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马庙岭地(中篇小说) |
| 作者:云亮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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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3-6-19 17:11: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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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一觉醒来,浑身慵懒,胃像害了大病一样令我心神不宁。眼睛被房顶的一面拳头般大小的镜子刺得躲躲闪闪,我艰难地翻身,选一个舒服点的位置向四周探望。空空荡荡。除去门后几株干枯的向日葵秸杆和身下这张吱吱咯咯的木床外,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墙脚蛛网密布,重重叠叠,几根蛛丝缠缠绵绵地把相对的两个墙脚连了起来.几片破损的蛛网像婴儿衣服一样微微飘摇.那面拳头大的镜子是房顶的一个窟窿。也就是说,整整一夜,我通过这个拳头般大小的窟窿同外面的世界连在了一起。
有人敲门,是袁若北。袁若北比昨天体面了许多,一指长的短发刚刚梳洗过,湿漉漉、齐唰唰地直竖着,白白胖胖的脸上笑容可掬,一根暗红色的军用皮带将白的确凉上衣和灰的确凉裤子拦腰连在一起。袁若北走到我床前,关切地问,咋样?我说喝迷糊了。袁若北一笑, 你的酒量还行。行啥啊,你俩啥事还没有,我先舌头根发硬了。袁若北谦虚道,谁说啥事没有,我也迷糊了。 闲聊几句,袁若北看看腕上的表,和蔼地说,佟老师准备准备吧,现在七点半了,八点预备。 临出门,袁若北忽然回身问我,佟老师,你还没吃饭啊。我说中午一块吧,现在不想吃。袁若北解释说这里没有伙房工,外地老师各人起灶,刚来还不大适应,慢慢就习惯了。
走进办公室,对面墙上的老式挂钟及时告诉我此刻的时间:七点四十分。袁若北伏在桌上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我坐在办公桌前做些不必要的收拾。一个浑身泥垢的小学生来办公室里喝水,我才注意到西边墙角有一口大水缸。小学生喝水的愿望很强烈,捞起水瓢恨不得连瓢吞下,可只喝了一口,突然扔下水瓢撒腿跑了。我吃惊地转过脸,袁若北正鼓突着大眼朝水缸那边瞪着。小学生是被袁若北吓的。
办公室就我们孤零零的两个人,外面却热闹得顶破天。我倚着门口,大大小小的学生挤满了校园,像连雨天后池塘里的蝌蚪,纷纷扬扬,令人眼花缭乱。他们玩得都是些土得掉渣的游戏,小时我也玩过,而且投入的程度远远超过他们,因此看着特别亲切。两个学生甩动胳膊伸指头划拳。大个学生赢了,高高兴兴地骑在小个学生的背上。小个学生驮着他没走几步就跌倒了。大个学生骑在上面不下来,把小个学生压得龇牙咧嘴。小个学生的痛苦表情唤起了我的同情心,我挥手朝大个学生吆喝一声。两个人打滚似地迅速爬起来跑向一边。大个学生边跑边对小个学生说,这是新来的老师!
