎言。
  “我家里从来就没有老鼠,红玉,你别把姑妈想象得那么弱智。”姑妈固执而坚定。

  面对姑妈强有力的攻势,我有点快撑不住了,然而,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向姑妈道出实情来,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坚持住。
  “姑妈,刚才我确实在撵老鼠,上天作证,我说的句句是真话。姑妈,你也知道,我们从小就被教导要做一个诚实的人,撒谎是可耻的。”
  姑妈沉吟片刻,“好,明白这个道理就行,不过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遇到的类似事情,你听清楚了吗?”
  我立即变得乖巧起来,“遵旨,姑妈。”
  姑妈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并用食指在我的额头上戮了一下,“你这个鬼丫头,真是巧舌如簧,你可千万别低估了你姑妈,我带的研究生个个都出类拔萃。”

    【2】

期末考试就像夏季的台风一样转眼就逼近了,我和所有的莘莘学子一样,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项事关自己前途和命运的事业当中去,结果,取得了不俗的战绩,巩固了自己在班上的地位,更重要的是,让姑妈也感到我的学习是值得称道的,她在我身上的良苦用心最终得到了回报,这种欣慰的感觉也会让我的父母感同身受,因为他们主要是通过姑妈来了解我在学校的表现的。我如释重负,等着我的是一个自由自在的暑假。按照惯例,本来我是应该像归心似箭的候鸟一样,飞回父母的身边,可是今年这个学期,我发现自己已经走不了了,我有很多从未有过的心事还没有了却,第一桩就是住在我隔壁的这一位神秘的邻居,迄今为止,我对他的了解还仅限于捕风捉影,我甚至连他姓什名谁都还不知道,这与我心中的期望相去甚远。另外,我真想见一见画中那一位仪态万方的少女。我也知道这些想法非常荒诞不经,可是,我已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有如此巨大的威力,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捣毁了一个矜持而骄傲的少女的尊严,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凭它的摆布。我对姑妈的解释是利用暑假的时间提前准备下一学期的功课,结果,立即得到了姑妈的表扬,她说我终于懂事了、开窍了,前景一片光明。这种赞扬毫无疑问会得到父母的认可,他们对我暑期不回家也就不会耿耿于怀了。我就这样留下了,在南方这样一座阳光和雨水都很充足的城市里,我的心事就像盘绕在藤蔓上那些细小的花朵,渐渐地绽放开来。

一次,在与姑妈共进晚餐时,我毫无食欲,筷子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晃动。
“红玉,你有什么心事?”
我蓦然一惊,不禁暗暗自责:我太随心所欲了,竟敢在姑妈面前如此放肆,还是收敛一点为好,可千万别露了馅。不过,姑妈的探问倒使我恍然大悟:他既与姑妈毗邻而居,姑妈肯定对他有所了解,何不旁敲侧击地向姑妈打听打听;我真是太粗心了,早就该这么做了。
“姑妈,隔壁的那个人是干什么的?”
“你打听这个干嘛?”姑妈警觉起来。
“那个人真讨厌,到处乱扔烟头,真没教养。”我使用了不屑一顾的贬损的语气,以打消姑妈的猜疑。
“画画的嘛,不拘小节,这也很正常。”姑妈脱口而出。
“他的画画得怎么样?”我见姑妈放松了警惕,就进一步探问。
“他真有才气,可惜,他只是学校的一个负责修整花木的工人。”
“工人又怎么样,工人就不能成为画家吗!”
“工人就应该好好地干好本质工作,安分守己,可他却成天呆在屋里画画,不上班,在医院里开了假证明,闲呆在家里,别人的议论非常大。另外,他的行为还很不检点。”
“不检点?”
“他把很多女孩子成天都关在屋里,也太不注意影响了。”
“姑妈,那是做模特儿,画画的都这样。”
“什么模特儿,赤身裸体的,简置不像话!”
我暗自震惊,那天我偷偷钻到他屋里去时怎么没有看见,那些女孩子个个都很漂亮吗?“姑妈,这叫裸体模特儿,在国外,这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
“这是中国,是大学校园,是容不得半点沙子的象牙塔!”姑妈终于把心火发泄了出来,怒容满面。
“姑妈,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是为了艺术嘛,他肯定是一个追求完美的理想主义者,一个前卫的艺术家。”

姑妈惊诧不已,抬起头来望着我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我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慌忙改口。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确实太过分了,在姑妈面前竟敢如此放肆。”
“红玉,你怎么替他说话,你与他是什么关系?”姑妈咄咄逼人。
“姑妈,你多心了,这么玩世不恭的人,我怎么可能与之同流合污。”
“这还差不多。”
“姑妈,既然他是一个搞艺术的,眼光肯定很挑剔,到他那儿去的做模特儿的女人是不是个个都倾城倾国?”
“你这个傻丫头,又不是皇帝选妃子,不过,有几个与他保持着暧昧关系的女人倒是颇有几分姿色。”
我暗自震动了一下,心中泛起了一股怪怪的滋味,“姑妈,像他这样一个放浪形骸的男人居然还有女人喜欢,她们肯定都有毛病。”
“一般说来,女人偏偏就喜欢这种叛逆的男人,才情比纵横,恣意妄为,这种男人很容易受到女人的崇拜。就拿我们学校中文系教写作的那个女教师来说吧,她本人就是一个才女,能歌善舞。另外一个是校医院的护士,虽说不是大家闺秀,但却有小家碧玉的姿色,在校内可谓数一数二……红玉,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姑妈,我只是好奇,随便问问。”我见姑妈有所警觉,就不敢再向下打探。
“红玉,你的心思可别用错了地方,小小年级,尽胡思乱想。”
“姑妈,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我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姑妈显然已觉察到了自己的大意,“你这个鬼丫头,吃饭吃饭。”
“姑妈,这个人既然是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人,肯定名字也很怪吧。”
“红玉,他的名字对你很重要吗?”姑妈板起了面孔。
“姑妈,这楼上楼下的,碰到了总得打个招呼吧,这叫知书达理。”
“这倒也是,隔壁邻居嘛,如果有那个必要,你就叫他邢意叔叔。”
“叫他叔叔,这太吃亏了,我已不是小姑娘了,再说,他也大不了我多少岁。”
“你只能叫他叔叔,这是规定,听见了吗?”
“遵命,姑妈。”

这次谈话收获颇丰,能从一向严谨、审慎的姑妈的牙缝中掏出这么多东西,真是一次了不起的胜利,然而,我却因之变得思绪纷绕,百种滋味纷至沓来。除了那一位妙龄少女,我的脑海中又凭添了两位风姿绰约的女人。看来,这个叫邢意的男人绝非等闲之辈,可是,他真的像格瓦拉那样,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吗?除了音容笑貌、举手投足,他真的像格瓦拉那样,有完美的人格和坚不可摧的意志吗?尽管我使出了很多小聪明的手段,总算对这个陌生的男人有了一点感知,可是目前为止,他还是那样遥不可及。不过,我已经隐隐约约地预感到,我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他,至于,我为什么要如此费尽心机地去做这些与学业毫无关系的事情,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根据那幅肖像提供的一些线索,我来到了音乐学院,画中的那一位少女肯定是音乐学院的一位才貌双全的学生,比我大不了多少,我想看一看真实的她究竟像不像画中那样是一位绝色佳人。我手里捧着拜伦的抒情诗集,徘徊在音乐学院门口,默默诵着那一首脍炙人口的优美篇章:

她走在美的光彩中,
象夜晚
皎洁无云而且繁星满天
明与暗最美妙的色泽
在她仪容和秋波里呈现
仿佛是晨曦映出的阳光
但比那光亮柔和而幽暗
……

突然,我看见一个提着琴匣的女学生出现在校门口,她款款而行,摇曳生姿。没错,肯定是她!没想到,她比画中更加光彩夺目!我的心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妙变化,我自惭形秽,这一瞬间,我觉得我煞费苦心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滑稽可笑。是跟她走?还是不跟她走?此时此刻,我想立即就放弃所有愚蠢的计划,飞回北方去,过安分守己的平静生活,再也不回到南方来。可是,我又不甘心,我想看一看自己到底比她差在什么地方。于是,我一横心,便尾随而去。

她穿过几条小街后,来到了公共汽车站候车。稍息,大巴车到站,她从前门上车,我则从后门跟了上去。她坐在前面,与我相隔几排座位;她梳着一条独辫子,辫子上简单地扎着红头绳,脖子像天鹅一样优美,白色的衬衣,黑色的短裙,简洁、素净、优雅。我似乎嗅到了从她身上散发过来的淡淡的馨香。这时,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上车四处找座,正好我身旁靠窗的地方有一个空位,我正欲招呼那个孕妇过来坐时,她已站了起来,主动让座。这使我十分感动,如果换了我,也会这么做,无形中,我对她的好感陡增。
“这里有一个空位,请过来坐吧。”我见她在摇摇晃晃的车站立不稳时,就轻轻呼唤她。
她大方落落地走过来,坐在我身旁,“谢谢。”
“不客气。”我的嗓音也很轻柔。

沉默,情形有点尴尬。她却显得十分沉静和安详。不行,这种机遇千载难逢,我得抓紧时间与她搭讪,不然,她下了车后,就不好行事了。
“请问你们音乐学院开办得有培训班吗?”
“这……我不太清楚……你想学音乐?”她微笑着,没有丝毫的不安和矜持。
“是的,我有这个想法。请问你是学的是什么专业?”
“小提琴。”
“真是太美妙了!女孩子要是能懂一门乐器的话,会非常迷人的,特别是洞箫和琵琶。你会吹箫吗?”
“我从小就会,是父亲教我的,后来,我喜欢上了小提琴,父亲就替我请了老师,再后来,我考上了音乐学院。”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红玉。”
“我叫白霜。你肯定在读高三。”
“你怎么知道的?”
“我念高中时也这样,虽然功课很忙,可每天照样有做不完的白日梦,进了音乐学院后才稍稍好了一点,练琴虽然也很苦,却非常有趣。等你跨进了大学的门之后,肯定也会与我有相同的感受。”她的语调清晰、明快、柔和。
“可惜我不能像你那样系统地学习音乐。”
“这没什么关系,只要你喜欢,完全可以自己学。”
“你觉得我学那样乐器比较合适?箫和琵琶怎么样?”
她半转过脸来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嗯,非常合适。”
我的虚荣心得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因为画中的她正是因为手持洞箫,才显得楚楚动人。“谢谢。”我对她毫不吝惜的溢美之词仅仅报以了一句空洞的客套话,不过,我在她面前总算有了一点自信。
公共汽车到站了,她把搁在膝上的琴匣拎在了手里,看样子是准备下车了,而我肯定不是来与她聊音乐的。
“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算不算过分?因为我们毕竟是萍水相逢。”
“你请讲。”
“我想听你拉琴。”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拒绝我。
“这算不了什么,请跟我下车吧。”
没想到,她竟这么爽快,我如释重负,随她下了车。

