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泥 泞 |
| 作者:云亮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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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3-6-27 19:42: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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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是在深夜突然发现校园的老杨树长出铜钱般大小的叶子的。我去上厕所,老余随后跟出来。到了厕所,老余说,小佟,晚上去我家坐坐,认认家门。我说不去了,你家里没事的话在学校喝几盅就行。咱不在学校喝了,人来人去不方便不说,还引得别人到头那里嚼舌头。我说,那过几天吧,镇教委要来检查,看你这两天忙得团团转。老余说忙啥,都是些大路上的活,摸弄了多少遍了。看我还不决定,他说别推脱了,菜都买好了。我只好答应去。临出厕所,老余叮嘱我叫上小单。我跟小单一说,小单连忙摇头,说咱不去了,别看老余是公办教师,上有老下有小,一大摊子事哪。我说老余把菜都准备好了。小单迟疑了一会,说去就去吧,不过咱一定少喝点,和老余谈谈心就行。
没想到老余喝得特别主动。他喝干了我们就得跟着喝,不一会就把一瓶酒掏干了。老余唤他老婆再拿一瓶来,他老婆说早拿好了,在桌子下面哪,知道今晚你就少喝不了,你这酒量都是平时喝闷酒练出来的,按说转公办教师是个喜庆事,成天该喜笑颜开的,你这个好,一转正就学着喝闷酒开了。老余说不喝闷酒咋治,成天吃肚子气回家,不拿酒分解分解早炸了。见老余有了醉意,我和小单都说不能再喝了,谁知老余人醉手却挺麻利,又把瓶盖启开。
老余送我俩出来时已醉得东张西歪。回到宿舍,我伸出手不辩方向地摸黑拉灯,摸到一声惊心动魄的爆响,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一只暖瓶被弄翻了。灯一亮,我看到床上热气弥漫,玻璃碎片闪着刺眼的光。一阵眩晕之后我毫无酒意,推门出来,孤单单地在校园里走来走去。
清晨,老马已先我进了办公室。我是从办公室门前那把被抛弃的黑锁判断出来的。这些天,老马总是带着气,仿佛有人拐骗他一辆火车似的,任何与他打交道的东西都多多少少受点伤害。
我坐在小单的椅子上,目光从窗玻璃突围出去,校园里的景象一览无余。正值生长期的少男少女熙熙攘攘地涌向教室,不容忽视的身材,各具特点的步伐,或活泼或拘谨或端庄或高雅,无不洋溢着生动的诱惑。闭了眼,仿佛果园里结满形形色色的果子,各种馨香粘连在周身的感官。我猛然漾起一种感受,我是一块肥沃的土地,上面花草丛生。那女孩真诱人,白红相间的衣服紧紧附着在标致的肢体上,像是在洁白的裸体上涂了几道红色的颜料。她微笑着望了一会天空,忽然轻盈地转过身来。我感到我目光触到女孩身上又反弹回来,柔轻的一击使我晕眩恍惚。万万没有想到在我陶醉时,身后的老马正聚精会神地监视我。一回头,他死灰的目光光竹竿般戳到我猝不及防的脸上,无异于突然从口袋里抓出一条凉嗖嗖的黑花蛇。我像犯了强奸案被人目击一样惶恐不安。
镇教委检查小组是在上午第三节课前赶到北岸中学的。他们一进校门就被小单看见了。小单从鼻子里哼一声,又是那几泡尿,我就纳闷,凭这几个人的水平能检查出个好歹来。赶饭食的来了啊。老马听见小单的话,懒洋洋地走过来,拿大眼珠捱近门玻璃朝外瞅。
被听课的人员一定,老余便来下通知。老余一进门,小单就问,都是听谁的?小佟,老马,小仲。老马一拍桌子,冷笑道,又把我看成眼中钉了,这回我可有准备来。老余说有准备就好,千万别闹出笑话来,这种场合闹出笑话,全镇都传遍了。老马有些生气,老余,要是不放心别人你就上,咱也跟着学学,看你讲得有多高级。老余回道,我倒是想上,可就是没那福气。老马看看老余,换了种口气,老余,这事到底是谁定的,检查组还是咱头?老余摇摇头,咱也说不上。老马鼻孔里哼一声,老滑头,啥时也倒不出一句实话来。老余临走摞下一句,管谁定的做啥,好好讲就是,讲好了真能出名哪。老马用力一拍桌子,说出啥名啊,砸不了锅就行。
