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苍天有眼 |
| 作者:阿夏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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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3-8-13 17:25: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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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峰到工地的第二天,就开始出工。 对于出力气,谢峰一点也不打怵,他对自己的身体有信心。毕竟在劳改队憋过八年嘛。劳改劳改,顾名思义,那就是劳动改造,开荒种地搬沙运石,什么苦他没吃过?什么累他没受过?所以就没把这建筑小工当回事儿,以为自己是完全可以胜任的。 其实不然。一旦真干起来谢峰就感受到了艰难。在工地上,小工、副工、大工是三个需要出大力气的工种,而小工又是这三个当中最累的,是不需要一点儿技术的干累。比如说挖地基,谢峰刚开始时干的就是这活儿。掘土机刨掘到三、四米深后就再进行不下去了,因为坑里有渗水,机器开不进去,地基的面儿又大,掘土机虽然有力气但手臂却不够长,只得用人。工地上昼夜开工,四班轮换作业,班干六个小时。看似很宽松没什么强度,其实也不然。时间就是金钱。就是干十二个小时有十小时是歇着又有什么用呢。老板追求的是进度,他手下的包工头就得想着最大限度地合理使用工人们的力气。每班每人额定一百车泥土,是那种只有一个轱辘的手推车。一锹锹地将车装满,然后再一车车地沿着个木板搭制的斜坡推出去。人在泥里干活,脚下软绵绵的,没根基就费力气。干满六小时完成定额,整个人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再没有一丝力气了,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只想睡觉,恨不能把余下的十八个小时都用来睡觉。睡醒了就吃。吃的还算不错,每人每顿四个馒头,还有喝完管添的豆腐青菜汤。头几日谢峰很不适应,手上的血泡破了结成茧,结了又破,浑身各关节酸疼难忍。一个班下来,眼冒金星,连拿锹的力气都没有了。习惯了就好了。老工人都这么说。 苦些累些谢峰并不怕。他咬紧牙关坚持着。过了些天,他的身体也适应了这种强度,加上干活时他也逐渐摸索出了些用力的窍门,学会了协调好周身的每块肌肉,使巧劲儿,一个班熬下来就不觉得怎么困难了。地基挖了半个月,然后就是浇注,筛沙搬石,一车车的推来混凝土,没几天又把那个二十余米深的大坑填满,就到了往高里竖楼的时候了。谢峰每天工作和休息心情都很舒畅,也用心学习着那些泥瓦匠们手上的技术。 时间过得很快。谢峰已经领过两次工资了。 除了出工吃饭睡觉,闲着的时候也不少,多数人都是躺在铺上睁着眼睛养精神,恢复着体力,互相搭着话,唠唠家常或是逗闷子取乐。山南海北的啥地方人都有,说话的口音也就杂,南腔北调地凑在一起也很有意思。总唠闲磕也没什么劲,就有人想着法儿娱乐。有下棋的,也有拿扑克牌小来小去赌博的。下棋谢峰不会,玩牌他又太会了,但他已经发过誓不再碰那东西,所以每当简易的工棚里有人闹闹嚷嚷地聚在一起赌博时,他就起身离开,走到外面晒晒太阳,有时也会溜达到隔壁厨房前,帮那个名叫翠莲的农村小丫头择择菜,或是替她拎桶水劈些引火柴什么的。 翠莲是个苦命的孩子,有十四、五岁的模样。个头不高,有点胖,皮肤黑里透红,是那种经历过风吹日晒所特有的健康肤色。一双大眼睛盛满了惊恐和忧郁,看人时目光总是躲躲闪闪,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她人不大但很勤快,总是里里外外不停地忙活。厨房做饭的就她和一个长得很胖留着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那男人姓侯,人们都喊他老侯。老侯是山东人,爱喝酒,脸庞总是红扑扑的。他脾气不太好,好象所有来吃饭的工人都在白吃白喝他的,整日骂骂咧咧地。