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忘了温度 |
| 作者：阿半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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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3-6-29 16:23: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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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奇怪，小米最后一次遇见阿晃的那一天晚上，新闻里说，明天夜里凌晨三点会出现牧夫座的流星雨。所以小米觉得再次遇见阿晃或许是个奇迹。
只可惜阿晃并没有看见小米。
按照小米记忆里叙述的那样，阿晃那时候正跟一个男孩子拥抱，在公交车的站台上。阿晃穿着大红色的外套，黑底白色勾花的衬衫，大红色的短裙。她的头发还是那样散着，直直的不加修饰的披在肩上。他们有点依依不舍，阿晃踮着脚尖，左手拿着一大把火红色的玫瑰，双手紧紧围住那个男孩子的脖子，眼光从那个男孩子的肩膀越过去，看上去她的目光正放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点抽象。
那时候小米正坐在那辆驶进站台的公交车上，他开始不敢确定那就是阿晃，只是觉得那个娇小的女孩子或许就是阿晃。因为在他的记忆里，阿晃不是这样一个热情的人，可以说阿晃在小米的记忆中是根本不可能伸开双臂去拥抱一个人的。她雕刻小米那有关于阿晃的记忆的时候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只有一夜，短短的一夜而已。可以说小米根据有关阿晃的记忆来推测阿晃这个女孩子的话未免显得非常片面。可是小米明白阿晃给自己的记忆绝对是这一生里最最深刻的，无论用什么都无法冲刷掉的，阿晃非常独特，独特的眼神还有声音以及她的一切举动都那么突出，仿佛一根刺似的就那样扎在小米的心底。小米以为那一夜以后，就可以把阿晃忘记，谁知道这一天突然遇见了阿晃的时候，小米心底的根刺突然间就冒了出来，突然间就把小米疼得跳起来，接着小米就听见自己的心跳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当站台上的两个人在紧紧拥抱过以后，男孩子显然是看见了进站的公交车，于是轻轻推了一下拿着玫瑰花的女孩子。小米静静地看着他们，突然间，他看见那个女孩子在转身离站台准备上车的时候，她轻轻一歪头，右手顺了顺头发然后伸出手握了握男孩子的手，然后转身……就那一个动作，那个顺头发的动作，让小米确定无疑，她就是阿晃。
阿晃上了那辆车，小米看见阿晃手里拿着玫瑰朝车尾走去，然后冲着车窗朝站在站台上的男孩子挥了挥手里的玫瑰，然后就坐在车尾那个靠在门边的位置上被车带离了那个空间，一直到思念都被这样的速度拉扯断。
阿晃很安静地坐在那个位置上。她似乎没有发现小米。小米看见阿晃上了这一辆车的时候显得很不自然。他没想到阿晃竟没有将他认出来，因为他为着突如其来的相遇也找不到任何借口，就这样就撞见了，却脱不开那种尴尬的味道，因为他们之间永远沾染了第一次相遇时候有点荒谬的味道。
阿晃显得很疲惫。她耳朵里塞着耳塞，嚼着口香糖，却闭着眼睛，她的头发光泽很美丽，有一种黑得散发出暗蓝色的光泽。
小米这才记起，他第一次遇见的阿晃，和这个时候的阿晃很像，不知道是在站台上那样强烈的阳光下扭曲了阿晃的样子。还是阿晃本来就是那么立体，让人琢磨不透。小米清楚地记得阿晃第一次遇见他的那个场景。想起来非常荒谬，不真实得就好象被剪切拼凑过的电影那样，一切故事没有按照前因后果来发展，而是凌乱的，也或许只有在那样的温度在那样的暗夜里才可能将这个凌乱的没有逻辑的故事继续下去。或许那个时候有了那么一点点光线或者有了那么一点点温度，哪怕是微弱的体温也好，这个故事都不会顺着那样扭曲的思路去发展……
小米那天夜里是在深夜11点后接到阿晃的电话的。电话里那个稍微沙哑的声音说，她叫阿晃，小米没有多问什么，只说他知道。
于是阿晃就沉默。
在沉默片刻以后阿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米在这一头听见电话里那种浑浊的带着潮湿气息的气流冲撞在电话的听筒上。仿佛一条长长的无形的丝线将小米紧紧绑住。
