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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磨面
公粮交完了,剩下不多的麦子该分了。 分麦子这天,全队的男女老少像办喜事似的,推着、拉着自家的独轮或两轮车欢欢喜喜地来到场院。爱凑热闹的孩子们在大人们中间窜来窜去,追逐着嬉闹着。虽说分不了多少,但人们的脸上仍笑逐言开。 知青们也来到了场院。因为分的是明年的口粮,所以也有他们的份儿。他们也高兴地等待着属于他们的麦子。 人们手里拿着写有自己名字的口袋,装上大约能分到的麦子等候叫名过磅。过完磅后装到自家的车上,男人在前边拉,女人和孩子们在后边推。全家人欢天喜地地拉走了。
今年,队里的麦子亩产是四百二十斤。交完公粮和队里留了些机动粮后,全队男女老少每人能分到四十八斤。听社员说,他们今年已经分得不少啦。要是碰上年头不济,每人也就分个十斤八斤的,也不是没有过的事。 轮到知青们了,他们的四百八十斤分装在三个麻袋里。可真不少。他们装上借来的排子车,李英男驾辕,男同学推着;女同学跟在两旁说笑着往回走去。 俩三个月的交往,跟社员也熟了。他们已经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说起话来也就没什么忌讳的了。女人们。生了孩子的女人们。自认为什么都知道了,也就什么都不在乎了;也就什么粗话都敢说了。什么荤的、素的都不论。 当知青们拉着车从她们面前走过的时候,不知是她们仗着人多还是刚刚发现。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哎!你们看,他们正好五男五女配着对来的。话音一落,妇女们发出一片开心的笑声。 爱说什么说什么,一群老娘儿们,理她们呢。又不知谁,在靠近她们一侧推车的邓援朝肩上拍了一下:“带眼镜的,她们里谁是你的婆姨呀?” 一句话说得邓援朝面红耳赤。他头也不敢抬,更没敢搭话。胳膊一挥:“去,去去!”便走了过去。身后引来更大的笑声。 女同学们不好意思的跑到前边去了。知青们过去以后,背后仍不断传来她们唧唧喳喳地议论声。最后她们竟乱点起鸳鸯谱来。羞得几个女生捂着耳朵跑了。几个男同学笑嘻嘻地骂着:“这帮老娘儿们,什么他妈的都说。”可心里却甜滋滋的。
知青们把麦子拉到点里。男同学卸着车,脸羞得发了烧的女同学早已躲到屋里去了,不好意思出来。几个男同学闻着散发着清香味的麦子,想起了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哎!咱们多长时间没吃饺子啦?”邓援朝说。 “先别说吃饺子。那还得有肉、做馅儿,太遥远了。就是烙饼、面条儿又有多长时间没吃了。”王志鹏接过话说。 “也别提烙饼,咱说最简单的。就是那个疙瘩汤,又有多长时间没吃了。” 张新国说。 “李英男!明天咱先磨点儿面吃着怎么样?”周建国建议着。 “磨就磨。分了不就是吃的吗,又没让咱们当种子。明天就磨!”李英男干脆地回答。 第二天下午,李英男让周达英和做饭的何倩(这个月轮到何倩了)磨麦子,其他人继续上工。 碾棚离知青们住的地方不远,就在道边上。有两间房那么大,只是底矮一些没有门。是人们到队部的必经之路。 碾棚里的左边靠里一些是一盘碾子,右边靠里是一盘磨;正对门口的是一架扇车子。碾子是用来碾米的。谷子、高粱什么的经碾子碾压后脱去皮经扇车子一扇,就是米了;磨是磨面用的,什么玉米啦,麦子啦用磨一磨在筛一筛就是面。 碾子和磨都很沉,知青们一个人是拉不动它们的。这的社员能拉动。他们很有劲,一个人拉着碾子或磨能转好几圈呢。
