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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谋校干         
预谋校干
作者:云亮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3-7-4 17:42:53

                                                    
1

    张大江从设在洼峪镇中心中学的镇教委办公室出来,半斤酒下肚一样精神恍惚。临近七月,正是当地植物一年中枝繁叶茂的鼎盛时期。阳光普照,蝉声四起,所有向阳的街道、房屋一片明亮。
    张大江推着大金鹿牌自行车,在阳光的强烈的照耀下,茫然地走出镇中心中学的大门,目光散淡地向南走了二十来米,猛然被镇供销社门前耀眼的招牌刺了一下,他愣了愣,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停下来,心事重重地抬头望一眼灿烂的天空,动作迟缓地掉转车头。距他不远的美美理发店的玻璃窗当啷响了一下,接着传来韩美美娇声娇气的招呼。张校长,不理理发啊,今日不忙。
    韩美美白白胖胖,雍容富态,一双大而亮的眼睛里晃动着一千一万只钩子,勾得人心慌意乱,恨不得即刻纵身跳进去,彻头彻尾地洗个痛快。
    美美理发店像黑夜中的一盏渔火,融融地照亮了张大江的一部分心思,这是他深深埋在心底,终生也不会对人提及的秘密。最初,他是同镇上的几位校干一起来这里理发的,渐渐地便热衷于独来独往了。他为自己定下一个原则,至少一个月才能来这里一次,而且不能专门来,必须借来镇上开会的机会。实在没有会开,就为学校找点事办,总之得装出一种顺便的样子。张大江认真遵守着这一原则,将此作为一种奢侈,有秩有序地享受着。

    这确实是一种享受。每每往韩美美那张精心打扮又洒了香水的理发椅上一躺。立刻会有一种粘稠的说不上是物质还是虚幻的东西流入肺腑,张大江不由自主地跌入一种飘然的境界。韩美美尽职尽责,体贴入微,经过她那双肥胖的涂了红指甲油的白手一番周到的揉捏推拿,张大江早已被打发得心跳加快,浑身发颤。他壮起胆子,趁韩美美朝他靠近时,佯装坐累了活动活动身子,扭动胳膊肘对准韩美美丰厚的胸脯不轻不重地一击。这一击令张大江心驰神往。仅此而已,张大江并没有信马由缰放纵他的冲动。虽然韩美美并没有对此产生反感,相反地竟朝他靠了靠,一双含笑的大眼睛在他的脸上抚来摸去,几个暖乎乎的手指头还有意无意地在他的脖颈上点了一下。理完法,张大江故意多给了韩美美两块钱。韩美美笑滋滋地伸过手,用力握了一下他夹钱的手指,看也没看,转身将钱扔进桌上的小木盒里,轻声道,坐坐吧。不坐了,学校还有一大摊子事。张大江飘飘悠悠出了美美理发店,满心说不出的畅快。

    张大江这次来镇上是镇教委办主任尤才专门召他来的。张大江所在的北岸中学没有电话,尤才主任特意派小学业务员弥进才去了一趟。一进门,弥进才就用了旧时宫廷里太监的口气说,张校长,尤主任叫你抓紧去教委一趟,有急事!张大江对弥进才的口气有些反感,但还是强装微笑,和蔼地说,噢,不知尤主任有啥事。不知道,咱当差的只管奉命行事,别的一概不问。张大江为弥进才让坐,吩咐女伙房工沏茶。弥进才不坐,但也不叫张大江坐安稳,满脸急切地催促,张校长,快动身吧,叫尤主任等烦了可了不得!
    张大江感到喉咙里蓦地有一团热辣辣的东西往外挤。他受不了弥进才这种阴阳怪调的口气,真想破口大骂一句,啥鸟了不得,不就是个镇教委办主任啊,晚去一霎还能把我吃了。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忍住了,仿佛弥进才散发出一些无形的东西包裹了他,使他无力挣脱。张大江的喉头动了动,暗暗将那团热辣辣的东西咽下,平静地招呼女伙房工不要沏茶了,匆匆收拾一下与弥进才一起走。经过初三教室门前时,张大江小心翼翼地探过身,对里面正在上课的初三班主任贾长文摆了摆手。贾长文停止上课,开一道门缝挤出来。张大江吩咐道,老贾,有点事我要到镇上去一趟,通知有关人员,毕业班任课老师座谈会咱改到下午。行行行。贾长文严肃地笑着,接连振头。
    出了北岸中学校门,张大江对弥进才叹一声,唉,学校这摊子事,啥都得一个人操心。弥进才没说话,只用表情做了点反应。上了自行车,弥进才猛蹬几下,顾自赶到了前头。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两自行车的距离,像不认识似的。