老马的课砸锅了。铃一响,老马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进教室。班长喊起立,坐下,教室里一片肃穆气氛。老马讲的是一篇题为《蜜蜂》的课文,开场白就用了启发式。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一篇课文,学习之前,咱先搞一个小游戏。教室里顿时活跃起来。啥游戏哪,这样吧,我用嘴模仿一个声音,大家认真听,听完后回答我的问题。大家听好了,嗡——嗡——嗡!教室里一片哗然。请大家回答,这是啥声音?屎壳郎!镇教委会计白汝元噗嗤笑出声来。老马脸一红,大家再认真听一遍,嗡——嗡——嗡!学生凝神细听。啥声音?飞机!检查小组的人悄声议论起来。老马急了,大家好好听清楚,仔细想想,这像不像蜜蜂的声音?……像!好,这节我们学习的课文的题目就是《蜜蜂》。随后,老马又启发了几个问题,学生的回答同他的意图都大相径庭。检查组的人把笔尖从笔帽里抽出来又按上,抽出来又安上,下课时一本本漂亮的塑料皮日记簿都还保持着纯洁的贞操。小单听完课回来就两手比画着说,老马的课八只眼闭了七只。一位镇教委领导是独眼,另一只眼小时玩雷管被炸瞎了。
小仲的课出现了僵局。他的课主要目的是和学生一起证明三角形的内角和等于一百八十度。小仲作了这样的开场白,同学们,上节课我们认识了三角形,知道三角形有三个顶点、三条边和三个内角,下面我问一个问题,三角形的三个内角和是多少度?小仲的想法是制造一个悬念,把学生问住,引出下面的话:同学们答不上吧,好,这一节我们一起证明一下三角形的内角和到底是多少度。谁知部分学生提前预习了这节课的内容,知道三角形的内角和等于一百八十度,小仲一提问,他们便齐声回答,一百八十度!小仲慌了,对此事先没有预料,一阵抓耳挠腮之后,气急败坏地说,咱还没有学,你们咋知道是一百八十度?学生们被他唬得纷纷低下头。因为这样一个开端,一节课上得时断时续,牵强附会。
总结会上,检查小组的人反复提到老马和小仲那两节课的失败之处,惹得大家忍不住发笑。小单咕哝一句,光找毛病谁还找不出来,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有本事谈谈高见,谈谈遇到这类问题咋解决,咱也长长见识。小单的话被白汝元听见,又嘀咕给镇教委主任。镇教委主任指名要小单发言,小单,谈谈你的高见。小单说咱也没啥高见,谈点看法吧,比如小仲那节课,学生知道三角形的内角和等于一百八十度也不要紧,老师可以接着补上几句,对,三角形的内角和等于一百八十度,有的同学可能提前预习了课文,知道了结果,但三角形的内角和为啥等于一百八十度啊,估摸学生就被问住了,这时老师就可以顺着思路往下讲了。镇教委主任不自然地笑笑,头看出了他的不快,调动全身的威严冲小仲一瞪眼,就你能,别看你在这里讲得头头是道,真要到了课堂上,早一锅粘粥弄不出个豆来了,年轻轻的,卖轻狂,一点也不谦虚!小单咧咧嘴低下头。
头又说,检查组的领导谈得很客观,也很深刻,在总结过程中,没有提到个别同志的课,希望有关同志不要骄傲,自以为是,也许你讲的课连以上两位同志的课也不如,根本不值得一提。大家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向我,把我烧了个大红脸。
老仲来唤老贾,说头要他到校长室陪检查组的人喝几盅。老贾问啥时过去。现在过去就是,差十分钟就放学了。老贾边跟着老仲往外走,边慢悠悠地说,人家都是些头头脑脑的,咱咋陪得起人家。老贾一出去老马就骂,这些王八蛋,一个鼻孔里出气!小单问谁一个鼻孔里出气。还用问啊,整个一伙杂牌军!小单就笑。我去上厕所,临近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静心一听,是镇教委的两个人。一个说,我看着张大江把北岸中学拾掇得跟监狱差不多。另一个道,可不,他喳呼一声,下面没个敢吭气的。两个人哈哈大笑。