她将我带到一个幽静的公园里,她告诉我,她时常在这里练琴。在一片如雪的樱花林里,她打开黑色的琴匣,取出棕色的小提琴。先用弓在琴弦上试了两下,然后问我想听什么。我略加思索后就说出了罗马利亚音乐家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的《叙事曲》。她笑着摇了摇头,说我跟她想到一块去了。话音刚落,她那极富弹性的琴弓便开始在银色的琴弦上跳起舞来;琴声如泣如诉,罗马利亚电影《奇普里安?q波隆贝斯库》里的那些令人心碎的画面,像月光散落在湖水中的碎银,不断从眼前闪过;由于宗教的原因,奇普里安与心爱的人天各一方,最后,病逝在异国他乡;他传奇、悲剧的一生怎能不让一个多愁善感的少女为之这动容;就连这如霜一样清冽的樱花也感动得落英缤纷,像下了一场凄凄迷迷的大雪。那些洁白的花片洒在她的琴上、头发上和黑色的短裙上,使她看上去更加清丽、雅致。她的名字不是叫白霜,真是天衣无缝;她的父母真是太了不起了,为她取了一个这样美丽的名字。想到此,自卑感又从心底泛起,我觉得自己无论在哪方面都比不上她,完全就是一只小丑鸭,要变成一只像她那样的白天鹅的话,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拉完了琴,问我怎么样。
我喃喃自语:“你真美丽!”
她的声音也轻如呼吸:“再过几年,等你上完大学,也会千姿百态。”
这句话让我十分感动,她如此慷慨大方,这是我没想到的。我的眼睛一亮,低落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美丽是永恒的,就像《红楼梦》是永恒的一样。”我的语气柔和得像情意绵绵的恋人,是的,就在这一瞬间,我喜欢上了她。
“只有大师的作品才能留住这转瞬即逝的美丽,而生活永远是奔流不息的一江春水。”她自言自语,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怅惘。
“我见过你,在一幅油画中。”我陡然冒出了这句话。
她略显吃惊,“你认识他?”
我有点心慌意乱,生怕她看透我的心思,“他就住在我姑妈家的隔壁。”
她的语气轻柔,透出几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他是我叔叔的一个朋友,我叔叔是搞版画,是他介绍我给他当模特儿的。”
“他这个人怎么样?”这句话使我的心跳得非常厉害。
“天之骄子,恃才傲物,愤世嫉俗,追求完美。”她的口齿清晰而流利。
“你觉得他像不像切•格瓦拉?”
“是的,非常像,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他时,这种印象就非常强烈。”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没想到,她的感觉竟与我完全一样!我暗自震惊的同时,又生出些许失落和妒忌之意,要知道,像格瓦拉这样完美的人谁又不热爱呢!而在这众多的追慕者之中,我不过是开放在颓墙上的一朵无名的小花。
“你崇拜格瓦拉吗?”我的话中另有隐情。
“这还用说吗,我相信全世界凡是知道他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肯定都很崇拜他,就更不用说那些喜欢做白日梦的少女了。”

在这花片纷飞的樱花林里,我俩漫步而行,格瓦拉这个话题令她神采飞扬,她侃侃而谈。她谈到了格瓦拉的身世,他在阿根廷的富饶的庄园,还有爱慕他的大庄园主的女儿,以及他在非洲大地上漫游时,免费给穷人治病的情景,还有古巴革命胜利后,作为财政部长的他,神秘地消失在玻利维亚的热带丛林里后的种种际遇,当然,还有他的贝雷帽、雪茄、冷峻的面孔以及大义凛然的风度。她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其实,在当时地球北半部的中国,格瓦拉并不像南斯拉夫总统铁托或者柬埔寨的国王西哈努克亲王那样广为人知,像她这样能够栩栩如生地讲述格瓦拉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看来,她在格瓦拉上面花的心思并不比我少,我的心中陡然升起温暖如春的奇妙感觉,好似异乡遇故人。不过,她描述的细节越详尽,我的心情就越复杂,因为很可能意味着,她对那一个住在我隔壁的邻居已经有了只属于恋人的那种朝思暮想,或者更深一层的关系。而到目前为止,我除了知道他叫邢意以及一些有关他的捕风捉影的绯闻外,我与他还是隔着难以逾越的万水千山,真是咫尺天涯,形同路人。不过,我的计划也多多少少有一点进展,从我对面的这一位秀慧的佳人身上,我已经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气息。

不知不觉中,我们来到了一座旁水而立的楼台亭阁上,据传,唐朝的才女薜涛曾用河里的清水制作过诗笺。黄昏的鸟啼在飞檐上的铜铃的伴奏下,显得更为空寂,暮云四合,天光渐逝,河水像一位幽闭在深宫中的古代的妃子弹奏的琵琶,凄凄切切,不绝于耳。这种气氛打在了我的脸上,也打在了她的脸上。她自言自语地念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只今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她的伤怀让我也生出了许多感慨来。
“如果格瓦拉就居住在你附近的话,比如你的隔壁,你会爱上他吗?”我冒险探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突然有所警觉。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我急忙敷衍。
“你的意思是说我会爱上他,简置荒唐可笑!他算什么,不过就是一个画画的,怎么可能与格瓦拉同日而语!”她做出一付不屑一顾的姿态。
很显然,这是做作,我真没有想到我的这一句用心良苦的询问会刺中她的尊严,使她在慌乱的自卫中透露出了心中的秘密。
“你一直像间谍一样在刺探我?就因为他是你的邻居,或者你对他……无聊,真是无聊……再见吧,早熟的小朋友,你也快回去吧,否则,你姑妈会打你的屁股。”她怒容满面,提着琴匣,噔噔地下楼而去。
我有点后悔了,可是局面已无法挽回,于是,我冲着她的背影喊道:“请你原谅我的冒失,如果你愿意,就请记住,我非常喜欢你!”

    3
 
    这次行动虽然收获颇丰,但是离我预期的目标还差得太远,我得抓紧一点,尽管暑假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可是,时间往往是在不经意中就悄然而逝,等你蓦然回首时,已是人去楼空,面目全非。正当我在为如何采取下一步行动而绞尽脑汁时,机会就来临了。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慵倦的星期天的下午,姑妈到系上去了,只留下心不在焉的我躺在床上,捧着一本《宋词精选》,眼睛停在宋朝诗人陆游的《钗头凤》上:

  红酥手。黄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碰掮?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这首凄美的千古绝唱让我思绪纷飞,浮想联翩。我真没有想到爱情竟会有如此锋利的刀刃,把一个人的五脏六腑全都剁碎。我不禁为之长吁短叹,这种如死一般的强烈,人世间还有什么样的力量可与之相比呢!正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了砰的关门声,是从隔壁传来的。他要出门,上哪儿去?我腾地从床上跳起来,扑到窗前,正好看见他扛着画架从单元里走出来,停在一辆自行车前;他卸下画架,与画箱一并捆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他要去写生,我得去看看。我迅速采取行动,轰轰烈烈地冲下楼去,跨上自行车追随而去,远远地跟着他。穿过几条街道后,他的自行车上了绕城公路,向郊外驶去。看来,他对车水马龙的大街以及用钢筋水泥堆积起来的高楼大厦并不感兴趣,或许,他要画那些裸露在阳光下的金灿灿的田野、郁郁葱葱的树林、还有那些掩映在翠竹丛中的清凉的村落,这也是我最期待的。尽管当时的我在艺术史方面的知识非常有限,但是我还是多多少少知道一点法国印象派的绘画,特别喜欢莫奈、德加和雷诺阿的画,我希望他也能像印象派画家那样去感受阳光和色彩。

    一切似乎就像我所期望的那样,他来到了一片僻静的树林里,这里,点缀着星星点点野花的草丛像锦缎一样铺在地上,穿透茂密的树冠的阳光洒在上面,显得分外的绚丽、斑斓。这时,一道橙红色的光芒突然从我眼前闪过,我将目光投射过去,发现那是一顶支在一棵大树下橙色的伞。我蓦然一惊:这里有人?!我远远地躲在树后,观察着四周的动静,稍息,我就发现了一个女人,她抱着一大束明丽的鲜花,从丛林的最幽暗处,像轻灵的芭蕾舞演员那样旋转了出来,她那淡紫色的长裙子犹如孔雀的羽翼一样随风展开来,使她看上去仿佛在飞,像散花的天女。原来,这是一次事先安排好的幽会。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就是姑妈提到过的中文系的那个女教师。我心里直犯嘀咕:这样窥视别人是不是有点无聊、可耻!不过这时我发现,他在那顶阳伞旁支开了画架,看来是要画画。偷看一个画家画画应该不算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既来之,则安之,除非他们真要干画画以外的事情。不过,我离他确实远了一点,得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我四处察看着,借着草丛的掩护,悄悄地接近他,接连试了好几个位置,都不太满意。折腾了好大一阵子,最后终于在离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找到了一片灌木林。可是这时,他已经开始挥舞画笔作画了。

    我钻了进去,拨开树枝,向画架的前方望去,看得我目瞪口呆:那个女教师竟一丝不挂!她以闲适的姿态侧卧在草地上,懒洋洋地翻阅着一本书。这种全新的视觉体验粗暴、野蛮地捣毁了我的认知体系,经验、价值判断、是非标准在这一瞬间全都变成一堆随风飘舞的废纸屑。像是自己的衣服被脱光了一样,我感到无地自容,想转身就逃走,可是又怕身体上更多的部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只得用最本能的动作来逃避这一现实:合掌紧紧捂住双眼,屈辱的眼泪顺着指缝流到了嘴角边、袖管里,咸咸的、凉凉的。过了很久很久,我才将双手慢慢地从脸上移开,眼前的一切如旧,一种特殊的静谧气氛慢慢地将我包围起来。这种静,洗尽铅华,不含一点杂质,像唐朝诗人王维的那一句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使我羞愤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世界并没有比以前变得更丑恶,相反,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色彩缤纷的璀璨世界,人体、阳光、树荫、草丛、野花和谐地结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绚丽的图景。这时,我大胆地将目光投在那个女教师如雪的胴体上,皮肤光洁,在光与影的作用下,像一块微微波动的丝缎,肢体的结构完美无缺,完全符合现代美学的最高标准。看来,一个画家没有理由不画这样美妙的形体,只是他们的行为太惊世骇俗,充满了危险,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然而,从他们的表情及举手投足中却丝毫看不出对这种危险的担忧,他们都神态自若,安静而平和,特别是挥舞着画笔的他,更是聚精会神,完全被创造事物的热情统治着。不过,一种五味杂陈的感觉又在我心底泛起,如果没有一层特殊的关系,一个女人能轻易地把自己的珍贵的躯体毫无遮掩地展现给一个男人吗,尽管她受过很高的教育以及现代西方思想的熏陶。看来,姑妈所描述的那些事也不是没有一点根据。难道他与她仅仅是画家与模特儿的关系?没有一层更亲密的关系,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会在一个男人面前表现得如此的安详、沉静。尽管受阅历所限,对于“情人”这个名词的具体指谓,我还没有过感同身受的认知,但是,我读过的小说和诗歌非常感性地告知我了这个名词的内涵,使我能对类似的事件做出相应的描述。而此时此刻,面对眼前这一切,凭着女孩子敏锐的直觉,我断定,她是他的情人,否则,一些事情就很难解释得清楚。我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一个叫白霜的优美的少女,难道她也是他的情人?就在这时,我的思绪被一阵响动打断,我抬眼一看,发现嘴里叼着香烟的他正在埋头找着什么,看来是火柴或者打火机之类的东西。
  “萧湘,我的打火机在什么地方?”他显得有点心烦意乱。
  “艺术家的打火机归上帝管,你去问上帝吧。”她调侃道。
  “可上帝不归我管。”他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里有这么多树木,你为什么不可以钻木取火呢。”她嘿嘿地笑着。
  “唉……”他叹了一口气,继续低着头,沿着来的路往回寻找。

