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束 光(二) |
| 作者:张启恒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3-7-4 12:03:24 |
|
|
| |
|
五、谈心
时间过得挺快,一晃,一个半月的时间过去了。 这里的五月比北京热。但,由于总有风,所以早晚还有点儿凉。知青们已换上了单衣单裤。他们比刚来时黑了、瘦了。 这一个多月来。知青们一个个累得呲牙裂嘴东倒西歪。他们整天苦着个脸紧皱着眉头,无言无语。尤其是女生,她们的眼睛里常常噙着晶莹的泪花。他们的情绪低落极了。实在累得不行歇一天工的时候,就都躺在炕上睁着无神的眼睛望着房顶,慢慢闭上使自己睡去。他们只有在睡去的时候,才能使自己暂时躲避一下眼前的痛苦和无奈。 他们时不时地发些牢骚。男生骂骂咧咧,女生除了掉眼泪以外只得嘟嘟囔囔。别看女人们整天喊着半边,喊着与男人一争高低。但是,受生理和心理的制约,她们的适应能力,承受力还是差一些。从一开始,女知青的眼泪就比男知青多得多。她们以泪抒发着心中大不快,发泄着心中的苦闷,表示着对亲人的思念。在她们当中只有何倩与她们不同。 何倩。他们班的高才生,少先队大队委,校学生会委员,班主席。那时,她那白白净净的鹅蛋脸上,总是洋溢着一股青春的活力;极标准的一张嘴不大不小,嘴唇不涂胭脂总是红红的;一笑嘴边还有一 对浅浅的小酒窝,煞是可爱。她活泼而不失稳重,严肃而不乏热情。她很乐于帮助同学,组织能力很强。别看她个矮,做起事来很像个姐姐,就连比他高半头的男生在她面前也不耍威风。她办事有板有眼,特别知道礼让。所以,她在同学们当中很有威信。
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造反派们翻出了老帐,她是地主出身,成了地主资产阶级的狗崽子,打入了黑五类的行列。这,葬送了她的一生,给她的心灵和精神造成了极大的痛苦和创伤。从那时起,她永远地背上了沉重的政治包袱。文化大革命使她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她真的就像口号喊的那样,不乱说不乱动。凡事她都一言不发,远远的躲开人群,躲开同学。她不敢说,不敢动,小心翼翼地活着。
到了乡下以后,何倩的一举一动仍然是那样谨慎。同学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对于同学们的开导和鼓励,她总是报之一笑。无论什么事,在征求她的意见时,她总是摇摇头。 这些天来,劳累、疼痛、思家使同学们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而她却在同学们面前以极大的毅力忍着。只在背地里偷偷地流泪。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李英男的眼睛。他为她心焦,他为她而不安。 看着何倩那倍受委屈和伤心的样子,李英男总想跟她说一说,聊一聊。但,碍于男女之间的羞怯,李英男曾多少次欲言又止。他没忘火车临开时,何倩的哥哥对自己说过的话和她哥哥那信赖而求助的目光。他更没忘洪老师的嘱托。
这天下工回来吃完晚饭,同学们又都躺在炕上望房梁了。李英男一个人坐在炕梢,背靠着墙,抽着烟,眼睛望着窗外沉思着。 窗外已经漆黑漆黑的了。女生的屋里点着灯,大大的人影在窗帘上晃动着。她们还没睡。李英男想了想转身下了地,穿上鞋来到外面。 李英男在外面看着挂着窗帘的女生屋的窗户,来回走动着。他多么希望何倩此时能够出来呀! 过了一段时间,女生外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是何倩!果然是何倩。李英男激动不已。同时,心也在“砰砰砰”的跳个不停。 “谁?”何倩见外面站着一个人,便紧张地问。 “是我。李英男。”李英男小声回答到。 “你怎么不进屋呢?她们都躺着还没睡呢。”何倩见是李英男,放下心来。她也轻声往屋里让着。 “不,不了。我,我——我是在等你呢。”李英男胆怯地小声说。 “等我?”何倩眼睛睁得大大的。 “嗯!等你。我——我——,我想跟你谈谈?”李英男鼓足了勇气终于说了出来。这时,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因为他从未跟女生单独说过话。 