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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篇
1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1983年。八年过去了,谢峰在这年夏天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走出了监狱的大门。他提前两年被释放了。 八年的劳改生活我们先按下不表。谢峰出了监狱就回到了红卫星生产队。几年来他早就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开始时石川还偶尔写封信来介绍一下外面的情况,后来也音信皆无了。国家大事通过报纸和新狱友还能知道一些,可妹妹方媛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呢?没有人探视他也没人给他写信,什么他都不知道。
现在好了,现在他回来了。他站在了知青宿舍前。原先这里住着他们几个从上海来的青年男女,那房子虽然算不上华丽,但还算得上很温馨很实用的。可眼前的场景令他心里很是凄凉。房梁已经塌下来了,原来的屋中央破败不堪,杂草茂盛。残墙上长着片片绿色的青苔。不过太阳照在这里,还是很亮。 从旁边牲口棚里走出来一个人,老态龙钟的样子。从他那佝偻的身材,谢峰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队长闫胜天。只几年没见,他的变化太大了,老得一走路就要掉渣似的。谢峰喊了一声闫队长并迎着他走了过去。闫胜天端详他半晌也没认出他是谁来。这有闫胜天有些老眼昏花的缘故,也是这几年谢峰的变化太大了。被关进牢里那年他才二十二岁,还是个黄嘴丫都没褪尽的大男孩,现在他已经是三十岁的人了,八年的牢狱生涯让他遍历风霜雪雨的沧桑。一脸的络腮胡子,目光炯炯如炬,身体比以前更加威武强壮。见闫天胜一时认不出自己,谢峰只好又作自我介绍,说闫队长,我是谢峰啊,你不记得我了吗?闫胜天又上下打量着谢峰,继而咧开没几颗牙的嘴,呵呵地笑了起来。他说: “呵呵,还真是你呀!你看我这双老眼啊。……谢峰,你小子这是回来了?” 谢峰说:“是我呀闫队长,我回来了。” 闫胜天说:“别喊我队长了,现在改叫村长喽,况且我也不是啦,我老了,现如今是戚雪当家了。” “戚雪?”谢峰很是纳闷。 闫胜天说:“是呀,就是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个戚雪,那闺女能干着呢,她现在是红卫星的支书兼村长了。” 谢峰问:“老队长,方媛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里?” 闫胜天愣了一下,然后说:“哎呀,你看这大热的天,走,咱家里说去。” 说完他就拉着谢峰往村里走,一路上说着村里这几年的变化和一些新鲜事,就是不提方媛。他也没有领谢峰回自己的家,而是径直去找戚雪。戚雪嫁给了当地一个朴实憨厚的农民,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也完全没有了当年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激情,一张常年风吹日晒粗糙黝黑的面庞,一身纯正的村妇装束,让人有些不敢认了。见到谢峰,戚雪也愣住了。太突然了,她一次次的想过有一天该怎样面对出狱的谢峰,可他就这么猛然间站到自己的面前还是让她不知所措。八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呀!悲怆一点点的涌上心头,站在原地一句话还没说的她就双手抚面,大放悲声。 杀鸡烧饭,戚雪为谢峰接风洗尘。闫胜天和戚雪的老实丈夫陪谢峰喝酒。方媛的事是绕不过去了,就和谢峰说了。戚雪对谢峰说你千万别怪石川,他从监狱一回来方媛就丢了,要怪你就怪我吧。就因为这事石川一直内疚着,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所以最后干脆就不写信了。过了好一会儿,谢峰把眼前碗里的酒一口喝光,呛得他流出了眼泪。他说我谁都不会怪罪,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没本事。 