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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有眼       
苍天有眼
作者:阿夏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3-8-13 17:25:30

7

  方媛病了,高烧不退。
  从公社回红卫星生产队时,方媛只走了一半的路程就再也走不动了。北方到了晚间温度越来越低。雪在没有月亮也看不见星辰的夜
晚是黑色的,世界一片模糊,静得只剩下两人蹒跚的脚步声。方媛走走停停,靠着谢峰大口喘着气。惊吓寒冷加上饥饿使她身上再没有一点力气。头沉气短。她和谢峰说,真想就在这软软的雪地上睡过去,永远也不要醒该有多好啊!
  后来谢峰就背着方媛走。谢峰心里充满了悲哀。作为一个男人,看到自己心爱的人受着委屈吃着苦遭着罪却帮不上什么,他感觉没
有比这更窝囊的了。方媛搂着谢峰的脖子,贴着厚实有力的谢峰,她觉得温暖,觉得踏实。
  “哥,我们在一起有十二年了吧?”
  “嗯。”
  “我们都是大人了对吗?”
  “嗯。”
  “你说人要总不长大该有多好。”
  ……
  “哥,以后你可别离开我啊,没有你我害怕。你永远也不许离开我,记住了吗?永远... ...”
  “嗯。”
  谢峰的眼睛不禁被泪水模糊了。他想起了方伯年,那个临死的老人一手拉着他一手拉着方媛,浑浊的眼睛里流露着凄凉、慈祥和期
盼,说小峰,好孩子,答应我,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媛媛啊!冥冥中方伯伯的话语很温和地在耳边响起。他想和方媛说说方伯伯,说了几句她也没搭腔。方媛伏在他背上睡着了。
  谢峰一刻也没有歇,背着方媛一口气回到红卫星。已是夜半时分,石川和戚雪还都没有睡。村上没有电,石川在煤油灯下看着一本
厚厚的书,心里也惦记着方媛和包立新。戚雪被白日里的场景激动得睡不着,趴在铺上写入党申请书。以前她也写过很多次申请书了,都交给了党正清,所以今天她又一次写起时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男人,痛苦一点点的在她的心底弥漫开来……

  早晨出门前闷在暖瓶中的玉米粥还很热乎,但方媛只吃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她头晕得厉害,也冷得很。谢峰把炉火烧旺,又将自
己的大衣压在方媛的被子上,可方媛还是冷得牙齿打战。一摸额头,热得烫手。红卫星生产队穷,穷得连个赤脚医生都没有。就开始焦急地等艾丽娜,只有她有治感冒的药片安乃近。石川去外面又找回些能烧的东西,不住地填进炉子里,把屋子弄得暖和些;戚雪用她的大茶缸倒满了开水晾着。
  双颊绯红的方媛昏昏沉沉,天旋地转,脑海中涌动着一幅幅怪异的幻像:她踉跄着走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中,厚厚的乌云很低,遮挡
住了太阳。她口干舌燥。翻过了一座沙丘,不远处有一片绿油油的森林。她不顾一切的向那里奔去。走到近前,那森林突然间变成了林立的拳头,潮水般的向她挥舞着。她跑啊跑,脚底的流沙快速的向后隐去,可她怎么跑也离不开那里……后来,森林里蹿出一条紧夹着尾巴的大灰狼,眼睛冒着绿光,伸着又红又长的舌头,眼看着就到身前了,惊得她大喊着谢峰。
  谢峰握着方媛的手摇晃着:“媛媛,哥哥在这儿哪!”
  方媛睁开眼睛望着谢峰,惊魂未定:
  “哥啊,有狼,有狼呀!……”
  艾丽娜和包立新总算回来了。艾丽娜苦着脸,而包立新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见大家还都没睡,包立新就乐呵呵地挺直了腰板,
拿出京戏里杨子荣的派头,喊了一嗓子:“好大雪---呀!”没有人应和他,都是一副凝重的面孔,他也就收了姿势,探过身来问究竟。
  石川说:“方媛病了,正等着艾丽娜回来拿药呢。”
  艾丽娜可不舍得把药拿出来,那药是她为身体不好的包立新准备的。架不住包立新的催促,她才不情愿的从枕头里翻出来一片安乃
近。包立新说:“再拿一片,头次多吃一片效果会好些。”艾丽娜撅着嘴小声说:“没有了,只剩下这一片。”包立新有些不高兴,他顶看不上艾丽娜的小家子气。戚雪把那晾好的一缸子水端过来,给方媛吃药。包立新挡住了她,冷冷地说:“我们可用不起你的东西,别再一不小心传染给你资产阶级病毒什么的。”戚雪的脸就红了。谢峰从戚雪手中接过缸子,喂方媛吃药。他习惯了戚雪的作派,在学校的时候就习惯了。再说方媛病着,他没心思去计较许多。
  药吃了,方媛的病也没见好。奔波在梦魇里的她,时不时地呼喊着谢峰,红红的嘴唇烧起了泡。谢峰心急如焚。