  眼看着他的脚一步一步地逼近我藏身的那一片灌木丛,我吓坏了,抱紧身子,蜷缩成一团。天呵,要是被他发现了,我该怎么办?!庆幸的是他并没有在我面前停留多久,或者把脑袋探进灌木丛内来看一看。他走开了,越走越远。难道烟草对艺术家来说真的是必不可少的吗?这时,我突然听到了他惊诧的叫喊,糟了,我的自行车被他看见了!
  “萧湘,这里有一辆自行车!有人在偷看我们!”
  “别管他,咱们是在灿烂的阳光下面,又没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呼呼生风地跑回来,开始收拾画具,“咱们还是撤退吧。”
  她懒洋洋地撑起身来,“你看你,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被吓成这个样子。”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这件事被你们系上知道了,你还呆得下去吗?我怕什么,来去空空,除了颜料和画布,一无所有,我全是为你着想。”
  “你还真有惜香怜玉之情,难怪会召女人的喜欢。”她整理着衣衫和秀发。
  “快走吧!快走吧!一分钟都不能耽搁,万一被人偷拍了照片的话,一切就毁了!”转眼间,他就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停当,拉着她就走。

  稍息,一切归于沉寂。我钻出灌木丛,呆呆地立在原地,为自己的粗心深感自责,毕竟,我破坏了他的工作,干扰了别人的私生活,这对于像我这样一个受过很好教育的女孩子来讲,不能不说是一件有点难堪的事。不过与此同时,我又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因为,我真的不愿意看见情人们在幽会时通常要干的那些事,特别是他,我隔壁的这个像格瓦拉的邻居。这些事,在我读过的那些小说中有细致的描述和刻画,这些从字里行间泄漏出来的春光,对于一个初露思春之情的女孩子来说,有着强大的冲击力。如果,他们不受惊而逃走,真的要干那些事的话,唯一的选择就是我自己逃走,带着沮丧、凄暗、甚至是绝望远远地逃走。

    【4
      
    一天,我被一场大雨浇了过后,受凉发起高烧,被忧心忡忡的姑妈送进了校医院打点滴,这似乎是冥冥中的一种安排,我正想目睹一下姑妈提到过的那一位女护士的芳姿,机会就如期而至了。我带去了许多书,放在枕边。那时,我正在读法国女作家的小说《情人》,那神秘的异国情调以及热带丛林中潮湿、阴凉的气息从书中散发出来,笼罩住这小小的病房,病中的我置身其中,真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但是,一连两天来给我换药的护士都与我想象中的她相去甚远,虽然我与她从未谋面,但是我相信,只要她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准能认出她。第三天早晨,我经不住阳台上的阳光和清新空气的诱惑,跳下病床,来到阳台上,离我不远的一株银杏树上有一只画眉似乎在向我致意,她那悠扬婉转的歌喉唱得我心醉神迷。她是如此的殷勤,我有点受宠若惊,却想不出用什么方法来回报她,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笨。
  “请回到病床上去!”
  语气是护士常用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不过,我还是听出了一些细微的差异,语调短促,嗓音有点沙哑,特别是冷静中透出的那种淡漠,这一切使我不由自主地震动了一下,我立即就感到,背后的这一个用冷冷的口吻命令我的人肯定就是她。我下意识转过身来,却只看见一张留下一双眼睛的脸,其余部分则是没有一点人情味的大白口罩和白帽子。没错,就是她!尽管我不能看见她的全貌,但是,我还是能清晰地勾画出大白口罩后面那一付冷若冰霜的面孔;那是一张美丽、素洁的脸。

  我遵命回到病床上躺好,将手伸给了她。她轻轻拿住我的手,在上面拍了拍,然后仔细观察。她的手白皙、冰凉、纤巧、柔软,这种触觉一下子就穿透了我的皮肤表层,进入血管,让我感到一丝凛凛的寒意。当她将尖锐的针头准确地刺入我的皮层的那一瞬间,我发现她那长长的睫毛覆盖下的眼睛简置就像湖水上的两盏灯。什么时候我也能拥有这样一双眼睛呢?
  “你的眼睛真美!”我掩饰不住自己的美感,脱口而出,这在东方文化里是比较忌讳的,一般说来,只有相恋的人在私下才使用这种表达方式。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表情,不过,我枕边放着那些书卷似乎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把手放在小说《情人》上面,随手翻了两页。
  “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就拿去看吧。”我表现得非常慷慨。
  她看上去无动于衷,又把手放在另一本书上,那是茨威格的著名的小说《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接连翻了几页后,将目光聚焦在洁净的书页上。明丽的眼睛、整洁的纸张、跳跃的象形文字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灵秀的画面。
  “这是一本能让人声泪俱下的小说,非常感人。”我竭力向她推荐。
  她一语不发,收回手,收拾好器具,像一股冷冷的风一样飘出了病房。

  望着空荡荡的门,我不免有些失落、惆怅。这是她吗?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最后,推翻了所有不是她的那些理由。绝对错不了,肯定是她!如果我是一个画家,面对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心里还会去想那些卑琐、陋俗的事情吗。
  眼看着挂架上的药就要滴完了,我开始盘算着她来换药时怎样应付她。不久,门外就想起了“沙沙”的脚步声,我的神经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然而,进来的护士却不是她,这令我大失所望,目光渐渐变得黯淡、昏浊,情绪也随之低落下来。换药的过程简单、平淡,完全是机械性、程式化的,我的心情简置糟透了。
  “我们护士长让我替她问你一下,她想向你借一借书,不知你是否愿意?”我面前的护士突然说。
  这太出人意外,我瞠目结舌。
  “不愿意就算了,对不起,打扰了。”护士端起白色的盘子准备离去。
  “请等一等,她要借哪一本书?”我急如星火地叫住她。
  她转身回到床前,指了指那本《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大概就是那一本。”
  “麻烦你自己动手拿一拿,请你告诉她,这本小说,她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另外,请问一问,你们护士长的尊姓大名。”我尽量使自己表现得像一个成人一样,举止得体,大方落落。
  “她叫梅青,我们大伙儿都叫她梅护士长。”

  望着护士出门的背影,我心绪难平,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不禁为之咋舌,这太奇妙了!想不到,我竟在她那里留下了一处伏笔,现在,我想立即就离开医院,让她来还书时找不到我,那样的话,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理由接近她。是的,我得赶快离开这里,如果那本书她翻了几页后觉得沉闷、乏味的话,就随时有可能来还书,那时,我还能找到什么借口靠近她呢。不过,我相信,这本小说一定能打动她的芳心,所以,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只是,天有不测风云,未雨绸缪又何尝不是一件愉悦的事情。因此,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在医院再呆下去了,而事实上,我的病情已大为好转,我之所以还有耐性躺在这单调的充满异味的病房里,是因为另有隐衷。

  我试了几次,壮着胆撕开了贴在手背上的胶布,却有点不敢去拔针头。瓶里的药水要输完了,护士随时都有可能来换药,说不定就是她。时间已不容许我再这样耗下去了。我闭上眼睛,一咬牙,就把针头扯了出来。除了渗出几粒细小的血珠外,没出现任何其它问题。我跳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打点物品。然后像小偷一样躲在门后观察楼廊上的动静,静悄悄的,机不可失;我踮着脚尖走出去,经过护士办公室时,里面竟空无一人,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紧接,我便像老鼠一样窜下楼去,安然无恙地逃出了医院。我对自己导演的这一幕非常满意,扑哧,差一点笑出声来,急忙捂住嘴,看一看周围的人,还好,我的傻气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这时,我才扬长而去。

  这之后,我一直在想,她该用什么方式来还书呢?她会不会识破我的心机呢?不可能,因为,她对我一无所知,我们毕竟是陌路人。她会不会根据我留在医院里的资料找到我的住处登门来还书?这种可能性也很小。她也许会感到有些匪夷所思,我为什么要自己拔掉针头,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呢?然而,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我是因为她才这么做的。下一步,我应该利用这一本书,让书最大限度的发挥作用。看来,我得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尽量避免她在还了我的书后冷淡而有礼貌地匆匆离去,最好能像朋友那样聊一聊。重新回到医院去,肯定不行,医院里的气氛太差,况且,那里还是一个公共场所,她又是杂务繁忙的护士长,哪有那种闲情逸致与一个快毕业的女高中生聊天;尽管她可能对我有点好感,但也不可能把我叫到办公室去,当着她的部属的面与我就茨威格的小说侃侃而谈。想来想去,最后我还是决定,利用她下班的时机寻找机会。

    【5
 
    这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来到医院门口的一棵梧桐树下,正是下班的时候,人们进进出出,我顾盼着,希望她的花容月貌能闪现在我的眼睛里。可是,直到医院里已变得空空荡荡,我仍没有看见她的芳影。这时,守门的驼背老人从收发室里出来,将铁门合拢,只留下铁门上那一扇窄窄的门。铁锁、铁链与锈迹斑斑的铁门碰撞着,发出??琅??琅的声音,就像教堂里的牧师敲响的暮钟。我灵机一动,何不向他打听打听,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些意外的东西。我走过去,“大爷请问,梅青护士今天没来上班吗?”
  他用昏浊的目光看了看我,淡淡地说:“没来,今天她不当班。”
  “请问她住在哪里?”
  “梅园五幢,好像是二楼。”
  梅园五幢,这个地方我找得到,就在校图书馆附近,那里有一片幽静的树林,我经常在那里看书,无论是赤日炎炎的夏季,还是冷冷淡淡的清秋,我总是捧着书,徘徊在那弯弯曲曲的小径上。

  不知不觉中,我就来到了梅园。五幢二楼的阳台和窗户就在我头上方,我举头一望,突然看见了晾晒在阳台上的一条蓝底白花的长裙子,在落日的余晖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耀眼,在这灰蒙蒙的楼房上,伴随着夏日傍晚的凉风,她简置就像一团正在跳舞的火焰。我的心被照亮了,刚才还盘结在心里的那种莫名的惆怅一下子就烟消云散。没错,这就是她住的房间!因为,整幢楼房的阳台上,除了这一条美丽的长裙子外,其它的都是些灰暗无光的服饰。可是,我怎样去找她呢?径直上楼去敲她的门,仅仅是因为她手里还有一本没有还给我的小说?不行,这太冒失、太俗气!我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就像梦游一般地飘进了单元,来到她门口,静得出奇。我生怕她突然开门看见我,就上到三楼的楼梯的转弯处,心里有了主意:等她出门时,我佯装拜访完同学后下楼,让她看见我,这之后的一切就是自然而然、顺理成章的事了。

  我也不知等了多少时间,直到那些透射在楼房内的余光消失,夜色开始一点一点地把楼房涂黑,楼房外的路灯也亮了,这时,我才听到了门的响动。呵,她出来了!我赶紧下楼,尽量把脚步踏得响亮一些,她听到了,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正好与我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她略感惊异,“嘿,是你,姑娘!”
  我故作惊讶,“真想不到你也住在这里,我刚从同学家里出来。”
  她露出了生动的笑容,“真是无巧不成书,来来来,你若是不嫌弃的话,就请进来坐一坐,你借给我的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
  “哦,你是说那一本书,怎么样?”
  “催人泪下,五脏俱裂,你看,我俩总不能在这里风花雪月地瞎侃,先进屋再说,你认为我的建议如何?”