2

    洼峪镇教育界素有“北小一壶酒,南小一壶茶”之说。北小一壶酒说的就是镇教委小学业务员弥进才。弥进才做民办教师时在北洼峪小学,家住北洼峪村。每每镇教委的人去北洼峪小学办事,或者在镇教委办公室坐得无聊,来这里闲玩,弥进才总要死缠着到他家里吃饭。初始,镇教委的人不愿意去,一是觉得去这样一个平平常常的民办教师家有些掉价,二是认为弥进才只是虚情假意地向他们讨好,真要应了去反而难为了他。弥进才见镇教委的人不去,较起劲来,诚心诚意地提出了两条理由,说学校里缺这少那不方便,再就是在学校喝酒,当着学生的面影响不好。听到弥进才的第二条理由,镇教委的人龇了龇牙,顿生一点小小的报复心理,去就去。

    镇教委的人去弥进才家吃饭,弥进才两口子照顾得挺好,镇教委的人深受感动,暗自为刚来时的那点报复心理过意不去,醉意朦胧中一致评价弥进才这人真不错。往弥进才家吃过一次饭,镇教委的人就心满意足了。私下里讨论,就那么一次,对一个月工资不满四十来块的民办教师来说,够过一阵紧巴日子了。谁知镇教委的人再去北洼峪小学,弥进才还是拼命把他们往家里拉。镇教委的人有点为难,坚持在学校里吃。弥进才眼泪汪汪地说,莫非上次我照顾得不周,惹各位领导生气了?镇教委的人只好去。第一次……第四次。弥进才家成了北洼峪小学迎接镇教委领导的招待所。

    弥进才常常请镇教委领导喝酒的事在洼峪镇教育界传开来。就有了“北小一壶酒”的说法。弥进才的招待受到镇教委的一致好评,大家闲谈时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个共同的念头,就是想办法给弥进才点实惠。县教委分下几个民转公名额,虽然有教龄、文凭等诸多条件限制,而这些条件弥进才又达不到,镇教委还是遮遮掩掩把弥进才报了上去。结果,被县教委打了回来。弥进才民转公的材料被打回来时,镇教委办公室阴了一下午天。镇教委领导一个个面带忧郁,眼里蓄着无以回报的无奈,甚至怨恨。之后,他们对弥进才的照顾之心愈发强烈了。每每有先进教师、教学能手等名额,镇教委便毫不犹豫地将这些荣誉的帽子一一戴在弥进才的头上。弥进才兴冲冲地从镇教委要回一个大档案袋,把镇教委送给的奖状、证书统统装起来。两口子常常蜷在被窝里,将大大小小的荣誉倒成一堆,逐一掂量,爱不释手地摸索。将最后一份证书放进档案袋时,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起那个庞大的负债数字,于是凉风抚动,令人心寒的凉意直刺肺腑。

    两个人被高高的债台压得摇摇晃晃,头昏眼花。弥进才劝慰妻子,咱干的可不是赔本的买卖,别说别的,光凭这些荣誉咱就该知足了,当老师的,谁得过这么多,钱算老几,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车到山前必有路,总有咱把欠债还个一清二楚的时候,镇教委不是推荐我转正啊,这说明咱那功夫没白下,这回不成下一回,贵在坚持,有志者事竟成,再说,咱又没儿子,老了靠啥,我看没别的路,只有转正这一条,退休后有一大笔退休金不说,见月还拿着好几百块的工资哪,这叫年轻受点苦,老来享清福啊!妻子被说得看见了希望,脸上一暖,通情达理地偎在他怀里,呢喃一声,俺听你的。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大有一种同甘苦共患难的雄心壮志,展望未来,憧憬明天,他们仿佛看见两个人相偎着,悠闲自得地在北墙根前晒太阳的情景。相拥相抱中,身上支使那种器官的神经渐渐活跃起来,两个人你追我赶如痴如梦地跨入那种境界,一切烦忧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以前,在民转公的若干条件里,最重要的一条是民办教师的教龄。很明显,如此转正的对象是老民办教师,对于青年民办教师不免有一种路途迢迢可望不可及之憾。于是青年民办教师的积极性明显地下降,有的一天到头断不了地唉声叹气,唉,咱是捏着眼皮擤鼻涕,有劲使不上啊。后来,上面下了一份在本县教育界反响强烈的文件:县师范办民师班。招收的民办教师毕业后正式转成公办。县里民办教师太多,招生考试太麻烦,而且影响正常教学,县教委经反复研究决定把名额分到各乡镇,由各乡镇教委选拔推荐后进行考试。