常常能听到他扯着破锣嗓子吆喝着翠莲,含糊不清地指使她干这干那。 时间久了,翠莲对总来帮自己干活的谢峰心怀感激,也就逐渐解除了心里的戒备,陆续地和谢峰讲出了自己的身世。翠莲家在四川,是一个十分偏僻的山村,从村里到通汽车的镇上,需要走一整天的山路。家里还有父亲和两个弟弟。母亲前些年生病,花了好多的钱也没当事儿,死在了治病的路上。家里欠了别人很多钱,连耕牛都被人牵走了。弟弟们还小,母亲没得病时都上不起学,这时候就更不敢想了。村上有出去打工的人回来说外面挣钱容易,翠莲就动了心,就跟着别人走出了山村。没想到她和另外两个女娃一起被卖了,卖到粤北农村。翠莲就哭、就闹,她要挣钱给家里还债,不愿意给别人当老婆。买她的那个男人有四十多岁,凶巴巴的,只有一只眼睛。只有一只眼睛他也能把翠莲看得紧紧的,晚间没完没了地折腾她,白天出门时就把她绑起来。翠莲喊天不应叫地不灵,终日以泪洗面。后来她怀孕了,挺个大肚子的她不知所措,她本身还是个孩子呢。那个独眼男人倒是满心欢喜,整天冲着她隆起的腹部喊儿子。乐大没喜事。有天傍晚他越想越美,自己把自己灌醉了。翠莲可不想放过这机会,趁着夜色,逃出了那个魔窟般的家。后来就遇到了现在这个工地的包工头,也就是老侯的侄子,小侯。小侯收留了她,领她去医院做了流产。不,应该是引产。她欠他的,在工地厨房帮工已经有近半年了。 谢峰见过那包工头小侯,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样子,看什么都不舍得用整个眼球,而是眯缝着眼斜视。时常来厨房和他的叔叔喝几杯。翠莲见了他,就像小学生犯了错误站在老师面前,毕恭毕敬的样子。 工地上出了事故。工程队中有个湖南人,叫高鹏,长得额头和后脑勺都很鼓,是负责施工质量和进度的小头目。那天晚上他也不知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在脚手架上走着走着,一脚踏空,从三米多高处翻落下来。楼才刚开始砌,没多高就没有防护网。三米多也不算高
,可高鹏落地时大头朝下,没有戴好的安全帽先自脱落了,脑袋碰到一块石头上,顿时血流如注,不省人事。那时是后半夜,虽然工地上亮如白昼,可除了干活的和带班的工头外,真正管事儿的人却没有。大家慌作一团。谢峰戗到近前,喊了几声,满面是血的高鹏也没应他。周围的人都嚷着上医院吧快叫车去医院吧,干喊也没人动窝。谢峰拽住高鹏的两只手,一转身就把他带到了背上,背着他向医院跑。街上基本上没有行人,车辆也很少。到医院,高鹏被推进了急诊室抢救,脑颅骨折,需要住院做手术。也幸亏救治及时。天亮后小侯来到医院,表扬了谢峰一通,留下张支票给高鹏住院用,并安排谢峰当陪护,工资照开,还有补助。也算是对他的奖励了。 谢峰精心照料着高鹏,两人的关系相处得十分融洽。高鹏的伤势日渐好转着,谢峰也就越来越清闲,有时间还可以逛逛医院旁边的商店。他给自己买了一身衣服,买完后不禁想起翠莲来,自打认识她后,就见她穿一身紫格衣裤,从没见那可怜的孩子换过别的。想到这儿他就给翠莲挑了一套,是刚流行的牛仔服,花了五十元钱。有了这件事,再加上他也想回宿舍换换内衣什么的,所以在一天傍晚安顿好高鹏后,他便拿上给翠莲买的衣服回了工地。一路上他想象着翠莲穿上这么一套流行的服装,多少也沾点城里人的味了呢,那孩子一定会非常高兴吧。 工地上一切如故。他先来找翠莲。翠莲住在厨房边储存粮食杂物的屋子里。走到门旁,正想敲门,从屋里传来厨师老侯的申斥声,还有翠莲嘤嘤的哭泣和哀求。谢峰急忙推门进屋,见老侯站在床边,裤子堆在脚面上,露着白白胖胖的屁股,一只手薅着翠莲的头发,把她的头用力往自己的胯间摁。回头见谢峰进来,老侯并没有松手,两眼瞪着他说:“你来干什么?出去!”谢峰上前一把推开老侯,厉声道:“你怎么欺负个孩子,你太缺德了!”说完抬脚奔老侯那肉滚滚的屁股踹了下去。有裤子缠住两脚,所以老侯被这一脚踹得踉踉跄跄,一屁股跌出好远。他哇哇叫着爬起来,边系裤子边嚷:“你敢打我!你个驴日的敢打老子,你吃谁的饭你不知道吗?你,你等着。”说完他就气哼哼地出去了。翠莲衣衫不整,满脸是泪。谢峰问她:“他总欺负你吗?”翠莲边整理衣服边向谢峰哭诉:“他们爷俩都欺负我,一个比一个坏。今天,今天那小的刚欺负完,老的又来。套子没有了,他,他个龟儿子就逼我用嘴伺候他。……”听到这些,谢峰肺都要气炸了。翠莲还是个孩子,那两个畜牲一样的家伙怎么就能下得了手啊!