听了这话,何倩把头低得低低的,手都不知往哪儿放了。 李英男等待着。见何倩不吱声,他的心更慌了。他在心里啄磨着:自己的行为能被她理解吗?这样作是不是太鲁莽了?同学们会怎样看呢?她要是拒绝了,明天怎么好意思见面呢?转而,他又在骂自己:真没用!这些天来不就想找机会跟她谈谈吗?事到临头怎么又慌了呢!刚才的劲头哪儿去了?自己又没别的意思,只不过是想劝导劝导,安慰安慰她。想那么多干嘛!想到这,他镇静了许多。 等了一会儿,见何倩仍默不作声,他的心又慌了。他害怕,害怕真的遭到拒绝。此时他后悔了。 “好吧。”何倩终于答应了。李英男那颗紧张慌乱的心,一下放了下来。 “那——那咱们随便走走?”李英男往两个屋的窗户看了看,低声说。 “嗯!”何倩仍低着头,轻轻地答应了一声。 “走。”说着,李英男迈步向路上走去。何倩在他的身后默默地跟着。 他们俩一前一后默默地走着。不知不觉他们走上了出村的路。走了一段,李英男停住脚步,等何倩走近了就与她离开一定距离平行着继续往前走。 “干活累吗?”李英男打破了沉默。但,马上就发觉自己问的纯粹是废话。自己都累得不行,人家不是更累。于是,他赶紧把话拉回来:“咱们从没干过这样累的活,连我都有些受不了了,更别说你了。咬牙坚持着吧,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何倩!——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我觉得,过去的事早已经过去了,你也别老放在心上。你可能也看的出来;同学们对你还和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更加关心你和爱护你。”何倩默默地听着。 “你不要为难自己,往开了想。我知道,事情没发生在谁身上谁都体会不到。但,像你这样总沉浸在阴影里不能自拔,对身体,对精神都没有什么好处。” 沉默,何倩仍然沉默着。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什么活你都抢着干,干不了的你都拼命干。你好像总在赎罪似的。你有什么罪?!同学们都看得出来!都制止过你。他们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觉得——你应该找一个你觉得最可信赖的人。跟他说说心里话,倾诉倾诉自己心中的委屈,让心里痛快痛快。” “这些天来,你们女生因为连累带手疼都不止一次地哭过。只有你眼里老噙着泪花,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流出来。我知道,你心里比谁都更加难受,更加伤心。同学们可以大哭,可以发泄。可是你不敢。你让眼泪往心里流;你在忍受着比累比手疼更巨大的痛苦。” “说真的!看到你那样,我都想哭。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找你出来说说。” “何倩。这里不象在北京,山高皇帝远。同学们现在也都明白了。他们看你与看其他同学和看自己一样。你现在就应该和同学们一样,该说就说,该笑就笑。如果你总是这样也会给同学们的心里罩上一层阴影。”
李英男边走边说着,扬着头眼睛望着天空。他一句一停的深情地劝解着何倩。 何倩实在经受不住这严冬里那火一般的温暖了。眼泪涮涮地落了下来。但,她仍然强忍着。这两三年来,她学会了忍。 “何倩!”李英男扭头看了她一眼,鼓起勇气说:“如果你相信我,相信我的诚实和为人;相信我决不会出卖你。那你就把我当作你最知心的人吧!把你心中的苦;把你心里的委屈说出来。说给我听,向我诉说诉说。这样,你心里就会好受得多,就不会憋出病来。”说完他停下来,转过身望着她。黑暗中他看见何倩在不停地用手擦着眼泪。他知道,何倩哭了。 “哭吧,哭出声来心理就痛快了。” 何倩实在忍不住了。李英男的柔肠细语,击碎了压抑在她心上的结石;暖化了她那颗冰冷的心。只见,她双肩抽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双臂一抱,慢慢蹲坐在地上。 李英男不再说什么了,也不去打扰她。让她哭吧,让她哭个够;让她把几年来的委屈和所遭受的折磨、痛苦都统统哭出来。让泪水去冲洗掉压抑在她心上的积垢,她的心就会变得轻松。 李英男望着眼前这个弱小的女同窗;听着她那震撼心灵的哭声;心里不由得阵阵发紧,鼻子酸酸的。他在她的对面也慢慢地跪蹲下去。 何倩剧烈地抽动着双肩,放情地痛哭着。
