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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庙岭地(中篇小说)         
走马庙岭地(中篇小说)
作者:云亮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3-6-19 17:11:47

    在对程海仁的称呼上,我着实为难了几天。按同事关系,我应称他程老师。从同乡的角度,程海仁与我的外祖父同辈,我应称他老爷。与程海仁说话,“老师”和“老爷”这两个称呼常常同时挤到舌尖,叫我在极短的时间内犹豫不决。我很快发现称呼程海仁“老爷”比称呼“老师”更叫他高兴,便不由自主地习惯了“老爷”这个称呼。

    自从我当着袁若北的面唤了程海仁“老爷”,袁若北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他曾有意无意地问过我一句,佟老师,老程和你真是亲戚啊?我笑笑,不是,他和我外祖父同辈,其实家隔着挺远,我都不知道他家住在哪里。袁若北用一种怪怪的眼光看着我,看样子本想再跟我说几句,但张了张嘴巴竟没有说出来。
从那时起,我隐隐感到他和我之间猛地拉开了一段距离。为消灭这段距离,我主动跟袁若北接近,背着程海仁,主动流露一点对程海仁的不满,以期同袁若北搞好关系。我接近袁若北的结果是袁若北把我当成程海仁的密探而严加防范。程海仁把办公室的肥皂拿回宿舍用,袁若北察觉后,皱起眉,我当即对程海仁的行为表示了不满。袁若北却突然舒眉展眼开心地一笑,嗨,一块肥皂,又值不了几个钱,叫程老师用吧。随即打发学生又买了一块。而不当着我的面,他却对王松财大骂了程海仁一场,骂他是财迷,连块肥皂都舍不得买。王松财眉飞色舞地告诉我时,我彻底丧失了同袁若北搞好关系的信心。
    程海仁与袁若北之间的裂痕日益明显,我跟哪一方多少表示点亲近,都会伤害到另一方,或者说给双方造成力量悬殊。上次集体喝酒后剩下一点花生油,袁若北悄悄锁了起来。程海仁对这事又特别上心,简直称得上明察秋毫。放学后,程海仁咬呀切齿地对我说,建军,袁若北把剩下的那点花生油藏起来了,这个穷鬼,真是小肚鸡肠,咱离乡背井地到这里来,就是吃了那点花生油,还不是应该的,操他娘,这是有意跟咱过不去啊!

    第二天,办公室的人到齐后,程海仁喊进一个学生,说,去伙房把我那半斤油拿来。学生应声拿来。程海仁接过油瓶,启开盖子闻了闻,皱眉道,咋不是正味,拿出去扔了吧,别把人药死了。学生走后,程海仁开玩笑似地问我,建军,半斤油多少钱?我说一块五吧。程海仁撇撇嘴,噢,才一块五啊,我寻思准值金值银的哪。我斜眼一看,袁若北脸上开始泛红。
程海仁继续说,建军,别看一块五毛钱,有些小里小气的老娘们,还真拿着当回事哪。如果我顺着程海仁的话说下去,很明显是站在程海仁一边攻击袁若北了。如果对程海仁的话不作应答,程海仁肯定认为我倾向了袁若北。我急中生智,将墨水瓶碰倒,鲜红的液体血淋淋地溅到衣服上,于是我堂而皇之地出去洗衣服,从两个人的争斗中退出来。
    在这一点上,王松财比我高明得多。一会给程海仁捋捋胡子,趁着程海仁被捋得舒服,再给袁若北搔搔痒痒,打发得两人没气没火的,把他看成局外人。王松财那一套我学不来,只好笨拙地干些不合算的蠢事。空闲时,我尽量只跟王松财扯几句,因为这样,程海仁和袁若北都没有意见。
和王松财相处也不那么顺心。王松财喜欢打乒乓球,问我会不会打,我说不大会,他便执意要和我去玩玩。正是课外活动,球台边围满了学生。王松财的球龄一定很长,虽然技术不是多么好,却磨练出一个古怪的发球方法。王松财接连发了五个怪球,我竭尽全力,只抵挡了三个。旁边一个学生甜着嘴夸赞王松财,说王老师发的球真是神了!
    王松财得意洋洋地提出和我开一局。我说玩玩算了。他不肯,非要和我比个高低,且做出一个满不在乎的架势,漫不经心地接我的球,像逗小孩一样。王松财的无礼触怒了我的自尊心,我暗骂一声,准备给他点颜色看看。我横握球拍,猛打猛攻,以二十一比十五战胜了他。一个小学生伸出大拇指冲我晃了晃。王松财抬脚恶狠狠地踢了他一脚,骂道,滚一边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小学生吓得没敢吭声,抱头鼠窜。
我跟王松财回办公室时,他指指划划地对我说,佟老师,你打球有个毛病,姿势不大好看。我谦虚地点点头,可不,瞎闹着玩就是。