  我随她进去了,她请我坐在一张老式沙发上,然后去为我沏茶。这是一间不足三十平方米的简朴的小屋,室内的几件家俱都上了些年头,镂着花,挂着铜环和铜锁,那暗淡的光芒述说着岁月的沧桑。不过,这一切都被布置得简洁、有序,显示着房主对形式的特有的感觉。就在我的目光四处转悠的时候,一股淡雅的馨香随风扑面而来,我向右侧望去,视线即刻就被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大束淡红色的月季花抓住了,她像房间里的一盏柔和的灯,将屋内的一切陈设似乎都度上了一层温煦的光芒。也就在这一瞬间,花瓶上方的一幅自画像吸引住了我,画中的人物正是我隔壁的那一位邻居,我站起来轻轻走到画像前,绘画的风格不是写实的,线条和形体有点扭曲和夸张,正好刻画出人物的鲜明的个性:愤世嫉俗,离经叛道;脸上的笑容被扭曲得特别厉害,这是刻意想表现那种有点粗陋的玩世不恭和放浪形骸,我想像中的那种格瓦拉似的俊朗已不复存在。他为什么要这样画自己呢?我大惑不解。正在这时,她端着一杯淡黄的柠檬茶来到我面前,在我身旁坐下,我立即就被淡淡的芬芳包围住了。

  “来,红玉,这边坐,随便喝点什么。”
  她直呼我的名字,看来,她查看过我的病历。这种随意使我感到了一种无拘无束的气氛,我的矜持变得毫无意义,我放松下来,尽量使自己看上去随和一些,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我可以歪歪扭扭地坐在她的沙发上,所以,我还是保持着一种端庄、娴静的姿态。我端起明净的杯子,饮了一小口芳香的柠檬茶,清冽可口,杯子里那一块半透明的浮冰在一点一点地溶解着,一些细小的水珠围绕在它四周。
  “红玉,那天,你为什么要偷偷跑掉呢?我还以为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率先打破沉默。
  我有点措手不及,不得不采用对付姑妈的惯用手法,虽然没什么破绽,但却显得有些慌乱。“呆在医院里闲得慌,明年就要考大学了,我得抓紧一点时间。”
  “红玉,我看得出,你准能考上,像这么灵秀的女孩子应该进北大和清华。”
  她的这番话虽有些溢言虚美,但却完全出于真心,并非曲意奉承。对于别人的好意,我不能不有所表示:“谢谢!”我呷了一口淡黄色的柠檬茶。

  她似乎若有所悟,“哦,你看我这记性……”她起身取来了我借给她的那一本小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谢谢你向我推荐这本小说,你真有眼光。”
  “你给人的感觉并不像在医院里那样冷漠。”我问得有点唐突。
  “医院哪能与家里相比,家里有安全感,医院里没有,到处都有眼睛在盯着你,你必须要做得让别人尽量无话可说,但是你毕竟不是完人,有很多时候,当别人要在暗地里对你指手划脚步时,你就只得由他去吧。红玉,这个世界上最容易使人变老的是什么?”
  我虽然没经历过人世沧桑,但凭我的悟性,也能感觉到她大概说的是什么,只是,我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所以,我只得静静地望着她。
  她摇了摇头,“嗯,这话还问得早了一点!”
  她的表情极为细致、丰富,我凝视着她。
  “好吧,让我来告诉你两件最容易使女人变老的事情,一是人情世故,二就是所谓的爱情,唉,你肯定还不知道,你是一个美人坯子,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你就会明白的。”
  沉默,我依旧凝视着她。

  “你刚才不是在看那一幅自画像吗,你觉得画中的男人怎么样?”
  “他为什么要那样画自己?”
  “也许,他喜欢标新立异,男人嘛,太循规蹈矩的话,就没有吸引力。不过,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人要是太冒尖的话,也会招来不少麻烦。怯懦的人在这个时候往往就退缩了,回家去过安分守己的庸碌生活,但是,这样的男人能让你打起精神来吗!”
  “你是说他现在遇到了不少麻烦?”
  “你想想看,一个人长期不上班,成天都关在家里画画,而且不断有艳闻缠身,单位会是什么想法,他周围的人又会是什么想法,他成了众矢之的,别人会放过他吗?肯定不会!”
  “他不是在家养病吗?”
  “什么病,假条是我找熟人给他开的,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有很多人都猜到了这层关系。”她似乎突然有所警觉,“红玉,你认识他?”
  “不不,我是听人说的。他这么自由散漫,单位会不会开除他?”
  “很有可能,如果他再不回去上班的话。”
  “你和他是……”我虽然鼓足了勇气,却还是把最后几个词咽进了肚里。
  “我是他的情人,别人都这么说的,在这个大学学府神圣的殿堂里,我与他制造了不少桃色新闻,让那些饭后茶余无所事事的小市民们总算找到了一点生活的乐趣。按理,他们应该感谢我,可是这帮人毫无情义可言,他们总是在我的身后指指戳戳,说三道四。红玉,你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很坏吧?”
  我摇了摇头。
  “红玉,我看见了你就想起了我的一个妹妹,她与你差不多大,所以,我在你面前说话就有点无所顾忌,你不会觉得没劲吧?”
  我又摇了摇头。
  “红玉,你可千万别学我,千朝万代,不知有多少美丽的女人毁于这个‘情’字。小说可以把这个东西写得非常彻底,可在现实生活中,有很多时候,你还不得不向后退几步。”
  “你不就是一个非常彻底的人吗?”
  “红玉,在这茫茫人海中,众生芸芸,要找到一个自己爱的男人非常不容易,一旦找到了,就应该奋不顾身,在所不惜,就像你的那本小说里写的一样。不过,红玉,像你这么聪慧的女孩子今后可千万不要为情所困,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我尽量使自己保持着平静的心境,“你是不是非常爱他?”

  她沉吟片刻后,用十分明确的口吻回答我:“是的,除了死亡,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
  我猛地震动了一下,站起身来,“我该走了,已经很晚了,不然,我姑妈找不到我的话,会着急的。”
  她也站了起来,把书递在我手里,“红玉,如果你不会在几天之后就忘记我的话,就请经常来看看我吧。谢谢你的书,我真是受益匪浅。”
  “再见。”我轻轻地出门,静静地下楼,在楼梯的转弯处,当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时,发现她依然站在门口望着我,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她是那样的茕茕孑立、形只影单。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冲下了楼去。

    6
   
    我几乎用了一周的时间,才使自己缭乱、纷繁的思绪平复下来,是的,这一切的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我对我当初冒然留在南方度假的决定感到后悔莫及,这真是一个愚蠢的、荒谬的决定!要是我父母了解到这个假期我所干的事情的话,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是呵,我该好好准备一下功课了,争取考上大学,远远地离开这一座潮湿、多雾的城市,尽管有很多时候,她那明媚阳光总是那样的让人心驰神荡,可是现在,我对她已一无所求。转眼间,我又变成了一个寒窗前苦读的女学生,那种安宁与恬静让姑妈也感到有些惊讶,她歪着头来打量我,“红玉,你怎么变了一个人?”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我的语气一本正经,但却是在开玩笑。
  “哟哟……红玉,这可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谁知道你又在玩什么鬼把戏,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叫你原形毕露的。”姑妈使用了一种半庄半谐的口气。
  “哎呀,姑妈,你就别烦我了!”我真的想独自一个人呆在这里。
  “好好,我走,我还要去跟研究生补课,不过红玉,我们来打个赌,要是我下午回来时,还看见你原模原样地坐在这里的话,我就什么都不干了,回家来当保姆,专门侍候你。”
  “姑妈,你可说话算数?”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姑妈,这回你可落在我手里了,嘿嘿。”
  “鬼丫头,咱们走着瞧吧。”

  姑妈收拾好东西,出门去了。我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把目光投在了整洁的课本上,讲的是古埃及的历史,渐渐的,我四周神秘的气氛愈来愈浓,有点恍若隔世,仿佛在梦游,金字塔、木乃伊、狮身人面像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就在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我本不想答理,可又怕误了姑妈的事,就拿起历史书来到电话旁,摘下话筒,却听到一个有点让人惊异的询问:“请问你是红玉吗?”
  是找我的,怎么可能,我从来就没有给谁留下过姑妈的电话号码,“请问你是……”
  “还记得公共汽车上的那一次邂遇吗?还有公园里的那一片樱花林?形影相吊的楼台亭阁?漫无边际的聊天?”话筒内的声音轻如呼吸。
  是她,白霜!我听出来了,她怎么知道我姑妈的电话?
  “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是通过电信局才查到电话号码的。还有那天在公园里,我有点失态,也请你谅解。”她的语气极为柔和。
  “你有什么事?”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想请你替我转交一封信给你的邻居,当然,如果你实在抽不出时间的话,那就算了,你要考大学了,时间对你来说是非常宝贵的。”
  “你现在在哪儿?”
  “老地方,公园的薜涛井旁。”
  薜涛井!传说中,唐朝女诗人薜涛就是在那里香消玉殒的。“请稍等片刻,我马上就来!”

  公园就在学院附近,骑车几分钟就到了。在薜涛井后的那一片幽深的竹林里,我见到了提着琴匣和行李箱的她。她看上去消瘦了许多,清丽的面庞上写着淡淡的愁怨,这使她显得楚楚动人。她笑着迎上前来,把信交到我手里,神色有点匆忙。
  “本来,我是可以亲自把它塞到他的门缝里,或者把它投进邮箱,可是,他是一个根就不把日常事物放在心上的人,他会把信当成废纸,揉成一团,扔出窗外的。所以,我才找到你,请你一定要亲自送到他手里。我马上就要去北京,今天晚上的火车。”
  我拿着信,沉甸甸的,一种莫名的怅惘从心底陡然涌出,“你还回来吗?”
  她淡淡地一笑,“不知道。”
  沉默,气氛有点凝固,此时此刻,我真想扑进她怀里,叫她一声“姐姐”,可是,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我。我低下头,再也不敢看她。
  “红玉,我走了。”声音有点哽咽,她努力地使自己保持常态。
  等我抬起头时,发现她已离开了我十几步远,她的背影轻盈、飘忽,像一片断了线的蝴蝶风筝,随风飘向茫茫苍苍的远方。
  
  信,就放在我的书桌上,字迹工整、隽洁,信封上的图案是一双翩翩的蝴蝶,这使我很容易就联想到信的内容,一些词汇和句子像泉水一样涌上心来,不行!不行!这是别人的隐私!我摇了摇头,醒悟过来。开始盘算着怎样把信交到他手里。可是说实话,要见到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尽管他就住在我的隔壁,我到姑妈这里来前前后后已经有好几个学期了,我还从来没有正面见过他(除了那一次),甚至连在楼道上擦肩而过这种邻里之间最常见的会面方式都没有遇到过。想来想去,我终于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不过,这要冒很大的风险,然而,冒险是构成我的天性的最重要的部分,这不存问题,只是我的骄傲和矜持让我过于敏感,很容易受到伤害。但是,对我来说,一个想法一经形成,就已是覆水难收,到了这个份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我去试一试了。

  这一天下午,一切准备就绪,姑妈一大早就去了系上,连中午饭都没有回来吃,这真是天赐良机。我来到邮局,钻进公用电话亭(在这之前,我也学白霜通过电信局查到了他的电话号码),把门拉紧,然后开始用颤抖的手指按下电话上的那些排列得井然有序的键。与此同时,我不断地问自己,他到底会不会接电话,如果,他正在创作的话,那么很可能,他会置一切于不顾,或者干脆就把电话挂断。而这种防范措施,他很可能提前就准备妥当了。另外,即使他接了电话,他会不会因为我是一个陌生人而不给我任何机会?如果我急于要表达自己的想法的话,会不会招来他的冷嘲热讽?六个键,我似乎花了一个漫长的冬天的时间才按完。话筒里传来了“嘟……嘟……”的长音,电话通了,这有点出人意外。
  “喂,哪一位?”语气不以为然。