  第二天一大早,闫胜天闫队长又来了,来传达公社的通知,电话里说让方媛和包立新尽快写出深刻的检查。当他得知方媛病了时,
也没说什么就回去了,嘴里念叨着:“造孽啊,真是造孽呀!”没用多大一会儿功夫,闫胜天家的二奎满头大汗地跑到知青点,手里握着一块生姜,还拿出了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点红糖。“熬姜水吧,”他气喘吁吁地说:“喝姜水就好了。”他远远的怯生生地看着方媛,他喜欢看她,又不敢近前。在他的眼里,方媛是女神,只能朝拜。待了一会儿他又出去了,从家里拉来爬犁,也不说什么,就在知青点的外面等着,憨憨地等着。
  方媛的病总没有见好的迹象,几个人便开始商量着送她去公社的医院,可是没有钱怎么去啊,戚雪那里只有前一天花剩下的三毛钱
了。石川拆开贴身衣服里面的一块补丁,拿出二十元钱交给谢峰,那是他的母亲在他临离家时给他缝上的,哭着说如果挺不下去了就用这些钱买张车票回家。有了这钱贴在心口处,他就能时时刻刻感受到母亲的温暖。现在他还能挺得下去,方媛病了,看病要紧。
  只谢峰陪方媛去医院,其余的人留在家里,当天要把牲口棚里的粪肥清理出来。二奎的爬犁派上了用场。方媛坐在爬犁上,盖了厚
厚的被子。二奎有使不完的力气,拉着爬犁在前面恨不能跑起来,谢峰几次要换他他都不肯,能拉着方媛为她切实的办点事出些力气,他感觉心里很是幸福。
  公社卫生院就在公社办公楼旁边,很简陋,是一排半土半砖的平房。来这里看病的人不是很多。
  方媛的诊断很快就出来了,是感冒引发的急性肺炎,需要住院治疗。吃了药挂上吊瓶,方媛的病情得到了控制,谢峰心里的一块石
头也终于落了地。

  方媛病了,万致祥也病了。
  他得的是心病,没有到手的方媛让他茶不思饭不想,做什么都没劲。方媛的面容举止和搂在怀里那软软的感觉让他无法忘怀,于是
就有了在范秀芬面前的唉声叹气,时不时的说你要是那个方媛该有多好啊,或者说方媛要是有你这么温顺就好了。范秀芬也不生气,她清楚万致祥是什么人,只是撇撇嘴说,你们这些臭男人就这味儿,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不管怎么说,万致祥是不会放弃眼前的这块肥肉的,他还在方媛所犯的“错误”上用着心,苦心寻思怎么样的才能使方媛就范,计划着等方媛来交检讨书的时候该怎样地震住她,然后再伺机下手,逼她乖乖的遂了自己的愿。可是范秀芬告诉他方媛病了,就住在公社的卫生院。这可怎么办,还要等多久呢,他是一天也等不及了。
  望着热锅上的蚂蚁样的万致祥,范秀芬有了主意,和他说你怎么这么笨啊,现在那丫头就住在你的家门口,你这个父母官还有什么
事办不成的?
  万致祥忙问:“你有办法?啊?你有什么办法?”万致祥的精神头一下子又回来了。
  范秀芬说:“当然有啊,等她出院你再慢慢使手段嘛!”
  “哎呀,我的姑奶奶!你就别卖关子了,只要你帮我成了这事,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哼!快拉倒吧你,你就是夜壶镶金边,嘴好。这么长时间了,你答应我的事哪一件兑现了?”
  “你还缺什么,我还有什么没给你?”
  “算了吧,就知道讨那些贱女人的乖,我跟了你这么久,你给过我什么好处?”
  “好好,你说吧,你还要什么?”
  “现在不是有两个念北方大学的名额吗?只要你让我去上学,那个小女子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万致祥想了想,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走了我怎么舍得啊,实话说我对你还是有感情的嘛。”
  “得了吧你,你那花花肠子我早就晓得,别蒙三岁孩子了。我走后正好可以换个新人陪你了,你说是不是?”
  “好吧好吧,只要办成这事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你说怎么办吧!”
  范秀芬兴高采烈:“嗬嗬,瞧你这猴急样。过来,我告诉你……”
  ……