袁若北擦着我的右肩走出办公室,院子里象一锅沸汤蓦地浇了瓢冷水。我对袁若北说,程老师不准来了。袁若北摇摇头,来,八点十分前准来,佟老师,我先到各班维持一下秩序,你在办公室歇着,等老程来后咱商量商量给你安排课。说着从门后墙上抽出一根生锈的铁棍用力敲打挂在门前的废犁头。
程海仁一踏进办公室,我条件反射般立刻去看墙上的老式挂钟。八点零八分。袁若北说的一点也不错。程海仁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除了皮肤还保持着黑色,其余跟从前判若两人,虽然我一眼便认出了他。见到我,程海仁的面部肌肉巧妙地拼出一副慈祥的表情,笑道,早来了。他放下手中沉甸甸的提篮,继续说,昨天我才知道你也来了庙岭,听咱村在镇教委的苗成顺说的。我噢了一声。程海仁感慨道,像你们这么大年龄,要是不提家里大人,还真没法认,你爹我挺熟悉,念书时聪明着哪,可惜没遇上好时候,若是现在,考学肯定不成问题。我对这个记忆中的大坏蛋陡生好感,在他对面坐下,与他兴致勃勃地攀谈起来。 程海仁说他和我的外祖父虽然家隔得挺远,实际是同族,按辈份我应称他老爷。程海仁说现在的镇教委一点正事都没有,大事小情都得请客送礼,不然该成的事也不成,像我这样才毕业,应该分到较正规的学校锻炼锻炼,养成严谨的工作作风,分到这样的地方,一年半载后,业务荒了,倒学会做饭啥的几样老娘们的活络。程海仁知道我昨天到校后,严肃地问,昨天袁若北迎你没有?咋迎?就是喝点酒啥的。我说迎了,袁老师说先简单坐坐,等人齐了再好好聚聚。
袁若北见到程海仁时的热情象见了久别的亲人一样。程海仁像早已习惯了这种热情,正眼也不看袁若北,漫不经心地应付着他的问候。我为这样的对话深感尴尬,进而推断他俩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微妙。袁若北似乎也早已感到了这种对话的牵强,但好象有一种动机促使着他,使他不得已而为之。终于,程海仁不耐烦地说一声,我得上厕所了。 程海仁一走,袁若北苦笑着摇摇头,打趣道,老程这人……真有意思。说着,随随便便走到程海仁的办公桌前,吹着口哨翻弄程海仁提篮里的东西,说,哟,老程又买肉了。
办公室里燥热难忍,我来到窗前,一阵风从远处直奔过来,在窗外的树冠上绊了绊,弄出些哗哗啦啦的声响。我浑身一爽。听觉里突然有轻微的脚步声向我逼近,没来得及回头,袁若北的胖脸上的那张光洁无毛的嘴巴已贴近我的耳朵,接着神秘的声音仓促传来。佟老师,昨天咱喝酒的事千万别跟老程说啊,他这人,以后我再跟你细说。我心里发慌,迟疑了一下,坚定地点了点头。
程海仁从厕所回来,袁若北又恢复了刚才的热情。经过一个假期的落寞,办公室里一派黯然,虽然袁若北提前安排学生打扫、清理了一番,还是漏洞百出。那些脏乎乎的学生对卫生程度的要求本来就不高,再加上在家待了这么长时间,今天开学凑到一起,憋足了劲要好好热闹一场,根本没有心思跟角落里的那些污物过不去,设法搞一点小诡计,挡挡袁若北的眼就了事了。 程海仁发现隐蔽在桌腿后面的一小撮垃圾,很严肃地拿来笤帚要扫。袁若北抢过笤帚,一边代劳一边尊敬地劝程海仁,程老师,有啥事说一声就行,有我们在这里,这些活还有你干的?继而朝外干咳一声,发恨道,这些小东西尽偷懒,看给程老师打扫的,抽空我非想法治治他们。袁若北说这些时,程海仁直起身朝我丢了个眼色。这个眼色对袁若北的劳动不够公平。或者说有点对不起袁若北的殷勤。但袁若北的言行又实在唤不起我对程海仁那个眼色的反对。
袁若北替程海仁打扫完卫生,洗了手、脸,拿起毛巾边擦边向程海仁走去,请求似地说,程老师,有件事得向你请示请示。程海仁哈哈一笑,你是负责人,说了就算,向我请示啥。袁若北来了认真,程老师,可别这么说,俺这些人懂啥,没有你指点根本就不知道工作咋干。见程海仁不说话,便说,人家佟老师大老远的来了,咱得给人家接接风啊。程海仁仰脸一笑,接来送往,嘻嘻哈哈一场,都成规律的事了,你看着办就行,该咋办咋办,到时我伸伸手,抹抹鸡脖子,择择鸡毛就是。袁若北也笑了,行啊,只要程老师不嫌麻烦就行,佟老师来校时你不在,我也没敢办,今天你来了,程老师,你说这事咋办,弄点啥?