门外传来老侯气势汹汹的喊声:“臭小子,你给我出来,有种的你出来!” 谢峰一步步走出门来。老侯拿着两把菜刀,张牙舞爪的。谢峰两眼冒火,逼视着老侯。老侯的气势被谢峰压下去了,叫嚣声夹杂着胆怯:“你来,你来呀,”他挥舞着两把菜刀,给自己打着气,“你来呀,看我不杀了你!”他的喊声招来许多人围观。见人多他更来劲儿了:“怎么样,害怕了吧?要想让老子饶你也行,你就……”还没等他说完,谢峰冷不丁的当胸一拳,就见老侯“嘤”的一声仰面跌出老远。舞舞扎扎的还不服气,依旧骂咧咧的往起爬。谢峰到了,一只膝盖压住老侯的胸,夺过把菜刀摁在老侯的脖子上。那老侯气喘不上来,早没纲了,只是心惊肉跳地鬼哭狼嚎:“杀人啦,这小子要杀人啦!” 谢峰已经不是几年前的谢峰了。他冷眼盯着老侯,脸上挂着一丝冷笑,像是在打量个小丑。老侯不再挣扎了,用乞求的眼神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谢峰朝那张胖脸吐了口吐沫,然后扔了菜刀,忿忿地站起身,回到翠莲的宿舍。翠莲还在哭。谢峰拿过他新买的衣服,让翠莲换上,并把自己身上的钱掏出来递给她,说:“你还太小,你的家人肯定在惦记你,离开这里,我送你回家吧。”翠莲惊恐地望着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收拾一下东西,”谢峰说,“我们这就走。”他的口气不容置疑,转过身等候翠莲换衣服。 当谢峰领着焕然一新的翠莲走出门时,那个小侯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腋下夹着个小皮包,很轻蔑地斜视着谢峰。 “怎么,想当英雄么?”那小侯说。 谢峰冷眼相向,没有作声。 小侯依旧是阴阳怪气:“跑这里来英雄救美啊?真让我长见识。你想带她走?” 谢峰说:“是。我送她回家。” 小侯说:“回家?可以呀,我们这里来去自由,谁走都可以。但惟独她不能走。” 谢峰说:“为什么?” 小侯说:“你搞搞清楚,你知道她是怎么到我这里来的?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帮她拿掉的?她欠我的医疗费到现在还没还呢。” 一直吓得哆哆嗦嗦躲在谢峰后面的翠莲这时小声说:“我还欠你的?半年来我没日没夜地干,一分钱工资都没得,怎么还欠你的?” 谢峰说:“姓侯的你听见没有?还敢说欠你的吗?” 小侯有些恼羞成怒:“你,你凭什么带她走?就不怕我告你拐卖妇女么?” 谢峰说:“你尽管去告好了。倒要看看是我有罪,还是你们奸淫幼女有罪。”在狱中他学过一些法律知识。 那小侯理屈词穷了。说话的声音有些破:“你走,你们都给我滚,哪个稀罕再留你们。” 这回该谢峰不依不饶了,说:“走可以,我们得把帐算清楚。” 小侯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很不情愿地从包里数出一叠钱来递给谢峰,说:“走吧走吧,别让我再看到你们。”说完扭头就要走。老侯拉住了他,急赤白脸地说:“这,就这么让他们走了?”那小侯正愁有火没地方撒呢,听他这么问,就没好气地冲他的叔叔嚷:“还留她做什么?帮你做饭?你听好了,以后厨房的活儿就你一个人干,干不好你也给我走人。”说完气哼哼的拂袖而去。 谢峰收拾好东西,领着翠莲离开了工地。夜风湿润、清凉,路灯把他们的身影一会儿拉长,又忽而变短。他们来到长途汽车站,那里早就关了灯火。想了想,谢峰领翠莲走进旁边的一家旅馆,花八块钱开了个双人房间。那店主人也没问他们要什么证件,只是用很轻蔑的目光多打量了翠莲几眼。她肯定是把翠莲当成街边上的“流莺”了。 谢峰有些困,脑子里也有些乱,想好好的睡上一觉。所以他让翠莲早些休息,自己就在另一张床上躺下了,衣服也没脱。翠莲坐在床边,动也没动。谢峰说: “早些睡吧,明天你还要坐很长时间的车呢,今天要休息好。” 翠莲还是不动。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唤了一声:“大哥。” “嗯?”谢峰坐起身,“你有什么事么?” “大哥,是你救了我。我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今晚,就让我,就让我伺候你吧。” 谢峰听明白了,急忙说:“快别乱讲,快别乱讲。看你,想到哪去了。” 翠莲涨红了脸,紧张和羞涩使她有些语无伦次。