  就是他!我有点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可千万不要让他听出来,所以,我把嗓门压得低低的,使用了一种冷漠而礼貌的辞令:“请问邢意在吗?”
  他冷笑了两下,“我就是,你是谁?有何贵干?”
  他也太随便了,全然不顾人际交往的基本礼仪!不过,这反而使我完全冷静下来。“你们单位托我捎一封信给你,是美协的,大概是要你参加画展。”
  “我们单位会同意我去参加什么画展,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过,那种乱七八糟的画展我会去吗,真是无聊透顶!”
  “你参不参加,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你必须出来拿这封信,不管你对单位有什么意见,你必须尊重我!也让我对托信给我的人有一个交代。”
  “你是在命令我,上级对下级就经常使用这种口吻,不过,我是一个视自由高于一切的人,真的有那个必要吗?”
  “我再说一遍,你必须出来,这对你的尊严毫发无损,反而能体现你对别人的自由的尊重。”
  “嗯,这话还有点动听,你到底是谁?我们单位会托你转信给我?你恐怕不是我们单位的吧?”
  “这些都不重要,我的时间很紧,请你马上出来拿信,我在校门外的那一家蓝色的咖啡厅等你。”
  “哈哈,这像是情人的约会,嗯,有意思。请稍等片刻,说不定我还会献一朵美丽的花儿给你,然后像绅士一样跪在你面前,亲吻你的手掌,这样,我们就可以私订终身。”

  我砰地挂断电话,在电话旁至少呆立了五六分钟,猛然省悟过来,他真的会到蓝色咖啡厅去吗?他的口气调侃、玩世不恭,听上去像是在开玩笑。但是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尽快地赶到蓝色咖啡厅去,万一他真的来了,岂不是误了大事。没什么可多想的了,我钻出邮局,跨上自行车,直奔蓝色咖啡厅而去。

  咖啡厅装饰的基调是蓝色的,角落里有一对恋人正在窃窃私语,柜台前的一只高脚凳上,一个长发青年正在拨弄吉它,那婉曲的音符像一把伤感的刷子,把这小巧而幽暗的空间涂上了一层灰蓝色的忧郁。我坐在蓝色的玻璃窗前,一边呷着清苦的咖啡,一边注视着窗外的景色,蓝色的玻璃将窗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蓝色,房屋、汽车、行人、树木……这一切都像是夜晚的月光下呈现出来的模样。已经等了十多分钟了,从他家出门到这里最多不过五分钟的路,看样子,他确实是在开玩笑,随便说说而已。我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这时,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转眼间的功夫,街上就变得冷冷清清。雨水冲刷着玻璃,仿佛冲刷着我冰冷的面庞。这么大的雨,他肯定不会来了!我是离去,让这淋漓尽致的大雨将我浇过透心凉,还是等雨过天晴后,再踏着残花败柳失意而归。正当我在为此犹疑不定的时候,一条人影突然从门外闪了进来,站在门口左顾右盼,同时,他将手插入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枝洁白的莲花来。是他!我惊呆了,一时竟不知所措,两眼发直,脑袋里一片空白。
  这时,女店主迎了上去,“同志,请问想喝点什么?”
  他用手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和头发,“我找一个人,事前约好了的。”
  女店主耸了耸肩,“请便吧。”
  他的目光扫过我,只略微停顿了一下,就从我头顶上方掠过去了,他有点无奈地向女店主摊开手,“很抱歉,她不在。”他转身就要出门。
  我猛然站起来,“请等一等,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他转过身来,重新将目光投在我身上,露出了诧异的笑容,“小……小姑娘,你……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这一切未免太荒唐了吧!”
  我义正词严:“谁是小姑娘,我找的就是你,如果你不否认你叫邢意的话。”
  他不停地摇头,“这个世界上真有这等怪事!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女店主趁机插话:“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算得什么。这位同志,我看你像是搞艺术的,应该见过大世面,怎么样,啤酒?咖啡?还是威士忌?”
  “不忙,先等一等,我说不定马上就可能要走。”

  他在我对面坐定,把那一朵白莲花放在碟子里,开始用只有画家才有的那种锐利的目光审视我,“呵,我想起来了,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面。”
  我震动了一下,矢口否认:“不,你搞错了。”
  他的语调有了明显的变化,柔和而舒缓,“凡是经过我的眼睛存入记忆的人和事物,是决不会变形走样的。”
  “你真的弄错了!”我坚持着,可却显得底气不足,想放弃抵抗。
  “‘过去了一天,又过去了一周/无论是时间是爱情/过去了就再也不回头/算了,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只想知道,你约我出来真的是有什么事吗?另外,刚才我在电话里的态度有点随心所欲,还请你原谅我的轻狂和放肆,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只不过是开开玩笑而已。”

  他还记得那天在雨里与他相遇时情景,还有阿波利奈尔的《米腊波桥》,我感动不已,而且,他的态度是如此的谦恭,真是让人有点不敢相信。不过,我却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当然,他既然没有再往下追问,我就大可不必高筑壁垒,严加防范。我打开皮书包,取出信来,放在桌上。“这是有人托我转交给你的信,现在,我把它正式交给你。”
  他拿起信看了看,微微笑了,“你的想象力真丰富,用了一招引蛇出洞的计策,轻而易举地就把我骗出来了,小姑娘,你可够厉害的,看来,哪一天,我得抽空会一会你们老师。”
  我心里满得意的,可是他又使用了“小姑娘”这个字眼,这让我耿耿于怀,我不得不板起面孔,“请你注意,我们在人格上是平等的!”

  他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我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你可千万别介意。谢谢你把信送到了我手里!”他站起来,“我该走了,正好雨也停了,你也该回去了。”
  我坐着没动,注视着碟子里的那一枝沾着水珠的白莲花,她是那样的纯洁和高贵。“你请便吧,我还想在这里看一看书。”
  他伸手放在花茎上,“这是我用作静物的花,刚才在电话里确有轻慢之意,再一次向你表示歉意。”他拾起了花,抖动了一下,“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请接受我的感激之情,这朵花就留在这里吧。”他将花轻轻地放回了原处,“姑娘,但愿能再一次见到你。”

  他悄然离去了,我像一尊石像一样坐在原处,呆呆地看着碟子上的那一朵白莲花,回味着刚刚过去的每一瞬间,他的音容笑貌仍不绝如缕,离我是那样的近,仿佛触手可及。看来,他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高高在上,也不像夏天的蝴蝶和蔷薇随处可见,俯首即拾。他似乎没有格瓦拉那种革命家式的冷峻,但却更多了一份细致的人情味,而他身上的那种玩世不恭,看来,只不过是他用来调节与现实之间的关系的一种方式。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有一扇神秘的门已半遮半掩地向我打开了,只要一进了这一扇门,我就会看到一个色彩斑斓的奇妙世界。

    7

    眼看着暑假就要结束了,我计划做的事情虽然取得了一些进展,但也还是像水中月、镜里花,只是我已认定,我在姑妈家的这一段岁月不过是我在飞翔的过程中偶然遗落在南方的一页日记,等我考上大学迁回北方时,我甚至都不会降落下来,去拾这一页日记。就让南方那纷纷扬扬的落红将她悄然无声地埋葬。当然,这剩下来的十几天,我还可以为这一页日记添上一些精彩的内容。何不让他为我画一幅肖像,我突发奇想,现在白霜走了,也许,他正在四处寻找新的模特儿。如果,他真的愿意为我作画、并把画送给我留作纪念的话,那也不失为一份珍贵的礼物。然而,这个想法有点悬,怎样躲过姑妈的看管就是一件颇为头痛的事情,尽管,我可以把子虚乌有的故事编得来天衣无缝,但是,要我一连几天的上午或下午不呆在家里而又不被发现的话,这还真有点难办。何况,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姑妈真的看见我在为他做模特儿的话,肯定会非常生气,而以前我蒙骗她的种种伎俩也会不攻自破,那时,她不知道会有多么的失望。另外,他愿意画我吗?还有,我通过什么方式向他传递这个信息呢?最简单的就是毛遂自荐,敲开他的门,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意愿,可是,我能做到吗?显然不能。尽管有这许多的难处,然而,这个想法对我来说,太有吸引力,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一个星期天,我拿着一篇取名为《永远的舞姿》(写一只从动物园里不慎飞出来的孔雀被人捕杀的凄惨故事)的作文来到姑妈的书房里,姑妈正在查阅资料。
“姑妈,你看这篇作文的名字怎么样?”我把作文本伸在她的眼下。
“‘永远的舞姿’……嗯,这个名字有点怪……副词怎么能修饰名词,这不合词法,红玉,这个名字得改。”姑妈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抽了好几下。
“姑妈,创作就是要打破常规,否则,人类是不会进步的。”
“这听上去似乎也有道理,不过,我是搞历史的,对文学一窍不通。看来,得请教一下……”
我见缝插针,打断姑妈的话:“姑妈,你不是说你们中文系有一个叫萧湘的老师很有才学吗,何不向她请教一下。”
姑妈愣了一下,“她……”
我不失时机地说出一通大道理:“三人之行,必有我师,谦虚好学,不耻下问,这些可都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姑妈似乎找不到更好的反对理由,“这倒也是,我有一个熟人在中文系,让他替你找找她,不忙,我先打电话问一问。”
趁姑妈打电话这个间隙,我赶快回到自己的房间,对着镜子将自己照了一遍,理了理头发和衣服。这时,姑妈拿着一张字条进来了。
“红玉,你就按照这上面的地址去找吧。”
我接过字条看了看,“嗯,这个地方我找得到。”我在姑妈脸上亲了一下,“嘿嘿,姑妈,还是你有办法。”

我挎着皮书包,来到一个大院内。这里,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栽种了不少花木,用篱笆围住,在这夏日午后的阳光的映射下,许多不知名的花朵正开得如火如荼。我穿行在篱笆与篱笆之间的花径上,拐了几道弯后,远远地就看见一片向日葵林,那一朵朵硕大的葵花像蒙着金黄色花罩的楼兰新娘,羞答答地低着头。我对照了一下字条上的地址,没错,她就住在这里。这些火一样的葵花看来是她亲自种的。我轻轻走过去,不久就看见她的侧影,她坐花丛中,一边搓洗衣服一边看书。
“萧湘老师。”我的语气很轻很轻。
她蓦然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我,“这位同学,你是在叫我吧?”
“对不起,打扰您了!我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助一下。”我本来想把自己的来历和背景简单地介绍一下,以使自己的唐突显得多少还是有一些理由,但是看来,已没有那个必要了;她热情洋溢、大方落落,没有一点架子。
“来来,姑娘,”她拿起凳子上的书放在膝上,然后把凳子挪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请坐在这里,不必拘礼,你看我这一手的肥皂,你不会介意吧。”
我在那一只小方凳上坐定,虽然,已打消了许多顾虑,但也还是有一些拘谨,因为,坐在我对面的毕竟是一个比较特殊的陌生人。我瞅了一眼她膝上的书,是美国作家杰克•伦敦的小说《马丁?q伊登》,刚好,这本书我看过。
“罗丝是一个来自上流社会、有教养的优雅女人,但是在道德上却有明显的缺陷,不过,主人公似乎应该表现得更宽容、更大度一些,这样的话,就可以有人情人终成眷属。然而,这种大团圆的结局似乎又落入了俗套,会削弱作品的批判力度。”我一口气就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有点忘乎所以,在别人看来,这肯定是班门弄斧,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这是非常忌讳的。
她抬起头来,显得有点惊讶,“还有什么看法,请都讲出来。”
我有点受宠若惊,显然,对于我的放肆她并不介意,然而,要让我在她面前随心所欲地高谈阔论,也实在是一件难以做到的事情,所以,我还是应该尽量文静、谦卑一些。我对她摇了摇头。