程海仁的情绪急转直下,脸一黑,你是负责人,爱弄啥弄啥,问我干啥,我算个鸟!站起身哼着小曲走了。 袁若北呆愣在那里,额上没有擦去的水珠蚯蚓一样向下蠕动。他皱着眉,满脸疑惑,说这个老程,刚才还好好的,脸说变就变。我说没啥,可能是程老师谦虚,觉得自己不该插手管这些事。袁若北摇摇头,可不是,老程对这些看得重着哪,要不征求他的意见,准这毛那病的挑起来没完,弄得咱们酒也喝不出好滋味来。我无话可说。袁若北沉吟了一会,意味深长地对我说,佟老师,你还不熟悉老程,这人有些毛病真叫人受不了,比如,年轻人咋有能耐也支不起他的眼皮子,这回可能是他看着你年轻,不拿你当回事,嫌学校浪费,鸟,年轻咋了,以后找茬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就不敢小看你了!
我隐隐感到袁若北正精心铺了一条路叫我走,只要踏上这条路,我就会离程海仁越走越远。我情不自禁地激发出一丝尿意,临出门不失礼貌地约了袁若北一声。袁若北像是陷入了沉思,冲我摆摆手。 程海仁在离厕所不远的地方跟几个小学生逗着玩,挺投入挺开心的样子。我刚从厕所里出来,他便悄悄与我打招呼。待我走进了,程海仁神秘地问,建军,袁若北有啥反应?我说没啥反应,只是说你刚才还好好的,脸说变就变。程海仁冷笑道,变脸,没破口大骂就便宜他了,你看这小子办的事,我活这么大年纪,啥酒席没坐过,还在乎那几杯小酒,给你接过风就接过风吧,他非要遮遮严严的,拿我当傻瓜蒙,这不是找着惹不痛快。顿了顿,程海仁发恨地说,建军,今上午这酒咱非得喝,不光喝,还得弄得好好的,过一会,咱俩去买鸡,不喝白不喝,学校那几个经费还不知都叫袁若北糟到哪里去了。
回办公室时,程海仁跟我并肩走了几步后,突然停住,说建军,你先走吧,我随后到。 回到办公室,袁若北迫不急待地问我,老程在哪里?在院子里。他在院子里干啥?没干啥,跟学生逗着玩哪。话音刚过,程海仁哼着小曲走了近来。袁若北目不转睛地看着程海仁,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程海仁看也不看袁若北,很和蔼地对我说,建军,中午我给你接接风,一瓶百脉泉,两个小菜,保证咱爷俩吃喝得舒舒服服。袁若北热情地凑过来,程老师,这是公事,咋能叫你破费!程海仁淡淡地说,我不破费咋治,人家新老师来了,又没人管。袁若北媚态可掬,程老师,咋没人管,不是在等你的指示啊,你只要一句话,我立刻照办。程海仁脸一沉,这样吧,既然你有这个想法,咱就公事公办,你是负责人,不便出面,我和佟建军出去弄几个菜,你在学校看着那些孩子,别叫他们乱了套,对外影响不好。 袁若北兴高采烈地送我们出门,边走边说,你们在外面办就是,学校里有我哪,保证乱不了。
程海仁领着我走街串巷,一路上说尽了袁若北的不是,以及他怎样将计就计,想方设法使袁若北难堪。娱人之处,我们一起哈哈大笑。这里的住户错落有致,很少有两户或三户以上处在同一个高度。以前我曾听说,有些山村,孩子们上山砍柴,把柴捆好后往下一滚,柴能一直滚到灶边,当时我还不信,现在想来,这话真有些可信性。我们所到之处,老老少少的村人都主动同程海仁打招呼,且恳切地邀他去家中坐坐。 说笑间,我们顺利定好了酒菜,只要买到鸡,再沿途返回,一切便大功告成。买鸡费了不少周折,好不容易打听到一家,一问,主人说不卖,准备以后派用场。程海仁脸一沉,似笑似嗔地埋怨道,这孩子,跟你老师还争争扯扯的,别说一只鸡,就是一头牛,你老师说要尝尝,你还能犟着不杀?