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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  泞         
泥  泞
作者:云亮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3-6-27 19:42:28

    麦假回来,头的脸色特别难看。我问老余,头咋了?不知道,可能在家鼓憋了一个麦假鼓憋出谁的不是来了,得发泄发泄才能气顺。老仲换了一顶新蓝布单帽,又刮了脸,一打眼看着十分年轻,但这一印象很快被他说话时牵动的条条沟壑似的皱纹打破了。老仲估量着我跟老余说了一会话才说,老余,头找你。老余抬头看看,又低下头。老仲提高了声音,老余,头叫你去一趟。老余这才吭声,老仲,你倒底是跟谁说话啊。跟别人说话能叫老余啊。老余笑道,你成天糊里糊涂,我都不敢相信你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是不是一码事了。老仲生了气,我咋糊里糊涂了?想转正想的啊。老仲的脸上腾起一片黑云,你咋知道我想转正想的来。忘了那回喝酒,喝着喝着看不见了你的影,我和头找来找去,找到你厕所里,你在厕所里呜呜地哭,我和头往外拉,你说别撵我回去啊,我干了一辈子民办教师,挣不挣钱不说好赖混个教书先生,,这一回去,名不正眼不顺的,人家还不知咋看我,我知道我上了年纪,人闲狗不咬的,就叫我哭不哭守着这座坟吧,这话把头惹恼了,哇哈一声,老仲你这是说的啥,学校咋能成了坟,你这才醒了酒。老仲红着脸辩解,那是喝了酒来,喝了酒还有正话啊。要不人家咋说酒后吐真言来。

    头一个箭步进了办公室,老余,你咋这么难请,一个人还不行,还得两个人来!说着扭脸朝向老仲,老仲,你这是咋弄的,叫一声就回去,还以为你在半道上出了车祸哪,我看你是越来越粘糊了!

    老马笑得前仰后合。老贾也笑,说寻思着就差不离了,头叫你,赶快去就是,他啥时有闲心耐着性子等过人。老马稳住身子,说老仲也是自找的,头派你来叫人,说一句赶快回去交差就是,磨蹭啥。老袁顶着光亮的脑门兴冲冲地进来,黑瘦的面庞像早落的果子委琐不堪,老余和老仲咋了,叫头提溜了去?老马看看老贾,笑道,他俩打架来。老袁不信,转脸看老贾。老贾说真的,他俩打架来。为啥?他俩还为啥,争权啊,一个总务主任,一个教导主任,都觉着自家是二把手。老袁不信,都这么大年纪了,哪能冒这傻气。不信拉倒。老袁在老贾和老马的桌前站了站,还是有些纳闷,过来问我。我说头派老仲来叫老余,两个人说了一会话,头等不急了,气呼呼地来到办公室。老袁放开脸,是这样啊,我说是咋回事。老袁回到老贾和老马桌前,卡起腰,装模做样地训斥道,你们这两个家伙,越来越不像话了,暗地里挑拨学校领导的关系,依我看,你们俩要是当了教导主任和总务主任才争权打架来。三个人都笑。笑过之后,老马对老袁说,你不是给我俩封过官了。封啥官?放麦假时啊。老袁愣怔过来,三个人又笑开了。我抬头朝那边看看,老贾和老马像商量好了似的,脸上都对我露出不快。

    我上完课回到办公室,老余、老贾和老马趔趄着身子围着办公桌间的空地发呆。小彭皱着眉拿手指一个劲地揉弄两边的太阳穴。我问,咋了小彭?有点头疼,可能是昨晚受凉感冒了。我说正好我宿舍还有几粒感冒片,我去给你拿来。我跟你去拿吧。小彭感激地跟在我后边。进了宿舍,我把感冒片给小彭,他见我床头的桌上有暖瓶和杯子,疼着脸笑笑,干脆我在你这里吃药算了。我一腚坐到床上,床不胜重压发出吱咯吱咯的呻吟声。小彭说,佟老师,你的宿舍里又黑又潮。可不,咱学校就这条件,几座宿舍没有囫囵的,不是漏雨就是黑洞洞的跟地窖一样。小彭说他在这里念书时倒没觉出啥,出去念了三年高中回来才看出这里破。我笑了,没调这里来时,常听说北岸中学北岸中学的,还以为多么气派哪,一见面才知道是这么一套破屋烂舍。小彭伸手摸摸杯子,感觉还有些烫,低下头,撮起嘴往里吹气。我仰脸看着乌黑的屋顶,叹口气,其实这里条件也不算差,少喝几场酒就能办不少事。小彭看看我,压低声音道,佟老师,村里人都骂咱头哪。骂啥?跟你说了你可别跟别人讲,要是头知道了可了不得,非把我哄走不可。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讲。小彭又把声音压低了些,村里人说北岸中学养了一头肥猪。我笑了,我听说过,光骂有啥用,咋不向村里反映反映。小彭呶呶嘴,反映有啥用,头跟村支书和村主任的关系好着哪,逢年过节都给他俩送礼,村里人都说中学里那个带帽子的老师是头的一条老狗。我笑道,老仲也跟着挨骂了,其实那都是头的意思,老仲不去不行。小彭吃完药又坐在床沿上,说在这里坐一会吧,那三个老师正在丧气哪。我猛然想起起先进办公室时看到的情景,一问小彭才知道头对老余发脾气了。

