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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庙岭地(中篇小说)         
走马庙岭地(中篇小说)
作者:云亮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3-6-19 17:11:47

    在南庙岭教一、二年级复式班的袁致勇捎来通知,说今天上午九点学区召开全体公民办叫师大会,庙岭联小除程海仁外其余全都参加。说完,袁致勇从兜里摸索出一封精心折叠成三角形的信交给程海仁。程海仁漫不经心地打开信,眯起眼看了看,随后扔在桌子上。我凑过去一看,见上面写着:                   
   
    程老师您好:
      今天学区开公民办叫师会议,顺便安排勤工俭学等事宜。您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就不必参加了,有要事我一定向您请教!
            此致
     敬礼
                               铁川即日
   
    袁若北忙忙活活地梳头洗脸。袁致勇不耐烦了,说若北叔,开个小会又不是去相媳妇,哪里来的这些仔细腔。王松财斜坐在椅子上,专注地看着袁若北,喋声喋气地接过袁致勇的话,你这就不懂了,袁校长是咱的头,出去得场面场面……忽然碰上程海仁阴森森的目光,缩口不语了。
    袁致勇说话总是乐呵呵的。早晨来校送通知时,一见面就跟我打招呼,你是佟建军老师吧,咱那闺女你可得费费心,别说开小灶了,多少惦记着点,别半年六个月还叫不上名字。我说哪里的话,不就是袁静静啊。袁致勇歉意地一笑,噢,我还真冤枉你了,咋样,她有没有扎裹头?挺老实,也挺知道学习。袁致勇哈哈一笑,都这么说,可就是老实不出点成绩来。我说,还不到时候,文火需要时间才能烧得透。袁致勇抿嘴笑了,说建军老师真有意思。我说,袁老师,以后你可别老师老师地称我了,叫我建军就行。袁致勇说我还真想叫你建军,只是怕你想多了。是你想多了,我这人才好处着哪,老百姓讲话不酸不乔的。袁致勇来了高兴,这就好,过几天到我那里喝蘑菇汤去,咱俩一人闹一瓶百脉泉。几句话我俩便熟了。袁致勇两手紧紧握住我的一只手,我强烈地感到了他热乎乎的体温。
    袁致勇意识到这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转过脸笑嘻嘻地对我说,建军,你还犹豫啥,晚了可要罚款的,我的自行车在门外,快推出你的车咱走吧。我和袁致勇出村后约一里多地,听到后面有人喊。是袁若北和王松财。袁若北扯着嗓门喊袁致勇,要他慢着点跟他们一起走。袁致勇招呼说,你俩得快着点,走得那么仔细,我啥时才能等到你们。我低声说,袁校长是不愿你和我在一块啊。袁致勇有点生气,说若北叔就这点不好,肚量小得像针眼,容不下事,为这老程和他闹翻过多少次了,真不值得。我没作声。袁致勇继续说,老程这人说起来也不错,就是心眼多点,不过不坏,只要不跟他拐弯抹角的,他也跟你实打实。我说,可不,我也这么看他。