我蹑手蹑脚走回来。小单问,小佟,咋这么短时间就回来了,是不是放空车了?我说人家两个镇教委领导在厕所里说话哪,咱不好进去。老马凑过来,他俩说啥?我把我听到的一一说了。老马猛力一捶桌子,我要是转正了。头敢这么放肆,我非给他一个嘴巴尝尝。老埋怨我太老实,头那么作践我我都不敢吱声。我问头咋作践我了。这不明摆着啊,头在总结会上说的个别同志不就是你啊。我脸一热,兴许头说的对,我讲的课真不如你俩讲得好啊。老 马一挺胸,真要这样也不能这么个说法,拿着人不当人啊。老马突然转了话题,脸上灿若火焰,小单,光他们喝啊,咱也找地方弄几盅。找啥地方?我早估摸好了,我班的徐兆虬家开了个火烧铺,二十多天了,买卖挺好,咱去了,他家说啥也得给咱弄几个小菜。小单摇头,这样的酒咱可喝不下。咋,人家还往酒里下药啊。不是为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去了磨不开。老马问我,我也摇摇头。老马赌气似地匆忙收拾一下,说你俩不去,我可自家去了,可别怪我不约你们。
我从没见小单生过这么大气。中午,我在办公室翻看一本旧杂志。咕咚,两个学生被猛力推进来。小单面色蜡黄,气喘吁吁,没等我开口就冲两个学生嚷道,你们说,你们啥时见我一天一个醉来……再说,就是我偶然喝回酒也是自掏腰包,没花你们的钱啊。两个学生被吓得缩手缩脚,倒退着倚在墙角。过一会,较矮的一个吞吞吐吐道,老师,我俩不是那个意思。啥意思?我俩说的不是全部的老师。那是谁?个子高点的学生壮壮胆子,终于说,是校长,老仲老师,老贾老师和老马老师。小单盯着地面生了会闷气,一挥手,不管咋说,我反正听见你俩说咱北岸中学这些老师了,你们要想回去,得给我恢复名誉。咋恢复?你俩给全校的学生都解释解释,谁一天一个醉就是谁,别把所有老师都扯上,我单田刚是个穷教师不假,可穷得有骨气,决不做吸血虫。两个学生面面相嘘,犹豫着点点头。小单提高声,我看你俩保证得不坚决。两个学生连忙鸡啄米似地点头。
两个学生一走,小单气呼呼地对我说了事情的因由。小单上厕所,隔墙听见两个学生说话。一个说,长大了我也要当老师。当老师啥好的?啥好的,你没看见咱马老师,愿意揍谁就揍谁。揍人啥好的,自家也受疼,咱北岸中学这些老师一天一个醉才叫人眼热。可真是,这些老师常喝酒,钱从哪里来啊。那还用说,咱交的那些钱啊,反正花不着他们自家的。
老马从学生家喝酒回来,径直去校长室。小单惊呼,不好,老马要闹事!老贾闻声浅笑道,闹事,他能闹出啥来。说完,大步流星地来到小单桌前,透过窗玻璃往外看。我也凑过去。老马脸红得像燃着的木碳,隔着老远就叫人感到灼灼的烫意。嘭地一声,老马一进校长室就把门关上了。小单着急道,老贾,老余去哪里了,得叫他进去看看,真要弄出啥事,传出去连咱也显得不好。老贾平静地说,老余早不醒人事了,在老仲的床上摊着,成一堆烂牛屎了。咋,老余今中午喝多了?不多,自家憋鼓醉的。为啥?没眼事啊,头说他一句工作干得大不如以前了,你猜他咋着,当着镇教委主任的面反问头,我哪里工作不如以前了。气得头没好气地说,我看着你哪里也不如以前了,扭脸不再理他,把老余冷成一把多余的椅子了。小单有些气愤,光头知道要面子,别人就好歹不知了?老贾不以为然,要不咋说人家是头哪,就是在家里,老祖说几句,你也不能踩着鼻子上脸啊。那是老祖来,对咱有养育之恩,多说几句少说几句有啥,可头对咱有啥恩。老贾笑道,这就对了,头对咱没有恩可不等于对老余没有恩啊,他那公办教师咋来的。小单不服气地说,不就是给人家弄了个市先进啊,镇上年年来名额,咱干得工作又不差,为啥就不能弄个市先进,听说因为咱北岸中学这几年考出了不少中专生,上面分下过好几个市先进名额,都叫头推回去了,要不,你、老马和老袁也该有了。老贾的脸上像大冷天猛不丁泼上一瓢凉水,一阵难看的皱缩过后,又像来到火炉边,渐渐舒眉展眼开来。校长室的门一动不动。小单转脸看老贾,试探着问,老贾,不行你进去看看,平时头待你不错啊。老贾一脸的平静,叫老马暴露暴露也好。