从戚雪的口中谢峰了解到其他人的情况。石川在1977年参加了高考,进了北京的一所大学,毕业后回了上海,现在据说是在上海的一个剧作家协会工作。包立新也回来过一次,住了几天就走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哪里情况怎样。艾丽娜还在前进镇住着,过得不太好。前些年嫁了,可没过多久又离了婚,自己拉扯一个孩子过日子。谢峰没有忘记问万致祥的情况,戚雪告诉他现在万致祥早已经是桦源县副县长了,有一儿一女,住在县城。最后谢峰问戚雪为什么她不回上海,政策不是允许知青都返城的吗?戚雪说:“唉!哪块黄土不活人呢?我这是扎根农村一辈子不动摇。”说完她白了一眼坐在身边一句话也不说的丈夫,自己被自己的话逗得笑了起来。 谢峰吃过饭就执意要去山上看看方媛的坟,但他酒喝得太多了,一出门就吐得翻江倒海。他的腿已经不听自己使唤了,满脑子的都是方媛,嘴里含混地唱着方媛喜欢唱的两句歌词: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夫妻双双把家还…… 昏睡一夜,第二天戚雪领着谢峰来到山上方媛的坟头。如果不仔细辨认根本就看不出那是座坟了,只是一个小土包而已,上面长满了杂草,也有许多五颜六色的野花。
谢峰的心隐隐作痛。他默默地开始动手薅去那些野草,将草根带起来的泥土留在坟上,小心的用手轻轻拍好。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方媛的照片摆在坟头,接过戚雪带来的冥钱一张张点燃,冲照片上望着他笑的方媛诉说着: “媛媛,哥回来了,我看你来了。要是早知道你这么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哥就不等这八年了,和你作伴多好。……八年啊妹妹,我想你想了八年,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就是在这里等着我啊!…… “媛媛,哥对不起你,哥没有保护好你啊。要怨你就怨我吧。哥现在什么也不怕,哥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八年来我天天想夜夜盼,就是等着今天。可今天你在哪啊?我该到哪里去寻你呢?没有你,媛媛,没有你哥还剩下了什么啊?我还有什么?告诉我吧媛媛,我该到哪里去,我该做些什么?…… 空气很闷热,没有一丝风,但那燃烧着的纸钱还是翻卷着夹起缕缕轻烟腾空而去。戚雪也不由得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媛媛,现在世道变了,过去颠倒了的黑白又都恢复过来了,一切都会越来越好,只是你不能亲眼看到这些。还有啊媛媛,告诉你个好消息,那姓万的还活着,还很滋润地活着。这真是个好消息呀,他活着就好,我不信老天就那么不长眼,你等着,等着吧媛媛,他会有报应的!……” 谢峰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目光中透射着冷冷的光芒。
他离开了方媛,离开了红卫星村。走的时候戚雪给了谢峰两百元钱,他没怎么推辞就收下了。他也确实需要钱,现在最关键的事,就是先要活下去。他来到前进镇,来到原来的公社,很容易地办完了档案户口粮食关系等等的调转手续。这让他多少有些没有料到,也有些感慨:此一时彼一时啊,那时候有多少知青把脑袋消尖了的想尽各种办法想返城,现在却没人挽留了,想回就回了。 走出镇委办公大院,谢峰望着蔚蓝的天空,长长的嘘了口气。该离开这里了,可他又应向哪里去呢?上海吗?上海现在离他真是有些太远了。那里有他值得怀念的少年时代,有与媛媛妹妹在一起时的幸福时光,有那栋小楼,有方伯伯……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现在自己还有什么,还剩什么? 谢峰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逛着。前进镇这些年的变化很大,沿街各体小店一家挨着一家,店主人极其热情的站在门前吆喝着,显得很热闹。不禁想起多年前的样子,那时有谁敢这样大张旗鼓的干资本主义事业啊?还是现在好呀。老百姓哪一个活得都不容易。中国的老百姓是最容易满足的,都是普通人,都是渴望过普通生活的普通人,别再折腾了,每个人自己都有自己的活法。