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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庙岭地(中篇小说)         
走马庙岭地(中篇小说)
作者:云亮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3-6-19 17:11:47


    我和程海仁是同村。小时候跟伙伴们在村头玩耍,惹爹娘生了气,扔过一把生锈的镰刀,骂一声,到坡里割草去!于是我们脏乎乎的几个,战俘一样,耷拉着脑袋出现在通往山里的崎岖小径上。偶尔,遇上一个脸色黝黑,戴一顶蓝布单帽,肩上背一个家织布包袱打成的包裹的人埋头前行。同伴中的一个低语一声,程海仁来了!
    来人抬起黑铁一样的方脸,眼珠朝我们滚几下,继续埋头赶路。等那人渐渐走远,我们一阵骚动,几只小脚散乱地撮在道路中央。最先认出程海仁的伙伴扯大嗓门喊道:程海仁——他——爹呀!我们齐合:哎嗨——哎嗨——哟!声音饱满锐利,长蛇一样在山谷和白云之间悠来荡去。
    如此反复,那人终于沉不住气了,驻足回首,朝我们愤怒地挥了挥拳头。我们齐唰唰地绷紧神经做出准备逃跑的姿势。那人并没有追赶,整一整肩上下滑的包裹,讪讪着走了。
    此刻,他若是处在高处,一定收脚将一块圆滚滚的石头踢下。石头欢蹦乱跳地跑下,钻进田里,野兔一样撞得庄稼棵抖出一道粗线。我们一起大呼,快看啊,富农糕子搞破坏啦,抓住他,绑起来!那人一慌,低头转身,样子极狼狈地跑了。

    我们村叫“马蹄庄”,名字取的挺小气,村却是大村。认得程海仁的伙伴叫歪松。歪松的一个亲戚住在村东头,他常跟着爹娘到村东去玩。一次,歪松对我说,程海仁他爹是个大坏蛋哪。我问为啥,歪松说他也不晓得,只知道程海仁他爹垒过村里的大戏台。
    我立刻想起那天和伙伴们到大队院子去玩时见到的情景。一群老头抬着满筐的土石在大队院前台阶下不声不响地垒填戏台。里面腰弯得最厉害的叫罗天富。旧社会,罗天富像压迫过雷锋、黄继光、董存瑞的地主一样压迫过村里人,他的腰就是解放后经常挨批斗低头认罪弄弯的。当即我就想跟罗天富这样的人一起垒戏台,肯定不是好东西。程海仁他爹是大坏蛋的事伙伴们很快都知道了,于是就有了那声程海仁他爹呀哎嗨哎嗨哟的喊。

    那时我哥正读小学四年级。一次,哥放学回来得很晚,脸上汗津津的。我问哥干啥去了。哥说去搜电台了。去哪里搜电台?村东程海仁家。我来了兴致,程海仁家真的有电台?哥说程海仁他爹弄的,昨晚,程小江从他家门前走,听见他家里嘀嘀嗒嗒响,跟电影里敌人发电台的声音一样。我问,搜出来了?哥丧气地说,没有,那老家伙死活不承认,说那声音是他家的黑猪拱栏门时栏门上的铁环发出的。我替哥着急道,说这老家伙真不老实。哥笑了,也没便宜他,叫我们拳打脚踢了一顿。我对哥顿生羡慕,哀求说,哥,下回你们再去搜电台时一定带上我。哥的脸一沉,可不行,等你长大以后吧。
    于是我盼着长大,盼着上学,盼着像哥那样兴冲冲地跑回家,向娘讨要几毛钱,从学校领回一条鲜艳的红领巾,盼着像哥一样排在游行的队伍里举着彩纸做的小旗高喊口号。

    终于,我也能上学了。而学校里一切都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没有了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没有了盖住墙皮的大小字报,当然更没有去程海仁家搜电台。同爹娘相比,老师要严厉得多,整天逼着你写写算算,最叫人受不了的是那些多如牛毛的纪律,仿佛偏冲着你做不到才制定的,小心着小心着还是免不了犯上一条,犯一条就得经受点小小的但在那时看来像是顶破天的灾难。渐渐地,对哥做的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淡忘了,倒是隐约听人说起过程海仁。先是大队给他家摘帽了。那时不知道摘帽的含义,以为大队不让程海仁家的人戴帽子了。又听说程海仁在他教书的那个小山村做了啥坏事,叫人打了,说他是“程害人”。