    洼峪镇教委分到三个入县师范民师班的名额,其中一个是虚的,即参加全县统一考试后只能从中录取两个。尤主任一接到县教委的通知,脑子里立刻闪现出北洼峪小学民办教师弥进才那憨态可掬的模样。他一提出叫弥进才参加考试的意见,其他人积极响应。大伙憋足了劲要扶弥进才一马,说来说去,一致认为不能推荐三个名额,怕这样会给弥进才造成威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经过周密的考虑,镇教委只推荐了两个人参加了考试,并留了一条后路,大伙统一口径,如果上面一旦追查下来,就说通知印得不太清楚,拿不准那个阿拉伯数字是2还是3  。

    弥进才顺顺当当地进了县师范民师班。吃水不忘掘井人。在县师范上学期间,弥进才一直没中断与镇教委的联系,坚持每隔一周给尤主任写一封感情洋溢的信。一到假期,主动上门邀请镇教委的人去他家坐坐,酒菜的质量有了明显提高,把镇教委的人一个个喝得醉马鸟腔地在他家门前的小胡同里游荡。毕业后,弥进才文质彬彬地来到镇教委办公室等候分配,尤才主任对他寄予厚望,说就留在镇教委吧。

    一次,张大江去镇教委办事。办公室就弥进才一个人。张大江见弥进才身后的墙上悬着一个装裱得很讲究的条幅,问弥进才,这是谁写的。弥进才没说谁写的,一本正经地征求张大江的意见,张校长,你看这字咋样?张大江笑道,写得倒不赖,花里呼哨的,就是有点不大像中国字。一个月后,校长会上,尤才主任谈到各学校的工作总结,毫不客气地对几个学校点名作了批评,说这几个学校工作总结写得敷衍,有些字都不像中国字。其中就有北岸中学。

3

    张大江跟弥进才相继踏进洼峪镇中心中学大院时,学生正在上课,老师们高高低低各具特色的讲课声从一座座教室里传出来,或细语婉转,或声嘶力竭,汇成一曲独特的交响。突然,后排一座教室里学生们一起朗读的声音浪头一般涌来,顷刻间铺满了整个大院,一切单调的声音都被淹没了,只有一种青春的激情,一种茁壮的生命气息,旺盛地在宽敞的校园里澎湃。这是校园里独有的风景。虽然是在外校,张大江还是情不自禁地生出一种自己就是这片风景的主人的感觉。斜对面校长室的门开了,镇中心中学校长古月笑着朝张大江招手。张大江笑着摇摇头,招手朝镇教委办公室的方向指指。古月会意地点了点头,非常友好地在空中划了一个手势。

    尤才一个人坐在镇教委办公室里。张大江进来后,他扭扭脖子,慢条斯理地招呼了一声,来了。目光并没有彻底从桌面的报纸上移开。招呼过后,又敛起精力全身心地投入到那份薄薄的报纸上。张大江觉得尤才迎接他的招呼像搔了一下痒一般随意。张大江习惯了这种慢待,尽管他一直对尤才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心怀不满。这次他照例忍不住在心头暗骂一句,娘那个鸟,你以为你是国家主席啊,是你派人召我来的,又不是我厚着脸赶来找你。骂归骂,张大江像往常一样安慰自己,努力保持心理的平衡,谁叫人家是镇教委办主任了,要是咱到了这个位子说不定一个熊样。尤才顾自看着报纸,仿佛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张大江尴尬地站着,巴不得那个可恶的小学业务员弥进才进来跟他虚情假意地闲扯几句。总不能像做了错事的小孩乖乖地等你把报纸看完吧。张大江这么想着,迈动双腿,谨慎地走到距尤才较远的连椅上坐下。他像初来一个陌生的地方,仰脸怯怯地打量着办公室四周的墙壁和布满蜘蛛网的房顶。其实他对这些早已非常熟悉,闭了眼,哪个地方楔着一只生锈的铁钉,哪个地方的墙皮脱落了一块,他都能差不多说出来。