    学区和五个庙岭之间隔着一道庞大的山脊,一条很不规则的沙土公路蜿蜒翻过。上崖时没法骑自行车,只能拱着腰往上爬,爬上崖顶不知要出几身臭汗。下崖时完全是另一番情景,若自行车的刹车不是十二分的好用,是不敢冒险骑车的,除非拿着命不值钱。骑车下崖,行不到一半路程,身上的汗早已无影无踪。再往下,身体再壮的人也没有毅力制止住那层冷飕飕的小疙瘩了。
    我和袁致勇边走边说。袁若北和王松财远远地落在后面。我问袁致勇,从名字看,学区校长铁川一定挺威严吧。袁致勇笑笑,威严啥,要威严的话,能不叫老程开会。见了你就清楚了,跟松财差不多,瘦小伶丁,只是看着比松财憨实些。我问铁川为啥不叫程海仁去开会。袁致勇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说铁川对程海仁如何如何惧怕,以前每次开会,铁川刚讲几句,程海仁就站出来发表自己的看法,当着全学区那么多教师的面,弄得铁川下不了台。比如学区要进行期末统考,会上,铁川话音没落,程海仁立刻粗门大嗓地进行反驳,我看这统考再也不能这样进行了,没意义,又没正事。铁川红了脸辩解说,程老师,咋能没正事哪?程海仁一撇嘴,我说铁校长,还有啥正事,上学期,有的人请假盖了两个月的房,连个代课教师都没找,结果统考还是弄了个第一,咱学区里各人那两下子谁的心里不清楚,里面的道道还用戳破,你说这统考还有啥统头。说到这,程海仁来了感慨,唉,劳民伤财哪,你看吧,一统考,老师们那个忙啊,调换监场,近了都不行,非得叫人跑个七里八里,一到了那天,有车的骑车,没车的厚着脸皮去借,借不到和不会骑的就得笨鸟先飞,赶四集似的,热闹是挺热闹,关键是不起作用。学校里接天神似的迎接监考老师,为的啥啊,为的是叫他们监得松点,提高提高成绩,中午弄上几两小酒,有的甚至监考老师去了大清早就下手,监考,监个球啊,监考老师的胃口也大了,全指望这天开开荤,伺候不好,就瞪大眼珠子,学生放个屁都是违反考场纪律,弄得学校临近统考就得准备花销,这哪里是统考,简直成了走亲访友了。程海仁的一席话引起与会老师的共鸣,低一声高一声地议论起来。有的说,程老师说得对啊,这统考不能再鼓捣了,去年我新买的自行车就是统考时跌坏的,可把我坑苦了,受点小伤不要紧,可这车子谁赔,我咬咬牙卖了头肥猪才买的啊。有的说,可别再瞎折腾了,丑话说在前头,若真统考,我们那里可不管饭,成绩爱咋样咋样,我们学校的欠帐都成无底洞了,正事还办不过来那!
    会场大乱。程海仁成了铁川的一大心病。铁川好几次偷偷请求镇教委把程海仁调离本学区。镇教委不同意,说庙岭离程海仁的家远些,叫他来回跑跑提提精神,离家近了,还不更不把镇教委领导放进眼里了。铁川费了好大脑筋,终于想出一个简单可行的办法,借程海仁年龄大为由,不叫他到学区开会,程海仁不会骑车,这样既表示了对他的尊敬,又省得他再惹麻烦。

    彼此沉默了一会,我们的话题又转到程海仁身上。我问铁川咋那么惧怕程海仁。袁致勇说,老程资格老啊,他干学区校长时,铁川还是他的一个小兵。学区校长,程海仁刚从我们那里调来时,不是在庙岭啊?对啊,就是在庙岭干出了点名堂才提到学区的,在学区里要不出那档子事,也不能二进庙岭。我问程海仁在学区出了啥事。袁致勇疑惑地看着我,反问说,你们一个村还不知道?我说真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外地上学,两家离得又挺远。袁致勇神秘地笑了笑,你没听说过叫老程“程害人”的事?我说隐约听说过,不知为啥那样称他。袁致勇笑着摇摇头,老程在学区干校长时搞了个大闺女!我的思维轰地一热。袁致勇停下车,边弯腰系鞋带边深表同情地为老程开脱道,其实也不能怪老程,老程家里的老婆是父母包办的,他一直不顺心,也就是现在上年纪了,过段时间回家走走,才来庙岭时,挺长时间也懒得回家。
    我对程海仁那档子事产生了强烈的求知欲,担心袁若北把话扯远了,便忍不住直截了当地问,袁老师,程海仁那档子事究竟是咋回事?袁致勇说你真的不知道啊,回头望一望远远跟在后面的袁若北和王松财,如我所愿地讲起来。
    程海仁是个老师范生,从我们临村的学校调到偏远的庙岭地后,把个学校搞得红红火火,又赶上家里摘了“富农分子”帽子,被调到学区做校长。程海仁做学区校长后,按惯例是不用任课的,但学校没有一个像样的音乐老师,他便主动承担起全校的音乐课。程海仁的音乐课很受学生的欢迎。与学校隔着一道土坯墙的邻家有一个杏菊姑娘,程海仁上音乐课时,她常常倚在墙角偷听。时间长了就有些着迷。一着迷胆子就壮起来,从里边竖起梯子爬上墙头听。程海仁上音乐课完全是出于一种责任,孩子们与他的年龄悬殊太大,又是严格的师生关系,讲起课来说教的成分较多。自从发现墙头多了一双耳朵,而且是一双野菊花般艳得扎人的姑娘的耳朵后,程海仁的喉咙日渐滋润,发出的声音越发透出情感的韵味。虽然杏菊与程海仁的年龄相差很大,但她对音乐的出色反应像是对程海仁的一种鼓舞,又像是对他的一种神秘的呼唤。程海仁本来正进行着简单的乐理练习,一次,他竟鬼使神差地教唱起一首情歌。学生们可着嗓门大声吆喝歌词时,墙头上杏菊的双腮渐渐流溢出熟柿般的鲜红。在程海仁的感觉里,墙上那双被黑发掩映的耳朵渐渐被两束灼灼的目光代替。程海仁变得年轻了,一下子回到那个蒙上被子便容易胡思乱想的年龄。
    程海仁很准时地上他的音乐课,墙那边脚踩木梯的咯噔声也很准时地传来,接着就是一种默契,和默契中埋藏不住的悸动。一次,墙头上迟迟没有出现那张洁白细嫩的脸庞,程海仁焦燥不安,有意提高嗓门发出寻求的信号,但一直没有得到呼应。程海仁无心上课了,布置一段曲子叫学生反复练习,失魂落魄地在教室的走廊里踱步。这是程海仁有生以来体验到的一种滋味很特殊的烦躁不安,他仔细品尝着,不时将视线指向窗外,眼眶里竟有一些热辣辣的东西湿湿地蠕动。