她说:“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我心甘情愿伺候你。”说着站起身就开始解衣服。 “不行不行!”谢峰急得直摆手,“你还是个孩子,我一直把你当小妹妹看待的。你要这样,你要这样我可就生气了,不管你了。” “大哥,你是不是嫌我脏啊?我是不是坏女孩呀?”翠莲都快哭了。 谢峰忍住心中的焦急,走过去,拍了拍翠莲的肩膀,让她坐下。说:“傻丫头,你想到哪去了。男人并不都是像你想的那么坏。你希望我也和侯家那爷俩一样么?以前的事儿不怪你,你也不坏,是个勤劳善良的好姑娘。你才多大呀,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睡吧,踏踏实实睡个好觉,明天我送你回家。……” 那一夜谢峰睡得很好,比以前出大力时睡得还要香沉。翠莲也是。 第二天,谢峰给翠莲买了回四川的车票,一直把她送上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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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谢峰身着一身黑色的制服,站在了南华爱舍丽酒店的大堂中。他现在已是这家酒店的保安。经过工地上几个月的磨练,他变黑了,也更结实,魁梧地往大堂那儿一站,还真有个保安的样。他热爱目前的这份工作。打小他就喜欢听父亲谢老蔫讲战场上的故事,对扛枪当兵神往以久。若不是因为后来出身不好,或许他早就去部队磨练了呢。所以当他穿着一身有肩章有帽徽的制服,笔直地往那儿一站时,就时常感觉自己是个兵了。热爱了就能焕发出激情。对工作他尽职尽责,一丝不苟,多次受到酒店领导的表扬。 心情舒畅了,日子过得就很快。转眼就到了冬天。说是冬天,也不冷,只能算得上是阴凉。闲着没事儿时,他就给上海的石川写信,除了让他分享自己的愉悦心情外,还劝他,说如果在单位不好混,可以考虑到深圳来,这里“唯才是用”的味道比内地浓些。想了想,他还给杭州的二驴子写了封信,报安问好,讲了些“常赌无赢家”、“赌博终究不是正经营生”等大道理。心想听不听得进去是二驴子的事,自己要不说就是没有尽到责任了。 还得说说谢峰身上的那套制服。那服装式样是酒店自己琢磨着做的,没有什么依据。可能是因为南华离香港近,就受到些影响,穿起来倒有些像香港的警察,很抬举人,蛮利索蛮威武的,还真能起些防小人不防君子的作用,好人见了会增加安全感,坏人见了,冷不防的还真会被吓一跳。 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那天下午,谢峰和前堂服务生一起,将位顾客大包小裹的行李往出租车上搬。快过春节了,住店的人不多,人们都抓紧处理事情,急着回家过年。爱舍丽酒店在深圳也算有些名气,讲究典雅、古朴,门面不大却很洋气。临街而立,门前就靠着人行道。在目送着出租车离去,正准备返回酒店时,谢峰被一个急急忙忙奔跑而来的男人撞了个满怀。那男人穿一件米色风衣,脸庞被一副墨镜遮去了大半,右手攥着个女式紫色皮包。速度快力道也大,差点没把谢峰撞倒。谢峰站稳了脚正准备扶一把那男人时,却见那人愣愣的望着他,惊慌地脱口说道:“呀,警察!”这时,又有两个男人朝这边跑。远处传来一个女人很尖的呼喊声:“打劫啦!有人打劫啦!”谢峰顿时明白了眼前的人是干什么的了。他就势抓住了那个惊魂未定的家伙,嘴上说:“想跑?没那么容易!”跟着跑过来的两个人和那穿风衣的是同伙,冲过来想解救被谢峰牢牢抓在手中的人。谢峰喊道:“都别动,我是警察。”也不晓得他怎么就喊出了这样的话,许是刚才那人这么喊他,就以为自己真的是警察了。有一人骂他道:“你这是哪门子狗屁警察,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另一位对着他哀求:“大哥,求你抬抬手,让个道,放我们过去吧。”被劫的女人越来越近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边跑边喊:“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掉。”谢峰心里满是神圣,紧紧抓着穿风衣人的前襟,使他动弹不得。“都别动,”他喊道:“你们谁都别想跑!”