    放麦假那天,头家里有事提前回去,要老余安排安排。并留了校长室的门,叫老余放完假替他关上。约摸过了十来分钟,老仲来找老余,说要提前走一会。老余不同意,老仲你这是啥意思,头在这里时你咋不请假,这不是欺负我老余啊。老仲说,谁欺负你了,看着咱老兄弟俩知己才来找你,我又不是那种不顾头不顾脸的人。老余坚持道,算了老仲,还有个儿半个小时就都离校了,早走这一霎有啥好处。老仲苦着脸,这一霎能干不少活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两儿都不在家,儿媳忙不过来,我不伸伸手咋治。老余忍不住笑了,快走吧老仲,头一走我就估摸着你准来请假,我正准备出去躲躲,叫你满院子找来,没想到你这么麻利把我堵在屋里了。老仲笑着拍拍老余的肩膀,还说我欺负你哪,你这不是欺负我老头子啊。

    老马赢了两瓶酒,欢喜得像折了屁股的知了,满学校乱撞,看见老仲抱着包,驮着背扑哒扑哒往外走,小跑几步追过去。老仲,叫你擅自早退!谁擅自早退来,我早请假了。跟谁请的假?跟老余啊,头不在家,二把手说了算,反正轮不着你老马做主。老马还要纠缠,老仲不耐烦了,说别络络了,我得赶快回去干点活,小心着你那两瓶酒,别叫老贾和老袁赖着不给你买了。老马一瞪大眼珠,他俩敢?老余主动催促我,小佟,收拾收拾往回赶吧,回去帮家里干点活,这里没啥事了,叫班主任布置布置咱就放。

    事情发生在老仲和我走了以后。老马赢了两瓶酒和四包花生米欢喜得坐不住椅子。老袁和老贾却强作笑颜从内心里自在不起来。寻摸来寻摸去,老袁发狠,说啥也不能叫老马把这两瓶酒和四包花生米拿回家,要吃要喝,大伙一块。老袁去找老贾,老贾也来找他,两人碰在老马击落树叶的那棵杨树下。老贾先开口,你要找我。可不,咱得想法别叫老马把酒和花生米拿回家。老贾成竹在胸,这个还不好办,老马这人好动不好静,喝酒也这样,爱凑热闹。两人一嘀咕,各忙各的去了。老袁把老马唤出办公室,老马,那两瓶酒和四包花生米你打算咋处理?还咋处理哪,我拿回家啊。老袁一脸的郑重,依我看,还不如把它当诱饵,再钓出几瓶酒和几包花生米来。咋钓?我看着小陆、小仲他们挺眼馋,干脆叫他们再买一些凑在一起,咱热热闹闹地玩一会,反正用不着你花钱,白赚一顿好吃喝。老马不加思索一拍大腿,行啊,这事可得你操心。老贾去校长室找老余,说老余成北岸中学的主人了,跟他说话心里都有些紧张。老余自嘲地一笑,别醋溜我了。老贾敛起笑,老余,给学生放完假晚一会走吧。做啥?老马不是赢了我和老袁两瓶酒啊,烧得等不到天明了,非要喝了它,第二办公室又凑了点,咱一块玩玩。老余推脱说,大麦天的这么忙,哪有功夫弄这个。老贾劝道,忙还差这一霎啊,等给学生放了假,到不了地里天就黑了。老余迟迟不松口,老贾又劝道,平时头管的严,兄弟爷们没机会坐成堆,本乡本土的,喝几盅加深加深感情有啥不好。老余这才笑笑默许了,说,我弄点啥?老贾松口气,少了没人嫌,多了也没人怪,就看你啥态度了。老余说,你想趁机宰我一刀啊。老贾笑笑,你这铁公鸡,宰一刀还能淌出多少血来。老袁给小陆、小仲和小贾做工作,一来碍着老袁年纪大,不好剥他的面子,二来三个人也确实有些嘴馋了,便不冷不热地应下来。待老袁一说要他仨买两瓶百脉泉白酒和四包花生米,三个人低下头都不说话了。老袁只好缓和了口气跟他们商量。两瓶百脉泉三包花生米?两瓶百脉泉两包花生米?一瓶百没脉泉三包花生米?小陆率先抬起头,就这样吧,咱也别叫老袁为难了。老袁站起身,这样吧,你仨就买一瓶酒和四包花生米,少了我不好跟老马交待。