主人嘴一歪,程老师,俺这鸡真有用场,又不诓你。程海仁更来了劲,这孩子,我知道你有用场,你咋这么死心眼,我这是买你的鸡,又不会低了价钱,你拿这钱再买一只不就得了,本村本院的,买只鸡还不容易,要不是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还用着跟你缠!主人只得让步,说你们自己逮吧。 跟程海仁逮鸡时,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从电影里看到的日本归鬼子扫荡中国农村时的情形,行动起来就有些顾虑。程海仁挽起袖子,很快投入了战斗。生龙活虎,斗志昂扬,这些词用在当时的程海仁身上,一点也不过分。最后逮住鸡的当然是程海仁。
回学校时,袁若北远远地迎接我们。待我们走近,瞥一眼我们买的东西,袁若北的脸上匆匆掠过一抹阴影。我和程海仁都注意到了。事后谈起,程海仁说,建军,你看出来没有,袁若北嫌咱花的钱多。我深表赞同地点点头。 程海仁有心向我露一手杀鸡的本领。杀鸡时,他把我招呼到跟前,说这是门手艺,学会了将来用得着。他把杀鸡的过程分成几个步骤,简明,扼要,且很有条理。在我之前的经验里,对杀鸡并不陌生,但没有亲自操作过,说来还真有些模糊。经程海仁指点介绍,我很快就掌握了要领。客观地说,程海仁杀鸡的技术是相当高明的,干净,利落,且能说出一大套理论根据。然而,问题就出在他的高明上。他为了给我做示范,劲头聚在心力上,手力就有些放松。最后,程海仁将刀刃在鸡脖子上一抹,说,完了,就这么点事。把鸡扔了出去。 鸡在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重重落在地上。按说程海仁的表演至此应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然而许多事情都是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的。鸡在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重重地落在地上。我们的目光正准备从鸡身上撤离时,鸡竟异乎坚定地站了起来,在疼痛和对生命的渴望的强烈驱赶下,绷紧流血的脖子,展开雄性的翅膀,狂唤着在校园里飞奔。
校园里欢声大作,各式头颅从窗口探出来,挤作一团,有的甚至跑出教室观看。这也许是程海仁杀鸡史上最不光彩的一页。他脸窘得黑红,握菜刀的手似乎有点发抖,刀刃上的血蹭在衣服上也没引起他的注意。随着那只鸡的訇然倒地,校园里又是一阵吵嚷。离程海仁不远的一个小男生高声说,程老师真会杀鸡,死了还能站起来跑几圈!程海仁一瞪眼,去去去,毛孩子家懂啥,还不快到教室里背课文! 杀鸡事件大大压抑了程海仁的兴致。酒场上他不止一次后悔道,这是咋治的,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情况,真窝囊。我为他开脱,可能是刀不快。程海仁摇摇头,放假前我还切过肉,哧哧的。我又说,都一个假期了,刀刃早生锈了。程海仁叹口气,满脸遗憾。 袁若北涎着脸也安慰程海仁,程老师,别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谁一辈子还不打坏个黑碗啊。