    我上音乐课,因一支歌学生没唱好,拖延了时间,其他两个班的学生围在门前听,有的跟着小声哼唱起来。第二节不到上课时间,王松财凶神恶煞地将他班的学生唤进教室,也高门大嗓地上起音乐课来。学的是“洪湖水浪打浪”那支歌。回到办公室,里面只程海仁一个人。见我回来,程海仁抿着嘴莫名其妙地笑。我问,老爷,你笑啥?程海仁说,我笑王松财,这家伙真是心比天高,可惜没多大本事。我问咋了?程海仁说,咋了,他看着你上音乐课,又吸引了那么多学生,也上起音乐课来了,这家伙,啥也想戴个高帽。我说,他这节原来不是音乐课啊。程海仁哼了一声,啥音乐课,他是想跟你争个高低,真有意思,都“浪打浪”了好几学期了,还浪打个啥劲,真是老调重弹。
    之后,我每每上音乐课回来,王松财都拿腔拿调地哼几句“浪打浪”啥的,哼得我心烦意乱。为了照顾王松财的情绪,上音乐课时我有意压低声音,不叫自己那自我感觉良好的浑厚歌声张扬得太厉害。后来干脆不亲自上音乐课了,找几个家里有录音机的学生轮流领着班里的同学胡唱。

    王松财不住校,只有中午饭在学校吃,自带点干粮、咸菜。我和程海仁分开起灶,各做各的。程海仁做好饭,端到一边自顾自地大吃,让也不让王松财一声。王松财和我凑成堆。我把我做的菜推向他一边,要他一起吃。他摇摇头,又推过来,说他就喜欢吃咸菜,他老婆在家炒了菜,他没拿。接着开始评论我的菜。若我炒得是蔬菜,他便说现在的蔬菜没法吃,施化肥施得里面含了对人体有害的化学成分,容易致癌。上粪便的往往洗不干净,吃进肚里长虫子。还有菜叶上有虫卵啥的。若我的菜里有肉,他就说有一种五号病,人吃了这种病猪肉,要烂脚丫子。说得我胃口大减。
    袁若北跟王松财闹了点小别扭。外地一户来庙岭落户的人家,家里有个正读四年级的孩子要到庙岭联小插班,暗地里请了袁若北的酒。袁若北满口应称下来。学生来校时,王松财将其拒之门外。袁若北过来解释,两个人拌起嘴来。袁若北说这个学校谁说了算。王松财反驳,四年级这个班谁说了算。我和程海仁躲在一边嗤嗤地笑。
    结果还是袁若北让了步,答应再叫学生家长请一桌,全体老师都去。放学后,我和程海仁为袁若北和王松财的事好笑不已。程海仁来了兴奋,建军,今晚咱爷俩喝几盅。我说行啊。
几杯酒下肚,程海仁的情绪渐渐提升到亢奋状态。大概是我问了一句,老爷,你在北水中学待过啊。程海仁满面红光,神采飞扬,讲起了他的一段辉煌历史。