    尤才看完报纸的一面,又翻过来漫不经心地看另一面。尤才翻弄报纸发出的声音,对张大江来说特别刺耳。终于,尤才看完报纸,往旁边一推,重新招呼道,来了。张大江应了一声,调动起浑身的热情。尤才举起右手,三个指头朝自己的方向弹了弹,示意张大江坐得离他近些。张大江起身满脸含笑走过去。尤才干咳一声,面部表情起伏了几下,说大江,今天叫小弥专门找你来,有点事先向你透透,希望你心中有数,顺理成章地把这项工作做好。张大江盯着尤才鼻窝里的一粒黑痣,啥事?也不算啥大事,有点小小的变动。尤才很平静。啥变动?你们学校马忠水报市级优秀教师的事。咋了?张大江立刻警觉起来。换人了,你知道你们村马长厚跟我是老同学,人家现在是洼峪镇加油站站长,用个汽油啥的净麻烦人家,他老婆常丽英不是在你们那里的北岸小学啊。不知咋弄的知道了这事,长厚来找我,非要他给老婆弄个市优秀不可,你知道,咱镇就这么一个名额,唉,常用得着人家,别的咱又没啥可回报的,这回先让给她吧,再说马忠水和马长厚正好是本家,马忠水唤常丽英婶子,也算便宜不出外吧。

    嗡地一声,张大江感觉身体里有一样东西猛然炸开,所有的神经都麻木了。他颤着声道,马忠水的材料不是已经报县教委了?报是报了,我又派人去换回来了,唉,可费老劲了。尤才说着伸出两个指头。这回长厚得花这么个数,马忠水不就是请了几桌客啊,以后从别的方面照顾照顾就是。张大江苦起脸,说报马忠水的材料时还给县教委的人送了四百多块钱的东西哪。嗨,不管咋说,反正他不如人家长厚花得多,话说后来,人家长厚是咱镇的加油站站长,要办这事,不论从哪方面说,总比马忠水一个小民办教师好办吧,当时把这名额给他,情况就有些特殊,这你知道,去县教委换材料时,县教委的人咋不一个劲地支持不叫换,还是依了下面,现在就这形势,哪头重就往哪头偏啊,这事还是悄悄搞,要是咱镇委书记知道了,想要一个名额,我还不得乖乖捧给他,连个折扣都不敢打。可马忠水那里早已铁下心,满以为稳把死拿的了,要是不行了,能转过弯来?对啊,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找你来,要你好好配合。咋配合,这事都是我一手办的,私下里我还跟马忠水打了保票,马忠水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还不跟我动了手!这就看你的水平了,当校长咋能光坐在校长室里发号施令,轻轻松松享受那份岗位补贴,得会应付处理随时都可能发生的大事小情。

    张大江说不出话,眼角有一些热乎乎的东西向外涌动,他拼命忍着不叫其流出来。张大江不愿在尤才面前变得软弱,他怕尤才看不起他。然而这并不能抚平他对尤才的愤怒,有一刻,尤才在他的怒火中变矮变小了,成了童话中小人国里的小人,他暗暗握紧拳头,恨不得把尤才砸个稀巴烂。张大江还没完全丧失理智,他清醒地意识到尤才是个小人不假,但因为他是镇教委主任,便成了一个钢铁铸就的小人,若真的一拳打过去,真正受伤的不是尤才,而是自己。尤才说话的语气渐渐变成柔和、关切、开导的语气。张大江一句也听不到心里去,只看见尤才主任那张毛绒绒的嘴巴在他的视觉里有秩有序地张和,他木然地坐着,虚汗淋漓。直到尤才站起身送他,张大江竟不清楚尤才刚才唠唠叨叨说了些啥,只是下意识里记得尤才叫他回去后,先对这事严格保密,有情况及时向他反应,等常丽英顺顺当当填完了表,大势已去后,尤才会亲自出面为他开脱。