让他们这么自由自在的活着多好。 就这么左瞧右看心里感慨着,他来到了镇百货大楼门前。谢峰看到了艾丽娜。她打扮得很妖艳,脸上有厚厚的胭脂,特别是她那条喇叭裤,把屁股裹得紧绷绷的,格外的扎眼。那时候穿这种裤子的女人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是做那种肮脏职业的女人,是操皮肉生意的。只要一个女人穿条喇叭裤当街一杵,就和现如今那些个发廊歌厅什么的点亮红灯一样,开工了。艾丽娜站在那里,嘴上嗑着瓜子儿,很轻浮地晃着身子,用挑逗的眼神斜视着那些在她身边转来转去的男人。 谢峰认出了那就是艾丽娜,但他还是有些不敢确定,就站在她的面前盯着她看。艾丽娜显然是没有认出他来,见他那样看着自己,就冲他妩媚的一笑,柔声说道:“大哥,你啥意思啊?想玩玩吗?”她这一说话让谢峰对她更加确认无疑了。她的声音很细,夹有浓厚的上海音。见谢峰张着嘴傻盯着她也不说话,艾丽娜笑眯眯的往前凑了凑,低声说:“大哥,怎么样啊?跟你走或到我那里都行,很便宜的,十块钱,再少些也可以。……” 谢峰说:“艾丽娜?你是艾丽娜吧?我是谢峰呀。” 艾丽娜愣了一下,退后一步打量起谢峰。她认出来了,也没为自己刚才的话害羞,很夸张的拍着谢峰的胸说: “哎哟喂,可不是怎的,这不是我们的大英雄嘛。你这是逃出来的还是放出来的啊?” 她的话以及说话的腔调让谢峰很不舒服。想从前的艾丽娜,文文静静的,不多言不多语,更不会用言话伤人。再看眼前的她,唇间像夹片刀一样。谢峰才从狱里出来,没见识过这些。就问她:“艾丽娜,你,你在做什么啊这是?” 艾丽娜咯咯的笑了:“做什么?做生活呀。人凭一张嘴,只不过有的人嘴是横着长的,我的嘴是竖着长的,嘻嘻……” 说完她兀自笑弯了腰。旁边有许多人都在用异样的目光看他俩,看得谢峰有些难为情。艾丽娜说:“我们走吧,肚子还真有些饿了呢,我请你下馆子,你请我也行,老同学了嘛。” 说完也没问谢峰同不同意,过来就挎住了他的胳膊。两人来到一家临街的小饭店,在一角落坐下。 “丽娜,你好吗?”等艾丽娜点完菜后谢峰问。 “操!什么是好?什么叫不好?你能说像我们这么活着就算好?那些死去的就不好了?”艾丽娜一连串的反问让谢峰不知道怎么答才是,同时他也想到了方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艾丽娜可不管那么多,接着说: “自己感觉好就是好啊。你看,我还好好的活着,这就已经不错了。” 谢峰点燃一支烟。在狱里他学会了吸烟。“你现在在哪上班?听戚雪说你结婚了。” “嗨,还上个屌班呀!从公社下来我去了食品厂,干了不到三个月就干不下去了。婚是结了,又离了,呵呵,本来就不该结什么婚,我是什么人啊,我是个坏女人,我还怎么配结婚呢!” 菜上来了,艾丽娜要了酒,给谢峰倒满,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来,我们喝酒吧。别提那些不愉快的事,今天就过今天的,不管明天的事儿。” 坐在谢峰面前的,还哪里是以前的艾丽娜呀!她大口地喝着酒,满嘴的脏话,变得谢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后来她就有些喝多了,天南地北的胡侃,很放肆地说笑。到最后她还没有忘记给她的孩子弄些吃的,让服务员打包带上。她说: “没办法,家里还有个要帐的东西呢,还得养活着。” 谢峰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叫什么名字。她说是个女孩子,叫欣欣。 谢峰不禁想起包立新:“听说包立新前一阵子回来过,你见到他了么?” 艾丽娜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嘴也停止了嚼动,眼眶里渐渐地爬上了雾一样的东西。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艰难的把嘴里的东西连同就要流出的泪水一起咽了下去,“啪!”的把筷子摔到桌上,冲谢峰嚷道: “你这个人真他妈的没劲,好好的提他作什么!他早就死了,在我心里他早就死了,你明白吗?死了!和方媛一样,不存在了。来,喝酒喝酒……” 俩人都没少喝。后来谢峰搀着踉踉跄跄的艾丽娜走出了饭店,回她的家。艾丽娜借着酒劲絮叨了一路: “谢峰,我不是个好女人,早就不是了。