    “公社”改叫“镇”了。“大队”也成了“村委”。我从省城师范学校毕业回到老家锦屏县洼峪镇,在家很开心地懒散了一些时日后,接到分配通知。我被分配到洼峪镇西南边缘的一个叫庙岭的村子。按通知上的要求,明天我必须到那所小学报到,虽然通知末尾那句“不得有误”的话实在叫我严肃不起来。

    从我们村马蹄庄到镇政府驻地有二十里,路面铺了柏油,途中有两个坡度很大坡路很长的上崖,必须下了车推着往上拱 。八月天气,没走几步,汗流立刻浃背了。一团热浪紧紧裹住身体,浑身炙烤般难受,恨不得插翅飞上崖顶。到了镇政府驻地洼峪村,已感到些许的疲惫,找荫凉处把车停下,稍作歇息,去一家火烧铺前打听去庙岭的路线。火烧铺的老板娘是回民,脸蛋鲜红如血,眼珠昏黄得灼人。她比比划划地介绍完去庙岭的路线后,脸上皱纹一紧,这么热的天到那地方去,够你受的!蓦地,她的脸上泛起一层活力,说带几个火烧吧,在路上加加油。我觉得盛情难却,买了两个。打开行李,里面的物件热乎乎的。刚要赶路,火烧铺的老板娘颠着脚跑出来,吆喝道,给你,你丢的。我扭头一看,是皱巴巴的一角钱,赶忙摇拨浪鼓似地摇摇头说算了算了。老板娘来了认真,可不行,该咋着是咋着。路不拾遗这个词在我的脑海里匆匆一闪。

    过了洼峪村,我很快就被那些坑坑洼洼一波三折的泥土路治服了。汗水浸透的衣服胶布一样贴在身体的几个部位。一遍遍用手背擦汗,脸已叫手背擦得又酸又胀。前面的三个人不间断地大声说笑,有时停下来对着浓绿的山谷大喊几声,然后侧着耳朵倾听山谷里悠长的回声。后来,他们干脆挽起裤管,露出毛绒绒的小腿,扯下上衣随意在腰际打一个结,赤裸出水漉漉的上身,凸现的骨骼透出山石一样的坚硬。

    由洼峪村往西南,地势陡然增高。群山连绵,一座高大过一座,把远远近近的村庄低低地甩向一方。两列走向基本相同的山岭相挽着朝洼峪方向延伸,间隔时近时远,围成一道曲折幽深的山沟。通往庙岭的泥土路被举在山腰,沟侧不时凸起几座小山包,把泥土路鼓出些蜿蜒。沟底积满了卵石,从沟岭深处飘带一样拖出来。卵石两边野草丛生,因为流失了水土,草长得矮且微疏,并不时陷下大小不等的坑窝。太阳照耀的卵石干巴巴地望着天空。
    渐渐地,卵石两边的野草由黄转绿,由绿变得油黑。卵石也温和了许多,不再干巴巴地刺眼,直到埋不住哗哗啦啦的流水声。几只体大如鸡的不知名字的鸟从头顶扑扑楞楞飞过,投下的阴影也随着快移,打了个回旋之后,轻飘飘地滑上山坡。拐过一个大的山脚,一道巨大的石坝把两架山岭连了起来,构成一个不太规则的梯形。倾斜的坝面上用石灰水刷出四个大字:洼峪水库。我小时就听说过这座水库,说里面有门扇大小的鱼,张开嘴能将小孩囫囵吞下。有两百多斤的水蛇,跟水桶一样粗,远远伸出舌头,能将相隔十来米远的馒头大的石头吸进口中。还有鏊子般大的乌龟,夜里有人看见一只乌龟拖着一位白胡子老头在水库周围走动。以至于有段时间我常常做一些被鱼吃掉、被水蛇缠身或者被乌龟掀进水里的恶梦。