4

    来北岸中学前,张大江在本村中学。学校十二位教师中,除校长成孝天是公办教师外,其余全是民办教师。民办教师里张大江是唯一的高中生,又是从县一中毕业,因此理所当然地做了教导主任。教导主任和校长在一个办公室办公,缩短了两者之间的距离,张大江与其他民办教师却有了明显的差别。跟张大江关系较好的民办教师常常唤他“二把手”。张大江挺看重这个称呼。能够在十几个人中弄个二把手也不容易啊,多少人教一辈子书也不一定弄到这一步,想到这些,张大江顿生一种自豪感,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每学期开始那几天,全校教师担任的课程都由张大江一手安排,有的老师为了调换科目,或者少上几节课减轻工作量,免不了买两瓶酒悄悄到他家坐坐。张大江笑脸相迎,满口应称,肚里象早已触到酒的热力,暖融融的。自豪之余,几丝凉意隐隐在张大江的心底闪烁,照得他有些不快,甚至惆怅。每每跟校长成孝天面对面坐在一起,张大江总是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和对方捏在两只手掂量一番,掂量来掂量去,就感到有些委屈,成孝天除了年龄比自己大几岁之外,根本找不到比他优秀的地方。比如开会时讲话,成孝天那嗓门又低又萎缩,像村里体弱多病的老娘们,絮絮叨叨,没有一点魄力,而他把张大江的声音真正称得上高亢洪亮,气壮山河。只是很少轮到他张大江讲话,偶尔轮到一回,也因为有成孝天在场,把个气氛弄得挺拘束,叫他的口才无法尽兴地发挥出来。后来,张大江调到北岸中学做校长,马忠水偷偷给他取了个“张打雷”的绰号,他不但不生气,反而深切体味到他在本村中学开会讲话时的那种压抑。

    他成孝天凭啥当一把手?有了这想法,张大江对成孝天就不比从前那样恭敬了。成孝天安排工作,他开始不推不就地接受,心情不好时便不冷不热地顶撞几句。对于张大江的变化,成孝天处之泰然,给张大江安排了工作,如果他及时去做,成孝天就埋头干别的,如果张大江迟迟没有行动,成孝天便亲自去做,不卑不吭,没事人一样。张大江沉不住气了,他习惯了在自己管辖的范围内发号施令,成孝天一插手,眼尖的教师便向成孝天这边靠拢,本来该请示张大江的事,现在,他们竟直接跟成孝天打交道,把张大江冷在一边了。这样下去,学校的大权还不都集中到他成孝天一个人身上了!不行,张大江把属于自己的工作又揽了过来,而且相当主动,甚至想分担一些成孝天的工作。对张大江的表现,成孝天依然平静,工作起来有条不紊,属于张大江的工作就安排张大江,属于自己的工作尽职尽责自己干,一点麻烦张大江的意思也没有。

    张大江最恼火镇教委给下面学校的通知。因为通知的内容大都是针对学校校长或者公办教师来的,成孝天既是校长又是这里唯一的公办教师,这样的通知对张大江无疑起着泼冷水甚至揭露的作用:不就是一个破民办教师,你以为你有啥了不起啊!张大江为此大为苦恼,苦恼来苦恼去,暗暗认准了一个目标,本村中学不是从来没考出过中专生啊,下番功夫,在这里创造点奇迹,别说多了,只要考上一个中专生,保证能在镇上声名大震。张大江顿觉胸中有一团东西在燃烧,周身火热起来。他把自己的雄心壮志跟在本村小学做民办教师的老婆一透露,老婆当即表示支持,说以后的家务活俺全包了,你尽管一个心思扑到学校里干你的大事。

    下学期,张大江主动担任初三毕业班的班主任。就任的第一节课,他轰轰烈烈地上了节班会,吹胡子瞪眼,把学生们唬得一个个像木偶一样端坐着。有个学生搞了点小动作,张大江怒气冲冲地闯过去,不由分说,对着学生的胸膛嗵嗵就是两拳。学生疼得龇牙咧嘴。这一杀鸡给猴看的举动十分奏效,学生们惊得大气不敢出,一个个坐得笔直。第二天,张大江雄赳赳气昂昂地踏进校门,远远看见初三的几个女生聚在门前说笑,张大江顿时怒火填胸,猛走几步,隔着五、六米就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小浪货,在这里浪啥,要浪滚回家去浪!