下午上工前,牲口喂饱了。男同学们扛麦子的扛麦子,去牵驴的牵驴;拿着面箩、笸箩什么的,女同学们跟着,来到碾棚。第一次自己磨面,同学们不免有些新鲜。 到了碾棚,他们把麦子放在里边扇车子的旁边;把笸箩放在门口的里边。笸箩里摆好笸箩架,放好面箩。他们这是从社员那儿看来的。 张新国把驴牵来了。李英男接过缰绳抓住笼头就要把驴往磨上套,几个男同学帮着。不知是他们手脚笨,还是驴欺生欺软;套了半天也没套好。天生怕驴的邓援朝,不时的,冷不丁的还推一下驴屁股;周建国、张新国也连吆喝带吓唬的。王志鹏转来转去的不知弄哪儿好。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把驴套好。张新国拿起蒙眼睛的布想把驴的眼睛蒙上;谁知,拉惯了磨的驴,眼睛刚一蒙上便产生条件反射,抬蹄儿就往前拉。没动地方的张新国被着着实实地撞在胸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同学们急忙大声喊“吁”!一个声音一个调子——驴站住了。李英男抢上一步紧紧抓住笼头生怕它再起步。张新国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一边骂着一边掸着衣服拍着屁股。同学们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女同学前仰后合。笑了一会儿笑够了,周建国、王志鹏他们把麦子倒在磨上,人都躲开李英男才撒开了手并在驴屁股上拍了一下;驴便习惯地沿着早已踩出了沟的磨道转起圈来。 不一会儿,磨碎的麦子便从磨缝里源源不断地淌出来,落在磨盘上并越积越多。这时,何倩拿起簸箕,学着农家妇女的样子,很麻利的跟在驴的后面转了一圈,搓了一簸箕麦渣回到笸箩前,倒在箩架上的面箩里;而后蹲下身去前后推动着面箩筛了起来。 何倩本来就是个很聪明,很有灵性的同学。所以学什么学得都很快,且又都很象样。她的这一连串动作看起来是那样熟练,好象是在农村生活了多年的人。
同学们由于好奇,争着干这干那,直到上工的钟声响了一会儿才走。碾棚里只留下了何倩和周达英。 上工的同学们溜溜达达地向圈上走着。正走着,走在前面的张新国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问:“哎!李英男。她们知道晚上吃什么了吗?” “哎哟!咱们还真没说这事。”李英男也想起来了。他停住脚步说:“那我回去告诉她们去。” “算了。人家周达英和何倩就不会看着做?”王志鹏边走边挥着手说。 “不行,得让她们做咱们最想吃的。”李英男坚持着。“你们说到底吃什么?” 这时,他们男女生都停住了,纷纷思索起来。他们每个人都挖空心思把自己吃过的,最爱吃的像演电影一样,在自己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七嘴八舌议论一翻。最后一致同意烙油饼——面和软点儿,油多搁点儿。 “好!就这么定了。你们先走,我回去告诉她们去。”说完,李英男便一溜烟儿地跑了回去。 “哎,你怎么又回来了?”正在碾棚门口筛面的周达英看着正走来的李英男问。 “我是告诉你们晚上吃什么来了。” “做什么饭还用你告诉。我们就傻到那份上。”周达英笑着说。 “不不,不是。刚才我们几个一商量。觉得头一次吃自己磨的面,怎么着也得吃好点儿。” “那谁还不知道!”周达英拍拍箩站起来说。 “那好!你说吃什么?” “咱们还有点儿油,晚上都用上烙油饼。怎么样?”周达英胸有成竹地说。 “嘿!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要我看呀——”周达英斜着眼睛偷偷看了一眼何倩又努努嘴,凑近李英男小声说:“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 “去!别胡说八道啊。”李英男看了一眼正在磨前忙碌的何倩用更小的声音不好意思地说。 “别不好意思啦。”说完,周达英笑着转身离去。 