李英男真的被震动了。他眼睛湿润了,朦朦地望着何倩:多么好的一名同学呀!在她的操行评定表从来都是优秀。她品德高尚、积极进步,在班里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她。她比自己不知要强上多少倍。可是,可是她招谁惹谁了!挨批斗受批判,说她是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资本主义的黑苗子、黑尖子。难道像我一样不遵守纪律,学习老中游,就是革命的?他想起了自己在学校时的表现。 在学校时,李英男只知道打打闹闹,无拘无束。对周围的事他从来都不关心,什么谁入团啦,谁受到表扬啦,甚至连自己做了好事老师表扬时他也不以为然。在他的脑子里从来就没装过事。就连上课,他也是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听,听多少算多少。做作业那是应付差事;会的,做;不会的拉倒。考试的时候爱考多少考多少。 难道像我这样就是革命的?!就是好苗子?!他真弄不明白。
他看着坐在地上痛哭的何倩,他知道自己变了。什么时候变的,他也不清楚。他只知道当洪老师让他当组长的时候,他一楞:自己居然还能当个小干部?!当时,他挺了挺胸说:行!我一定不让他们受欺负。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责任。他想起了洪老师当时对他说的话:到了农村多多照顾同学们,尤其要保护好女同学。社会复杂,不是你们所能想象得到的;要多长个心眼儿,凡事要多动动脑筋,可不能再那么玩玩乐乐打打闹闹的了。他极其认真地点点头。他从没那么听话过。 下乡前他们组的家长们也一一叮嘱过他:你们要互相照应,千万团结好别闹矛盾;抱成一团就不会受别人的欺负。那时,他感到了自己肩上的担子的重大。一夜之间,他感觉到自己成了人们可信赖的人。同时,他也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大人。他频频向家长们表示:一定不辜负他们的希望,一定好好团结同学,互相照顾,保护好同学们。 从那时起,也许他真的成了大人。来到这以后,他俨然像个大哥哥,再也不胡打胡闹了。他处处让着同学们,甚至连吃饭他也最后一个上桌。他学会了观察;观察同学们的情绪,观察同学们的一言一行。他努力实现着对老师,对家长们的许诺。 来到这以后唯独何倩让他放心不下。看着这么好的同学,现在成了这样。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因为家庭,她在街上陪着父母挨过斗;因为出身和学习的出色,她在学校受过批判。父母被赶回老家后,她和才结婚一年多又离了婚的哥哥住在一起。从此她失去了父爱、母爱,失去了家庭的温暖。也就从那时起,她背上了极其沉重的政治包袱。这个政治包袱压得她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李英男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忘不了,在下乡分组时,当念到何倩的名字和自己一个组时,何倩看自己的眼神。他从她那眼神里看到了她对他的信赖。
李英男望着剧烈抽泣的何倩,轻轻拍着何倩肩头无限同情而低婉地说到:“何倩,别哭了。小心哭坏了身子。站起来,别坐在地上。地上凉。” 何倩仍然抽泣着,痛哭着。 “何倩!咱们临来的时候,洪老师跟我说过要我照顾你,更重要的是保护好你。虽然咱们已经走出了学校的大门,再也回不去了。但,我答应洪老师的事就必须办到,决不辜负老师的嘱托。” “何倩!忘了过去吧!振作起来,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这样同学们的心里也会舒服些。为了关心你和爱护你的同学们,你也应该振作起来呀?! “何倩!别嫌我话多。其实我知道,你在各方面都比我强得多。假如——假如我们俩换个个,我肯定,你也会这么做的。而且还会比我更着急。因为你比我更善良、更富有同情心。”