这一次,她认真地将我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番,“姑娘,你是一班的还是二班的?”
“我还在读高三,明年才考大学。”
她又一次抬起头来,惊诧的目光停在我脸上,很久她才问:“那姑娘,你是来……”
我沉吟片刻,“我想请您帮忙问一问邢意,他现在是否需要人为他做模特儿,当然,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得到您的荐举。我知道我来找您有点冒失,但是,也许只有您才能帮助我。”
她璨然一笑,“姑娘,不必那么客套,这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姑娘,请问你的芳名?”
“红玉。”
“嗯,红玉姑娘,依我看,不用画,你都像在画中,来,跟我来。”
难道现在就画?我可是一点准备都没有!我跟在她身后,有点紧张、不安:她要引我到哪去呢?难道是他的家?不过很快,我的思路就被打断了,她停在一间低矮的房屋前,叩响了门。门开了一条细小的缝,暗红色的灯光透了出来,一个男人脑袋出现在门缝上向外探寻。由于屋内光线太暗,难以辨明他的五官。不过我想,这个男人肯定就是他。
“照片冲完了吗?”她问。
“哪有那么快,我又不是机器人。”他的语气透出几分倦意和无奈。
我听出来了,就是他,我高度紧张起来。
她把我拉到他面前去,“很早你就说让我给你物色一个模特儿吗,你看她的眼睛里是不是有一种很特殊的东西。那个拉琴的姑娘不是去北京了吗,正好,你可以画这位姑娘。”
他有点漫不经心,显然,他还没有认出我。“你们是……”
她反应奇快,“哦,她是我的学生。”
他还是那样心不在焉,“先进来再说,我还有几张相片还没有处理完。”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就这样,你跟他进去吧,我还要去洗衣服。”

我从门缝里钻进去了,他把我引入了另一间漆黑的小屋子里,黑暗中我听到了他那略微沙哑的嗓音,“这里有一些画册,你先在这里随便翻一翻。”紧接,我便听到了咔嗒一声,一盏眩目的日光灯骤然大亮,我完全呈现在了他眼前。他眨了眨眼睛,立即就认出了我。
“原来是你!”他有点惊异。
“听你的口气,做你的模特儿我是不是还有点不够资格?”我十分敏感。
“这大千世界的万事万物都可以作为绘画的素材,关键是要看怎么画,这就叫表现。唉,我给你谈这些形而上的东西有什么用呢,好吧,先来谈谈你,我们似乎不只一次见过面吧,姑娘,请你介绍介绍你的尊姓大名吧。”他的口气略带调侃,可并无轻侮之意。
“如果你愿意,就叫我红玉吧。”我的话刚一出口,就觉得有点说漏了嘴。
“不忙,让我想一想,我们隔壁那个老师的侄女好像也是这个名字。”他沉吟着,似乎在想着什么。
“中国那么大一个国家,同名同姓的人多的是。”我赶忙打断他的思路。
“这倒也是,但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却有着类同的名字,我们的父母们看来是少了一点想象力。”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
“你大概不是说我的父母给我取的名字有点草率吧?”我咄咄逼人。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好吧,你先坐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收拾一下就来。”说完,他就去了暗房。

我环顾四周,开始仔细打量这间门窗紧闭的低矮的小屋子。一个工作台就占去了三分一的空间,上面堆满了与绘画有关的东西:画册、书籍、颜料、石膏像、果品、花朵、纸张、画框、留声机、唱片……应有尽有。靠墙的上方牵了两根绳索,上面像晾晒面条一样挂满了胶卷。一个画架孤零零地支撑在角落里,上面的画板上夹着一张整洁的白纸。这让我蓦然想起了那一位带着忧伤的琴匣离去的少女白霜,如果她不走的话,今天在纸上与我谋面的很可能就是她那清雅绝尘的面容。我走到画架面前,轻轻抚摸着那平整的白纸。突然,在画架后面的墙角里,一个油画框引起了我的注意,由于阴影的遮掩,画中的内容有些模糊不清。我抓住工作台灯,旋转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画中的人物赫然耸现在眼前,是那个女教师美丽的胴体。看来,这幅画就是那一次在郊外的阳光下画的。画中的她宁静、安祥,像一匹雪白的绸缎一样铺在光影变幻不定的草地上。我呆呆地立在画前,静静的,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已走入了画中,成了画的一部分。这时,我突然听到了一阵响动,看来,他要来了!我有点神经质,赶紧坐在椅子上,捧起一本画册,佯装悉心阅读的模样。果然,他进来了,所不同的是嘴里多了一支烟。

“怎么样,咱们开始演出吧。你先请起,让我来给你找一个像童话一样美丽的地方。”他依然是那一付调侃的腔调。
我差一点失声笑出来,这么一间阴暗、破陋的小屋子,还有什么可改变的呢。不过,他毕竟是主人,我还得听他的。我离开椅子,看着他把椅子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挪来挪去,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淡蓝色的烟雾钻入我的鼻孔,有点呛人,但却并不是不能忍受,那种烟草的特有的香味刺入人的肺部,让人感到有些兴奋。
“好了,请入座,尊贵的公主。”他指着摆放好的椅子。
我坐上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像照相馆的摄影师那样打量着我,不断调整工作台灯的位置,灯光在我眼前闪来闪去,让我感到有些不适。不过,他最终找到了一个满意的角度。然后,他走到画架前,拿起了铅笔,看来是要画素描。
“你为什么不画油画呢?”我有些疑惑。
“对不起,我的几个油画框刚做好,还没有干。”他耸了耸肩。
对于绘画技术上的问题,我是一窍不通,不过,照我看来,一幅没有色彩的人物肖像肯定是非常单调的。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大可不必多虑,有了素描,一切都不成问题。怎么样,你还是把公主气概拿出来吧。”

原来,在他眼里我像一位公主,这显然是对我的矜持和自尊的评价,我的虚荣心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但是,这一切都是在一种特殊的气氛的熏陶下自然而然形成的,要让我像演员那样表演出来,很可能是东施效颦。不过,对我来说,哪里用得着表演呢,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面容,我只须沉静下来,一切就水到渠成。慢慢地,我静下来了,我听到了铅笔与画板摩擦时发出的嚓嚓的声音。这种静谧、幽闭的气氛,不禁让人联想到北欧童话故事里的那些寒冷而神秘的小木屋,一些幽灵鬼怪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就这样,我的思绪飘了起来,随着那些飞翔的精灵越飘越远。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粗暴的砸门声将我猛然惊醒,我不知所措,无助地望着他,他却异常平静,将一根指头压在嘴上,示意我沉默。
“开门!开门!我们是学校治安联防队的!”砸门声越逼越紧。
他向我无奈地耸了耸肩,这也似乎也在暗示我不用害怕,一切都会过去的。当然,他这个自嘲的动作确实给了我一些勇气,只是我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我才知道有妒忌者以为这里有伤风败俗的事情发生而去告了密。
“你们是干什么的?!是纳粹还是三K党?!这可是在文明的国度里!”
我听出来了,这是女教师萧湘愤愤不平的声音,有点让人振奋。
砸门的声音嘎然而止,“我们是治安联防队的,在抓一个小偷,他躲到这间屋子里去了。”
“我是这间房屋的主人,这屋锁得好好的,哪有什么小偷,听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把小偷藏在了这间屋子里,你说话可要负责。”
“你是什么人?”
“我是中文系老师萧湘,怎么样,是不是需要我去把户口拿给你看一看。”
那一伙人交头接耳地嘀咕了一阵,“不用了,不用了,萧老师,这是一个误会,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难道误会就不会伤人吗?一个人的尊严是可以随便侵犯的吗?”
那伙人相互抱怨着、骂骂咧咧地败兴而去。

他怒不可遏,竟然把画板举起来摔在地上。“轰”的一声,画板碰倒了工作台上的一筒油漆,那乳白色的油漆像一股泉水一样径直淌在画面上,转眼间,我的肖像就变得面目全非。
我惊呆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完整、清晰的面容被一点点地侵害、吞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但是,我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愣愣地看着地上画板,我甚至不敢抬起头来看他的表情。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欠妥,只是他怒气未释,没直接向我道歉。“你走吧,画画的事过几天再说。”他的语气很轻。
我站起来走到门后拉门,打不开,门是被反锁着的。
他似乎意识到了,提示我:“这边有一道小门。”
那一扇窄小的门就在他身后,我静静地从他面前经过,他像一尊凝固的石膏像立在画架前一动不动。我轻轻地打开门,在我眼前展开的是一片篱笆围住的向日葵林,我走进去,那茂密的枝叶将我淹没,我躲在一株高高的葵花下,失声细细地哭泣起来。

    【8
   
    一天吃晚饭时,姑妈将一封信递给我,“红玉,你的信,大概是你原来的同学给你写的。”我一看信封上那熟悉的隽秀的字迹,就知道是她,白霜!我有点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草草吃了两口饭,就拿着信来到书房,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取出信笺来,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片美丽的蝴蝶的标本。这是一种很少见的蓝色的蝴蝶,蝶翼上那些精美的图案呈白色,而图案的边沿则是用细致的黑色的线条勾勒出来的。她为什么要把蝴蝶的标本作为礼物送给我呢?我把目光移动了信笺上。

  红玉,在北方这种蝴蝶是很难找的,不是我把她弄死的,而是我在花丛中的蛛网上发现的,她太美了,我想,造物主肯定得到过诗歌女神缪斯的指点,在给她穿上美妙绝伦的花衣服的同时,又把脆弱、短暂易逝这些特性赋予了她,诗人们也才会为之动容,留下千古不朽的优美篇章,来打动芸芸众生。我们虽萍水相逢,却一见如故,所以我把她作为礼物送给你,以表达我的那么一点惺惺相惜之意,也报答你曾经为我做过的事。常言道,叶落归根,如果我不把她夹在信笺里的话,她恐怕永远也飞不回阳光明媚的南方。

  另外,有一件事相托,在这封信里还有一封写给梅青护士的信,请你务必替我转交给她。本来,我可以直接邮给她,但那样不安全,她们那里的人经常偷偷截走她的信,窥探她的隐私,暗地四处散布,闹得满城风雨。这多半是出于阴暗的妒忌心理,只因为她拥有别人不可能拥有的美貌,而且敢于做别人想做而又不敢做的那些事情。红颜祸水,因为漂亮而祸及自身,这太可悲了!所以,你去送信的时候,一定要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隔墙有耳,防人之心不可无。拜托了!
  多情自古伤离别,可爱的姑娘,如花似玉的青春,不能没有蝴蝶一样的梦相伴,尽管芳华易逝、美梦易碎,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记忆里留下了一些回味无穷的凄美的故事,足可以告慰我们的生命中已逝去的那些花样年华。

  我仔细查看信封,果然发现里面还装有另外一封信。我急忙取出来,一行生动的字迹呈现在眼前:请转交梅青护士。每一个字都像一只蓝色的蝴蝶,翩翩地盘绕在信封上画的那一枝孤零零的花朵的四周。我的眼睛渐渐模糊了,白霜那惊鸿一瞥的身影浮现在眼睛,我仿佛听到了她拉琴的声音,那幽婉的旋律像银色的丝线一样将我缠绕起来。