程海仁脸唰地冷下来,将筷子往桌上用力一掼,生气地说,袁若北,你会不会说话,啥黑碗不黑碗的,不会说干脆连嘴也别张。袁若北夹一口菜含在嘴里,红着脸低下头闷嚼。 被几桩事一搅,酒场很不活跃。那个中午唯一做的一件事是分了分课。我任五年级班主任,教语文、自然。王松财任四年级班主任,教四、五年级的数学。程海仁教四年级的语文、自然。袁若北在三年级包班。决定好班主任,袁若北很紧凑地补上一句,程老师虽然不做班主任,但得给我们整个学校出谋划策,也不省心,因此班主任费照发,由学校支付。
四
王松财身材瘦小,满脑袋透着精明。在程海仁面前,王松财的谦恭比袁若北表现得更为出色。一见面,王松财就调动浑身的热情对程海仁毕恭毕敬。程老师先来了,假期过得好啊!主动和程海仁握手,握完手又是一串不着边际的赞语。说程海仁白了,发福了,年轻了,更有官样了。仔细揣摩一下,等于把一些绝对值相等的正、负数加在一起,加加减减,其结果等于零。但一般人不会注意这个结果,而是被那个沸沸扬扬的过程冲击得把握不住方向。在胖大魁梧的程海仁面前,王松财显得瘦小伶仃,但王松财焕发的活力弥补了他的身体的缺陷,反而显出几分干练。程海仁一直在笑,是那种彻底的,毫无顾忌的,甚至还洋溢着几分轻佻的笑。
程海仁把我介绍给王松财,这是佟建军老师,才分来的。王松财过来同我握手,哎哟,新分来的大学生。我说啥大学生,连个小小的师范生都不大够格,这不被撵到这里来了。王松财脸上露出不快,这里咋,我们不是也在这里,谁敢说这里的老师是熊包,拿程老师来说,谁不承认他有本事,再说好几任镇教委主任都是从这里熬出去的哪。 我赶忙解释,王老师,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王松财打断我的话,很不客气地说,说啥,一些人总看不起我们小山沟里的人,我就不信这个邪,看我将来混个镇教委主任,狠狠治治这些小子,啥鸟大学生中专生的,肚子里装得还不都是屎?我来了气,咋惹出你这些闲话,你将来爱混啥混啥,我又没拦你,我是说我没本事才分到这里,又没说你是熊包!王松财又要发作,见我气呼呼地冲他瞪眼,腮鼓了鼓,又瘪下去了。办公室里一阵不太愉快的沉默。
程海仁哈哈一笑,打圆场说,算了,你们俩凑啥热闹,兄弟们一场好聚好散,还没等搭伙,先打起嘴官司来了。语气一转,对王松财说,我看这回不是在你这边,人家建军是说他没本事走歪门邪道才被分到这里来,又没说这里不好,你发啥脾气,上头那些鬼头蛤蟆眼的头头脑脑来时拿你那么不当人,你咋没这劲头,还哈巴狗似的满茶倒水,生怕落在后头,你当啥镇教委主任,一边站着去吧,凭你这模样,坐在龙椅上也不像皇帝,说实在的,你们这穷地方,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意来,别人不知道,你们自己还不清楚,过的这份日子吧,清汤寡水的,也就是我上年纪了,不愿到那几个狗官面前低三下四,在这里图个清闲,人家建军是谦虚,没本事咋能考上省城师范,我们马蹄庄人才称得上没熊包,到这穷山沟里来,是来支援你们,你们得好好待,有火朝自己肚里发,怪自己生在这穷地方。 王松财一声不响地听着,大气不敢出。当他听到程海仁说“我们马蹄庄人”这句话时,抬起头,脸上涌起一团疑惑,待程海仁说完,怯生生地问,程老师,佟老师也是马蹄庄的?程海仁没好气地答道,不是马蹄庄还是你们庙岭的,你们庙岭出过中专生啊,建军不光是马蹄庄人,还是我的外甥哪!王松财现出后悔不迭的表情,讨好地说,程老师,你咋不早说,原来是自家人啊!程海仁脸一黑,早说,你算老几,我还得向你汇报。王松财红着脸跟我搭话,热情沸腾。