    黄昏时分,程海仁孤零零地在院子里散步,左顾右盼中墙头上艳光一闪。程海仁驻足呆呆地凝望着,双脚不由自主地向墙跟靠近。杏菊也很专注地看着程海仁。两个人非要发生点什么不可了。但那时如果杏菊能够礼貌地喊程海仁一声老师,程海仁会蓦地丢掉一切非分之想,将她看成自己比较喜欢的一名学生,当作一笔贵重的财富珍藏进他饱经沧桑的感情里。事实上,杏菊姑娘没有称他老师,而是像跟同龄人讲话一样,无拘无束地问道,今下午你上音乐课了吧?程海仁点点头,你咋没来听?杏菊说,俺娘叫俺到亲戚家送东西去来,真可惜,耽误了,没听上。杏菊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令程海仁一时间心潮澎湃。程海仁开导她,没听上就没听上,以后补上就是。杏菊缓缓摇头,耽误了咋能补上,除非现在你再教一遍。程海仁没了主意,现在咋教?杏菊一笑,喃喃道,你拿板凳来放在墙跟,我到你们学校里去。程海仁回身拿板凳时完全处于一种酒后醉醺醺的状态。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杏菊好奇地四下打量,像进了展览室一样。程海仁自然而然地放弃了补音乐课的想法,在杏菊第三次紧挨着从他身边走过时,一闭眼将他紧紧抱住了。程海仁的醉意像事先约好了一样很快传染给了对方。天黑下来。程海仁几经克制还是干了一位已婚男子最无法克制的事。之后,每每黄昏,程海仁便心旌神摇地将一条板凳放在与杏菊家搭界的墙根。
    学校有位老师曾提出疑问,清早到校,咋常看见墙跟那里放着一条板凳。甚至有几个老师凑在一起简单议论过,只是没有做更进一步的探讨。直到事情败露,有人一扬手将脑瓜拍得山响,咱咋那么笨哪,就没向那一步考虑一丁点!程海仁调来学区前,杏菊早已订婚,那次程海仁上音乐课杏菊没爬上墙头听,就是按当地风俗去男方家里纳鞋底去了。程海仁问起时,她不由自主地撒了个谎。好多次,两人躺在同一个被窝里津津有味回想起那个黄昏,程海仁孩子似地把杏菊搂得死紧。
    事情一败露,同杏菊订婚的男方经过一番掂量,毫不客气地向女方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马上结婚,叫杏菊嫁过去,不再与程海仁来往。二是就此斩断两家的姻缘。并给了女方三天的考虑时间。杏菊去找程海仁,提出要嫁给程海仁因家庭成分误了婚事的大儿子。程海仁不同意,说这样做我还有点人滋味啊,不行我干脆同家里的老婆离婚算了。杏菊又不同意,说这样做不是坑了人家,真是这样,跟你过着也不踏实。三天时间到了,两个人也没弄出个结果,杏菊只好哭哭啼啼地出嫁了。
    这时镇教委已经换了领导。平日里没事程海仁很少去镇教委坐坐,同新领导的关系不算亲近。事一出,他便罪有应得地被贬回了庙岭。

    我和袁致勇到了崖顶。回身望去,袁若北和王松财正在距我们一里远的地方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袁致勇问我的刹车灵不灵。我说行啊。两个人不再说话,端正上身沿路蜿蜒而下。到了崖顶,再回身一望,袁若北和王松财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身形绰约在高高的崖顶。我真真切切地感到我和他俩的距离是那样遥远。