夜。农村的夜,没有月亮的夜,是那样的黑。虽然天上的星星仍在眨着眼,但,它们就像黑绒布上撒落的碎纸屑一样,未给这漆黑的大地带来一丝光亮。它虽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人们仍能凭借着自己眼睛的功能,辨认出物体的存在。 李英男抬头望着星空,望着那数不清的星星。在那无数颗星星里,他认识哪是牛郎星,哪是织女星,哪是北斗星。唉!对了,那是北斗星。看到北斗星,那首“抬头望见北斗星”的歌莹绕在脑海里。他望着北斗星好像想到了什么:“何倩!你看,北斗星!” 何倩仍在耸动着双肩抽泣着。 “何倩别哭了,小心身子。你知道我让你看北斗星是什么意思吗?”李英男说着也坐在地上。“我是想告诉你。不,你看的书比我多,当然也就比我知道的多,懂得的多。我只是想说——一个人的一生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的。人生的道路是蜿蜒曲折的。在那上面充满着荆棘和不平;它是不可预料的。但又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人们无法回避,尤其是在发生的时候,或是发生以后,它已经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了。这时候,只有面对它,想办法战胜它,从中使自己得到解脱。如果想回避它是不现实的。就像——就像白天。白天阳光明媚,万物生气盎然,人们欢声笑语,尽情地享受着阳光的温暖。而到了夜里,虽然没有了阳光,没有了人们的欢声笑语。但,万物仍有生机。它们跟人类一样,静候着,期待着阳光的再一次到来。” 说到这儿,李英男停了下来。他有点儿不好意思的说:“何倩!我——我是不是班门弄斧了?” 何倩虽然哭着。但她认真地听着李英男的每一句话。她听到后抬了一下头。李英男看见了,虽然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感觉到她在听。 “你的处境对你来说就像这漆黑的夜。黑夜把所有的东西都笼罩着,它们并没有因为黑暗而消失;也没有因为人们看不到它们而不存在。它们仍然在那里,它们仍以它们的方式存在着。它们并不会因为人们看不到它们而怨恨黑夜。它们静静地等待着明天,等待着太阳出来的那一刻。” “你的眼前可能是黑暗的。你应该透过黑暗看到光明。其实我们的未来也确实是很有希望的。”李英男用了“我们”这个词。
何倩抹着眼泪,睁大了眼睛看着李英男。忽然间,她觉得他是那么高大。 “你看那颗北斗星?不知是什么人发现的,发现了这颗挂在天空中永远不变动位置的星星。也许是天文学家,也许是什么人吧。自从人们认识了它,在黑夜里就不会迷失方向;自从人们认识了它,人们就把它比喻着希望。使身在逆境中或遇到困难的人们就有了信心,使人坚强起来。” 何倩惊讶地听着他这一番番极富哲理的话。 李英男见何倩止住了哭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他感觉到的)。他意识到,今天没白费。 “你应该从同学们对你的态度上看到将来。在这里你和同学们没有任何区别。对于你的出身,只有你自己牢牢记在心上,同学们恐怕早以扔到脑后去了。我想以后不会有人再提它了。” “不要再想着它了。放下那不应属于你的包袱,跟同学们一样轻轻松松地生活好吗?”他的口吻是那样轻柔,那样亲切又是那样不容置疑。 “嗯!”何倩感激地用力点点头。她真没想到,没想到这个在班上从不爱遵守纪律、什么事都满不在乎的同学会有这样温柔善良的心肠;会说出这样语重心长、体贴温暖的话来。她随口又说道:“你的话真让我感动。真富有哲理和说服力。”
听到何倩说话了,又听到了何倩的赞扬。李英男高兴极了,同时也不好意起来。要不是天黑,她一定能看到自己的这张大红脸。他赶紧谦虚地说:“我懂什么。只不过你整天愁眉不展,闷闷不乐的样子。一着急胡说了几句罢了。” “不!你比你自己想象的,也比我想象的要高尚得多。你很能关心别人体贴别人,说话很有说服力和哲理性。” “我懂什么哲理不哲理的,主要是你能理解就行。你要理解了,我的话就不白费。我和同学们就高兴。真的!我和同学们都衷心希望你振作起来。和同学们一样欢欢乐乐、高高兴兴。当然,生活并不都是充满欢乐。我的意思是说你应该跟大家一样,该哭就哭该笑就笑。” “谢谢你了,也非常感谢同学们的一片好心。有你们这样好的同学、朋友,我知足了。”