    到下午时,方媛的体温就开始往下降,她已不再是总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了。谢峰忙前忙后的,心情也松弛了许多。二奎不愿走,抄着袖站在方媛的床前,他等着方媛打完针后就再拉她回去,和她在一起让他的心里阳光明媚。谢峰就往回劝他,说:
  “二奎,我们真是感谢你,现在没事了,你还是回家吧。”
  二奎说:“嗯哪。”
  谢峰说:“大夫说要住三天院,回去时还用你的爬犁。”
  二奎说:“嗯哪。”
  二奎就依依不舍地回去了。病房里阴森森的,透着一股凉气,除了方媛还有一位农村老大娘,得的也是肺病,没日没夜地咳嗽。
  谢峰精心地照顾着方媛,为她擦洗,喂她吃喝,闲时就坐在她身旁陪她说会儿话。有谢峰在身边方媛觉得踏实。一种朦朦胧胧的感
情逐渐替代着多年来形成的兄妹之情,并且如决堤之水般越来越强烈。在谢峰面前她一阵阵的不自在起来,感到羞涩、感到心跳急促,时不时的会脸红,一刻看不见他的身影心里就会发慌,在以前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心中有一股柔柔的甜蜜在悄悄流淌,幸福开始在少女的心扉澎湃。这就是爱情吗?她不知道也不敢确定,内心里非常渴望谢峰能像那天晚间自己受惊吓时一样,把自己紧紧的抱在怀里。
  方媛非常懊悔那天自己唱了黄梅戏,惹了这么大的祸,一想起这些心里就发堵,泪水就流了下来。谢峰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怎
样安慰她才好,默默握着她的手。他的老成与他的年龄太不相符了,把事情喜欢装在心里,不愿意多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方媛说:
  “哥,我以后再也不唱黄梅戏了。”
  谢峰说:“媛媛,你唱得多好听啊。只是以后不在公众场合唱就行呗。”
  方媛说:“那以后我就给你唱,哥你说好不好,我就给你一个人唱。”
  “好,只要你高兴怎么都好。媛媛,你睡吧。”
  “嗯。哥,你也睡会儿吧,看你这几天熬的,眼睛好红啊。”
  “我不困,我看着你睡。”
  现在方媛没有谢峰在身边睡觉都不安稳,只有握着谢峰的手她才觉得安全。谢峰的手太大了,她握不过来,就紧紧地攥着谢峰的大
拇指不放。