……和你说吧,我是他妈的鸡,一只见不得阳光的野鸡。你,你别告诉别人。哈哈,对了,你是劳改犯,我是妓女,我们走在一起倒很般配呢!……包立新,我们谁也别提他好不?我对得起他,要怪就怪命吧,这都是命啊!……这镇上,整个镇子没有人不认识我的,那些女人,特别是食品厂的女人都怕我,怕我抢她们的男人。嘻嘻,你说多有意思。……我跟你说实话,我嫁的那个人其实很不错的,真的很不错呢,他把我和万书记堵在屋里时,气得打他自己都没舍得打我一下,你说这人是不是很好啊?……爱情,别再和我谈那伟大的爱情了,狗屁!男人都他妈的是狗屁!……” 又是那个万致详。谢峰心里不由得恨恨的。 艾丽娜的家地处僻静,是二间砖瓦结构的平房。她的女儿欣欣被锁在屋里。小丫头长得很漂亮,人也乖巧。艾丽娜进屋后就睡了,谢峰看着欣欣把带回的饭吃完,头沉得不行,不知不觉的靠着炕沿也睡着了。 他醒来见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在了炕里,盖着毛巾被。那时天已经黑了,艾丽娜正忙活着晚饭。吃饭时艾丽娜和谢峰商量,让他把欣欣带回上海,交给她的父母。说让她这样跟着自己终不是个事儿,孩子马上就该上学了,该有个好的环境。谢峰就问她自己为什么不回上海去。这话说到了她的痛处,不禁黯然神伤。她说: “一个人活下去很容易,在哪儿都是活。我现在这样就是回到上海又能怎样,档案里这些年可是没少记载我的过错,况且他还在上海,据说已经结婚成家了。大家还是就这么平静的过生活好。” 谢峰知道那个“他”指的就是包立新了,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一时无话。晚间谢峰就睡在了艾丽娜家。夜里总有人来敲她家的房门,可以听见艾丽娜起身去低声和来人说:“屋里有人了,是我的亲戚,你明天再来吧。”想着艾丽娜现在的样子,谢峰心里很是感慨。
第二天,谢峰陪艾丽娜去镇上把小欣欣的户口迁了出来。到底是在公社大院待过的,熟人多,没费什么事说笑着就把这事办妥了。本来谢峰还准备去县城见见万致祥的,想来想去,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只要他活着就好,我们还都活着,这就很好。”他这样想着,就准备回上海了。艾丽娜还想留谢峰多住几天,但他想到昨天夜里她家的情况,就执意要走,就买了晚上的火车票。临上车,艾丽娜紧紧抱着小欣欣不放,母女俩哭作一团。 “谢峰,欣欣拜托给你了,真要谢谢你呢。”艾丽娜拭去脸上的泪水,对谢峰说。 “谈什么谢啊。你自己也要多保重,好好的。” “还有什么好不好的,这都是他妈的命。不管怎样,我会活下去的。如果见到包立新,别告诉他我的情况。只要他过得好就行了,为了他我什么都不后悔。” “你们这是为什么啊?你为他牺牲得还不够吗?他可不是没有良心的人。” “良心?哼哼,算了,谈良心是非常可笑的事情。这里埋葬了我们的一切。把坟墓扒开来寻找过去还有什么意义吗?谢峰,心里别再想着过去那些破事了,你还是忘记吧,人要不会忘记就再没法儿开始、再没法儿活下去了。只可惜的是,我做不到,也无所谓忘不忘记了。” “不可能,我怎么会忘记呢?我还是要回来的,我一定要回来,为了万致祥,就为了他那个畜牲也一定要回来的,我可是一刻也没忘记过他。” “去他妈的,有谁能忘得了呢,我恨死他了!他以为自己搞了我,我嫁不嫁人的他都可以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找我、欺负我,以为自己很本事呢。哼,现在任何一个男人只要出点钱都可以办到。有谁不知道我和万书记的事呀?我就贱给他瞧瞧,气死他!”艾丽娜的眼里又涌上了晶莹的泪花。“都因为他啊,他毁了我们的一切!” 谢峰说:“你告诉他,有机会你一定要转告他,就说我谢峰出来了。我会天天为他祈祷,求老天保佑他万致祥好好的活着,可千万要活着!” ……
2
火车慢腾腾的向南行驶。到了哈尔滨后又倒车,继续往南。 欣欣是第一次坐火车。毕竟是小孩子,和母亲离别时的悲哀没多久就都忘记了,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兴奋不已。听谢峰讲大上海有数不清的高楼大厦,还有她听都没听说过的许多好玩的去处,让她的心里充满了向往,激动得像一只出笼的小鸟,欢快地扑向绚丽多彩的大千世界。谢峰的心里却是沉甸甸的,满是伤感。当年从上海来的时候,整个车厢都是满怀理想的年轻人,伴随着笑声歌声欢快了一路……现在他又往回走了,形单影只的一个人回来了,只带着一身的创伤,还有那刻骨铭心的不堪回首的往事。