李英男红着脸,愣愣地看着周达英;走,不想走了,不走又不是。等周达英把箩里的麦渣倒到磨上回来,李英男凑到她跟前用低低的声音说:“让你这么一说,弄得,我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行了!我知道啦——”周达英索性不再小声说话了:“这样吧,今儿下午你就跟这磨面吧。我刚才琢磨了半天,两个人也不够,你留下正好。我回去准备准备去。”说完,她转过身去走到何倩身边不知跟何倩说了些什么。只见何倩低头笑着给了她一下。周达英“咯咯”地笑着一闪躲开了。她走回来把面箩往李英男怀里一杵,不等李英男有所反应便一路笑着走了。
周达英走了。碾棚里只剩下李英男、何倩和那边碾谷子的一个妇女。 李英男嘴里不好意思说什么,其实她巴不得能有与何倩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他看着周达英走远了便走到何倩跟前:“我来,你歇会儿。”说着,伸手从何倩手里拿过簸箕,走到麻袋前满满地搓了一簸箕麦子。随后,走过去跟在驴的后面转了一圈儿,把麦子倒在了磨上。而后,他又拍打拍打簸箕搓了一簸箕面端到门口。这时,何倩已经来到笸箩前。李英男把面倒在面箩里,何倩蹲下就筛了起来。 “何倩你歇会儿,我来。”李英男一边把簸箕放在麻袋上一边说。 “这又不累,还是我来吧。”何倩头也没抬地说。 刚才周达英说的话,声音虽然不大。可是,在里边往磨眼上堆麦子的何倩仍听得清清楚楚。周达英的意思,她的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虽然他们有过两次谈心。但,她根本不敢去想。无论同学们怎样哄——她和他。她都不敢去奢望什么。她不敢抬头,更不好意思去看他。 “不好意思”——也正是这不好意思。一切有意,无意的情感便产生了。 李英男没再去争执。他来到旁边:“大嫂!碾谷子呀?” “啊!”那位碾谷子的妇女啊了一声。 李英男四处瞧瞧,见扇车子里已经装了许多碾出来的谷子就说:“我帮你扇吧?” “还是俺扇吧。你使不好扇车子,别再把俺的小米都扇出去。”大嫂不客气地回答道。 “没关系。扇出去我再重扇,无非多扇几遍,我也学学。”说着,他走到了扇车前。 李英男抬起手刚要撤去木楔,那位妇女赶紧走过来:“等等!” 李英男停住了手。 “先摇扇车子。”那个妇女说着摇了起来:“把扇车子先摇起来,看看风有多大,再慢慢往后撤它。”她的一只手摇着,一只手慢慢向后撤着楔子, 一嘴里讲解着:“等米落下来,看看这个口。”她指着落米口:“落下来的米里有糠,就快点儿摇,让风大点儿;要是没有糠,就看看那个口。”她又指着出糠口:“看看有没有小米;要是有,就慢点儿摇,让风小点儿。就这样找好劲。放得快,风就大点儿;放得慢,风就小点儿。”这位热心的大嫂细致地讲解着。等她讲完了,漏斗里的谷子也筛扇完了。 “你看你都扇完了,我拿什么学呀?”李英男看着已经空了的漏斗笑着说。 “还有,还有。下一斗你扇。”大嫂看了也咯咯地笑了起来。 “大嫂,你是谁家的?” “根柱。” “根柱?” “就是老庆家老二。” “哦——我知道了。” “你们城里没有这些个吧?” “没有。” “俺们知道。你们城里吃的都是洋白米、洋白面。” “也不都是。还是棒子面多。” “那棒子面也比俺们这的强。” “这你可说错了。我们吃的都是粮库里储存的陈粮。没有农村的新粮好吃。” “那是,那是。俺们吃的都是当年的新粮。”