何倩最后抹了一把眼泪:“我一定想开些,努力解脱自己,让同学们不再为我担心。要想一下子摆脱出来是不现实的。因为,这两年多来我的遭遇改变了我的性格。所以得给我一点时间,慢慢找回以前的我。时间是会消磨掉一切的。” “好!好!你能这样想我太高兴了。”李英男显然有些激动。 “我知道……”正当何倩还要说什么的时候,从青年点的方向隐隐传来女同学的喊声“何倩——” “同学们在叫我。”何倩扭头朝青年点的方向望去。 “ 同学们可能发现你这么长时间没回去,着急了。”李英男随说随站了起来。然后他把手伸向何倩:“咱们回去吧,别让同学们着急。以后有时间再聊,行吗?” “嗯!”何倩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用另一只手迅速抹去脸上的泪痕。李英男一使劲把何倩拉了起来。 “咱们走吧!”说着,他们俩向村子里走去。 “哟!感情你们俩在一块儿呢?!”当女同学们发现何倩跟李英男一起回来的时候,她们放心了。“要知道你们俩在一块儿呢,我们才不找呢。” “我总见她心情不好闷闷不乐的,就找她聊聊。其——其实没别的意思。”李英男生怕同学们误会,急忙解释到。 “我们才不管你们有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呢。我们只是见何倩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不放心。”刘淑琴嘻笑着说。但,她那张厉害的嘴把“意思”二字说得很重。其他的女同学则咯咯地笑个不停。 “何倩!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同学们都在关心着你吧。”李英男听出了她们的意思,红着脸遮着。 “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何倩也红着脸,眼睛里闪动着真诚泪花说。 “行了,你们赶紧睡觉吧。我也回屋了。”李英男说完急忙向东屋走去。他要再呆下去,敏感的女同学们还不知说什么呢。 李英男回屋了。几个女同学借着屋里的灯光,看见何倩那张彤红的脸,一个个捂着嘴窃喜着。何倩低着头从她们面前走进了屋。
凌晨,上工的钟声又敲响了。李英男虽然昨天夜里没睡好,但仍然很有精神。今天他不象往常那样,醒来以后躺在炕上先打几个哈欠,再使劲伸胳膊蹬腿的伸几个懒腰再起。而是听到后钟声后,蹭的一下坐起来,蹬上裤子伸上衣服就下了地。 昨天夜里他跟何倩谈得很成功。这是李英男所没想到的。这使他的心情松弛了许多。自从到这以后,不知为什么,他对何倩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也正是在这种感觉的作用下,今天他显得特别兴奋与激动。 “哎!李英男,你拉稀呀?”睡在他旁边的王志鹏见他今天起得这么利索,一边伸着懒腰一边问。 “啊?啊!”李英男敷衍着走出了屋。他来到屋外,站在门前,眼睛望着西屋慢慢地系着衣服上的扣子。 西屋的灯亮了。窗户上映着一个个晃动着的人影。女同学们正在起炕。一会儿,女同学们揉着眼睛走出来了。黑暗中他辨认着何倩。想看看何倩的脸;看看那张脸上的表情与以往有哪些不同。黎明前的黑暗使他只能看到她的身型看不清她的面容。这时,男同学们也从他身后的屋里晃晃荡荡地走出来了。 “唉!天天起这么早,这是什么习惯?”打着哈欠出来的同学们嘟囔着。 “得了,走吧!天天起早天天嘟囔。”李英男说着领头走了。
头遍地锄完了还不到锄二遍地的时候,过冬的麦子快熟了。社员们做着麦收前的准备,干一些零活。他们没在一起干。 干完一气活该吃早饭的时候,男同学们回来了。他们一进屋见女同学还没回来,刘淑琴正在擦桌子。于是,他们一个个都爬上炕盘上腿坐了下来。来到农村虽然时间不长,别的没怎么学会一个个倒成了烟鬼,并且能抽社员的叶子烟了。抽惯了叶子烟还真行,一来有劲,味好;二来不用花钱买全是社员送的。他们坐在炕上纷纷从兜里(他们专门腾出一只口袋装烟)捏出点烟,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烟纸,把烟洒在烟纸上熟练地卷起来。烟还没卷好呢,女同学们一路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男同学们惊奇地看着喜笑颜开的女同学们有些奇怪。因为自从到这以后她们这样开心地笑还是第一回。 