袁若北从教室里回来,嘴里嘟囔个不停,说这些小东西,不给他们点厉害不行,看我非得拿出点颜色来,叫他哭爹叫娘也来不及。程海仁哈哈大笑,讥讽道,袁若北,你那一套不行,教育是门艺术,得来真格的,像你那样瞪瞪眼绷绷脸,拍打桌子吓唬猫,转身就没有理你那一套的了,看我教的那个班,咱虽不是班主任,一个个规规矩矩的,教育这东西得以理服人,以情感人,像你那样,就是把眼珠挖出来嵌到教室墙上,顶多也就是维持维持秩序。 袁若北脸上挂不住了,可不,咱年轻的就是不行,得跟程老师好好学学。程海仁听出袁若北话里的不服气,纠正说,袁若北,我不是说年轻的不行,是说你不行,为啥,你没有经过专门教育,一个民办教师,又不肯死心塌地地探索点经验,成天价官气十足,你以为官是装装样子就能当的,也就是庙岭人老实,要在我们那里,就你这样子,非把你打残了扔进粪坑里不可。袁若北不敢吭声,拿起抹布要为程海仁抹桌面。程海仁拒绝了,说你忙你的吧,我这里刚抹过。
办公室里没了动静。过了好一会,王松财自言自语地说起田里的事,说今年的庄稼长势多么多么好。袁若北接几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来,越说越投机。我和程海仁对桌,无意间与他的目光相对,程海仁朝王松财那里乜斜了一眼,憋起一脸怒色。 上课时间到了。袁若北、王松财相继走出办公室。我刚站起身,程海仁唤住我,建军,等一等再走,我跟你谈点事。啥事?程海仁做了个等一等的手势,估摸两个人走远了,压低声音说,你看刚才王松财和袁若北那个热乎劲,待一会,我非叫他们闹点小别扭不可。我问,咋叫他俩闹别扭?程海仁胸有成竹,建军,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到时看热闹就是。我咋做?你去上课,抓紧时间结束讲课,安排一下赶快回办公室,王松财见你回来,肯定也回办公室,到时看我的。
我按程海仁说的匆匆讲完课,又布置了作业,便向办公室走来。一进门,程海仁笑着低声道,咱说是吧,王松财出来了。我扭头朝窗外一看,王松财果真出了教室朝这边走来。 程海仁佯装认真地备课。我胡乱翻出一本杂志佯装耐心地看。王松财故作高雅摇头晃脑地走进来,洗把手,来到我和程海仁桌边,瞥一眼我正看的杂志,又去看程海仁备课,冒出一句,嗨,人家程老师写字就是麻利。程海仁脸上的一块肌肉动了动。见我和程海仁都不说话,王松财知趣地走开了。 程海仁抬起头,很有分寸地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问王松财,今天上午咋治?王松财疑惑地说,程老师,还咋治哪?程海仁笑道,人家建军来了,咱得坐成堆闹几盅,认识认识。王松财笑了,噢,这个好治,跟咱袁校长嘀咕嘀咕,啥事不就办了。程海仁说,早嘀咕过了,前天是南庙岭的袁致滨,昨天连上我,两小桌了,花费可不少,可惜你都没参加,按说今天最圆满,咱四个人都齐了,可袁若北今中午好象没那个意思。王松财的脸唰地阴下来。 办公室里一片沉寂。“啪”地一声响,惊得我和程海仁抬起头来。声音是由王松财制造的。他将一摞作业本重重摔在桌上,嘴里咕噜几句,扬头气冲冲地去了教室。王松财走远,程海仁冲我嘿嘿一笑,建军,看热闹吧!