  第二天中午,公社知青办的范秀芬来到病房看望方媛,还带了两瓶那时候流行的黄太平牌罐头。她很亲切,嘘寒问暖地,还安慰方媛不要背上什么思想负担,要安心把病治好等等。让方媛和谢峰心里很是感激。后来临走时她望着同病房一劲儿咳嗽的老太太皱起了眉头,小声地对出来送她的谢峰说可得小心些呀,别让她给传染上别的病。想了想她又说:“要不回去我替你向领导反映一下吧,让他关照关照,为你们调个房间。”说完就走了。谢峰想,到底都是知青啊,互相间知道关心。
  第三天,同病房的老太太还真给调到别的屋去了。护士对谢峰说,你们的面子可真大呀,公社领导亲自打电话来让给你们单留一个
病房。谢峰也没多想,又多了一分对范秀芬的感激。下午时,戚雪来了,说公社知青办通知召开紧急会议,来了以后又说不开了,让她白跑了一趟。其实她也没白跑,非常郑重地向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本来不开会了就准备返回生产队,多亏范秀芬提醒,就来医院看望。在方媛病床前屁股还没坐热就催着谢峰回生产队去,说这么多天了也该回去好好睡一觉了,再说明天方媛出院还得用二奎的爬犁,他得回去安排一下,医院里有她,她要陪方媛。她的热心让谢峰感觉很意外。可他也没多想别的,收拾了一下就回去了,准备第二天一早拉着二奎的爬犁来接方媛出院。
  戚雪的情绪兴奋是有原因的,她的热心也是有原因的。虽然会议没有开成,但递交完入党申请书后范秀芬留住了她,和她说的一席
话让她深受鼓舞。范秀芬说,领导十分欣赏戚雪在批判会上的发言,夸她的觉悟高,有培养价值。还说领导已经把她的档案调过去看了,准备在全公社知青中树她作先进典型。最后又谈起了各自所在的城市母校家庭什么的,越聊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的架势。再后来范秀芬对眉飞色舞的戚雪说干脆你今天晚上别回去了,我们聊个痛快。想了一下她又对戚雪说要不你去医院看看方媛吧,明天她就该出院了,你把谢峰替回去,晚间我去医院找你。戚雪爽快地答应了,那时候就是让她到天寒地冻的室外去等着和范秀芬聊她都会同意。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范秀芬来到了病房,带了两粒白色的安眠药片劝方媛吃了,说那是自己留下的治疗感冒发烧的特效药,非常的
管用。然后坐下来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戚雪搭着话。不一会儿方媛就沉沉地睡过去了。范秀芬对戚雪说:
  “她睡着了,我们还是出去聊吧。……要不就到我那里去,离这儿也不远,我们下挂面吃好吧?”
  看看已经痊愈了并且睡得很香的方媛,戚雪就同意了,穿戴妥当跟着范秀芬出了医院。
  她们前脚刚走出医院,躲在暗处的万致祥就闪了进去。医院里住院的患者本来就少,值班的医生和护士也不知都躲到哪里去了,这
让他不由一阵窃喜。他摸进方媛的病房,插上房门,恶狼一样扑向昏睡当中的方媛。……