    从学区开会回来的第二天上午,袁若北半吐半咽地说了两件事。一是勤工俭学,要学生利用业余时间挖草药,在家里晒干了交到学校来,每人二十斤。二是从今往后,学校要严格考勤,将考勤情况如实报学区,再由学区报镇教委,按有关规定扣发工资。说完,袁若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都是上面的意思,咱不办不行啊。程海仁、我和王松财都没吭声,王松财的脸上似乎掠过几丝得意的神情。事后,程海仁问我袁若北说的那两件事是不是在学区会议上安排的。我说会议上只说过第一条,也不是二十斤,是十五斤。程海仁冷冷一笑,建军,袁若北肯定又私下找铁川告咱的黑状了,这个熊包,啥事也不敢明着来,尽躲进阴沟里胡鼓捣。我问铁川咋那么听信他的。程海仁又一声冷笑,啥铁川泥巴川的,袁若北早把他迷糊住了。程海仁说学区那里有个药材收购站,铁川和站长有点亲戚,把学区收的草药廉价卖给收购站,又当了好人,又从中捞了好处。程海仁越说越有气,啥鸟勤工俭学,人家吐出的骨头,学区里堂而皇之地啃啃,学校里再啃啃,学生们连点沫也贪不上!程海仁分析说,袁若北到铁川那里告黑状,铁川给他打打气,袁若北的胆子就撑破天了。建军,你看考勤的事是不是对我来的,我不就是星期一早晨晚来个十分八分的,在咱这样的地方,能算迟到?

    今天,袁若北待我和程海仁超乎寻常的热情,说话的带笑率达到我们共事以来的最高峰。他孩童般地缠在程海仁身边,大赞程海仁作业批改得如何仔细认真,激动时竟冒出一句很离谱的话,程老师,你这是好孬学生的作业都这么看呀!惹得程海仁咧嘴准备大笑一番,又顾及到袁若北的面子,将笑仓促地转化成一个很不标准的喷嚏。袁若北并不感到窘迫,继续缠着程海仁说个不停。程老师,你们那里离庙岭究竟多远,坐车得坐多长时间,那里的风俗同这村有啥不同?程海仁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答着,实在不耐烦了,打开抽屉,团起一张纸去厕所。
    程海仁从厕所回来,袁若北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程海仁一反常态,对袁若北有问必答,且满脸喜气。我觉出程海仁是将计就计同袁若北闲扯,心里一动,对啊,对这样的人不值得动气,反正各人那套鬼把戏各人心里有数,你不搁在脸上,我也没必要强挤出来给你看,大伙乐一时是一时。于是我也插话过去。三个人粘乎乎地攀谈起来。
    王松财鼓着腮帮子一句话不说,脸色变幻来变幻去。袁若北刚出门去上课,他就用力把一本书摔在桌上,气呼呼地骂道,两面三刀!我和程海仁几乎同时悟出了王松财话里的含义,相互对望一眼,佯装不解地看着王松财。程海仁问,松财,谁两面三刀啊?王松财拾起书又一摔,那个袁大头啊,说别人咋对得起他!我问袁若北咋两面三刀了。王松财揭发似地说,这个袁大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背地里跟我商量咋不理你俩,当面又装好人,看他跟你俩谈得那热乎劲,好象我跟你俩有仇似的。程海仁嘿嘿一笑,松财,你这才明白过来啊,咱三个人一样,张开嘴能看见腚眼子,直,有时叫人卖了也觉不出。我和建军各人叫各人的书,拢不住谁也求不着谁,图个清心,你可不一样,你是会计,是非多着哪,实话告诉你,袁若北和袁致勇就弄得不干不净,我这里有详细记录,不说八九不离十也有个七成把握,咱学校那几个经费可都在我掌心里攥着哪,不知你跟袁致勇咋转的帐,转给你多少钱。王松财忙不迭地说,程老师,实话跟你说吧,袁致勇转给我一个零。说零时,王松财用拇指和中指圈出一个“0    ”,嘴还撇了撇。
    程海仁一拍桌子,大骂道,我操他娘,他俩的胆子也太大了,看到时我不收拾他们!王松财附和说,这事根本不能怪人家袁致勇,袁致勇只是管管帐,钱咋花还不是校长说了算。没等王松财说完,程海仁截断他的话,啥鸟校长,顶多只算个负责人,给咱跑跑腿就是,人家学校到了一定编制才称得上校长。正说着,袁若北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从学区开会回来,在我的心目中,程海仁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嘻嘻哈哈豁达爽朗的样子了,虽然他的言行一如既往。我隐隐觉得在他魁梧的躯体里暗藏着一个极其脆弱的部件,一不小心戳在上面,就会给他以剧痛的打击。程海仁经常哼唱一支歌子,表情凝重,声带嘶哑。先前我总觉得他是为了增强哼唱效果故意做的样子,待细细听出歌词,禁不住心头一震,笃信程海仁是用心真情实意唱的。有两句歌词大概是:对面山上的姑娘,你为什么这样忧伤……
    我跟学生在院子里嬉闹了一阵,回办公室经过程海仁的宿舍,见他在里面打扫卫生,信步走了进去。程海仁很热情地跟我谈话。我忽然发现我的手背有一抹尘土,弯下腰在程海仁的脸盆里洗了几把,伸手拿过床上一条红围巾来擦。程海仁像被蝎子蜇了一下,双手夺过我手里的红围巾,脸胀得彤红,那种失态的样子把我弄了个愣怔。稍稍镇定下来,程海仁匆忙从床头抽过一条毛巾,掩饰不住惊慌地说,用这个擦,用这个擦。那件事给我留下了极深刻印象,私下认为那条红围巾可能就是那个叫杏菊的姑娘送给他的定情之物。
    去学区开会回来的路上,我跟袁致勇走不多远,听见后面有人喊,回头一看,是王松财。袁致勇扯着嗓门问,你不是跟若北叔一块啊?王松财弓着腰推车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袁校长去找铁校长了。袁致勇笑着道,你咋不跟着一起去。王松财摇摇头,咱算老几?袁致勇和王松财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他俩说话,一边东张西望地欣赏周围的自然景色。