正当他说着这话间,那个骂他的人冲到近前,照他肚子就是一拳,很重,肚子针扎样地疼了一下,但他仍然没有放手。酒店里又跑出几名保安和服务生,帮着谢峰制服了穿风衣的男人,其余两名劫匪见势不妙,仓皇逃窜。谢峰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腹部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用手去按,却摸到满手的血。再低头细看,他被惊住了,只见一把匕首直挺挺的插在他的肚子上,鲜血把他那心爱的制服浸透了好大一片。 就这样,谢峰成了见义勇为的英雄。他的肠子被捅了个窟窿。像他这种情况,伤得越重事迹越感人。电视台的新闻节目追踪报道,弘扬着正气;晨报晚报也舍得版面大肆渲染,连篇累牍,引导市民展开金钱与道德的讨论。整座城市都被感动了。市长亲自来到医院慰问谢峰,授予他荣誉市民称号,还给了钱。爱舍丽酒店也不会放过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机会,推举谢峰当了模范员工,也给了钱。病房里堆满了鲜花和慰问品。公安部门雷厉风行,很快就抓到了想抢些钱回家过年的凶手。一时间,谢峰成了这个新兴城市的名人,他的英雄事迹被添枝加叶地在大街小巷传扬。 谢峰倒没有把这太当回事儿,很平静地面对金钱和荣誉。他不想要那近万元的奖励和数不清的营养品,但他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有个做新闻的记者给他出主意,钱捐给学校,物送至敬老院。谢峰照办了。办完这些后他心里很平静,面对新闻媒体的再度炒作表现得很漠然,依旧尽职尽责地站在酒店的大堂中。他没有别的奢望。眼前的这份工作已经让他很知足。他期望这件事情能尽快过去,还他平静,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才好。 但有些事情谢峰是做不了主的,他想安静可就是静不下来。这天中午,谢峰当班,笔直地站在他该站的位置上。他的工作其实多数时间都是这样,没什么大事,站在那里说得白些只是一个象征,或者说是一件摆设更恰当些。轮班,休闲时间也充裕。有个女人,穿着打扮十分华贵。进酒店后,她径直走到谢峰面前,携着一股浓浓的香水味,很直接地上下打量着他。 谢峰说:“这位小姐,请问您有什么事儿?” 那女人还是盯着谢峰看,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得谢峰浑身不自在。谢峰又问了一遍:“请问小姐,我能帮您做什么吗?” 那女人格格地笑开了。她说:“有事儿,我有事情需要你帮忙。我被坏人打劫啦。” 谢峰忙问:“打劫?在哪里?什么时候?” 那女人笑得浑身直打颤,说:“就是前些天,在你们酒店门口,有三个坏家伙,抢了我的包,后来被一个傻小子给抓住了。嘻嘻……你不记得了?” 谢峰那天也没怎么留意那位被劫的女人,心里没有印象。没想到就是眼前这位光彩照人的女士。他现在已经不喜欢别人再提起这件事。“哦,是你呀。”他应付着,“还有什么事么?” 女人伸出手,说:“认识一下,我叫林玉莹。” 谢峰脸不由得红了,机械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说:“谢峰。” 林玉莹说:“我知道你是谢峰,你是名人呀现在。我是专门来谢你的,请你这位大英雄赏光,一起吃顿便饭呀?” 谢峰说:“谢谢你的好意,不必了。”他有些不自在,大堂中的同事们都在装着不经意地往他这边窥望。他希望这位林女士能早些离开,最起码不要再站在自己身边。 可林玉莹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对谢峰的拒绝她似乎早有心理准备。她撇了撇红艳的嘴唇,说:“嗬,我们的英雄架子还不小呢。” 谢峰有些不耐烦,说:“对不起,我在工作。”他把目光投向了别处。 “好吧,那就不打扰你的工作了。”林玉莹说着冲谢峰笑了笑,还意味深长地白了他一眼,把手中的拎包很潇洒地轮到肩上,转身奔电梯走去。她穿一身紫色的羊绒大衣,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地,有点夸张,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的响声很有些韵味。 谢峰心里轻松了许多。