    程海仁第二次调来庙岭后,他早期的一个学生从部队转业来洼峪镇做副镇长。师徒两人在公共汽车上相遇,叙起旧情。学生问,老师,您现在从哪里教书啊。在庙岭联小。学生诧异道,都这么大年纪了,咋不要求要求调得离家近点。程海仁来了感慨,攸光,你又不是不熟悉你老师的脾气,咱一不会拍马溜须,二不会请客送礼,嘴边又没个沟沟槽槽,有啥说啥,这些年还不知得罪过多少头头脑脑,谁还知冷知热地待咱,唉,你老师也习惯了,没有那些争强好胜的棱棱了,混碗饭吃,图个清闲吧。学生不平地说,到了镇上我一定替您说几句话,您有能有耐的得弄个位置施展施展,说真的,我那点知识都是当初跟您学的哪。
    下学期,程海仁被调回我们马蹄庄中学做校长。那时我们村因村干部闹矛盾,已经以一条季节河为界解体成北马蹄庄和南马蹄庄两个村了。我和程海仁都是北马蹄庄人。马蹄庄中学是两个村联办的一所中学,校址设在北马蹄庄。这里的校干们把“联办中学”称为“难办中学”。有荣誉,两个村都抢破头地争,一到收交办学经费,两个村又互相推委,把个学校孤零零地甩到一边。马蹄庄中学成了一个烂摊子,建校多年了,只有一长排房子横卧在北马蹄庄村东头。每每假期,学校都要惨遭破坏,玻璃没有了,课桌凳缺腿少胳膊,黑板被五颜六色涂抹得看不出眉目。多任校长为建院墙的事跑直了腿,磨破了嘴,都没弄出个结果。没办法,买点东西趁天黑到镇教委主任家诉苦一场,打个请调报告,避瘟疫一样离开了。
    程海仁回马蹄庄中学前就有街坊邻居对他说,来吧,有你的罪好受。程海仁回之一笑,是啊,咱生来就是吃苦受罪的,前半辈子都喊咱富农糕子,后半辈子你们再捉摸个名堂吧。

    来马蹄庄中学的第二天,程海仁召集各班班主任开了一个简单的碰头会,布置好几项任务后,走出校长室,在一长排教室前很气派地走了几个来回,然后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来到村苹果园里。承包苹果园的人是老姜,程海仁同他有些熟。老姜将程海仁叫进茅草屋里,很尊敬地唤了声程校长。程海仁一笑,啥校长不校长的,叫个老程散了。两个人闲聊了几句,程海仁说,老姜,你们几个人承包的苹果园?四个人啊。程海仁又问,你们一年往村里交多少钱?两千。程海仁再问,你们四个人一年到头都挺忙吧?老姜说,忙一阵闲一阵。
    程海仁低头沉思了一会,仰起头郑重其事地说,老姜,我包给你一个活络你干不干?啥活络?给学校拉道院墙。老姜的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可不行,可不行,又没给钱的!程海仁认起真来,咋没给钱的,不光给,还保证叫你不吃亏。老姜半信半疑,谁给?程海仁说,我给,只要你把院墙拉起来,我就把钱给你。老姜问,多少钱?两千元咋样。老姜笑滋滋地说,价钱到可以,就是怕你说话不算话,到时弄不到钱。程海仁哈哈一笑,恳切地说,老姜,咋能骗你,咱俩当庄当院的,我真要骗了你还跑得出马蹄庄,要不咱先立个字据,到时你拿着条子来找我就是。
    两个人一本正经地立了字据。