    老余将一瓶百脉泉白酒和四包花生米往并在一起的两张办公桌上一放。总共四瓶百脉泉十二包花生米。几个人推推搡搡都不肯在别人指定的椅子上坐下,相互推委中酿出一种平日少有的亲近。老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敲敲桌子,大伙别说话了,我就知道到时候你们会你叫我我叫你,弄得乱哄哄的肃静不下来,我把就座顺序安排好了,唤到谁老实实地坐下就是,来,老余老贾老马坐上首,老余坐中间,老贾老马一边一个。三个人相互看看,哑笑着乖乖坐了。小贾小仲坐那边,我和小陆坐这边,小彭最小坐下首,眼疾手快着点,满满酒。一阵摆弄椅子的声音过后,办公室里井然有序。老余跟老袁开玩笑,没想到咱老袁还是块帅才,撒泡尿的功夫就布好阵了。老袁说,我成天摆弄尿罐子摆弄的,家里那点尿有限,地可八小块来,咱又不能厚此薄彼,一碗水端平也不行,我干脆弄了八只尿罐子,三块好点的地分得多点,四块中等的地分得少点,另一块地最薄,多浇了也白打,咱就分得更少点,然后统统充上水。大伙哄堂大笑。老贾说,咱老袁不光是块帅才,还是个撒谎专家,连个艮都不打,诌得有鼻子有眼的。老袁梗起脖子,老贾,不信喝完酒跟着我去看看,八只罐子都在东墙角放着来,跟咱现在的排法一模一样。大伙又笑。老马捂起嘴,还笑哪,老袁是骂咱哪,把咱当成尿罐子了。谁骂了,我也在内啊,再说人不就是个尿罐子啊,不服气都仔细想想。大伙笑得前仰后合。

    老余第一个忍住笑,说咱喝吧,再这样笑下去,肚子里就盛不下酒了。一番猛吃猛喝,个个都带了酒意。不知谁冒出一句,老贾和老马就像老余的左膀右臂。老袁停止咀嚼,伏下身朝他仨出神地看了一会,惊叹道,你别说,这事还真有可能,头若调走了,北岸中学的校长当然是老余了,老贾干个教导主任绰绰有余,老马就当总务主任吧。小贾打趣道,老袁你哪?老袁一笑,我啥也干不了,只求老余高抬贵手,迟到了别给通天炮吃就行。

    问题出在小仲那里。麦假期间,头来学校转了转,发现教室里有的学生的板凳坏了。头知道小仲学过木匠,到校门口托人捎信把小仲唤来。小仲听头说维修板凳每天要补助他五块钱,高兴得心惊肉跳,差点掉下泪来,连忙跑回去报告他老婆。老婆说你去学校修板凳吧,地里的活俺包了。小仲拿了工具兴冲冲地赶回来。小仲修板凳,头在一边看,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话来。头问,放假那天老余都安排好了。安排好了。放到啥时候?下午第三节。下课后学生和老师就都走了?学生走了,老师没走。老师没走做啥来?喝酒来。说着说着,小仲的嘴巴磁石一样吸引了头的表情。小仲发现说漏了嘴,稍一停顿,立刻想到头许下的那每天五块钱的补助,感激之情压倒了一切。头刨根问底,小仲如实道来。头还没听完就气鼓鼓的了,发恨道,我还没走先拉帮结派开了,想得倒美,这个老余,太不吃好饭食了,给点好 脸就想踩着鼻子上天,知道这样,那天我该把校长室关了,别叫他在里面过校长瘾,连自家姓啥都忘了。小仲在学校维修了两天。干完后,头把他唤到校长室,拿给他一张白纸条,要他写八天。小仲抬脸看头,头笑着说,纳啥闷,那六天是我的,我成天出去开会,吃顿饭啥的花销大,丁丁点点又不好下帐,这事你可别出去瞎嚷嚷啊。小仲连忙点头。头鼻子一哼,其实传出去也没啥,天经地义的事。