    靠近水库,明显地感到这里的空气清新湿润,夹带着几丝腥味。身上的汗水开始收敛。前面的三个人快要爬上坝顶,我密切注视着他们的动向,试图从他们的反应中提前获得一点见到水库全貌的欣喜。三个人到了坝顶,竟没有朝坝里看一眼,继续说笑着赶路。他们对水库的冷漠表现激起我想对水库看个究竟的强烈欲望。我费力地骑上车,上身贴进车把,狠命往上蹬。
    广阔的水面展现在眼前了,我的胸怀为之猛然大开。碧绿的水波,嬉戏的水鸟,游荡的孤零零的小船,色彩鲜艳的浮标,岸边婆娑的小树林,以及整个水面逼向天空的那种令人感奋的大,多么美好的景象!陶醉之余,我为前面三个人的无动于衷感到不解。很久以后,程海仁无意中流露出的几句话使我深有感触。他说,这地方,像咱们这样做客似地来走走还行,要长久住下,就不容易了,唉,有些事情在旁边看着挺好,若要设身处地去做,可就大不一样了!
    再往上,两道山岭大幅度地向南向北分开,之间错纵出许多小岭。水面一直铺展到岭下,分头涌进大大小小的山沟。分散的小山沟里都堵了坝,还取了名字。泥土路翻山越岭,时宽时窄,我边走路边看景边打听。终于,牧羊人拿鞭杆指着前面一道山梁说,翻过去就是庙岭了。

    翻过山梁,下面果真有一个村子。我问一个正在用木杈翻晒柴草的农妇,大娘,这里是庙岭吧。农妇一皱眉,你说哪个庙岭啊?我也愣了,大娘,不就是一个庙岭啊?农夫咧嘴笑了,一个,五个哪,东庙岭,西庙岭,南庙岭,北庙岭,还有中庙岭,俺这里是南庙岭。我被弄糊涂了,一时无话可说,便傻愣愣地看农妇的脸。农妇问,你到底找谁啊?我结结巴巴地说,不找谁,我是来教书的,通知上说我分在了庙岭小学。农妇捋捋额前的一小缕头发,噢,是个小老师啊,你说的可能是中庙岭,中庙岭也叫大庙岭,别的村里没有正儿八经的学校。

    至今我还能清清楚楚触摸到当年我按洼峪镇教委分配通知上“不得有误”的要求按时到达报到地点而那里却是铁将军把门时的沮丧心情。我将自行车停在校门口,到荫凉里找一块石头坐下,开始了无可奈何的等待。

    一串方言土语从斜对面的小胡同里领出一个捧着葫芦瓢的农妇。农妇看看我,又看看校门口的自行车,提高嗓门问,来收购啥啊?我懒洋洋地灵机一动,说收购蝎子啊。农妇一撇嘴,哎哟,都啥时候了,还收这个。我说,这时候收价钱贵啊。贵,多少钱一个?两毛。农妇又一撇嘴,还贵哪,今年春上人家收的两毛五一个。我说,两毛钱一个是小的。农妇脸上有点意外,小的你也要?胡同里走出一位老农,半披着上衣,右手拄一把铁锄,一颠一颠的。农妇扯开嗓门搭话。他大爷,你看啥时候了,还有收蝎子的!老农有点兴奋,巧了,今清早我才逮了一个,在罐头瓶里盛着哪,幸亏没喂了鸡。农妇哈哈大笑,咋这么巧,快拿去吧,一个蝎子能买一斤咸菜。
    我赶忙解释,大爷,可别回去,我跟这位大娘说着玩哪。农妇拿眼看看我,笑怒道,你这人,年轻轻的,咋这么会诓人,俺都当真了!老农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罢,冲农妇说你愿意当真,咋能怪人家。农妇上上下下打量起我来,纳闷地问,你找谁?不找谁,我是来学校教书的。农妇吃惊地说,教书,你咋这么年轻?我说刚毕业。老农插话问我是哪个村的。我一说马蹄庄,农妇惊呼说,哎哟,马蹄庄人家,可不近啊。说着朝学校那边看看,不解地问,咋来这么早,这里还没开学哪。我说通知上写着八月一日开学的。农妇看看老农,叹口气,唉,咱这学校没正事,怪不得年年教不出个成器的人来,人家大老远的来了,连个接接的都没有。老农自言自语道,不知谁拿着门上的钥匙。农妇一皱脸,是南庙岭的袁若北吧。老农说,不就是那个胖老师,正好我从他家大门前走,唤他一声,叫他来给人家这小老师开开门。我赶忙道谢。

    约近正午时分,太阳允许万物保留的影子已经到了最小限度。不愿在阳光下逗留的禽畜不知躲藏到哪里去了。知了伏在高不可攀的树枝上拼命呐喊,彼此非要比个高低似的互不相让。屁股下面的石头已挪到墙跟,身体的一部分还是侵犯了阳光的领域,我只好默默忍受它们灼热的进攻。自行车暴露在太阳的眼皮底下,生锈的铃铛像一只鼓鼓的眼球,可怜兮兮地望着我。