小米以为只是一个喝醉的女孩子打了个无聊的电话来给他。可他还是来到了那个叫阿晃的女孩子约定的地点。那是一个街口，街口的延伸就是一条巷子，一条很宽的巷子，这其实算不上什么巷子，只是一条被两座28层的大厦夹在当中的马路，风从街口猛地罐进去，却没了声响，那么空洞，令人头皮都发麻。小米到约定地点的时候，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藏在大厦门口花坛里的彩色的霓虹灯射出的光束照亮了大厦的正面，另一面却陷在黑暗中，看上去好象一张巨大的被泼了墨似的纸板立在那里。小米手里握着手机，在原地徘徊了一会，索性朝藏着彩色霓虹灯的地方走去，谁知道脚被什么东西猛的勾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撕了个劈叉。他转过身去低头去找罪魁祸首的时候，却看见了阿晃。她就蹲在花坛边，双手环膝，另一只脚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被黑夜的阴影遮去了一大半身子，难怪小米找不到她。
她仰起头，就那样看着小米。四周都是漆黑的，只有仰起来的脸在光线的折射下，仿佛是悬浮在半空中，呈现出古怪明暗层次，将脸分割成由刻板的线条勾勒成的一个个重叠在一起的平面。那样的层次分明。散发着隐晦潮湿的气息……
小米就是在那时候，看见阿晃那张容颜的同时，听见了整个世界在交头接耳切切私语的声音，就是在那个时候，小米看见阿晃苍白的脸，她站起来，整整矮了小米一个头，她说，我正等一个男人把我带离这个世界……
于是他们就开了房间，就在他们身后那座巨大的大厦里。当阿晃伸出她冰冷的手挽住小米的时候，小米看见阿晃干燥苍白修长的手指，它轻轻触碰了21楼那个按扭，于是电梯将他们带离了脚踏实地的那个世界，朝那个能令人窒息的高度飞去，脱离了引力，因为那是现实世界所拥有的定律。
从那时候开始，阿晃朝他笑笑，她对他说，在她的世界，从现在开始，天使和恶魔都是相亲相爱的……
小米无法想象，她要他就那样抱着她的腰，她赤着脚，站在21楼的窗边，身体向后仰，一直到她双腿紧紧夹住他的腰，几乎把整个身体都探出窗外，随着呼啸的气流惊叫。小米感觉到那庞大的气流就那样从窗子灌进房间，仿佛地动山摇，整个人的灵魂瞬间都被肉碎了抽空了，整间房间发出那种呜呜的哀号。
一直到小米无法呼吸，仿佛他的呼吸系统没有办法接受如此强劲的冰冷的气流，他感觉马上就要窒息。阿晃的腿紧紧夹住他的腰，突然间用力一带，阿晃就紧紧抱住小米，她背对着漆黑的夜空，挡住了强劲的气流，她的脸颊擦过他的脸颊的时候，居然是温湿的，有一种熟悉的温度，那就是人的体温，可是却在瞬间却被呼啸而来的冰冷的气流冲撞了个粉碎。变成支离破碎的晶体坠落到黑暗中。小米感觉到阿晃很瘦，她的肢体却很饱满，仿佛有一种欲望涨满了这个肢体，绽放着甜蜜和绝望的……
她在哭泣。
一整个过程，她都在哭泣。那种没有声音的哭泣。小米捧着她的脸庞，碰触到黑暗中她湿湿的脸庞。你怎么了？小米支起身体，问她，痛么？
阿晃没有回答，一直沉默着。
可小米知道阿晃其实一直睁着眼睛，而她的眼泪如决堤一般，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不停地漫出眼眶，却闪闪发亮，在黑暗中滚动。
你爱过一个人么？阿晃突然在黑暗中转过头来问小米。
小米清楚地看见阿晃在扭头的那一瞬间有一颗亮晶晶的珠子从阿晃的眼角滚落。
小米沉默。
那么，你……你相信爱情么？阿晃朝他靠了靠。
小米停顿了一会，想了一想，双手枕着头，在黑暗中说，不相信……
难怪呢，所以你不会受伤。阿晃没有动，只是让空洞的声音在黑暗里盘旋着。
小米沉默。他觉得阿晃的那句话好象击中了他胸口的某个部位，让他突然好象沉溺在深海里一样混身无力，连挣扎都没有力气。
我觉得他要离开我了……我真的这样觉得。我的预感一向很强的。阿晃呼地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身裸体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一边走一边说。
小米看着阿晃光洁胴体在黑暗中散发出一种妖娆，她带起整个房间的气流在窜动，于是整个房间就开始旋转，一直到任何事物都模糊不清，小米只觉得阿晃光洁的身体带着许线，在一整间房间里飞舞，以不可思意的角度，她的姿态是绝望的，坠落的……
小米不曾真正的吻过阿晃，因为阿晃在整个过程中一直在躲避他的唇。小米就是不小心就触碰到阿晃潮湿的眼角，那种冰凉的温度猛的就怔住了小米，小米停下了动作，马上就软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从阿晃身体上爬了下来，他问她怎么了？
阿晃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他，没有爱情，也能有快感么？
小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他平躺在阿晃身边，平整的和她成为一条平行线。因为他害怕阿晃看见他心虚的眼睛。
原来男人和女人是两种不同的动物啊……男人似乎可以抛离了爱情。而女人除了爱情以外的都是绝望。阿晃喃喃地说，可没有感情，那不就成了动物了么？
不，我很喜欢你。小米的声音很颤抖，仿佛很害怕惊动了这个房间里刚稳定下来的气流。
阿晃笑了。她体会到一种报复的快感。于是他就要离开我了，我有预感……说着阿晃就拿出她的手机，她一触动按键，手机就亮了起来，显示屏上蓝色的耀眼的光芒，又将阿晃的脸打成了浮雕一样刻板的线条。
她迅速按了几个字码，然后小米就听见手机嘀嘀响了两声，表示信息已经发送。接着他们又陷入了黑暗里。没了任何声响……