虽然不清楚那个叫林玉莹的女人到楼上去做什么,但终归她是离开了自己。他还有些不习惯和女人打交道,特别是像林玉莹这样的。他来深圳差不多有半年了,在酒店工作的时间也不算短,有钱人他见得太多了,尤其是那些个暴发户,一个个珠光宝气,脑满肠肥,穷奢极欲,没给他留下多少好印象。没过多大一会儿,前堂值班经理过来传话,说酒店经理让谢峰到他的办公室去。谢峰心里那根刚放松的弦不由得又绷紧了。 经理的办公室在八楼。谢峰敲门进屋,他首先看到的是林玉莹,大模大样的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指夹着烟。经理坐在她旁边,欠着身子,满脸堆着笑容,样子恭恭敬敬。见谢峰进来,经理站起身来,说: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林玉莹林小姐,这位是我们酒店模范员工谢峰。你们二位现如今可都是我市的名人啊。哈哈。” 林玉莹白了谢峰一眼,对经理说:“你让我多活几天吧,有你这么骂人的?我算什么狗屁名人。” 经理打着哈哈说:“呵呵,怎么是骂你呢。林小姐若不是名人,那我们连狗屁都不是了。” 林玉莹也哈哈笑了起来。她笑得很放肆,很旁若无人。“得了吧,我说不过你。”她说,“我饿了,还是吃饭吧。” 经理赶紧迎合说:“对,对。看我,只顾着说话了,我们这就去吃饭。” 林玉莹说:“咱得把话说在前面,吃饭得由我埋单,要不然就是不欢迎我,就是没有下次了。” 一直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的谢峰这时开口道:“经理,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下去了,我还在工作。” 经理连忙拉住他,说:“什么是工作?把林小姐陪好这就是目前最重要的工作。同去同去。” 林玉莹已经站起身,听谢峰说要走,脸上表现出不悦的神情,鼻子里“哼”了一声,顾自走出门。经理赶紧跟在后头,走了几步还回头瞪了谢峰一眼。没办法,谢峰只好不情愿地跟在他俩的后头。 坐在酒店顶端圆形旋转餐厅靠窗的位置上,桌上不多时就摆满了大盘小碟的精美菜肴,多是谢峰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的。酒是洋酒,谢峰也叫不出是什么名字。服务小姐给三人把酒斟满。林玉莹举起杯,笑眯眯的冲谢峰说:“来,这杯酒先敬我们的英雄。”经理也随声附和。谢峰的脸又红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低着头和二人碰过杯后,就将酒一饮而尽。那酒劲道很冲,看着像果酒,喝到嘴里却和纯酒精差不多。林玉莹和经理都只是抿了一小口,看到谢峰艰难地一口吞下那杯酒的表情,林玉莹又格格地乐起来。笑得谢峰很不自然。那顿饭从头到尾谢峰就没有自然过,浑身像爬满了虫子一样的不舒服。他僵硬地坐在那儿,只顾低着头如嚼蜡般的吃着近前的菜,偶尔喝口酒,什么话也不说。但他能感觉到,林玉莹不时地向他投来火辣辣的目光。经理很会调节气氛,神吹乱侃,逗得林玉清笑个不停。谢峰心里纳闷,经理也算得上是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什么非要在林玉莹面前低三下四呢? 总算是吃完了。林玉莹喊过服务员买单。经理急忙阻拦,说干嘛这么看不起人你我还分彼此么,这顿算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玉莹嗔怒的目光给瞪回去了,只得说好吧,恭敬不如从命。又吩咐下去打六折。服务小姐拿来帐单,通报说一共是一千八百元。谢峰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林玉莹并没有掏钱,接过单子也没细看,就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派头十足。然后她把帐单交给服务小姐,扭头对经理说:“这位谢峰也可以说是我的恩人呢。知恩不报非君子嘛,请经理大人开恩,准半天假,让他陪我跳跳舞,你看可以吧?”经理立即一连声的同意,说林小姐真会客气,这是您瞧得起我们呢。还说谢峰能陪林小姐出去玩,是本酒店的荣幸呢。谢峰感到经理的话很肉麻,心里老大的不愿意。他觉得林玉莹太过分了,怎么的也该先征求一下自己的意见啊?