    程海仁来马蹄庄中学的第四天上午,就有拖拉机突突突地运来砖石,扑扑通通卸在教室前面。老师们不解地问程海仁,程校长,他们要做啥?做啥,这不是给咱拉院墙啊。老师们糊涂了。哪里来的钱?村里的。老师们吃惊地睁大眼睛,你要到钱了?程海仁平静地一笑,要到了,活人还能叫尿憋死。
    程海仁来马蹄庄中学的第十天,学校的院墙建起来了。虽然还没有安装大门,但有了院墙的学校同以前相比已经呈现出另一番景象。学生们像过节一样在院子里跑跑跳跳,爱不释眼地转着身向四处看。老师们走出办公室,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谈论,不时将敬佩的目光涌向程海仁的办公室门口。
    承包苹果园的老姜躬着身子远远地朝学校这边走来。程海仁来门口倒脏水时看见了,压低声音将几位老师唤进他的办公室,嘱咐道:老姜来讨拉院墙的钱了,你们在一旁坐着,必要时加几句话。几位老师愣愣地坐在捱着墙的连椅上。老姜进了校长室,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程校长,我来跟你要钱了。程海仁叫人给老姜倒一杯热水,笑嘻嘻地说,行啊,我早给你准备好了。老姜顾不上喝水,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程海仁,程校长,你真讲信用,结了帐我得赶快回去,果园里忙着哪。
    程海仁谦让道,喝碗水吧。老姜不坐,执意拿了钱就走。程海仁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和蔼地说,老姜,你拉院墙的钱,我跟村里商量好了,准备免收你今年承包果园的那两千元承包费。老姜听了,脸腾地红了好几倍,额上涌出一层细汗,结结巴巴地说,那哪成,村里根本不同意为学校拉院墙,你这不是坑我啊!程海仁站起身亲自倒了碗水,递到老姜面前,肯定地说,老姜,你别急,我咋能坑你,你问问这几个老师,我跟村里定时他们都在场。
    几位老师恍然大悟,一起凑过来劝老姜,真的,村里答应了,我们都亲眼看见的。老姜一屁股坐在连椅上,沮丧着脸埋怨程海仁。程海仁一点也不恼,陪着笑脸开导说,钱还不是一样的,现在给了你到时你也得往村里交,再说拉这么道院墙能值两千元,你沾老了光了。旁边的老师七嘴八舌地好言相劝,老姜才闷闷不乐地走出学校。
    老姜一走,程海仁洗把脸,穿上长袖衬衣,向老师们打听谁跟村主任关系最近。有老师说他跟村主任是姑表兄弟。程海仁说,正好,跟我到村里去一趟。到了村委,村支书听程海仁一说,雷霆大发,说简直不像话,不经村委同意擅做主张,这事你一定负责!程海仁慢腾腾地坐在沙发上,不愠不火地说,负责就负责,这是给集体办事,我又没贪分文,难道还能叫我蹲大狱不成?村支书又要发作,程海仁抢先说,这事最好向上级汇报,说不定我还能得到上级表扬哪,咱学校是镇里的老大难,镇上领导恨不得咱这里盖座楼才好。村支书气呼呼地说,盖也得通过正当渠道啊,先打个报告上来,经村委研究后决定,哪有你这样做事的?程海仁苦笑说,支书,不这样做咋治?以前哪任校长不打三五回报告,解决了吗?村支书气得站起身来回踱步。
程海仁给同来的老师使了个眼色。那位老师点点头,过来劝村支书说,表哥,人家程校长是没办法啊,你看咱这学校都成啥样子了,老百姓说闲话,说你们村委会一点正事也没有,孩子念书可是以后的大事。村支书皱皱脸,气已消了大半,阴着脸说,可弄得这事……太离谱了。程海仁道歉说,支书,我做的这事是有些离谱,可我是一心想把咱这学校办好,没办法才这样做啊。
    村支书软下来,程校长,这事村里不是不愿办,说实在的,村里也不缺少这两个钱,可……这学校不光是咱北马蹄庄的。程海仁站起身,殷勤地给村支书点了一颗烟,支书,你放心,这事我早想好了,院墙虽然拉起来了,不是还没有大门啊,叫南马蹄庄出,南马蹄庄在中学里上学的人少,出个大门基本就扯平了。村支书为难地说,南马蹄庄村委那些人,一滴血也不出的。程海仁笑道,支书,请放心,我有办法。啥办法?程海仁神秘地说,南马蹄庄的加工厂不是新做了一个大门啊,我去看过,还没安上,在加工厂的院里扔着,夜里咱去几个人弄来安到学校里就是。村支书摇摇头,南马蹄庄能愿意啊?程海仁咂咂嘴,这就看你的了,北马蹄庄建起院墙,南马蹄庄出个门还不行,要打架咱村的人比他们还多一大截哪。村支书一下子来了精神,咬咬牙说,行,我集合起全村的民兵来帮你们办这事,不行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事情出乎意料地叫程海仁解决了。程海仁派人到县城做了面白底黑字的牌子,往校门一挂,一座像模像样的中学奇迹般地出现在我们北马蹄庄的村东头。公路上来往的人象碰到天上落下白面馒头一样驻足观望,啧啧称赞不已。