对面坐着三个年轻人,穿着那时候还不多见的格衬衣,留有很长的头发。从打上车开始他们就没有消停,吃喝摆满了桌子,喝着酒把话说得很大,这世界简直就没有什么可以值得他们看上眼的了。吃饱喝得后,他们拿出一副扑克牌,邀谢峰凑个手与他们一起玩。旅途单调乏味,玩就玩吧。是一种叫做“三打一”的玩法,北方人都熟悉这个,看牌叫分,从60分开始,逐次上台阶,谁分要的高谁主牌,一人对三个。……就开始玩。本就是为排谴寂寞的事,所以谢峰也没怎么上心,有一搭没一搭的出着牌。玩过几把后,那位被称作二驴子的人把头凑向谢峰,说大哥,这么玩没啥意思,我们加点彩头的好不?谢峰明白了他的话,就是说不想白磨手皮子,要“加彩”带钱了。谢峰笑了笑,说怎么的都行啊,但得把这副牌换一下。他早就看出了那副牌后面已被标上了各种记号,但刚才只是玩玩,也就没有说出来。那三人听他这么说都有些尴尬。二驴子说可以可以完全可以呀,这副牌太旧了,我们换新的。就从售货车上买了几副新牌。就开始玩,一块钱打底。车上人多不好现金往来,就每人先拿出五十元押上,用笔记账。 不玩钱的时候也没看出谢峰怎么样,现在动上真格的了,谢峰的表现让二驴子他们几个目瞪口呆。只见谢峰把牌洗得翻飞,带着十足的韵味,然后闷着抓牌,抓完后看都不看就会要到80分。要知道每次叫牌最高分一般都是70,像他这种要法还真让二驴子他们长了见识,三个人使出浑身的解数,齐心对付谢峰。奇怪的是每次他都不只是成牌,还会作出光牌,就是其余的人一分都不会得,赢了上台阶的钱后还要再翻三倍。一把也没容二驴子他们喘息,没多一会儿工夫,三人就输了有几百元。 谢峰平静的望着他们。他并没有想赢他们的钱,只是对他们刚才那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不怎么瞧得上眼,想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也活该他们几个遇到了谢峰,到最后兜里的钱输得再找不到一张整票了。他们大眼瞪着小眼,心里都明白,这回是彻底的栽了,遇到高人了! 谢峰在狱中这八年,学会了咬紧牙关承受苦难,学会了忍辱负重,像只狼一样懂得默默的舔净伤口上的血迹。除此之外,他还练就了一手别人不好轻易学到的功夫----赌技。 说是赌技也不太准确,因为当时他学时纯粹是为了消磨狱中那百无聊赖的光景,并没想着会靠它去赢些什么。
刚到劳改支队那会儿,谢峰不懂得号里的那些规矩,吃了不少的苦头。比如刚进来的那天,牢头领着几个人围住了他,说你是新来的,按老规矩,我们应该给你举办个欢迎仪式,加顿餐。随你挑吧,看你是喜欢吃包子呢还是喜欢吃小炒啊?谢峰哪里懂这又是包子又是小炒的含意呢,还傻傻的说别客气你们千万别客气,来什么都行。话一说完便惹来一阵轰笑。那牢头说,你小子胃口不错啊,吃什么都行。我看这么的吧,我们每样都给你来点。说完一挥手,就如狼似虎的扑过来一帮人,把谢峰掀翻在地,有抽他耳光的,有用拳头猛捣他肚子的,打得他晕头转向。他的倔脾气上来了,身大力不亏的他就近抓过正抽他耳光的两个人,死死地掐住他俩的脖子,恶狠狠地问你们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打我?差点没将那两人掐死。 过后谢峰才了解到,那顿所谓的“加餐”,是牢里每位新成员所必须经过的洗礼,就像当初打虎英雄武松要领的一百沙威棒一样。你以为这号子里是好玩的好待的地方呀,不让你吃些苦头受些整治,怎么能显出外面自由世界的阳光明媚呢!“包子”就是拳头的意思,“小炒”就是要被抽耳光。这是什么规矩!谢峰清楚了这些以后很气愤,想自己就这么无缘无故的被暴打一顿,自己外面的深仇还没报,冤屈还没有伸张,在这牢里还要被欺凌被伤害吗?不,绝不!他把愤怒都撒到了那位牢头的身上。号子里四十多人,形形色色的什么人都有。和自然界当中的兽类一样,这里也要凭借力气和凶猛才能占据王者之位。谢峰向原来的那位牢头发出了挑战,就冲他残害同类作威作福这一条,其他的狱友也就很支持他。在体魄和斗狠方面谢峰都占了上风,几个回合下来,那位牢头只剩下喘着粗气躲在角落里擦鼻血的份儿了。 谢峰赢了,赢得了全号人的拥戴和尊重,当上里号长。首先他废除了号里沿用许久了的陈规旧习,什么“吃小灶”、“煮挂面”等一些体罚节目都停止,说憋在这里本来就够窝囊的了,再自己祸害自己那还让人怎么活,从此要公平公正,互相帮助,亲如兄弟。