女同学们一进屋,就把眼光落在了李英男的身上。而后又是一阵咯咯大笑。只有何倩没笑,她的脸羞得像大红纸一样抿着嘴低着头。 女同学们的样子弄得男同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李英男也楞了,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女生,又看看何倩。只见何倩那不见了忧容的脸上红彤彤的,含着羞微笑着。这时她撩起低垂的眼皮看了李英男一眼,这一眼正与李英男的目光相遇。她的脸更红了。何倩把头一低走了出去。 这一眼似乎让李英男明白了点她们为什么笑。它们可能是在笑我和何倩昨天晚上的事吧。这些人,真是的。我们也没什么呀。我只不过是做做她的思想工作而已。她们都想哪儿去了。李英男虽然这样琢磨,但脸却不由自主地发起烧来。管他呢,爱笑就让她们笑去。他低下头想。这样一来,女生的笑声更大了。 “哎,哎,哎!你们笑什么呢?” “有什么事让你们这么高兴?” “今儿你们是怎么啦!吃喜鹊蛋啦?” “有什么喜事?说出来也让我们高兴高兴。” “笑什么?!有好事。就是不告诉你们。”周达英笑着卖着关子。 “过几天你们就知道了。”张风芝神秘兮兮地说。 “现在说怎么啦?张新国急切地问。 “别问了,吃饭。吃完饭还上工呢。”边春梅也笑着说。说完她便返身到外屋端饭去了。其他几个女生也笑着端饭去了。 几个男同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女生。他们百思不得其解。这顿饭,他们是在猜闷之中吃完的。
李英男低头吃着。他谁也不敢看,更不敢去看何倩。他三口两口吃完饭,放下筷子就回东屋去了。 回到东屋,他往炕上一躺就琢磨开了:她们为什么见我就笑呢?她们都说了些什么?莫非她们在说我和何倩?看何倩那样子真备不住。我们怎么了?这些人也真是的。在学校时哪个男生和哪个女生多接触一点儿,同学们就爱起哄。弄得男女生都什么似的。现在呢?也难怪。现在又不是在学校。都十九、二十了。她们准是议论我和何倩昨天晚上的事。看她们昨天晚上那劲儿,准是。这些人,净往歪里想。我找何倩也是为了组里的工作呀。误会!绝对是误会。她们以为我们……。我倒无所谓,人家何倩会怎么想,怎么好意思呢?她们也真是的。 李英男翻过来掉过去地想开了:何倩多可怜啊,那么好的人竟落得这样。不管什么出身,人家又没伤害谁!俘虏还交枪不杀受优待呢,更何况是出身不好的好学生?还是个女的。 别人遇到困难或问题我总不能不管吧!交朋友怎么啦?!何倩要是看得上我,我还扒不得跟她处呢!就怕人家看不上我。我这样的出身倒好,可别的哪点儿比得上人家。模样还凑合。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人家何倩,鹅蛋脸儿,白净子。这还是我妈说的呢。有一回她到我家去。她走以后,我妈说:这闺女,眉眼长得真周正。鹅蛋脸白净子,细皮嫩肉的。再大点儿还能出息出息。是呀!她现在比在学校的时候更好看了。 李英男正胡琢磨着呢,其他几个男同学也回来了。他“噌”的一下坐起来向他们问到:“她们笑什么,跟你们说了吗?” “没有。她们还憋着呢。”王志鹏随口说到。 他失望了。一下又倒在被卷上。
我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了?人家根本就没笑你和何倩。今天这是怎么啦?老把人家何倩往自己身上扯。自己心里是不是有鬼?又怕人家议论又希望人家议论。哼!不是人家把何倩往自己身上扯,而是自己老想往人家何倩身上贴。要不人家笑笑,自己就老往何倩身上想。不想了,老琢磨人家何倩干什么。 这样,他神不守舍地度过了一天。何倩的身影始终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赶也赶不走。同时,他也不敢看何倩一眼。 转天的中午在下工回来的路上,没跟李英男在一块儿干活的张新国、周建国见面就冲他嘻皮笑脸地说:“李英男行啊!开始进攻了?” “进攻?!进什么攻?”他似知非知地反问到。 “进什么攻你还不知道!装什么傻?”周建国给了他一句。 李英男明白了。他们说的确实是自己和何倩的事。他不承认什么进攻,那只是对何倩的一种关心。但,既然他们已经把自己和何倩扯到了一块儿,那真是乐不得的事。此时他心里甜极了。他真希望那是进攻的开始。