小米隐约地觉得阿晃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她以那种绝望的姿态向他倾诉着什么。
小米至今还记得阿晃那时候给他的巨大压力。让他自从听见阿晃那声干涩而又单调的笑声以后，身体无论如何再也没有办法起什么变化了。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阿晃身边，觉得他胸口有很重的无形的气压朝他压过来，一直把他压向柔软的被褥中去，然后他就看见自己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溺，还感觉到波涛一波一浪朝他涌过来，将他淹没，于是他以为他被深海埋葬了。
小米记得那一天他并没有睡得很好，似乎时时刻刻，小米都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向深渊里沉溺下去，除了努力睁开眼睛去缓解一下沉溺时候的速度，可不一会他又开始向下沉，一直到他筋疲力尽。可是他却想不起来阿晃是什么时候离开床的。
小米发现阿晃不在身边的时候，已经接近清晨，小米看见了微白的天空。身边空空的被褥让小米觉得很不安。那一种不安就好象风吹进没有低的街口一样，是空洞的。
一直到小米看见卫生间的灯光从门缝里露出来，被地毯上的绒毛分割成细小而模糊的光线。当小米的双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他还没有脱离那种眩晕的沉溺的感觉。他扭开了卫生间的门。
一进门，他就看见只穿着内衣裤的阿晃正坐在马桶上冲他笑。一边笑一边流眼泪。她手里拿着那个手机，屏幕还亮着，发着蓝色的光。
她说，我的预感没错吧，他果然说不想再继续了……他就这么离开我了……无论我多么爱他。
小米走进去将阿晃抱在怀里，发觉她身体冰冷。她却不挣扎。她头发湿漉漉的，满地都是水渍。
这样会感冒的，回去盖好被子。小米对她说。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绝望。在你身上无论我自己细心都找不到他的味道。我闭上眼睛，却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你不是他，这一夜为什么我还是那么孤独？阿晃把脸埋在手心里，小米看见她憔悴的面容，已经被泪痕分割成支离破碎的。
你很爱他么？小米突然这样问她。
他只要把双手伸开，躺在他手臂上，无论我如何地滚来滚去，都滚不出我的天堂……阿晃全身开始颤抖，眼神却平静地望着卫生间里的镜子，看上去她似乎在望着远方……
小米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全身的力量似乎都被耗尽了似的，他越想就越觉得荒谬，他和阿晃走出房间的时候阿晃就不再对他说任何一句话了，他们随着电梯降到了一楼，当小米双脚踩到地面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来，对身边的阿晃说，其实天使和恶魔是不可能相亲相爱的……
阿晃没有任何表情，她双手插在外衣的口袋里，一脚就踏进了阳光里，她用手指遮住了强烈的阳光，眯着眼睛。小米那一瞬间觉得阿晃好象很可能被阳光击穿，然后撕扯成碎片，然后风化成烟雾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阿晃连再见都没有说，转身就朝相反的方向离开，小米看见她飘忽地离开，突然觉得自己很荒唐，到底是陪谁演了一场对手戏，他仔细想了以后，发现自己完全被排斥在戏外，阿晃始终没有跟他搭过戏，就连在床褥间小米似乎也是在代替另一个男人。
小米转过头来，看阿晃已经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忽而觉得阿晃是个残酷的人……
而后小米就再没见到过阿晃。
当小米看见阿晃抱着那束火红的玫瑰下车的时候，他也情不自禁下了车。他跟着阿晃穿过了一条街，接着又穿过了两条巷子。
一直到她停下来，靠在街口的报刊亭边，眼睛望着街旁住宅某一家的大门。面无表情的。小米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下变得不真实起来。
她似乎什么都没有等到，于是往回走，小米站在原地，看着她就这么过来，然后与自己擦身而过，又和自己背离，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小米觉得或许她不是阿晃吧。
或许本来就没有阿晃这个人。
因为这个现实里，天使不可能跟恶魔相亲相爱，而这个高度，不至于脱离了现实。
小米也知道，“阿晃”这一去就不会再相遇了，因为没有缘分的人是不可能再街上相遇的。
小米转过身去，他想，夜里，凌晨三点，还有流星雨，不知道在哪一个高度才能脱离了引力，把那一刹那的美丽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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