号子里安生了,管教也省心,对谢峰也就格外的照顾些。 老安头是在谢峰当上牢头后进来的。他是监狱的常客,对号里的规矩比谁都清楚,所以当他惶惶不安地等着被“加餐”挨修理时,却被告知那些破规矩取消了,让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对谢峰充满了感激。老安头犯的事儿也很特别。怎么说他呢,用“居无定所走南闯北游手好闲”这十二个字形容他正好。他就靠一副扑克牌吃饭,练就了一手百战不败的赌技,还收了几个徒弟,走到哪赌到哪,用赢的钱供他挥霍逍遥,很是自在。这一次他是犯在了女人手里。和他赌钱的那个农村汉子自以为也有两下子,于是昏天暗地的往上押,最后自然不是老安头的对手。好的玩家都讲究个赌品,愿赌服输。越输越想翻本,越想翻本输得越快,输红了眼的他最后把家里的房子都押了上来。可老安头四海为家,要房子何用。不过他相中了躲在一旁抹眼泪的女人,很有些姿色,一副招人爱怜的模样,那是女主人。赌徒的眼里只有钱,那女人被自己平时很恩爱的丈夫押上了牌桌,当得的五百元钱最后又轻而易举地落入老安头的口袋。老安头赢得了那女人,赢到三天的使用权。可当他春心荡漾着寻那女人时,却发现刚烈的她已经在后屋悬梁自尽了。这下可好,那汉子也回过神了,懊悔不已,就不依不饶的把他送了官。人命关天。就这么的,逼死良家妇女的老安头被稀里糊涂地判了刑。也算是他罪有应得。 老安头闲着时,总是一个人坐在铺上,神秘地摆弄着一副扑克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别人不理解他的行为,也看不懂他洗来搬去的那副牌有什么奥妙。后来他对上前询问的谢峰道出了他的秘密,别人他是不会说的。这是因为他敬畏谢峰,也或许是只他一个人玩
那牌太寂寞太无情趣了。渐渐的,谢峰对老安头那近乎于魔术般的牌技钦佩有加,没事时也跟着他学。从记牌开始,哗哗地洗完一副牌,54张牌各处的位置就都要记得准确无误。然后是切牌分牌的功夫,洗出的牌可以随心所欲地发到自己想要的张。这些都是慢功夫,好在他们有的是难捱的时间。最后老安头教他的,是纯赌功,讲解各地赌博的方式,说只让自己拿到好牌还远远不够,要让对手存有希望,满怀幻想,拿到手里的牌感觉也不错,但最后都会只差那么一点点。这就很难了,要同时照应好几家的牌,练起来的困难可想而知。谢峰没用多久就掌握了这一绝活儿。老安头很吃惊,说这一手他足足练了三年,谢头你真是个天才呀。接着他又讨好地对谢峰说,单凭这一手,你出去后是不会饿着肚皮的。…… 长话短说,我们有些跑题了。反正在谢峰看来,那只是游戏,是解闷子逗乐的玩意儿,从来没有想着要靠它去生活。所以看着眼前几个人的狼狈相,就不禁笑起来。他只拿回自己的五十元钱,其余的都还给了他们。半晌才回过神的二驴子一拍大腿,瞪起眼珠子冲谢峰嚷道:“我操!大哥呀,你真让我们开眼了,莫非你就是赌神吧?”其余两位也随声附和,说是呀是呀,您是高人,我们服了。 接下来的旅程就很轻松了。几个人围着谢峰大哥长大哥短的,点烟倒水,极尽热情恭维之能事,抒发着相见恨晚的遗憾。交谈中谢峰了解到,二驴子他们几个家住杭州边的乡下,就是吃赌博这碗饭的。此次北上是为了收赌债。车到上海时,三人将谢峰和欣欣送下了车。二驴子依依不舍的给谢峰留下了地址,说大哥你无论如何要抽时间来找我们,要不把你的地址留下,赶明儿个我们去拜访你。谢峰没有地址。是真的没有,让他们很失望,嘴里叨咕着高人就是高人啊,高人是不留踪迹的。最后二驴子握着谢峰的手说:“大哥,只要你看得起我们哥几个,啥时来你都是大哥。山不转水转,我们等着你。”
寒暄过后就分手了。出了车站,谢峰一时很茫然。这是自己成长的地方啊,可现在,站在这城市的中央,自己该往哪里去呢?上海这些年的变化可真是不小,路旁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虽然气派,却有些发闷,让人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欣欣的眼睛都不够用了,用小手一遍遍的数着楼的层数,好奇着街道上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汽车。这不禁让谢峰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上海时的情景…… 谢峰把欣欣领到艾丽娜父母的住处。两位老人既惊讶又欢喜。