这时,何倩已经筛完了几箩,又搓了一簸箕面倒在了面箩里。李英男没再接话。他赶紧回到何倩面前蹲下,伸手抓住面箩:“你歇会儿,我来!”便不由分说地把何倩挤到一边。何倩没说什么,只得让给了他。 李英男抓住面箩起劲地筛了起来。由于用力过力,面箩里的面逛到笸箩里不少:“劲儿大了,劲儿大了。”他一边自我解释着一边把逛到笸箩里的面捧到面箩里,重新筛起来。 李英男学着何倩的样子,推拉着面箩在箩架上一前一后的筛着。人不笨学什么都快,只几下他便得心应手了。他筛完了一箩,将箩里的面渣倒到面袋里;何倩又非常及时地给他往面箩里倒上新磨出来的面。 驴,不停地拉着磨,转着圈;面也就不断地从磨缝里流出来。人筛的快也就不时地停下来等一会儿。 何倩站在门口无目的向外张望着。李英男从笸箩里抓了一把面凑到门口,借着外面充足的阳光展在手里,用另一只手摊开面团观察着:“咦!这面怎么不白呢?”他象是对何倩,又象是自言自语地说。 何倩凑过来,用一只手握着李英男那只托着面的手,也仔细看起来:“真的!这面怎么不白呢?怪事。” 这时,那位大嫂一边拍嗒着手里的簸箕,一边走过来。她看着他俩那惊奇的样子呵呵笑着说:“你们城里人吃的都是现成的,也没见过磨面的;这也难怪。跟你们说吧,这磨麦子呀,得磨五遍呢。!头一遍呢,黑。二遍白,三遍更白。四遍跟二遍一样,五遍跟头遍一样也黑。这几遍掺和到一块就是白面,你们城里人叫标准粉。对啦——要是把这二、三遍拿出来,就是你们城里人说的,叫什么——富强粉。剩下的就是黑面啦。要是把麸皮都磨里头就是全面。俺们农村遇到年头不济,麦子分得少就都磨成全面。”大嫂一口气说完了。说完,她还挺起胸脯有些得意地看着这两个城市娃。意思是说:你看。俺知道的一点也不比你们少吧。
手托着面的,歪头看着大嫂的李英男,听完大嫂的话不住点着头:“啊——原来如此。还别说,大嫂。经你这么一说我还真长了点见识。你知道的真不少。” “咳!俺懂个啥呀。生在农村长在庄稼地里,从小见大人就是这么做的,俺也就学会了。就是那富强粉啦,标准粉啦啥的,是听旁人说的。听人说你们城里人都这么叫。” “对!是这么叫。” “你们现在磨麦子作啥?” “吃呀!”李英男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们现在就吃呀?!俺们可舍不得。俺们都是逢年过节办个事啥的才吃呢。” “我们办什么事呀。馋了就吃呗。”李英男边说边回到笸箩前,把手里的面扔回到笸箩里。回头对何倩说:“何倩,咱们把二遍三遍提出来,弄点儿富强粉吃怎么样?” “那——那剩下的黑面怎么吃呀?”何倩看了李英男一眼后,又过去跟在驴后面往磨眼上堆麦子去了。 “该怎么吃就怎么吃,得一口是一口。” 何倩没言声。李英男见状又说:“你同意了?”何倩一听,这是非让自己表态。于是便说:“咱们在家的时候吃饺子才用富强粉呢,一般做别的也都舍不得用,怕糟蹋了。今天咱们不是说好了吃烙饼吗。再说,要吃饺子也没肉哇。所以……” 李英男听出了何倩的意思。“那,就不提了。”说完,他把话题一转:“哎,何倩。你在家最爱吃什么?” “我在家最常吃的是面条;最爱吃的当然是饺子啦。”何倩轻声回答。 “咱俩一样。我最爱吃的也是饺子。但是素馅的。” “我也是。”何倩嘴里说着,从磨哪儿走回来拿起簸箕又走了回去。 “现在倒是想吃肉馅的了,可哪儿有哇。一想到肉馅儿饺子——嘿!那不定多香呢。”说到这儿,李英男不觉咽了几口唾沫。 “说那些干嘛,又吃不着。” “搞搞精神会餐,说说也解馋。” “只能越说越馋。”何倩一边说,一边搓了一簸箕面走到李英男跟前倒了一些在面箩里。 李英男蹲下身去前后推拉着面箩又筛了起来。细细的面粉从箩上漏下去。他筛完这一箩,站起身把面渣倒在袋子里。随后拍了一下正走到跟前的驴屁股:“驾!”返身回到笸箩前。 何倩端着簸箕靠在门口那没有门框的土墙上,两眼望着磨在出神。 李英男把箩放在笸箩里的箩加上,走到何倩的旁边。见何倩正在望着磨楞神,并且,脸色很不好看。便接过何倩手中的簸箕把剩下的那些面倒在面箩里,又顺手把簸箕放在了麻袋上,这才蹲下身又筛了起来。筛完了。李英男站起身把面渣倒在口袋里,回过身看看何倩还在发楞,便顺着她的目光向磨上看去。只见磨上的麦子一点点往下陷着,已经陷出了一个大大的坑。李英男走过去跟在驴的后面往中间堆了一堆。而后,他又用簸箕搓了一簸箕麦子倒在磨上。 