    渐渐地,袁致勇和王松财的谈话引起我的注意。他们谈到程海仁。袁致勇说,这都是命啊,要是老程沉住气等一会,事情就不会这么糟了。王松财说,究竟咋回事,只听说程海仁在麦假里出了事,被撤去了镇中心小学校长,又发配到咱庙岭来了。袁致勇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是这么回事,麦假里,老程又惦起他的老相好,偷偷去看她,老程也真有股劲,他又不会骑自行车,走着去的。我赶紧向前走几步。袁致勇继续说,也该老程有福气,来到老相好家里,喊一句,家里有人吗,讨碗水喝。杏菊从屋里走出来。老程一看见杏菊,马上醉里梦里的了,问一声,当家的在家吗?杏菊摇摇头。老程立刻来了牛劲,揽腰抱起杏菊就往屋里跑。杏菊蹬摇着腿说,我去把大门插上。程海仁不管不顾地埋下脸照着杏菊的嘴狠狠咂了两大口才把她放下。插上门,两个人搂搂抱抱来到屋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忙活上了。真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违,邻居家的小孩吵着要麻雀卵吃,女邻居搬来梯子爬到檐下去掏,把两个人的事情看了个清清楚楚。王松财说,这下可好了,村里人最不耻的就是这个。袁致勇摇摇头,人家邻居倒不管这个,只是饱了饱眼福,杏菊在村里待人挺好,她跟老程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些,对她有点同情,以前老程也去过几次,邻居早察觉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这回可不行了,两个人弄得正火热,杏菊男人回来了,一敲门,把两个人吓懵了,杏菊把老程藏进一间盛杂物的偏屋,嘱咐他在里面呆着,不叫千万别出来,杏菊男人倒是没起疑心,说是抽烟忘了带火,从田里回来拿。
    杏菊察颜观色一番,断定男人没起疑心,殷勤地给男人拿火柴。男人本想撒泡尿就走,谁知走过侧屋门口时,藏在侧屋里边的程海仁不小心碰了一下门。门上的铁环一响,杏菊男人纳闷地走进去,撞上了程海仁。事情闹大了,杏菊男人发疯地喊来村里的同族兄弟,把程海仁拳打脚踢地揍了一顿,非叫程海仁喊杏菊男人爹不可。王松财幸灾乐祸地问,老程喊没喊?喊了,不喊咋行,都在气头上,不喊不把他打成肉饼了,就是喊了还是把他从墙头上扔出去的哪。我脱口插话说,杏菊咋不出来替他讲讲情?讲情,她连自己都保不住了,被男人摁在炕上打了个披头散发。太惨了。可不,老程这样的人啥时被人这么作践过?王松财不以为然,啥时被作践过,搞运动那阵还好得了他?
    三个人沉默片刻。王松财有点气愤地说,对这样的人就得好好治治,自己有老婆,还捣鼓人家的,太不像话了!袁致勇若有所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老程又不是乱搞,多少年了就惦着这一个,要我看老程真算得上有情有义,中交!王松财苦笑一下,中交有啥用,把个中心小学校长丢了。袁致勇也笑了笑,管这个做啥,喝酒不吃菜,各人心里爱,有钱难买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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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录入:云亮    责任编辑: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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