王松财走进教室不长时间,班里一阵吵闹,随后学生蜂拥而出,乱纷纷地在院子里摆出准备好好玩一场的架势。王松财提一只自制的纤维板乒乓球拍,领着几个学生到办公室后面的乒乓球台那里打乒乓球。球台是由两块正方形水泥板拼凑而成,球击在上面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王松财每赢一个球,围在旁边的学生齐声叫好。输球的时候,王松财便气急败坏地骂几句脏话,惹得学生开怀大笑。校园喧闹成一团。 我对程海仁说,这么乱,班里咋上课。程海仁捏着沾笔很有节奏地敲打着桌子说,嗨,王松财这一套我太熟悉了,看着,袁若北快沉不住气了。话音刚落,袁若北气冲冲地踏进办公室,闷着头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程海仁身边,不满地说,松财咋不到时间就下课了。程海仁慢条斯理地说,刚才我和建军还谈论这事哪,松财班的学生在外边这么闹,其它两个班还有法上课,干脆都下课散了!袁若北着急地摇摇头,可不行,可不行。程海仁反问说,不行咋治,这么乱能学得下去?袁若北咬咬嘴唇,郑重其事地说,下课后我跟松财谈谈。
袁若北一出办公室,程海仁嘲笑道,找松财谈啥,无非是含一半露一半地咕噜两句。 和程海仁说得一样,袁若北跟王松财谈话,内容像风吹起的一片落叶,在空中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即便这样,还是溅起了滔天巨浪,把袁若北溅得狼狈不堪。王松财拿起桌上的书本往桌上用力一放,没好气地“操”了一声,说上完课在里面窝着干啥,反正咋弄也是玩,还不如在外面玩个痛快。 袁若北说,松财,咱不是有作息时间,上下课都有个规定,不能由着性子啊。王松财火了,操,我就是这个弄法,不行你汇报镇教委把我撵走算了,教这么多年书,还没人敢拿我不当人看。谁不拿你当人看了,说实在的,松财,我一直很尊敬你,谁不知道你有才分,弄啥都有一套。王松财哼了一声,别哄小孩了,尊敬我,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王松财来了气,将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摔,站起身走了。 袁若北呆怔在椅子上,满脸彤红,说不出话。我和程海仁对望一眼,彼此赠送了一个灿烂的笑。袁若北涎着脸问程海仁,程老师,松财咋了?程海仁哈哈一笑,真有意思,你都不知道我咋知道。袁若北认真地追问,我真的想不出,程老师,你说说看。程海仁掩饰不住满脸的笑意,把袁若北弄得也跟着傻笑起来。笑完,程海仁开导说,袁若北,平时看着你挺聪明的,这点事咋看不出来,你真是聪明一时糊涂一时啊,王松财咋了,还不是因为没喝那场酒。哪场酒?还有哪场酒,接建军的酒我可就知道昨天那场。 袁若北不自在起来,支吾道,不准,他又没来,咋知道?他不来就没人告诉他,拿昨天那场酒来说吧,满院子学生谁不知道,就是没人告诉王松财,他还没个嘴问问,每学期开学、放假,成规律的事了,这点小动作能瞒得过谁?
袁若北埋头不语,手在桌棱上蹭来蹭去。我和程海仁又互相赠送了一个笑。袁若北涎着脸问程海仁,程老师,你看松财这事咋办?程海仁哈哈大笑,声音比前几次高出几倍,袁若北,你真有意思,你是学校负责人,想咋办就咋办,咋问起我来了。袁若北锲而不舍地讨叫,程老师,咱这里啥不得靠你指点,您说一句,我们揣摩一晚上也想不出来,这事还得靠你啊。程海仁敛起笑,其实这事好办,就看你的态度了,看你想来硬的还是来软的。硬的咋来,软的咋来?程海仁挽挽袖子,板起脸说,给松财停课,叫他去家里呆着,随便给学生下课在校园里胡闹腾,纯粹是教学事故,保管他在家窝不上两天,就得低着头来向你求饶。袁若北脸上泛起一层怯意,软的哪?程海仁轻蔑地一笑,这就好办了,弄几个小菜,再迷糊一场,恩恩怨怨一笔勾销。还是来软的吧。袁若北皱着脸,讷讷地说。