小单拉拉我的手,小佟,咱俩过去看看。我和小单蹑手蹑脚经过第二办公室门前。第二办公室的人都挤在窗前密切注视着校长室那边的动向,眼睛贴满了窗玻璃,像一小片星空。老袁率先冲我俩摆了摆手,其余的人也用力摆起来。我对小单说,他们的意思是不叫咱俩去。小单停住脚,迟疑地朝校长室和第二办公室望望,叹口气,说头平时伤人太多,大家都恨不得出口气,叫老马给他敲敲警钟也好。
回到办公室,老贾用语重心长的口气教训我俩,你们年轻啊,这样的场合,你俩猛不丁进去,偏了这个误了那个的,保准两头都不落好,这不是大睁着眼往秧包里钻啊。
那天下午风和日丽,几片碎云聚集在北岸中学校园的上空,像几只小兽围在一起向下张望。校长室的门开了,老马红光满面地走出来,那步伐那姿态那神情,从脚尖到头顶洋溢着无以言表的满足。在北岸中学老师的经验中,只有老马受了头的宠幸,被唤到校长室陪人喝酒出来才有这样的举动。大家各就各位,用疑惑不解的静默迎接老马的到来。
老马站在第二办公室门前,一副欲进不进犹豫不决的样子。直到里面老袁友好地招呼一声,老马,进来坐坐啊。他突然改变主意,启动脚步回到第一办公室。老马坐在椅子上,趔趄着身子对着大半个屋子。小单背着身问,老马,从徐兆虬家才回来?早回来了,到头那里坐了坐。到头那里做啥?寻思跟头交流交流思想来,这些天看着他对我不是鼻子不是眼的。小单扭过身,头咋说?没咋说,又倒茶又递烟的,挺热情,还说今中午刚跟咱镇教委主任露了露,说我这人挺实在,工作也卖力,以后镇上有啥好事尽量照顾照顾。小单面带疑惑,头以前喝了酒跳墙爬屋的,恨不得跟天上的太阳摔几脚,这回咋这么软和。老马一瞪眼,他敢,他敢炸刺,我真叫他鸡巴撸了皮啥鸟也不是!小单就笑,看来是你把他唬住了。老马也笑,谁唬他,我看不动真格的不行了,人老实了尽叫人欺负,你想啊,啥好事都没有咱的了,咱还长个前后眼做啥。
一个学生来办公室门前喊报告.小单叫他进来。学生说他们班没有老师去上课。小单问,按课程表该谁上?余主任。小单连忙收拾书本,说他这就去。老马唤住小单,小单,这节课我去上吧。小单吃惊地看着老马,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老马笑眯眯地说,我得加把劲,提高提高成绩,搞出点成绩办事好说话。说着大眼珠朝对面的老贾转了转。老贾一直在低头看书。老马走后,老贾直起腰身,满脸鄙夷地说,俗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光拿一身蛮力威吓人算啥本事。
伙房工到完水坐在老马的椅子上,眨巴着眼看老贾看书。老贾挥挥手,啥好看的,快去伙房忙你的事去。伙房工回道,啥好看的,俺就觉着好看来。老贾低下头,烦你。你以为俺不烦你啊。烦我你来缠我做啥。谁知道谁缠谁来。两个人就相互看着笑。过一会,伙房工说,今中午你没回家,俺吃好的来。吃啥?吃鸡来,吃鱼来。老贾一乐,哪里找鸡和鱼去,你说你吃了那半碟腌萝卜我还信。伙房工止不住地笑起来,笑得坐不住了,提起茶壶,另一只手捂着嘴往外走。我和小单受了感染,也跟着笑。
小单说,老贾,你两口子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浪漫,年轻时不知咋胡鼓捣来。老贾突然笑得前仰后合。我也憋不住地笑。小单说,笑啥啊老贾,说出来咱也跟着开开心。老贾忍了忍,笑不成声地说,我这辈子也没出过这方面的洋相,说出来你俩可别往外传。小单一本正经地问,老贾,我啥时给人嚼过舌头?原来老贾这几天酒场多了点,那方面的劲头就不大足了。昨晚,伙房工一个劲地缠着他做,老贾勉强上阵,她又嫌老贾不够壮。无奈之际,老贾在床头的木凳上摸到几个伙房工刚从窑子里拿出的胡萝卜,灵机一动,捡了个差不多大小的没好气给她塞上了。伙房工感到特别受用,闭了眼乖乖地睡着了。早晨,老贾去地里回来,伙房工已摆好了饭,要他快吃了上学。老贾就着一碟子胡萝卜吃了一半,越吃越不是滋味,便问,这咸菜咋没盐味?伙房工笑眯眯地说,就是没大有盐味,昨晚才腌上。老贾愣了愣,醒悟过来。两个人笑得嘴角都挣裂了。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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