以为自己有钱就可以随便指使别人吗?再说自己除了会蹦几下“忠字舞”以外,也再不会跳别的什么。他想说出自己的意思,把这事儿拒绝掉。但经理又用不容否定的目光瞪了他一眼,把他到嘴边的话给堵回去了。 谢峰心怀老大的不满,气哼哼跟在林玉莹屁股后头,走出酒店大门。林玉莹开一辆红色本田轿车。谢峰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脸上布满了乌云。林玉莹没话找话,说现在你还真像名保镖呢。谢峰脸向窗外,也不理她。林玉莹问他:“在深圳这地方,你都到哪里玩过?”谢峰闷声闷气地答道:“哪儿都没去过。”林玉莹又问他:“那你想去哪里玩?”谢峰还是那种腔调:“哪儿都不想去。”林玉莹有些生气了,说话的声音有些高:“拜托你,我们不是去讨帐,不要那么严肃好不好?”谢峰才不管那么多,心想经理巴结你,我可不欠你什么。见谢峰又闷头不语了,林玉莹撇撇嘴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呢,真没劲!”谢峰可是把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回过头,盯着林玉莹说:“那我还是回去吧,好不好?”林玉莹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谢峰的一脸认真相,忽然又格格地乐起来。 车在一个商场前停了下来。谢峰跟着林玉莹走进商场。林玉莹径直走到男装部,拿过套一千多元的高档西装让谢峰到试衣间换上。谢峰不干。林玉莹皱着眉说:“你以为穿着这身保安皮就是我的保镖了?别给我丢脸。”谢峰的脸涨得通红,说话都有些不连贯:“我啥时候是你的保镖了?我没这么说过,怎么给你丢人了?”林玉莹的脸上又浮现出笑容,像哄个孩子样拍着谢峰的胳膊说:“听话,你先穿上试试看嘛,看你穿西装帅不帅。”说着她就把那套衣服塞到谢峰手上,连推带拉地把他送进了试衣间。“人靠衣服马靠鞍”,身材魁梧的谢峰穿上笔挺的西装,还真就变了个人一样。林玉莹喜笑颜开,孩子似的洋洋自得。她拿过谢峰换下的保安制服,掖进装西服的兜里,转身结了帐。接着又给谢峰置办了衬衣、领带、皮鞋。谢峰也不再推让,在商场里争执只会引来更多人的注目,心里却打定主意,等回去后就再一古脑都退还给她。 和刚才进去时相比,走出商场的谢峰精神多了。可林玉莹看着他还是有些不满意。她又领谢峰来到一家比较讲究的美容美发院,又是做脸又是弄发,好一阵子的折腾。谢峰忍气吞声地听凭她摆布,直到她满意为止。最后她美滋滋地挎着谢峰的胳膊来到一面宽大的穿衣镜前,让他看看效果。镜子里的谢峰容光满面,焕然一新。谢峰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他的心里还是很窝火,老大的不情愿。他冷冷的对林玉莹说:“这副德行就不会丢你的脸了?”对他的刻薄林玉莹一点儿也不恼,笑着揶揄道:“瞧你说哪儿去了,这样一来不是更像位英雄了嘛!”倒弄得谢峰有些哭笑不得。 弄完这些已经耽误好多时间,就去跳舞。那时候跳舞特别是跳交际舞,还是件洋气的事儿,谢峰见都没见过。去的那家舞厅也不是一般的去处,进门时林玉莹亮出张会员卡,验过后才允许她带谢峰进去。人不多,但穿着都很体面。乐队懒洋洋地奏着曲子。显然林玉莹是这里的常客了,一进门就有许多人和她打招呼。 他们找了个空位坐下,服务生端来水果和饮料。林玉莹脱下大衣,露出紧身束服,也露出了凸凹曲折的线条,拉着谢峰的手就要下场。谢峰急了,说我是真的不会跳啊。林玉莹的脸色又晴转多云,厉声说:“有什么不会跳的?你会不会走路吧,……会走路就会跳这种舞。两步,是人就会跳的。”说着就把两手搭在谢峰的肩上,随着节奏走起来。她边跳边教谢峰,不论是什么节拍,一律是两步,最简单的了。但谢峰总是跳不好,他太紧张了。除了方媛,他还是第一次和女人保持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放在林玉莹腰间的两只手僵硬得有些发抖,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怀中的林玉莹,光彩柔嫩,明眸皓齿,气若幽兰。她的腰身柔软纤细,高耸的前胸让她愈加显得婷婷动人。谢峰似乎才发现,面前的林玉莹竟是如此的漂亮呢。热血在他的周身澎湃开来,自己都能听到自己“嘭嘭”的心跳声了。他的脸烧得烫人,以至于林玉莹都感觉到了。