程海仁叹口气,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太缺少脾气了,我年轻时就是没碰上好时候,要不非干出点事来不可。袁若北一声不响。程海仁换成教训的口气,袁若北,不管你承认不承认,这次主要责任在你身上,要是等大家都齐了,团团结结地坐在桌前,少花钱又显得和气,多好,看叫你弄得零零散散,吵吵闹闹,咱才几个人啊,不就是四个,唉,说实在的,我对公家酒一点也不感冒,也不知咋弄的,喝着就是不香。程海仁扭头看着墙上的老式挂钟,语气加重,嗨,时间不早了,得赶快行动,建军找松财出去简单弄几个菜吧。 我跟王松财一说,他的脸像遇热的蜡,很快软了下来。
一路上,王松财有说有笑,兴高采烈得像个孩子,说他念书时成绩多么多么好,可惜家里穷没继续念下去,初中毕业就下地劳动了,后来轻而易举地当上了民办教师。我问,王老师,你考上高中没去念啊?他摇摇头,考啥,考上也念不起,我没好好考,应付了应付。王松财又说他三叔在湖北当兵,现在已是团级干部了,在五个庙岭中是最大的军官。还说他报考过锦屏县吕剧团,论嗓子,他数一数二,可他家里条件不好,没钱给人家送礼,眼巴巴地落选了。 我对王松财的话渐渐没了兴趣,而他的兴致却越来越高,我只好敷衍。后来,我实在耐不住他婆娘似的唠叨,叉开话说,我咋看着程海仁在庙岭的威信挺高。王松财不屑地一笑,威信高啥,这么大年纪了,没人跟他惹气,哄着他玩就是。我说怪不得袁老师这么顺着他。王松财脸上掠过一丝神秘,哼,你不知道啊,袁若北是做贼心虚,你知道他的校长是咋混来的,要凭真本事,有我的也没有他的。我来了兴致,袁老师的校长是咋当上的?王松财打了个哈欠,从裤兜里捏出一条皱巴巴的手绢,擦擦鼻窝,断断续续地为我讲述了袁若北当上庙岭联小校长的经过。
庙岭联小的校长原是程海仁的。程海仁在镇中心小学做校长时犯了错误,被贬到这里。我问程海仁犯了啥错误,王松财说不知道,但从他的眼神里我断定他一定知道。 王松财的表达能力实在差劲,一件事绕来绕去费不少口舌才表达清楚。事情很简单。去年五月,县教委组织检查团来洼峪镇检查工作,选定的五个被检查的学校中就有庙岭联小。按通知上的日程安排,五月六日来庙岭。时间临近,检查团突然改变日期,提前一天检查庙岭。袁若北断不了到镇教委走走,顺便带点核桃、栗子啥的叫领导们尝尝,无意中听到了检查团提前一天去庙岭的消息。 程海仁五月四日就做好了迎接检查的准备,五月五日便有些放松,一放松就觉得无所事事。袁若北提议弄几盅,说他家的那只大公鸡快四斤沉了,每天都糟蹋不少粮食,不行拿来炖了。说得大家食欲酒欲一起大增。袁若北主动说鸡钱就算了,算是请请领导和同事。以前几个人都伸长了舌头千方百计想舔公家点便宜,从没人这么慷慨过,程海仁挺高兴,一高兴,就多喝了几杯。其他三个人还没有酒意,他的手脚却不听使唤了。三个人忙忙活活把程海仁架到宿舍。袁若北说,今天又没别的事,你两个回家忙忙地里的活络去吧,我在这守着。两个人一听正中下怀,向袁若北虚谢几句,打着饱嗝回去了。 检查团一进校门,除袁若北的三年级,其余两个班都乱腾腾的不成样子。来到办公室,迎接他们的是扑鼻的浓烈的酒气和满桌狼籍的杯盘。镇教委主任知道程海仁的宿舍,过去找,检查团也跟了过来。推开宿舍门,程海仁正躺在地上大发鼾声。结果程海仁被就地免职。新任命了袁若北。这件事作为一起重大事故,通报了全县。镇教委主任在全镇教师大会上点名批评时,顺便描述了程海仁醉酒后从床上跌下来弄得满嘴是泥的情形。程海仁挺身而出,反驳道,这纯属捏造,庙岭那里尽是沙,咋能弄得满嘴是泥。众人哄堂大笑。袁若北也由此闻名,暗地里有人称:一只四斤沉的大公鸡换来一个三个人的校长。 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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