    几个女生吓得丢魂落魄地跑进教室。自此,初三教室门前冷冷清清,在没有人敢出来逗留。教室里更是纪律严明,一派比学赶超的紧张气氛。本来张大江只担任这个班的物理课,他什么课都过问,因为他身兼班主任和学校教导主任两职,其余任课教师也不认为他的手伸得过长,相反对他的工作给予大力支持,不时将班上的情况提供给他。于是常常有学生被张大江唤进办公室,轻则一顿辱骂,重则拳脚相加,把学生煮成面条后再狠狠开导一番。语文课上,老师布置学生举几个判断句的例子,有同学偷偷造了这样一个句子:张大江老师和我们是打骂与被打骂的关系。

    一年下来,本村学校果然考出了一名中专生。还有一个学生考上了县一中,三个学生考进普通高中。这一年,张大江担任班主任的班级以升学率16%的成绩实现了这所学校多年来零的突破。
    如张大江预想和渴望的那样,他在本村中学创造的奇迹立刻引起里镇教委的重视。镇教委办主任尤才亲自来学校召开了座谈会。会上,尤才主任极力肯定了张大江的突出成绩,说他是洼峪镇教育界第一个敢吃螃蟹的校干。张大江对这个比喻不太理解,只是隐隐觉得其中含着褒扬的成分,倒是“校干”两个字大大激发了他的兴致。尤才指名要张大江谈谈工作经验,他慷慨激昂地说,说实在的,出这点成绩我也没费多大力气,如果非要说几句的话,那我就简单谈谈吧,从切身体会来看,我觉得干咱这工作得抓住两点,一是要严,俗话说严师出高徒啊,不管大小,只要是个人,就有个七情六欲,不在这头在那头,要是头头都有,这个人就啥也不能干好,咱的任务就是想法把各头都堵住,叫他只从一个头出气,这就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啊,学生不就是来学习的啊,只要把他的精力都逼到学习上了,肯定能出成绩,再一点就是咱做老师的,要有奉献精神,俗话说干啥说啥,卖啥吆喝啥,农民往庄稼地里使劲,工人往工厂里使劲,咱当老师的就得往学生身上使劲,少往自家地里拔几棵草,能饿煞啊,少给家里挑担水,也不会渴煞啊,只要全身心用到学校里,学生就是属泥的,由着你捏了。

    尤才主任带头鼓掌。屋子里掌声如雷。尤才往回走时,成孝天和几个老师把他送到校门口后叫他止住了,说你们都回去,叫大江一个人送我几步。张大江忙乱地赶过去,从一个老师手里接过尤才的自行车。尤才对众人挥挥手,回转身走在张大江的一侧。

    张大江认真地给尤才推自行车。走了一段路,尤才叹口气,唉,今年这届毕业生,按升学率,咱镇在全县排了个倒数第二。张大江面带忧郁地噢了一声。尤才道,幸亏你们这里考上了那几个,不然就成了倒数第一了。张大江不作声,心头不由得掠过几丝自豪。尤才说,镇中心中学条件这么好,才考出三个中专生,七个高中生。张大江表示不满,这样的学校,按说得考出十个八个中专生才讲得过去。可不,其余两所学区中学就更不像话了,一个中专生都没考上。张大江皱起眉,按说祖书中学挺有潜力啊,生源那么广。尤才认真地看看张大江,大江,你觉得北岸中学咋样?北岸中学也有油水可榨,要是紧紧,我看弄三两个中专生不成问题。你真有把握?真有!尤才突然表情一松,转脸看别处,换了话题,说这里景色真不错。

    路已经平坦了。尤才紧走几步赶在张大江前面,按住车把,和蔼地说,大江,回去吧,这里能骑自行车了。再送几步吧。别送了,回去加把劲,别冒一股烟就散了,得继续下去,我有个想法,不过还没考虑成熟,我也准备像你一样尝尝螃蟹的滋味哪,到时还指望你打个响雷,可别放了哑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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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录入:云亮    责任编辑: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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