磨下来的面又积了一些。李英男搓了一些回来筛着。他一声不响地一个人来来回回地干着。 面都筛完了,麦子也添上了。李英男轻轻走到何倩的身边也靠在墙上,轻轻地问了一声:“何倩,想什么呢?” 何倩猛然醒悟过来,急忙拿起簸箕去搓面。这时她才发现已经没什么可干的了。 “何倩,刚才你想什么呢?”李英男又轻轻问了一声。 “没想什么。”何倩回到原地靠在墙上说。 “不会!看你刚才出神的样子,一定是在想什么?”李英男看着何倩那仍然有些冷竣的面孔关心地说。“能告诉我吗?” 何倩看了看那边的大嫂低下头没言声。李英男没再追问下去。他想:她可能又陷入了那不幸的回忆当中。 李英男离开何倩来到磨前,跟在驴的后面往磨眼处堆着麦子。那边的大嫂,一个人不停地忙碌着。拉碾子的是头牛。看它那沉重的步履就知道那碾子的份量。 何倩始终低着头,并用一只脚碾着地上的土。李英男看着她不知说什么,也只好不做声。 过了许久。李英男走过去靠着墙,头枕在墙上自言自语。但,实际上是说给何倩听的。他道:“其实,生活中不如意的地方多着呢。只要往好处想,不钻牛犄角尖就不会有太大的烦恼。” 何倩听了这话,抬头看了看李英男。 “这话说得在理。你看俺们农村人,就看眼前;想的也是眼前的事。俺们要是老想跟你们城里人比,早就气死了。”那边的大嫂倒把话接了过去。 “你说得对。到什么时候人得知足。俗话说:知足者常乐吗。老想那够不着的东西一天也活不了。”李英男提高了嗓门冲大嫂说。 “不假,不假。俺们就想着吃饱了肚子就中,别的俺们也不懂。”大嫂跟在牛后边用笤招往碾子里边扫着谷子。她冲他们俩笑呵呵地又说:“俺们也不识文断字,只要年年有个好收成;能多分点粮,多分几个钱俺们就知足了,就乐得没法没法的。” 李英男、何倩看着大嫂也乐了。她(他)们是多么淳朴、善良人们那。 磨盘上又有不少面了。何倩看到了,拿起簸箕走过去搓了一簸箕面回来倒在箩里筛了起来。 李英男过去慢慢蹲下来。“那阵子过去了?”他笑着试探着问。 “哪阵子?” “就是刚你发愣那阵?” “你知道刚才我在想什么?”何倩瞟了一眼那边的大嫂,用低低的声音说。 “不知道。”李英男也回头瞟了一眼大嫂,同样用低低的声音回答。 “唉——”何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也想像你们一样,无忧无虑的。”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不见。“其实,我比你们,甚至比那位大嫂更容易知足。” 箩里的面筛没了,只剩下面渣了。何倩停下来站起身,将面箩里的面渣倒到口袋里。而后,又跟在驴后面收了一箩继续筛起来。 听了何倩的话,李英男楞住了。他知道,她背着政治包袱在挣扎。但,他没想到,她背得这样沉重。 “我知道你的心情。可是,不能太悲观了。我不是说过吗:除我之外还有很多人都理解你。他们都在关心你。”他停了以下,想了想继续说道:“一个人在心理上要有一定的承受能力,性格上要有忍耐力。如果你把你以前的遭遇看成是一种锻炼——当然了,谁也不愿意遭到不幸;谁也不愿意经受那样的锻炼。我是说,既然摊上了,那就把它当作一次锻炼……” “这种不幸并不象你所说的那种意义上的不幸。它是一种永远不可逾越的障碍、鸿沟。它不是一时的、短暂的;它是长期的、永久性的。这对于一个人来说,就是终生的;甚至是可以遗传的。一代一代永远延续着。这是无法摆脱的不幸。” “你说得太严重了吧?” “事实正是如此,并不严重。现在在很多很多事情上不是都要查上三代吗。” 李英男没话可说了。他低下了头。 “我就象一粒麦子。”何倩两个手指捏着一粒麦子举在眼前,看着那盘磨。李英男抬起头看着。“它终究会被那两片沉重的磨磨得粉碎。它无论如何也抵抗不了磨盘的上挤下压;抵抗不了那无情的、巨大的,挫动的力量。” 何倩的这个比喻使李英男大吃一惊,以至想到:她的心已经死了。