乖巧的小欣欣外婆、外公的叫着,没用多一会儿就哄得两位老人眉开眼笑。谢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很欣慰,并不都是为了自己完成了艾丽娜交给的任务,更主要的,是活泼可爱的欣欣从此会有一个好的归宿了。他实在承受不了在两位慈祥的老人的面前,一套套地编排他们女儿的一些谎话,就谢绝了他们的一再挽留,离开了艾家。 还能去哪?眼前的繁华似锦、路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吗?溶入进来或消失离去有谁会在乎呢?他来到了昔日的那座小洋楼前。这里花草茂盛,绿树成荫,整座建筑掩映在一片明媚祥和之中。一切是这样的熟悉,而这熟悉的一切又早已物是人非。往事如洪水般肆虐,想拦都拦不住。泪水不由得涌上眼帘。 他不由自主的走上前去,他太想再看一眼自己还有媛媛住过的地方了。让谢峰感到意外的是,为他开门的竟然是方媛的母亲。因为在他离开上海时,听说她又离婚又嫁人了,并且搬出了这栋小楼。所以在见到她的刹那他不免有些愣神。这么多年过去了,真是难为她保养得还是这样好,白白胖胖的,一点也不像是位五十多岁的人。眼神也不错,只看了看就把谢峰认出来了。“小峰,你是小峰吧?”她说,眼里满是惊喜。谢峰冷冷的说:“是我。”说完他就连包都没放,独自走进屋,站在地中央四下打量着这间他住了十余年的旧居。对方媛的母亲,他现在更多的是鄙视和仇恨。听戚雪说,这么多年来她和石川写过信也拍过电报给方媛的妈妈,可就是不见她的回音。如果她能早些尽到母亲的责任,方媛或许也不会有后来的结果。按理知青们早就都返城了,当妈的怎么地也该过问一下呀,再怎么说方媛也是她亲生的女儿啊!
满屋都是他熟悉的,满满的一屋,甚至空气。空旷的房间里,隐约还回荡着方媛那如银铃般的笑声,仿佛媛媛正从楼上飞快地向他奔来,嘴里喊着:“哥,你回来啦,哥……”方媛的母亲温柔地说小峰你坐呀,有好多年没见你了呢。谢峰回过神,扭头望着她,问:“你怎么又住在这里?”那女人低下了头,说:“哦,前年你方伯伯落实了政策,补了工资,还退了房……”谢峰说:“落不落实政策和你有什么关系么?住在这里你心里舒服?”听他这么说那女人的脸通红。说话间从楼上下来几个人,有老有小的,显然那都是这新家的人了。几个人都用疑惑的眼神盯着谢峰看。那位老者一脸的横肉,问谢峰:“你是谁?你打哪来?” 是呀,我是谁呀?我来做什么?谢峰心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往外走。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令他伤心的地方待下去了。那女人在身后嚷: “别走啊小峰,你别急着走呀。我们家媛媛呢?” 她还有脸提到媛媛。自己的女儿这么多年都不闻不问,世上竟有这样的女人。这让谢峰更加的气不打一处来,头也没回地硬梆梆扔下一句: “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小峰,你别急着走呀,你告诉我啊……”身后传来了那女人哀婉如唱戏般的哭声。
现在走在大街上的谢峰依旧是情绪低落。进入那栋楼房并没有带给他什么幸福的追忆,反而徒增一丝伤感和惆怅。原本他也没指望回上海后依靠方媛的母亲帮他什么,在他的心目中,她早已不再是自己的亲人,他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到居委会报到时,那里的一位老大妈还认得谢峰,嘘寒问暖的,她只是不明白,印象当中的那个呆头木脸老实巴交的孩子,怎么就变成劳改犯了呢?她越询问,谢峰的脸上越挂不住,红着脸支吾着。将关系落到居委会,谢峰就算是又在上海落了脚。按居委会阿姨的想法他今后应该会衣食无忧,因为如他父亲一样的方伯年已经落实了政策,他不会再有什么困难。可是她不会想到,现在的谢峰在上海两手空空茫然无措,甚至连个住处都没有。 他在石川的父母那儿打听到石川家的地址,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找到。一个门牌麾下统治着整个弄堂,里面满登登的塞着十余户人家,石川的家委屈得也就可想而知了,就是那常说的鸽子笼。屋里勉强摆下一张双人床就没剩别的什么空间,厨房还算很宽敞,除去炉灶碗柜还多出个一米见方的回旋余地。先见的是石川的老婆。