“我真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故意绷着脸,装着真不明白的说。 “得啦!别装了。这又不是在学校。现在都大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还瞒什么?”张新国斜着眼睛,瞥着嘴说。 “什么瞒不瞒的?有什么可瞒的?真是莫名其妙。”李英男进一步挤兑着他们。 “你真想让我们给你点破?”张新国指着李英男的鼻子说。 “你点破吧!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李英男挺着胸脯拍着说。 “你前天晚上,跟谁?干什么去了?”张新国两手叉着腰扬着头,用下巴点着李英男质问到。 “噢——我当什么事呢。你是说何倩呀!我只是找她谈谈……” “费话!不找她谈还找我谈?!你问我跟你谈不谈?”没等李英男说完,让张新国话呛了回去。 “你小子也不等我把话说完。” “我们也不想知道你们的秘密。说完干嘛!”他冲周建国诡秘地一笑说。 “就是。你们谈你们的告诉我们干嘛。”他们俩一唱一和。 “你们俩都别胡说八道啊!要是传到人家何倩耳朵里,人家接受不了,回头找我打架是赖你还是赖我?”他们果真说的是自己和何倩的事。李英男心里美极了,脸都笑成了一朵花儿。但,他嘴里仍装硬。 “找你来打架那是你们两口子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年轻人就是这样。没怎么着呢来不来就两口子两口子的说起来。 “你小子越来越胡说八道!”说着,李英男便装模作样地扑了上去。张新国一边招架着一边笑着说:“别装啦,你心里不定多美那。” “你小子还说?!”他抓住张新国的一只胳膊就要往后拧。 “得得得,不说了。不说了还不成?!你堵得住我的嘴,还能堵的住别人的嘴。” “那我就一个一个地堵。” “咳咳咳!有话说话,干嘛动手哇?”周建国伸手抓住李英男的胳膊:“你要没那事干嘛怕人说呀。脚正不怕鞋歪。” 李英男就势放开手。这时的他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张新国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一边有些一本正经地说:“那——你不如先用你的嘴堵上何倩的嘴。”说完,他撒腿就跑。等李英男明白过来,一边冲他的背影喊一边追:“咳!你小子咳。我不整死你才怪的呢!”周建国也跟着跑去。 张新国跑到青年点里站住了。站在门口的张风芝见到了问:“你跑什么呢?”正问着,李英男追了过来。 “你问他!”张新国笑着,喘着气指着李英男说。 张风芝就冲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的李英男问:“你们跑什么呢?” “没,没跑什么。”说话时,李英男看了一眼张新国。张新国正靠在门框上,插着腰,昂着头,撇着嘴得意洋洋地斜眼儿瞅着他呢。 李英男喘够了气,笑着走到张新国面前用低低地声音说到:“小子,你等着。呆会儿我要不治你才怪呢!” 张新国也用低低地声音回敬到:“你要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就敢喊何倩救命。” 这句话把李英男镇住了。他不说话了,脸上只有笑,笑得是那样开心:“好好。算你小子有招。”说完,他从他的面前走过去进了屋。张新国也得意地跟在李英男的身后走进了屋。 这回该男同学们笑了。李英男进了屋见同学们都瞅着他笑。他明白了,同学们都知道了他跟何倩谈话的事,他们都在哄他和何倩;他更明白,现在的“哄”不同于在学校时的哄。 他头也不敢抬地迅速吃完饭,回到东屋等他们回来。
一会儿,男生都回来了。他们一进屋见到李英男站在屋子当中像要跟谁打架似的,他们更笑了。李英男看着他们一本正经地宣布:“告诉你们!我跟何倩根本就没那回事,只不过跟你们一样关心她。我只是跟她谈谈心开导开导她而已。”说话时他总也掩盖不住内心的喜悦,严肃不起来。 “你跟何倩有哪事儿?我们怎么不明白?”王志鹏根本不买他的帐。 “就是你们说的那事!” “我们说得哪事?”邓援朝故意问。张新国、周建国在旁边揣着手乐着。 “你问张新国!”李英男指着张新国说。 “你的事你问人张新国干嘛?”周建国给了他一句。 “是呀!你让我问人张新国干嘛?”邓援朝说。 “你关心何倩,怎么不关心关心我们?!”王志鹏故意挤兑着李英男。 “关心你干嘛!你有没什么吸引力。”张新国说完,“噌”的一下蹦上了炕。李英男刚想窜过去逮张新国,被周建国他们几个人拉住了。 “哎哎哎!你今儿没那回事,没准以后要有呢?”王志鹏拦挡着说。 “真的!你表面上没有,没准心里要有呢?”周建国也抓着李英男说。 “我真拿你们没办法。”李英男只顾得笑了。他笑得是那样甜,那样的满足。