8

  早晨起来,天气很好。东天边的太阳红得似乎能流出血来。谢峰和二奎早早的就往公社赶。今天方媛出院,两人都很高兴。
  来到公社,到了医院,一进病房谢峰就吓了一跳。方媛畏缩在床头侧向墙坐着,死死地抱着被子,头发零乱,目光呆滞,病号服的
扣子系得七拧八歪的,枕头也扔在地上……谢峰急忙上前扳过方媛的肩头,没想到方媛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的惊慌失措,挣脱开谢峰的手,嘴里喊着:“别碰我!别碰我!”边说边往床里躲,脸贴在脏兮兮的墙上。
  “媛媛,你怎么了?”谢峰的声音由于着急而劈了岔,“媛媛,我是谢峰,我是你哥呀媛媛,你这是怎么了啊?”
  “谢峰?哥哥?”方媛嘴里小声叨咕着,慢慢的回转头,那眼神就像是受惊吓的兔子,满是凄惶。“哥哥,”她把目光移到谢峰的
脸上,“哥哥,我的哥哥。”她认出了那是谢峰。泪水一点点的在她的眼里弥漫开来,越积越多,终于流到苍白的脸上。“哥啊!”她把头埋在谢峰的怀里,嘤嘤地哭着。谢峰问:“你怎么了呀媛媛,有什么事跟哥说啊你。”方媛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用小拳头捶打着谢峰的胸口,数落着他:“哥啊,你到哪里去了呀?你……你为什么离开我呀?你怎么……不管我了啊?哥呀,我该怎么办呀?我活不了人了啊!”
  “发生什么事了媛媛,快告诉哥啊你,我要急死了。”
  “我……万书记……昨天晚上,……万书记欺负了我。”
  “万书记?万书记怎么欺负你了?”谢峰一时没有明白方媛说的话。
  “昨晚……我醒来,他……他就在我床上,他把我……呜----”
  谢峰呆住了,脑中“嗡”的一下顿时空空如也,半天没缓过神来。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万书记,就是那个人模狗样的万致
祥?就是那位张嘴马列闭嘴毛主席的人面兽心的家伙?个王八蛋!戚雪,对了,戚雪呢?不是她在陪护吗,她怎么不在了?她怎么能这样啊。谢峰心乱如麻,气得两手发凉。
  这当口,戚雪从外面推门进来了。她心情不错,进屋后见谢峰和二奎都到了,也丝毫没有表现出愧疚,大哧哧地打着招呼:
  “你们来了啊,好早!”
  谢峰推开怀里哭泣的方媛,恨恨地转过身,盯着戚雪,眼睛里冒着火,让戚雪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去范姐那里说了会儿话,后来就睡着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她现在已经喊范秀芬姐姐了。没等她说完,谢峰抬手就给了
她一个大耳光,那耳光里包含了对戚雪许久以来的愤怒和鄙视。很多年了,谢峰已经习惯了忍耐和沉默,对于那些黑白颠倒的事以及强加于自己身上的不公正都能够泰然处之,甚至近乎麻木。但在那一刻,他的愤怒火山一样的爆发了。要知道,方媛在他的心目中,比他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
  那耳光煽得很重,戚雪在原地转了个圈圈,眼冒金星,晕头涨脑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方媛还在哭,哭得谢峰的心都要碎了。他蹲下身,使劲敲打着自己的头,懊悔自己不该稀里糊涂地离开方媛。他答应过永远不会离
开她的呀!戚雪捂着脸默默地站起身,也不敢开口再问什么了。
  二奎在一旁直发愣,到现在他也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见大家都不说话了,便上前怯生生地问谢峰还回不回去了。回去,怎
么不回去呢!在这里待着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要尽快带方媛离开这个令人伤心令人诅咒的地方。想到这谢峰站起身,恶狠狠的替方媛收拾着要带走的东西,大滴的泪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落了下来。当他扶着方媛下床时,他一下子愣住了。床单上,有一大片殷红的血渍。
  谢峰的心被深深地刺了一刀。
  谢峰恨不能把牙齿咬碎。他一拳砸在床上,好悬没把床砸塌了。他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告他,我告他个王八蛋!”