有朝一日她会不会去自杀?可怕,太可怕了。 “你的比喻太可怕了。也就是说,你已经悲观、绝望到了极点。何倩!你忘了,咱们第一次出去时我跟你说过的话: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不要因为黑暗就认为万物都不存在了。它们在!即便你看不到它们,也应该相信自己的感觉。只有你相信了它们的存在,你才能在黑暗中触摸到它们;才能在黑暗中与它们共存;才能不被黑暗所迷惑。” “自从上回听你说了我才觉得应该活着;才有了些劲头。但,现实毕竟是现实,这是谁也无法逃避的。” 李英男又语塞了。他站起来拿起簸箕走过去,默默地往磨上添着麦子。他看着从磨逢里不断流出的麦粉也感到了无限的哀伤:是啊!作为一粒麦子,怎能经受得住这样的研磨呢?!“磨难”磨难这个词可能就是这样来得吧。他抓起一把麦粉在手里摆弄着。残酷,真残酷啊!好端端的一粒麦子被磨得粉身碎骨。这就是磨难。最大的灾难就是磨难。他扔掉麦粉,回到笸箩旁坐在地上。他靠在没有门框的门垛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腮发起呆来。
那边的大嫂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只见刚才还有笑脸的他们此时都严肃起来。她想说点儿什么也不敢说了。 扇车子又响起来了,金灿灿的米刷刷地从漏斗里流出来。大嫂扇完了一斗又往碾子上添谷子了。 扇车子的响动惊动了沉思中的李英男。他看着那位大嫂的每一个动作。忽然,他发现什么,一下站起来叫到:“何倩,何倩你看!”他指着碾子和碾子上的谷子。 那位大嫂听他这么一叫也往碾子上看。见他是说自己的谷子便说:“这有啥希奇的,俺们农村碾米都是这么碾。” 李英男没去理她,继续对何倩说:“我们应该像这谷子一样,经过生活的挤压,脱去那些坚硬围裹,以一个崭新的面貌出现在世人面前。”说完,他走过去抓起一把小米拿回来展在何倩面前:“你看,谷子经过碾子的挤压脱去皮,黄澄澄地小米便显露出来。这就是它的本来面目;这就是人们所需要的,社会所需要的。我们也要像一粒谷子一样,溶入在集体里。谷子越多越不怕碾子的挤压。厚厚的谷子反倒能把那沉重的碾子拱起来。只要我们不脱离同学,不脱离人们就不会被碾得粉身碎骨的。” “你说的是啥呀,俺听不懂。”大嫂看着他俩那严肃认真样子嘟囔着。 “道理是这道理。可是……”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有同学们的理解、信任,你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如果真要再有什么事,相信同学们、相信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李英男激动地说着。 何倩看了大嫂一眼,低下头真诚的低声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她抬起头看着李英男,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异样的光芒。俩人的目光碰到一起,这会说话的眼睛把他们的脸弄的红红的。何倩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李英男仍然深情地注视着何倩。他的心在不住地跳着。 大约百十斤麦子磨完了。李英男卸了磨,把驴牵回圈上栓在槽上,回来扛起盛着面的笸箩回青年点了。这时何倩也已把其他东西收拾了回去。 晚上,同学们用饼卷着咸鸡蛋吃了一顿香喷喷的油烙饼。新粮食,真香、真甜。 [1] [2] [3]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