    当时的镇教委主任听说后,掩饰不住兴奋骑车专门前来观看。一看看了个心花怒放。正好镇中心小学校长到了退休年龄,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拖延了挺长时间。从马蹄庄中学回来,镇教委主任乐得不得了,心血一涌就把程海仁调到了镇中心小学做校长。

    五年级的学杂费收齐了。我问程海仁,老爷,咱学校的会计是谁?程海仁怔了怔,问这个做啥?我说五年级的学杂费收齐了,不知交到哪里。程海仁皱起眉,以前袁致勇是咱学校的会计,现在调走了,就是你来之前调走的那个老师,到北庙岭去了。我点点头。程海仁若有所思地说,可也是,开学这么长时间了,袁若北咋还没定会计,难道想自己兼着?
    我摇摇头,不准,哪有这样的事。程海仁脸一冷,嗨,你还不熟悉,这些人啥好景都干得出……他要真这样,也太小看我老程了,我非找他的好看!程海仁嘱咐我等袁若北来了把钱给他,看他收不收,若收,保证像他说的那样,袁若北想连会计一堆兼着,若不收就有说法了。
    袁若北一从教室回来,我就把钱给他。袁若北笑笑,轻描淡写地说,这么快就收齐了。很麻利地接过钱,往手指上吐口唾沫,认认真真地数完后,说正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接着从备课本上撕一页白纸,写给我一张收到条。程海仁凝神看着桌面,我感到一束强烈的光芒从他身体的某个部位逼射过来。
    一个小学生慌慌张张地跑来唤袁若北,说班上有人打架了。袁若北骂句脏话匆匆忙忙走出去。
    王松财上完课摇头晃脑地进来。程海仁背着双手满办公室踱步,后来,停在王松财跟前,用力干咳一声,松财,你班的学费收齐了没有?快了,还差两个人。程海仁问收起来后交给谁,王松财谨慎地说,先个人拿着吧,咱学校还没定会计。开学这么长时间了,袁若北咋还没定会计?王松财淡淡一笑,反正谁干也是钻麻烦篓子。松财,要是袁若北要你钻这麻烦篓子,你钻不钻?王松财看看程海仁,笑道,唉,要我……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程海仁哈哈大笑,我看咱谁也死不了了,袁若北把啥麻烦事都揽到自家身上了。王松财不相信,哪有这事?程海仁又是哈哈大笑,没有这事,建军班的学杂费早叫咱袁大负责人收起来了,还写了收到条,不信,建军拿给他看看。看了收到条,王松财气愤填膺,哼,这下可花着方便了!