    远远的那人一露面,我就觉得他是袁若北,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做一个迎接的姿势。他也看我,边走边伸手在腰里摸索,像是紧了紧腰带。路边两个玩耍的孩童恭恭敬敬地跟他打招呼,更加证实了我的判断。他果真朝学校这边走来。我迎上去,刚要搭话,他先热情地开了口。你就是新来的佟老师啊。我应了一声,充分调动面部表情做出可亲的样子。你是袁老师吧。啥老师不老师的,都是自家人,以后叫大哥就行。袁若北进了学校,径自走到西边的院墙下,扯开嗓门朝那边的邻居喊道,朝鲜!连喊几声,见那边应了声,便说,朝鲜,送过一暖瓶水来,咱学校来了一位新老师,快点啊!

    我们进了办公室,一股热浪迎面扑来,袁若北哎哟一声,赶忙开窗子。我刚要往椅子上坐,袁若北喳呼一声阻止了我,迅速从桌上拿起一本《山东教育》在桌面上拍打起来,说一个假期了,尘土落了一大层哪。一个黑不溜球的半大男孩抱着暖瓶跑进来。男孩个子不高,却挺老成,浑身上下透着几分精明和顽皮。袁若北接过暖瓶跟男孩笑问道,在家干啥了?干活啊。男孩走时,袁若北跟出门把他喊住,嘀咕了几句,男孩应声跑出校门。

    我问袁若北今天为啥没开学。他笑了,你还不熟悉这里的情况,这里山高皇帝远,那些交通方便的学校领导们来来往往不断,不按时开学不行,咱这里早一两天晚一两天的没事,反正除下功夫就是教书的,还差这一两天。说到这里,袁若北苦笑了一下,说一些人还不愿往这学校来,想不开啊,你看人家老程,恣得都不愿意下山了。我问哪个老程。就是你们庄的程海仁啊。
    袁若北的话多起来。唉,老程是三进山城了。啥叫三进山城?就是三次调进咱庙岭来啊。袁若北神秘地笑了笑,说这个老程啊,要不因为那点事,说啥也三进不了庙岭,在镇中心小学干得好好的,又弄出那事来。我问弄出啥事来。袁若北笑着摇头,慢慢你就知道了。
    沉默片刻,我问袁若北学校共有多少老师。四个,你,我,老程,还有王松财,南庙岭的。袁若北说明天程海仁能来,王松财家里有点事,得后天来。

    一位矮个子青年手里提着鼓囊囊的黑人造革提包走进办公室,风尘仆仆地对我笑了笑,径自朝袁若北走去。若北叔,早来了?我也是刚来,朝鲜跟你说了。矮个青年应了一声,将人造革提包提上办公桌,说朝鲜一直找到他地里,大店关了门,他到小店凑了凑。袁若北说行啊,咱和佟老师先简单坐坐,等人到齐了,再好好给佟老师接接风。两个人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四个罐头,两瓶百脉泉白酒,几包点心。矮个青年过来跟我搭话。袁若北急忙过来插话道,哎哟,佟老师,我忘记给你介绍了,他叫袁致滨,咱本家的,在南庙岭教一、二年级复式班。我噢了一声。袁致滨说,佟老师,你是马蹄庄的啊。袁若北打开墙角的橱子,端出一些碗碟酒具,又启罐头盖。袁致滨边说边四处打量,忽然探身从门后拿起一个纤维板做的长条牌子,对袁若北说,若北叔,这牌子咋没挂在门口。放假时摘下的,上面的字是咱镇教委主任亲自写的,弄坏了不好交代。我一看,牌子背面刷了白漆,白漆上写着一行红字:锦屏县洼峪镇庙岭联合小学。
    我问袁致滨,这里是联合小学啊。袁致滨说这里有五个庙岭,除去大庙岭,各村只有一、二年级,三年级往后都到大庙岭的联合小学来。说话的功夫,袁若北已准备好了,招呼说,佟老师,过来坐,不找别人了,就咱仨,人少了说话投机。我的情绪高涨起来,刚才的沮丧心情渐渐淡薄了。
    我们边说边吃边喝,互不相让。袁若北说,佟老师,你知道你咋来的吧,是我把你挖来的,为了调你来我可做老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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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录入:云亮    责任编辑: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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