    我和小彭回到办公室,三个人还趔趄着身子在那里发傻。老余叹口气,都怪老袁多嘴多舌,要不光喝酒玩玩也没啥,再说咱也没那意思啊。老马说,我才冤来,两瓶酒四包花生米,拿回去我得享受好几回,这个好,一气抢光了不说还踩了一脚屎。老贾头也没抬道,你啥冤的,你又没花钱。你管花钱不花钱做啥,赢了就是我的了,再说主意也是你出的啊,我和老袁本来较较劲就算了,你这么一提把我弄得也提心吊胆的,幸亏赢了,要是输了,还不也得搭上一瓶酒两包花生米啊,你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家的脚。老马把老贾顶得哑口无言后,阴沉的脸上冒出几丝得意。老余有些不耐烦,你俩别争了,娃娃都把小肚子鼓起来了,埋怨还有啥用,哎,老马,你敢断定这事是小仲捅出去的?老马一龇牙,这个还有假啊,他老婆在外面跟说书一样,骂咱头太不像话,打了八天的条子只给小仲两天的补助,给个三天四天也好啊。老余摇摇头,这个小仲,几块钱就守不住阵地了,喝完酒我还嘱咐过,喝酒的事别往外讲,省得头知道多了心。老贾苦笑道,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漏出来,说不定头还揣摩揣摩,偏偏是老实把脚的小仲。

    老仲来下通知,说头要召开教师会。老马看着老贾说,看来这顿狠克是脱不了了。克就克吧,又不是一个人,到时一耷拉头,权当淋了一场雨。老余催促道,赶快去吧,麻利着点兴许能给头消消气。老贾站起身,我看这气难消,平日里没事都找点事,碰上这么个茬,咋能放过。老仲对老马不放心,老马,可别再拖拉着上厕所了,这回我看着头气得不轻。老马冲他摆摆手,走你的吧,我又不是小孩子,用得着你嘱咐。

    老师们在头的横眉怒视下进了校长室。小贾还没找到座位,头一拍桌子道,开会了!吓得小贾赶忙躬起腰紧捱小陆坐了,一半屁股由板凳角撑着,另一半屁股悬在空中,整个一个马步蹲裆式。头说,放假那天,我家里有事早走了一会,学校就出了这么大乱子,咱放假的目的是啥,不就是因为家里忙叫你回去干点活,可是大多数同志赖在学校里胡络络,四瓶百脉泉十二包花生米,你这是搞的啥名堂,与其说喝酒不如说是蓄意搞小动作,这个我已调查清楚了,我不怕你拉帮结派,这不是文化大革命那时候了,阴沟里还能翻了船。头喝口水,继续说,有的同志像扶不起的阿斗,拿你当人你不当人,给个好脸你就想踩着鼻子上天,我张大江是干啥吃的,孙猴子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还没跳出如来佛的手心,别说你个小小芝麻官,有些同志不自量力,自以为是,说你胖你就气喘,你就不好好想想啊,连个草帽子都没戳,还想当学校领导,这不是做梦娶媳妇想好事啊,有些同志跟着打鱼上船,不明是非,不辩真假,思想觉悟差,年轻轻的,这样下去很危险啊!头越说越气,猛回手把杯子打到地上。啪地一声,一洼碎片呈现在老袁面前。老袁探身去收拾。头一拍桌子,老袁你给我放下,就你胆子大,乱说乱动!

    最后,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面露和蔼,说,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同志都这样,有几个同志的表现就不错。头点名表扬了小仲、老仲和我。说小仲为人忠厚,工作起来脚踏实地,尤其是不计私利,假期里肯放弃自家的活来学校维修板凳。老仲虽然上了年纪,却肯吃苦受累,兢兢业业,北岸中学的功劳薄上应该有他重重的一笔。说到我,头温和地笑了笑,小佟刚来时不摸咱学校的底细,现在适应了,工作有了不少起色,照这样下去,不用别人,我张大江就跑到镇教委给他正名,谁说人家小佟不好好工作,说到底这是个领导水平问题,是那些学校不会用人。

    开完会从校长室出来,老师们一个个像烈日暴晒过的树叶,焉儿巴几的。小贾拿手揉捏着半边屁股,一瘸一拐走在我前头。知了扯开喊破天的嗓门,蜻蜓飞满了院子,学校像罩了一层透明塑料布,闷热不堪。老袁回头看看校长室门,说这天非弄点雨不可。老马也回回头,可不,刚打了雷不弄点雨还行。几个人便捂起嘴笑,笑声像透过窗纸的灯光一样暗淡,柔弱。

    回到办公室,老贾笑道,人家小佟受表扬了。老马一撇嘴,这叫啥表扬,跟警告差不多。咋跟警告差不多了?你没听头说啊,得照这样下去,咱学校这些人有谁照这样下去过,说不定哪天翻了脸,咚的一声就是个通天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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