    门外一阵小小的骚动,两个脏兮兮的学生在袁若北的威吓下战战惊惊地进来。袁若北命令他们在一边立正站好,然后顾自回到椅子上看作业。办公室里寂静无声。程海仁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去倒水,暖瓶被两个小学生挡住了。程海仁一犹豫,阴起脸,去去去,快回教室吧 ,以后别闹了,这穷地方念个书容易啊,一点也不珍惜!两个小学生扭头看袁若北。程海仁来了气,快回去,要站到厕所里站去,别在这里碍事不拉的!袁若北红着脸,头也没抬,闷声闷气地说,回去吧。两个小学生箭一样飞出办公室,没多远,传来几声咯咯的笑。
    程海仁倒了水,有滋有味地喝了几口,对袁若北语重心长地说,若北,以后对这些小学生别成天踢踢打打的,弄不好闹出点事来非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得因势利导,别动不动就体罚。说着,程海仁叹口气,唉,我这人就这样的秉性,看着不顺眼的事不说出来不痛快,也许你听着不舒心,不舒心是你的事,我就这样,跟上边那些正儿八经的大领导我都没软过,别说你。袁若北的脸红红的。
    程海仁主动跟王松财搭话,唉,松财,开学这么长时间了,袁致勇咋没来咱学校走走。来走啥,又不是咱学校的人了。走啥,来培养个接班人啥的也行,当这么些年的会计了,得为咱庙岭联小做点贡献。噢,你是说叫他培养个会计啊,这个还用培养,咱这样的小学校,仨核桃俩枣的谁算不过来,无非是替领导保管保管,替领导跑跑腿。程海仁一撇嘴,松财,你这就外行了,会计这行当重要着哪,一些事得替领导决策,不要由着领导的性子胡花乱花,得起点约束作用。王松财嘘口气,像你说的这样咱可做不到,咱就是当差的命,领导叫做啥咱就做啥。程海仁一笑,其实咱这里也用不着会计,南庙岭离这里又不远,叫袁致勇遥控着干吧。王松财也笑了,那咱就管不着了,领导叫谁干就谁干。程海仁说,如果领导谁也不叫干哪?王松财来了认真,哪有这样的领导,操了心,还要惹别人的闲话,这不是睁着大眼往是非篓子里钻!有愿意钻的。程海仁用力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一声坚实而有力的叫。
    袁若北憋不住了,仰起上身,红着脸说,咱学校咋不选会计了,这段时间挺忙,我只是临时管管,既然大伙都想到这事了,程老师,你就帮着物色物色吧。程海仁哈哈一笑,就这么四个人,物色啥,反正我干你是不同意,钱在我手里,你又不敢指手画脚,还不成了我自家的,再说也不知你到底是啥想法,是打心眼不准备兼着干,还是不好意思,如果想兼着干,你是负责人,你说了算,先由着你。袁若北红着脸推辞,我咋能干这个,就是一身清说不定别人还说闲话哪。程海仁又一笑,那么,就剩下建军和松财了,松财家不是本村,他又不住校,不方便,我看就叫建军干吧。
    我慌乱地摇头,好啊,要是把钱叫我拿着,还不丢得满院子都是!程海仁来了认真,反正放学后就咱俩住校,你丢了我帮着给你拾起来就是。我又摇头,可不行,可不行,我数学不好,一提数学就头疼。程海仁笑了,这孩子,发工资时你咋不头疼。王松财打起口哨,胳肢窝夹着书走到门前,转脸对袁若北说,袁校长,你们讨论吧,我得上课去了,去年统考,上学期我的数学才考了个第三和第四,这学期我得跃跃进,叫咱庙岭联小露露脸。程海仁打趣道,啥,叫咱庙岭联小露露脸,指望你得等到公鸡下蛋太阳从西边出来啊!
    王松财走后,程海仁对袁若北说,你看出来没有,松财挺想干这个会计。袁若北摇摇头,啥好干的,又没啥光沾,不过管管帐。程海仁嘿嘿一笑,说实在的,我就挺想干,图个名声也挺好,外人说起来,说某某某在庙岭联小当会计哪,四个人里也算个二把手哪。袁若北没抬头,支支吾吾地说,程老师尽开玩笑。程海仁眼一瞪,腮一耸,袁若北,不跟你开玩笑,这会计我要真想当,你同不同意?袁若北低下头,脸胀得彤红,怯怯地说,这事考虑考虑再说吧。程海仁哈哈大笑起来。

    放学后,王松财跟袁若北陆续走出校门。程海仁突然放下手中的课本,蹑手蹑脚地跑过去,关上门,从门缝往外张望。望了一会,转身向我走来,用手比划着说,这两个家伙!我问,咋?程海仁说,这两个家伙一翘尾巴,我就知道他们要拉几个屎蛋,以前放学他们根本不同路,袁若北直接往南,王松财往西走一段路才往南,你看他俩那个神秘劲,像特务对暗号似的,袁若北站在邢秃子家门前的粪堆上朝王松财摆摆手,王松财儿子看见爹似的匆匆忙忙跑过去,两个人对着膀子往南去了,咱学校的会计保证是王松财的了。我说,老爷,其实你真要想当,袁若北不敢不叫你当。程海仁仰脸一笑,建军,当这个干啥,我镇中心小学校长都当过了,还稀罕这点芝麻官,今下午我不过是吓唬吓唬袁若北和王松财。怪不得你总是笑,笑得袁若北都不知咋好了。程海仁恢复脸上的平静,严肃地说,建军,说实在的,袁若北就是冒险自己兼着,也不准叫咱俩当,他知道咱跟他不是一路人。我点点头。程海仁深深呼出一口气,背着手走了几个来回,转过脸发狠地说,建军,这两个家伙要真不吃好饭食,咱一定拾掇拾掇他们!