同学们这一“哄”,哄出了他感情的喷发。 在学校时,李英男对何倩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敬畏,也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好感。那时,李英男无论是和同学打架还是没完成作业,只要何倩往他眼前一站。不知怎的,他便矮了半截。虽然,她老找他的茬儿(李英男自己这样认为)。但,有事没事他总是爱偷偷地看上何倩几眼。 现在同学们“哄”他和何倩,他知道同学们这一哄必定会传到何倩的耳朵里。更何况这“哄”是从她们女生那儿开始的,何倩心里可能更清楚。人家何倩会怎样想呢?他猜测着。 心细、多疑是女人的通病。其实,那天晚上李英男和何倩一起回来后,女同学就开始对何倩发起攻击了。 “哎!何倩你真幸福。”李英男刚走进东屋,刘淑琴就笑嘻嘻地小声对何倩说。 “哎呀——你说的这是什么呀!”何倩赶紧捂上脸跑进屋。她怕刚进东屋的李英男听见。 进了里屋,在昏暗的灯光的映照下,何倩的一张红红的脸清楚地告诉了同学们。女同学们捂着嘴笑着。 “你们老看着人家乐什么?”何倩笑着扭过脸去。 “你的脸红什么?”周达英笑着指着她问。 “好像还哭过!”张风芝也笑着低声说。 “哪儿红啦?!”何倩不敢回身,低着头爬上炕。 “真的,何倩。这下你可有保护你的人了,谁也不敢欺负你了。”边春梅认真地说。 “哎呀——你们越说越远。要是让人家知道了多不好意思。”何倩已经铺好炕,迅速脱掉衣服躺下用被子蒙住头。女孩子就是有心计。她故意没向她们说出李英男找她谈话的目的。让她们去猜吧,让她们去说吧。 女同学们互相挤挤眼,嘿嘿笑着,吹灯睡了。
女人的感情是非常敏锐的,尤其是青春期的大姑娘更是如此。她们对自己周围同龄的异性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非常敏感。何倩失眠了。 李英男的话字字句句在她耳边回响。他的每一句话都使她感到无比的温暖。那是发自他肺腑的声音。多少时光啊!在那漫长的日子里,她渴望着这样的声音;她企盼着这样的温暖。她今天,今天终于得到了,终于盼到了。他说话时是那样的轻柔,那样的亲切。这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呀! 李英男是多么好的一个同学呀。在学校时他虽然爱打闹。但,这正说明他天真无邪;他爱憎分明,勇于向不良现象作斗争,表现了一个男人的气概;他无忧无虑,什么也不在乎,这不正是胸怀宽广的表现吗!也正是由于他的这些优点,洪老师才让他当组长的。她想起了分班时的情景:洪老师把她叫到教研室,无限同情地看着愁眉不展的她说:“何倩,我把你分到了李英男那班。他是一个非常有正义感的孩子,相信他一定会保护你的。到了农村以后有什么事找他,有什么话跟他说;我想他是一定会帮助你的。别看这孩子平常打打闹闹的,他的道德品质非常好。记住喽:相信他,相信老师。” 何倩永远忘不了老师的话。她早已把李英男当作了自己的保护人。到农村以后,老师的话变成了现实。短短的一个月时间,李英男把同学们当作自己的兄弟姐妹那样,爱护着,照顾着。他有了责任心,想着组里的一切。 他是多么守信用又可信赖的同学呀!从他的话里知道,洪老师找过他,和他谈过自己的事。他牢牢记在心上。为了我,为了自己的诺言,他寝食不安。 我真幸福。碰到了这样好的老师,这样好的同学。 她们笑我什么?她们笑我和李英男?哎呀!羞死了。要真是那样该多好哇:我这辈子就有依有靠了。不行!我怎么能连累他呢。 何倩久久不能入睡。他被李英男深深地感动了。 从此,她心里有了他;她占据了他的整个心房。 [1] [2] [3] [4] 下一页 |
| 文章录入:张启恒 责任编辑:张启恒
|
|
上一篇文章: 束 光(一)
下一篇文章: 春暖花开 |
| 【字体:小
大】【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