那女人颧骨很高,脸发青,一鼻子的阶级斗争样,对谢峰没表现出什么热情不说,还像是自言自语的冲谢峰唠叨着石川的种种不是,说石川没男人的血性,不会与领导处关系,老太爷一样的不会做家务,等等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一些陈芝麻烂谷子都搬了出来,好像她憋了一肚子的话,单等着谢峰这个听众了。谢峰也不好说什么,哼哈地应付着、干笑着,如坐针毡。 石川终于下班回来了。他的样子没多少变化,只是镜片的厚度增加了,夹个公文包,也是一副灰头丧脸的样子。一眼就看得出他的生活并不如意。见了谢峰,悲喜交加的他一时语塞,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张罗着整酒整菜,那女人耸耸鼻子,屁股都没动一下。石川就尴尬地笑笑自己动手,还跑出去买回两包用黄纸包着的透着油的东西,一包是凉拌猪耳丝,一包是油炸花生米。 就开始很憋屈的坐到厨房的小方桌前吃喝。石川的媳妇顾自扒拉了几口饭,什么也没说就起身回屋躺在床上看书去了。剩下谢峰和石川,气氛倒显得轻松了许多。俩人有说不完的话。 “来,我们整!”石川端起了杯。“整”是东北话,包含着很多意思,让谢峰听起来感觉十分亲切。 “整!”谢峰说完将酒杯和石川的碰了碰,一饮而尽。 谢峰放下酒杯,问:“你们结婚几年了?” 石川说:“一年多了。唉,简直就是一年的徒刑啊!”说完这话他觉得在谢峰面前不该说徒不徒刑的,就不好意思的瞟了谢峰一眼,又指了指屋里压低嗓音说:“她也是个文学青年。结婚前疯了似的迷恋诗歌,结婚后发现生活根本就不像诗歌那么浪漫,柴米油盐也缺少了韵味,就感觉上当受骗了。”说完他哈哈地笑了起来。 谢峰也乐了。他问:“你工作怎么样?” “别提了,机关嘛,还不是论资排辈、尔诈我虞。好在现如今文学还挺热的,混口饭吃也不难。” “还写诗?” “诗?呵呵,你看我现在这样还能写出诗么?现在带了几个学生,说白了也就是蒙事儿,不值得一提。还是说你吧,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有什么困难尽管和我说。我们原来的老同学,有些混得还不错。包立新现在就很牛气,已经是处长了。” “那又怎样,”谢峰说:“他可能忘记了他的今天是怎么来的了。艾丽娜为他付出得太多,他在这儿人模狗样的心里就安生?”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 过了一会儿石川又说: “你,你去看过方媛了?” 谢峰不愿意提这事,点上一支烟,狠吸了几口后说:“看过了。来,我们喝酒!” “喝!” 石川深低着头,他是不想让谢峰看到他眼中的泪水。酒精把他心中的五味瓶打翻了,嘴里自言自语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都说李白斗酒诗百篇。意思是说他一喝多些酒就会写出好诗来。石川也会写诗,可他不能喝酒,没多一会儿他的脸就涨成了猪肝色,眼睛像要滴出血来。他有些控制不住胸中澎湃的激情了,大声地东一句西一句的朗诵着诗:“……我的青春、时光、奋斗、理想,我的一切一切啊,一切一切的我……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世界上,真的就会死无报应!……” 到最后,石川伏在桌上,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谢峰拍了拍他的肩,也说不出什么。他默默地站起身,拿上自己的包,轻轻打开房门,离开了石川的家。 上海的夜色很美,晚风袭袭,霓虹点点。谢峰还是头次体会到,把黑暗装点起来,也会很动人。他来到外滩,望着黄浦江滔滔的江水,奔流到海。有船只逆流而上,不时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吼声。所有的一切都在忙着奔向自己的目标和归宿。江对岸,是浦东。那时候浦东大范围的开发还没有开始,只有若隐若现的几处灯火。用不了多久,太阳就会撕去黑夜的所有虚伪,从那个方向亮堂堂地升起来。是的,用不了多久的。 谢峰抽完了最后一颗烟,把烟蒂碾灭,长长地嘘了口气。他的心里无比的轻松。“该结束的已经结束,该开始的也该开始了。”他这样想着,“那么,亲爱的上海,美丽的上海,再见吧!”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