  按照白霜的嘱咐,我在事先做了一些调查后,特意选了一个周末的晚上,来到校医院门口。今天,梅青护士值班,又是周末,应该是人去楼空,万物归寂。铁门上方有一盏昏黄的灯,在它的下面,那一扇小门半掩半闭着。看来此刻,那一个看门的驼背老人正在看电视。我屏住呼吸,如风一般走进去,在经过收发室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驼背老人正一边饮酒一边看电视。我来到住院部的楼廊上,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偶尔听得到从某个病房内传出来的稀疏的咳嗽声。我移动脚步至护士办公室门口,屋内空无一人,一个落地风扇正“呼呼”地转着。看来,这里有人呆过,而且刚出去不久。她是不是查房去了?于是,我坐在办公室门口的椅子上候着。可是等了十几分钟,仍不见有任何动静。我感到蹊跷,就抓住扶手,一步一步登上了黑黢黢的三楼。突然,我隐隐地听见了细细的说话声,我寻声而去,来到了化验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声音就是从里传出来的,可说话的内容还是模糊难辨,不过,我已经听出来了,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窃窃私语。我猛然一惊:难道是她和他?!我侧着身子从门缝挤进去,来到另一扇门前,侧耳倾听,终于,我听出来女的是梅青,而那个发出低沉的声音的人,不用说,肯定就是他了。

  “邢意,咱们结婚吧,我毕竟是一个女人,我快挺不住了!”
  “你为什么非要把我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可呢!这样不是很好吗!结婚不过是一个世俗的仪式,你是一个勇敢的女人,可是,在这一点上,你为什么偏要和其他女人一样呢?”
  “不!这是你的借口,你心里还有其他女人!”
  “没想到,你也竟然这么俗气,难道你非要我像那些小青年一样跪下来向你说一些地老天荒的胡言乱语,也许我这人天生嘴笨,只说得这么一句简单、朴实的话:我天生就不是一个玩弄别人感情的男人,尽管我没有受过传统的正规教育,但是,我还是有那么一点人文情怀。我走了,这里的阴暗太容易使你产生幻觉。”

  一眨眼功夫,脚步声离我仅一步之遥,我躲在门后,捂住嘴,心都快蹦到嗓子眼来了。
  “你别走,我害怕!”
  沉重的脚步声嘎然而止,紧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入耳里,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她扑进了他怀里,低声抽泣起来。他紧紧地搂住她,开始在她脸上狂吻,她的抽咽顿时变成了一种忘情的呻吟。他把她抱起来,抵在隔在我与他们之间的那一堵墙壁上,然后开始解她胸门前的衣扣。我再也不敢看下去了,扭过头来,慢慢地滑下来,蜷缩成一团。墙壁在不规则地震动着,上面的玻璃不断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而梅青护士欢快的叫声就像黑暗中的?匣穑?越烧越旺。我再不能呆下去了,踮着脚尖退出了化验室,回到二楼的护士办公室里,在一片玻板下,我看见了梅青的相片,不用说,这就是她的位置,于是,我把那封信压在她的玻板下,退出来。在下楼时,我再也控制不住了,狂奔下楼。在冲出那一扇小铁门时,身体撞垮了铁链,“??琅……”在这沉寂的空气里,声音特别清脆、响亮。紧接,我便听到了驼背老人在我身后的叫喊:“站住!抓小偷……”可是,我又怎么可能停下来呢。
  
  时光如梭,一眨眼功夫,高考就变成了冷面无情的试卷,密密麻麻地铺展在考场上,对于在高中阶段被活活折腾了三年的莘莘学子而言,这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整整三天的时间,与试卷的较量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看来,那些编写高考试卷的人成心要给考试的人过意不去,不然,为什么会有一些学生当场就败下阵来,昏厥在试卷面前。庆幸的是我总算逃脱了这一劫,把那些望而生畏的卷子悉数交了上去,但对于结果,我却不敢有乐观的估计,因为,对于那些只有野人才想得出来的怪题,我确实没有什么把握,剩下的要做的事就是等待,有什么办法呢,抓在我手里的只是命运的一片衣角。然而,我已经决定,即使考不上大学,我也要离开南方这一座慵倦的城市,回到北方坚实的土地上。本来,我完全可以洒脱地挥一挥手,立即就登上向北的列车,回到父母身边去等高考成绩,但是,我听说邢意就要举办画展了,而且我还听说,为了准备这次画展,他神秘地消失了,孑身远遁在那些荒僻的村落里。看来,他肯定是要向世人展示出他眼睛里看到的世界以及他所理解的真实。所以,我才决意留下来,没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觉得,我应该去看一看;当然,某一瞬间,我也傻傻地期待过,他为我画的那幅素描已经被他修整一新,挂在展览馆里的某一堵墙壁上;甚至我还想到过,就像他所说的那样,他已把那些绚丽的油画颜料涂在了上面。

  画展是在市展览馆内一个侧厅里开展的,尽管当时的媒体并不像现在这样发达和疯狂,但是,光顾画展的人还是不少,尤其是接下来的几天,了解了一些情况的人接踵而至,在那样一个单调、贫乏的时代,一次画展引起的关注程度虽然比不上一场电影,比如《生死恋》、《追捕》、《叶寒利亚》、《冷酷的心》都曾产生过万人空巷的轰动效应,但是,人们还是渴求所有新奇的事物。为了不让他看见我,我从先进入正厅,转了半圈后,来到了人头攒动的画展上,气氛非常安静,仿佛除了眼睛以外,一切都静止不动。终于,我捕捉到了他的身影,他正站在门口,与几个青年人侃侃而谈。她和她、还有白霜会来吗?我把这里的所有的人几乎都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她们的芳影。这时,我才把目光投在一个挨一个的画框上,我惊呆了:与以前追求唯美的形式迥然不同,这一次,画中的人和景物全都来自于生活的最低层,有乞丐,有灰暗的村落,有穷孩子那赤裸的双脚,有苦难的母亲,有木讷的老农民,还有理发匠、三轮车夫,这些被生活忽略了的小人物全都跃然画中;我看见了褴褛的衣衫、病黄的面孔、呆滞的表情、焦黄的土地、饥饿的目光、低矮的茅屋、扭曲的笑容。这是一种全新的视觉体验,它在我心中引起的震荡彻底捣毁了以前我对于绘画及艺术的全部理解,以至于,我对真实所拥有的如此冷酷无情的力量感到望而生畏。不过,这些都不是我最关心的,我最关心的是在某一堵墙上是不是真的能看见他为我画的那一幅画,同时,白霜那光彩夺目的面容是否能突然闪现在我眼前,还有另外两个风情的女人是不是也闲散地躺在画框里,或许,她们也像我一样悄悄地来到了画展上。我从一个个画框面前经过,绕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我的那幅被油漆弄脏了的素描,不过,远远的,有几幅裸体油画引起了我的注意,但走近仔细一看,却不是她们,而是一些山村妇女,没有丰腴的姿态、以及如绸缎一样细滑的皮肤,有的只是粗糙和坚实,这种触觉是长年累月辛勤、无望的劳作塑造出的,是人与恶劣的生存条件较量的结果。我略略感到一些失意,不过,她们也没有出现在画展的墙壁上,这使我总算找到了一个平衡点。然而,我却有些不相信,这么重要一次画展,她们竟然也不来参加。所以,我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暗暗的观察着往来如织的参观者。可是,一直到观者渐渐散去,厅内人影寥寥,窗外华灯初放,我也没有觅见她们的芳影。这时,他开始陪着那些个长发青年人在展厅里走来走去,并不时在一幅画前停下来,然后就技法展开讨论。我再也不能呆下去了,在这空荡荡的大厅内,很容易被发现。我瞅准一个恰当的时机,溜出了展厅。可是,就在我跨出展厅的大门的那一瞬间,我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是她,白霜!我蓦然一惊,举目望去,在茫茫的人海中,她正以迅疾的步伐一点点地离我远去。我追随而去,她似乎发现了我,越走越快,我必须小跑才跟得上她的节奏。可是,在一个十字路口,川流不息的人流、车辆却无情地阻断了我,我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单薄的背影被大城市长长的街道吸入浮动的暗影里,直至完全消失。她为什么要躲避我呢?也许,她千里迢迢从北京赶来,仅仅是为了看一看画展,而对于与画展无关的任何人和事一概不予理睬,这也是保持单纯和安宁的最好办法。

  本来,按事先的安排,画展的时间是一周,可是在第三天,画展却不得不被迫中止,上边来了指示,说画家的意识形态有问题,不歌颂时代的主旋律,故意表现社会的阴暗面,造成了恶劣的影响。另外在校内,我还听到了许多荒诞、离奇的传言,说画中的那些裸体都是改头换面后形成的,其原型就是与作者有着暧昧关系的那两个女人;一时间,竟闹得沸沸扬扬,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真想站在道德的审判台上,为他们讨回公道,却不知道从何处入手,因为,我面对的毕竟是一股社会暗流,它不像唐吉诃德的敌人那样随处可见、触手可及,比如风车、树木、行人。再说,我父亲来了电话,说母亲抱病不起,要我即刻动身回去。我再也顾及不到那么多了,姑妈也忧心如焚,立即托人给我买了当天的火车票,本想好好打点一下行装,可行程紧迫,我只得简装上路,行色匆匆地赶到站台,汽笛长鸣,列车就要出站,我连最后看一眼我身后的这一座如梦如幻的城市的时间都没有了,登上车厢,顿时就陷入了拥挤不堪的人堆里,等我拼尽全力找到靠窗的那个座位时,火车已把这一座浸透了我的呼吸城市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移动的电杆、旋转的田野和那一轮似乎永远挂在窗前的发白的日光。

    9
    
    大约五年后,当我为谋求一个好的职位而从重新迁飞成都时,我已是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通过姑妈多方的活动,市政府的一个机关办公室终于向我敞开了大门,按计划指标,他们每年都要接纳一些大学生,可是像有我这样学历背景的人却绝无仅有,所以,这件事皆大欢喜。不过,从一开始,我似乎就有点漫不经心,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在这么大的一个国家里会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要知道,在那样一个国门渐开的时代,大学生真好比天之骄子,所以,我对此并没有太在意,何况,外面的一切都由姑妈在为我打理,我大可不必庸人自扰、杞人忧天。倒是,当我挤下火车、重新踏在这一片黑油油的土地上时,我的呼吸的节奏就有了明显的改变,那已化作落红的旧事又摇摇曳曳地冒出了新芽:他和她们,现在怎么样?当我钻入那幢老式的红楼房,一步一步登上木楼梯时,我似乎就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随着梯次的增加,姑妈隔壁的那一扇暗红色的门渐渐呈现在眼前,所不同的是,门上多了一些粉笔留下的乱七八糟的笔划,显然是顽皮的小孩的信手涂鸦之作。这表明,这间房屋已是人去楼空,我不竟生出许多感慨。很快,这种感觉就在姑妈那里得到了印证。据姑妈说,隔壁的那一个讨厌的男人早在几年以前就被赶走了,那是邻居联名写信给学校有关领导后不久发生的事,信的主要内容是要求领导想办法弄走这一个爱惹事生非的男人,以净化他们的居住环境。常言道,众怒难犯,再加上他太不把单位的规章制度放在眼里,装病闲养在家,还有那一次画展造成的恶劣影响,领导很快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不仅让他搬出了这幢楼,而且还给了他留职察看的行政处分。受到他的牵连,梅青护士和萧湘老师也调离了原单位。