她问谢峰道: “你怎么总像小孩子?” 谢峰说“怎么了?” “脸红什么?” 谢峰想都没想就接口说:“精神焕发。” 这是样板戏里杨子荣的两句台词,用到了这儿。林玉莹格格地乐个没完。谢峰也笑了,神经多少也松弛了些。他感到现在的林玉莹已经不像刚开始时那样咄咄逼人,想如果她要是去掉有钱人那种特有的张狂劲儿,还是很可爱的。想着想着他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谢峰笨笨磕磕的也确实不会跳舞,连节拍都掌握不好。他累林玉莹也累,就不跳了,坐下来喝东西。心情放松了,话自然就多,大都是林玉莹问,谢峰答。对谢峰的一切她都感兴趣,家是哪的多大年龄干过什么工作读了几年书,等等。越聊越深入,谢峰没有家,没有亲人,什么都没有。也许久没有畅快淋漓地敞露过心扉了,就说了他和方媛的事儿,说了他八年劳改的事儿。将心头的伤疤揭开,任痛苦尽情地随意汩汩流淌,就像快窒息时呼吸到新鲜空气一样,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释然。林玉莹认真地听着谢峰的倾诉,泪水涟涟。 出了舞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玉莹开车带谢峰来到海边一家古朴的小海鲜餐馆。走进去就像走进一条大渔船,每个包厢都装扮成船舱样,别有一番景致。菜是以贝类和杂鱼为主,味道纯正鲜美,价钱也便宜。林玉莹要了酒,不过这次不是洋酒,而是当地一角钱一两的小烧。抽烟也不吸自己的摩尔烟了,而是和谢峰一起吸他的几毛钱一盒的,呛得直咳嗽。这些举动,不知不觉地使她拉近了和谢峰之间的距离。林玉莹不怎么擅长饮酒,没喝多少脸就红了。这回她没再问谢峰什么,而是让他当听众,听她讲她自己。 林玉莹比谢峰大两岁,祖籍就在这南华市。原来这里是渔村,父辈们以打鱼卖鱼为生。父亲年轻时经营一家鱼档,由于不堪忍受渔霸的欺凌而杀了人,逃到了香港。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林家在香港扎下了根,成了当地显赫的名门旺族。从前年开始,林玉莹的父亲陆续将几十亿的资金投入到家乡的建设中,业务涉及诸多领域。像谢峰所在的爱舍丽酒店,林家就占有四成的股份。父亲和兄长们忙着香港和其它地方的业务,林玉莹不喜欢香港,那是座令她伤心的城市,就被派来管理南华方面的事情。虽然生意很杂很乱,但她依靠手下从香港带来的一帮人冲锋陷阵,真正用她操心费神的事儿并不多。 说香港是座令林玉莹伤心的城市,是因为在那里她的感情屡遭创伤。和许多豪门的恩怨纠葛一样,物资上的富有永远不是精神上的财富,相反的,有时还会为欺骗和背叛埋下祸根。林玉莹向往普通人的生活,渴望别人忽视她的家庭和财富,而把她当作一个女人,只是当作一个女人来爱就足够了。越是失去就越想得到,她相信终会有那么一个人,老天会安排一个值得她热爱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等待着她的到来。 现在她已经和这个人在一起了。从今天看到谢峰的第一眼开始,她就打心眼里喜欢上了他。通过电视报纸,她也了解到一些关于他的情况,内心里对谢峰的人品钦佩不已。交谈中,谢峰的遭遇令她动容,同时她也暗自欢喜,谢峰还是单身呢!这不是上天有意的安排又是什么呢?往日公主般的骄傲劲儿早已不翼而飞,在谢峰面前,她甚至要掩藏着自己心理上的自卑。 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说了许多的话。结帐时,只花了不到二十元钱。林玉莹也没争,由谢峰结了。谢峰结了帐,心情很愉悦。心情愉悦了话语就多起来。坐车返城,途中谢峰对林玉莹说: “以后我就喊你林姐吧。” 林玉莹说:“难听死啦。我有那么老?” 谢峰说:“没有呀,你要不说谁也不会看出你比我大呢。” 林玉莹笑道:“原来你还挺会恭维人的。叫我阿莹吧,听着顺耳。” “阿莹,阿莹,”谢峰嘴里念叨着,“嘿嘿,是哪个‘莹’字呢?是‘苍蝇’的‘蝇’么?” 林玉莹被他的玩笑逗乐了,说:“对,我就是一只大苍蝇,专门叮你这只大笨熊。”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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