  回到生产队,谢峰嘱咐石川和包立新照顾好方媛,自己就又返回了公社,他要去揭发万致祥的恶行。愤怒之火在他胸膛越烧越旺。
他下着决心,公社不行他就去县里,县里不管他就去地区、去省里,一定要为方媛报这个仇出这口气,一定要让万致祥得到应有的惩罚。现在他恨不得把万致祥碎尸万断才解恨。
  他先到了前进公社派出所。接待他的是位年岁很大的警察。谢峰发现整个派出所只有他一人穿身白色制服戴顶大沿帽,其余的一些
人都戴着红袖标,样子也都流里流气的。那老警察给他让了坐,笑眯眯的询问他有什么事情,很和蔼。谢峰就和他介绍说自己是红卫星生产队的知青,昨天晚间同队的一名女知青在公社医院遭到了别人的强奸。愤怒和耻辱让他的脸涨得通红。那老警察听完他的叙述很重视,说竟有这样的事?竟然在医院残害知识青年,太可恶!他还说前几天上级刚下达了一个通知,要求各地严厉打击坑害知青特别是女知青的犯罪分子,所以请谢峰放心,政府一定会为他作主的。谢峰心里很感激,眼泪差点没落下来。那老警察问他:“你知道那个强奸犯是谁吗?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抓他。”旁边几个戴红袖标的人听说要抓人都围了过来,虎视眈眈地。谢峰说:“我知道,就是公社的万致祥,就是他。”那老警察听他这么说不由愣了一下,说:“万书记,你说的是万致祥万书记?你敢确定吗?”“我敢,”谢峰说:“我当然敢,就是他,你们去抓他吧!”周围的几个戴红袖标的人听完后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一样,表情怪怪的散开了,还有人用打量怪物般的眼神瞟楞他。那老警察想了想,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等他过了一会儿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凝重,坐下后问谢峰:
  “女知青叫什么?”
  谢峰答:“方媛。”
  “什么出身?”
  谢峰一下子被问愣住了,半天没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
  “这……这事和什么出身有关系吗?”
  老警察说:“当然有关系了,你说什么事情和出身没关系呢?她是出身于反革命家庭对吧?他的父亲是专政对象吧?哼!公社党委
正在准备清算她的罪行呢,攻击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的罪行有多大你清楚吗?性质多么严重你知道吗?”
  谢峰蒙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老警察见自己的话在谢峰身上起了作用,又换了一副表情,对谢峰特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你知道你告的是谁?这可是个大
是大非的问题呀,别人忙着与方媛划清界限还恐来不及呢,你却为她跑到这里喊冤叫屈,怎么这么糊涂啊你?要小心阶级敌人的诬陷报复,可要站稳立场啊,要多为自己的前途着想……”
  ……
  就这么的谢峰稀里糊涂地出了公社派出所,他的心里被塞进了一团乱麻,没有个头绪。怎么说着说着倒成了方媛诬陷报复了呢?这
和阶级立场有什么关系。看来那老警察不可能把万致祥抓起来法办了,他根本就不会把万致祥怎么样,许是怕他或是不愿意得罪他。妹妹方媛所遭受的侮辱就这么算了吗?不能,绝对不能!那万致祥是公社的领导,派出所也归他管辖,自古以来有几个县衙办过州府的案呢?老警察和万致祥肯定是一伙的……他如醍醐灌顶,醒悟了许多,觉得自己办了一件很愚蠢的事。应该去找万致祥的上级反映呀。这样想着谢峰又有了精神,来到了火车站,雄心勃勃地登上了去桦源县城的火车。
  桦源县城也不大。谢峰这次没有去公安局,而是直接找到了县委大楼。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门卫拦住了他,问他找谁有什么事
情,他说自己是来告状的,门卫指了指和门卫室紧挨着的房间说那你去信访办吧。
  谢峰就来到了县委信访办。屋子的一侧有只长条椅子,上边坐着几个人,另有个人在桌子前冲一个女干部模样的人絮絮叨叨着,那
女干部很耐心地边听边点着头,时不时的在本上写几笔。……谢峰坐了下来,心里开始琢磨怎样向那位女干部告万致祥的状,想着一会儿轮到自己说时要避免谈出身的事,那女干部要是不问就好了,自己不要主动去说这个问题。窗外的天逐渐黑了下来,下班的铃声很刺耳的响起时椅子上算谢峰还有三个人,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反映自己的问题。那女干部站起身,准备下班回家了。谢峰很着急,走上前对她说:
  “同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哩。”
  那女人不耐烦地说:“到我这里来的人都说有很重要的事,明天再说吧。要不把你要反映的问题写下来,投到我们屋外设的信箱里
,我们一样会尽快受理的。”
  说完她就走到门前,握着门把手面对谢峰他们几个下了无言的逐客令。
  谢峰只好走出来。天已经黑下来了,街上的人很多,人们低着头躲避着刺骨的寒风,都在匆匆的往家赶。谢峰不知道自己该到什么
地方去。他很饿,就走进县政府对面的一家小铺,买了两个馒头,吃了几口后又向服务员要了碗开水。他身上只有不到一元钱了,出来一天什么事也没有办成使他很是焦急。他惦记着方媛,没有他在身边她会不会安稳啊?怎么样才能尽快回到她近前呢?他不由想起了那位女干部的话,就准备按她说的写一份书面材料。于是吃完两个馒头后他就到收款处向那个胖胖的女收款员借纸笔,那人不愿意借他,问谢峰借这些干什么用,谢峰说要写状子。那女人告诉他出铺子往左拐第二家有一个老头是专门替人写书信状纸的,让他到那里去找纸笔。谢峰听了十分高兴,他上学时最怕的就是写作文,一直到高中毕业(那时候学校也不怎么上课)他也没学会写文章,这回不用愁了,有人可以代写。
  他就去了。那是个很斯文的老头,留着一缕精致的山羊胡须。向谢峰问明来意,收了谢峰一毛钱,然后他就坐下听谢峰把事情讲清
楚,铺好纸张,拿出一管蘸水笔,只略微沉思了一小会儿,就嚓嚓地一口气写了满满一页纸。是这样写的:

  兹有前进公社红卫星生产队上海籍知青谢峰陈述如下事端:一九七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同是前进公社红卫星生产队、上海籍女知青方媛偶感风寒,住进公社卫生院,接受治疗。后发展为急性大叶肺炎。经过医护人员努力,病情得到控制,几近康复。准备于十一月二十日出院。
  十一月十九日晚,前进人民公社人士万致祥趁病房没有陪护之机,潜入室内。万致祥者,前进人民公社之领导也。其观方媛女士处昏睡之状,强行施暴,极尽摧残。
  哀哉!四方升平之时,朗朗乾坤之下,竟有如此胆大妄为之恶徒,令人切齿至极,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
  望领导能明镜高悬,将不赦之徒绳之以法,昭清明于天下,还世间以太平。请尽早予以处理是荷!

  此致
  革命敬礼!

  前进人民公社红卫星生产队:谢峰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二十日

  写完了,谢峰看着虽觉得有些别扭但也说不出什么来,对最后的一段他非常满意,认为很有力度,完全表达了自己的心声。就高兴地把材料装入一个信封,辞别了那老者。他又来到县委信访办,将那个信封小心地投进挂在门旁的一个信箱。里面的信已经不少了,他生怕自己的那封被挤出来,就扳着信箱使劲晃了晃,确定没什么问题了才离开。他幻想着第二天那位女干部拿出他的材料,看过后拍案而起,对万致祥的恶行义愤填膺,马上就安排有关部门把万致祥抓起来。
  他想得太天真了。真实的情况是:第二天那位女干部从众多的信件中拣起谢峰的信,只看了几眼就将它换了一个信封,然后批转给
前进公社知青办公室处理。可能她看过开头后对那罗里罗嗦的文字不太适应,或者她把内容都看过了,由于早就认识万致祥或女老高的缘故而没作任何处理。到底是因为什么她不说别人也没办法知道。
  谢峰连夜坐火车回到公社,又踏着夜色返回知青点。几天来的奔波使他身心疲惫不堪。但他必须打起精神来,因为他是方媛妹妹的
支柱,是她的避风港。他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不能再让方媛受到风浪的惊扰和冲击。为了方媛他需要更加的坚强。

  到家后已经很晚了。方媛还没有睡,憔悴的她在昏暗的油灯下像一尊雕塑,苍白的脸上布满道道泪痕,偎在被子里不吃不喝。她在等谢峰,没有他在身边让她感觉六神无主。戚雪守在方媛的身旁,也陪着流泪。戚雪已经什么都知道了,这突如其来的事端让她很震惊,心中理想的大厦轰然坍塌,被欺骗被愚弄的感觉深深刺痛了她。联想到她心目中的那位“卡西莫多”,想起党正清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她为自己的天真和被利用懊恼不已。石川和包立新也没睡,围坐在地炉旁焦急地等待谢峰的归来。
  看着方媛谢峰心如刀铰。这才几天呀,像春天的花儿一样鲜艳的方媛就变得如此凋零如此枯萎。他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说什么才
好,默默地在地炉上热好饭端到方媛面前,看着她很听话地低着头吃下去,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睡下时,谢峰和包立新换了位置,挨着那块分隔男女的布帘躺下,帘的另一端是方媛,这样他们离得就很近了,能听到对方的呼吸,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屋外寒夜漫漫,西北风肆意地刮着,风声如一位忧伤的老妇人在哭诉,又像是在唱一首委婉而凄凉的夜曲……黑暗中,方媛把手伸
过布帘,将谢峰的手拉向自己一侧,贴在脸上。谢峰能够感觉到,有一股股灼热的泪水在他的手心中一点点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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