  姑妈当上了系主任,不再带研究生了。我的姑父从事考古工作,长年累月地呆在遥远的荒山野岭里。也许,他们觉得很难腾出时间来专心致志地抚育下一代,所以,他们就没有要孩子。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都有那么一点工作狂的倾向。我的到来也多少可以给姑妈寂寞、单调的生活增加一抹亮色,这也是我远在北方的亲人所期望的。当然,更主要的是,当时中国的南方正处于变革的风口浪尖上,我父母认为到这边来也许可以有更多的机遇。然而,我对生活持有的基本态度就是顺其自然,并不刻意追求什么;我觉得一个女人的一生无非是在一个寂寞、清冷的车站上等待一个男人,然后手挽手一同上车,驶向人生的终点。这带有浓浓的宿命色彩,为此,我曾遭到过许多好友毫不留情的批判,但是,我并不打算改变什么。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很快就适应了政府机关所特有的缓慢的节奏;打开水、泡茶、喝茶、看报、开会、传达上级指示、阅读红头文件、修整指甲,这一切都是这样的从容、和谐。我们办公室的主要工作是处理上访信件,把群众反映的问题加以归纳总结,然后呈报给相关的上级主管部门。然而,很多时候,信箱里都是空空荡荡的,这时,办公室像太平间一样安静,空气中一些细小的声波在传递,那是翻阅报纸的沙沙的声音,以及钥匙和指甲刀咔嗒咔嗒的声音。我手里本来有一些新买的小说,但是,我却无意触犯办公室的规章制度(按规定,在办公室里,不允许看与工作无关的书籍),以免给同事和领导留下不安心工作的坏印象。此时此刻,我打发时光的最好方法就是透过玻璃窗远眺城市的景色,不知不觉中,那些尘封的往事就会悄悄来到眼前,仿佛,正一幕一幕地浮现在玻璃窗上。不过,处于那样一个刚刚躁动起来的时代里,生活决不是一潭死水,市政府大院内的办公室毕竟不是深山老林里的庙子,外面世界发生的任何变化也多多少少会反映到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中来。

  一天下班,我推着自行车,走出由士兵把守的市政府的大门,刚一跨上车子,就歪歪斜斜地倒下来了,正好倒在一辆从我身旁慢慢驶过的伏尔加轿车身上。我慌忙站直身体,弯下腰去扶横在地上的自行车,可却怎么也扶不起来。情形有点难堪,我的丑态和笨拙在别人面前暴露无遗。就在这时,伏尔加轿车的门开了,一个戴着墨镜、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钻出来(这种装束在当时可谓超前,尤其是在机关这种特殊的环境里),抓住自行车,稍稍一用力,就把它提了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我面前。
  “你没摔着吧?”他的语气透出一种率直的关切。
  “没事,谢谢!”对于他的帮助,我心存感激。
  “糟透了,你的车胎破了。”他摘下墨镜指向后轮。
  “呵,是吗?”我看了看车轮,果然,它已经瘪了。“没事,附近就有修车的。”我推起自行车就走。然而事实上,起码要走向一两公里路,才找得到修车的师傅。
  “你请等一等。”他追上来。
  “怎么,有什么不妥之处吗?”我望着他,觉得有些奇怪。
  “不,你误会了,”他露出了自我解嘲的笑容,“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觉得不方便的话,我顺路带你一段。”
  “不,谢谢,你请便吧!”我的矜持和教育背景告诉我,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接受别人的帮助。
  “哎,每当我想立地成佛时,总是要受到打击。”他调侃道,“如今这世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罢了,罢了,还是做一个坏人要活得自在一些。”他一面说一面重新戴上墨镜,准备转身离开。
  “好吧,就按你说的做吧。”我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分。
  “嗯……总算有人拉我一把,你拯救了我的善意,没办法,我得把好事做到底。”他摊开双手,耸了耸肩,然后打开小车的后盖,把自行车放在了里面。

  小车行驶在喧哗的街道上,我透过车窗观察着路边的情况,气氛有点沉闷。他从烟盒里掏出一支香烟来衔在嘴里,可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又把烟塞回了烟盒,然后拿起一盘磁带塞进录音机里,紧接,风靡一时的流行歌曲《何日君再来》像烟雾一样弥漫开来,是邓丽君唱的。
  “这真是靡靡之音,灯红酒绿,很容易使人变节,你不会感到有什么不当之处吧?”他率先打破沉默。
  “恐怕没那么严重吧。”尽管我不喜欢这种萎靡的曲调,可我又害怕他为了迁就我而把磁带抽出来。
  “为了公务,我经常开着车行驶在郊区又长又烂的街道上,遇到昏昏欲睡的时候,就把带子扔到录音机听一听,打起精神来,不然,我早就把伏尔加开到桥洞下面去了。”他侃侃而谈。
  我觉得有些好笑,邓丽君的歌曲竟然能使他躲避车祸,不过,我却并不打算与一个陌生的男人聊得太多,所以,我尽量使自己的言辞简练得当:“你真会想办法。”
  “你是才来上班的大学生吧?”
  “你怎么知道?”
  “我们办公室就在你们办公室的斜对面,叫经济技术协作办公室,主要是对流通中的物资进行计划以外的调节,钢铁、棉花、建筑材料,我们都搞。这不,我手里正好有几百吨的棉花指标,现在就到棉纺厂去,他们等得来焦头烂额。”
  “不是下班了吗?”
  “机器一开动起来,就不会停下来,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工作,四班三运转,上千台机器都张开血盆大口,要吃棉花。所以,只要我们一到下面去,他们就会把我们当作钦差大臣来迎候,这辆伏尔加就是棉纺厂送给我们办公室的。”

  说实话,我对他所说的一切没有丝毫的兴趣,不过出于礼貌,我还得耐着性子洗耳恭听,并不时用简短的话语来填补他停顿后留下的间隙。终于,在前方不远的地方,我看见了一个修自行车的师傅,没等我让他停车,车子就已经停在了那个修车人的跟前,他下车,取出自行车,放在我面前,然后抢在我说“谢谢”之前摇了摇手:“把你要说的话都留给你自己吧,剩下来的事就非常简单了。”他非常有节奏地做了几个连贯的动作,上车、关门、踩油门,小车便像一道烟似地消失了。

  这件事并没有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什么印象,没过几天,我就忘得来一干二净。记忆就是这样一种淘金的筛子,想忘的东西怎么忘也忘不了,而那些不经意的事情却总是最先被筛选掉。

     10
 
    我仍然没有改掉挑灯夜读的习惯,姑妈见我已是一个大姑娘了,就再也没有对我实行灯火管制,只是在平日闲谈中一再叮嘱我要保持充足的睡眠,这样才有精力干好工作。为了能拥有一个更为独立、自由的空间,在征得姑妈同意的情况下,我把小小的阁楼收拾了出来,因为是地板,所以我把被单和枕头直接铺在了地上,加上台灯、书桌、书架,阁楼里可活动的空间非常有限。不过,通过那一扇小小的窗台,我可以眺望到一个广阔的世界,月夜、星空、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而更让人喜爱的是窗棂上的那些浅浮雕以及那剥蚀的土红色油漆,在我眼里,这俨然成了一道过去与现在的分界线。据姑妈说,这个宿舍的楼房都是解放前修的,青砖、青瓦、红飞檐,挂毯一样的爬山虎,这也是姑妈不想搬走的原因。我正在读现代派作家的一些作品,如卡夫卡的《变形记》、艾略特的《荒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静如湖水一般的书页把台灯的光线反射到我的额头上,我的呼吸是那样的匀称,星星和月亮就挂在窗棂上,仿佛,触手可及。这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中最纯粹、最安静的一段时光,所以,我总是乐此不疲。

  可是一天晚上,这种安静被一阵细碎的响声打破了。当时,我正扶在窗台上,远眺万家灯火,借此调节疲劳的眼睛,也充分享受一下这夜晚的安宁和沉静。突然,一阵异常的响动传入我的耳朵里,是从隔壁房间里传出来的,那是一个人在没有灯光的情况下碰倒室内的某种东西时发出的声音。我吃了一惊:隔壁的房间里有人?!这怎么可能,据姑妈说,那间屋子,自从邢意搬起走后就再也没人来住过,算起来至少有四年多的时日了。难道是猫或老鼠?我将脑袋探出窗外,向隔壁的阁楼望去,窗台上的窗户开着,一道黑色的窗帘遮住窗口,但是有光线从细小的缝隙处透出来。真的有人?!我把头转向楼下,下面是篱笆围住的花园,借着月光,我隐约地看见一个靠在墙上的木梯子。也许是小偷?看来,我不得不去打探打探。我找来手电筒,钻出窗台,踩在鱼鳞一样的青瓦上,小心翼翼地接那个黑乎乎的窗台。在我脚底受到踩压的瓦片发出“沙沙”的声音,这让我心惊肉跳。当我离窗台只有几步之遥时,那一缕光线突然消失了。难道那一缕光线根本就不存在,而是虚幻的错觉?这更让人生疑。我进一步靠近窗台,拨开窗帘,打开电筒,电光所及之处,我看到了阁楼内的一些简单的陈设:书桌、书架、可折叠的钢丝床。我钻进去,开始仔细探寻。在书桌上,我发现了一个烛台,我用指头碰了碰那半截蜡烛,余温尚存。除此之外,书桌上还立着一排书,一个墨水瓶,一支蘸水钢笔插在瓶内。我轻轻拉开抽屉,一大叠空白稿纸呈现在眼前,这难道是邢意留下的,除了画框、颜料、画笔,一个画家会对这些薄薄的纸张感兴趣? 我一头雾水,将电光投在低矮的墙上,发现了两幅水彩画,一幅是雨天的街景,另一幅是花卉。这两幅画一下子就把我带回了过去的某一时段里,电光停在画上一动不动,我在发愣。忽然,一条黑影从我脚旁窜过,跳上书桌,从窗口逃了出去。我吓了一跳,不过,从它敏捷的身手来看,那不过是一只猫。我把电光照在那一个窄小的钢丝床上,床单、枕头、被子一应俱全;另外,在床下,我有了更进一步的发现,一双白色的高跟鞋在电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的耀眼。我拾起一只细细打量,上面没有灰尘,款式也是最近才流行起来;这样看来,这双高跟鞋留在这里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一周。这是谁呢?难道是……

    我疑云密布,从阁楼里出来,站在了一间通往阳台的房屋里,电光所及之处,我看见了画框、画册、颜料、石膏像、图案精美的布匹、还有一些几何形状的物体。最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那一个再也熟悉不过的画架了,画架上有一个背着面的画框,难道白霜的那一幅花容月貌的肖像还放在上面?我走到画架跟前,将画框翻转过来,定眼一看,惊呆了:画框中的肖像不是别人而正是我自己,不是多年以前那一幅被弄脏了素描,而是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当年,他举办画展的时候,我曾傻傻地期待过自己的那幅肖像通过他精心修改后能出现在某一堵墙壁上,不过,那只是在某一瞬间闪过的念头,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就越来越相信,他再也不可能去碰他为我画的那一幅素描,因为,他根本就忘记了这一件在他看来可有可无的事;自然而然,这件事最后就被他从记忆中抹去了。然而,此时此刻,呈现在眼前的这幅肖像确确实实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显然,在表现上他做了一些大胆的处理,整个画面更加生动,东方少女所特有矜持和神秘被夸大了,使画中的人物增加了厚度和气韵。在他眼里,我真的会有这么美吗?!他不是曾多次称呼我小姑娘吗,如果那一次,我不抵制他的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的话,他肯定会一直这么叫下去的。但是现在,如果再用“小姑娘”这种随意的称呼来指谓画中的我,显然不合适了。看来,我多多少少还是给他留下了某种深刻的印象,不然,他是不可能凭着记忆来完成这幅油画的。他是在什么心情下来画这幅画的呢?愤懑?孤独?沮丧?迷惘?惆怅?也许,他只不过是消消遣而已。这时,一道白影倏然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吓了一跳,依稀看见那一道白影消失在了阳台上。我摸索到了阳台,用电光上下左右地照了一通,当电光落在阳台的护栏上,一个骷髅忽然呈现在我眼前,它正用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望着我。我措手不及,吓得落荒而逃;踩着青瓦,回到了自己的阁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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