    第二天,王松财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以前,早晨见了面,我俩总是友好地相互打个招呼。现在,由王松财带头,把这个招呼取消了,我俩之间立刻暴露出一段空荡荡的距离。王松财跨进校门时远远地跟我打了个照面,我正准备招手,王松财埋下头径自进了办公室。我的心里一暗,虽然这谈不上受到冷落,但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我在院子里看一群灰眉土眼的学生咿咿呀呀地叠罗汉。压在最下面的学生身体比较健壮,一点痛苦的表情也没有。我正看在兴头上,办公室的后窗子吱呀一响,王松财探出一张阴冷的瘦脸,恶狠狠地训斥道,混蛋,都给我滚到教室里去!院子里空落落地剩下我一个人,我这才发现刚才在院子里玩耍的尽是四年级的学生,我有一种釜底抽薪的尴尬感觉。一看见王松财那张余怒未消的脸,满腔怒火呼呼鼓荡着我的胸膛。正好一个五年级的学生在门前探头探脑地向这边张望,我大喊一声,叫五年级的学生都出来活动活动!一声令下,五年级的学生哄地涨满了院子,我俨然成了一位叱咤风云的将军。
    我和王松财刚才发生的一幕可能叫程海仁看见了。他提着暖瓶从伙房出来,在我身边停住,低声说,王松财想找事,袁若北两块糖果就哄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了,过一会我非给他点颜色看看。程海仁放下暖瓶,大声问五年级的学生会不会跳舞。学生们摇摇头,反问程海仁,程老师,你会不会跳?程海仁一乐,当然会跳。说完,哼着小曲,扭着肥胖的身躯跳了一段童舞,惹得我和学生开怀大笑。
    袁若北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学校,在办公室和三年级教室的走廊里碰见两个学生追赶着跑,没头没脑地暴出一句,跑啥,就你们五年级……迎面看见我和程海仁,立即把话咬住了。我的心里腾地放了一个爆竹,本想追问一句五年级又咋了,看看袁若北那张窘得不成样子的脸,努力将怒气忍住。

    正像程海仁预想的那样,等办公室的人到齐后,袁若北很不自然地公布了叫王松财当会计的事。他佝偻着身子,在办公室的空地上走来走去,张了好几回嘴才说出这样的话,跟大伙说件事,昨晚我考虑来考虑去,觉得还是叫松财当咱学校的会计合适,他办事仔细,又教数学课,佟老师还年轻,得锻炼锻炼。听他的话,好象是我竞选会计落选了,他在开导我。我气愤地站起身,袁校长,你话说得明白点,我对咱校的会计可是一点也不感冒,别把我往里扯络,听你的话音好象是我想当会计没当上似的。袁若北僵着脸,佟老师,我可没那意思,只是顺便说说,怕你有别的想法。我说你干脆连顺便也别顺便,这个会计爱谁当谁当,谁当我也没意见。那更好,那更好。袁若北接连点头。
    程海仁紫红着脸一句话不说,忽然把一本作业重重摔到地上,好不客气地骂道,这些鸟玩意,想考考我还是咋的,以为我不懂数学,实话告诉你说吧,我教数学时你爹还穿开裆裤哪。原来是有学生把数学作业本错放进他的语文作业本里了。王松财低头一看,见是他班的,赶忙俯身去拾,嘴巴嘟囔道,交错了拿出来不就是,发这么大火做啥?程海仁一拍桌子,暴跳如雷,王松财你装啥孙,把作业本给我放在地上!王松财看着程海仁,脸上涌起胆怯的神色,见程海仁仍然坚持着,只好把那份作业本又轻轻放在地上。
    整整一天,办公室里弥漫着异常紧张的气氛。我和程海仁不在时,袁若北和王松财两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旦我俩中有一个在办公室,他们便板着脸,一言不发。有一次,袁若北和王松财倚在离厕所不远的树下窃窃私语,程海仁蹑手蹑脚走过去,近了,用力咳嗽一声,吓得两个人慌乱地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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