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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  泞         
泥  泞
作者:云亮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3-6-27 19:42:28
                                 

    初三中考前的第一次模拟考试成绩出来,老贾拿笔杆敲打着成绩单,慢吞吞地说,老袁家的公子今年是没戏了。老马裂嘴一笑,探身朝前边看了看,袁木考了个第几名啊?都没进前二十名,别说中专,普通高中也没指望了。老马在椅子上坐好,拿手有节奏地拍打着胸脯,话像是从胸膛里一点一点拍打出来的,拉屎等来一泡尿啊,老袁没白没黑地往地里跑,死活不叫袁木伸手,咱寻思准供出个状元来,没成想连个秀才也弄不上。老贾叹口气道,脱不了老袁会埋怨我不尽心扎裹袁木,咋扎裹,一入学就叫他当课代表,每节课提问问题都先提问他,怕他跟别人说话影响学习,周围光给他安排了女生。老马笑道,说不定问题就出在这里,十五、六正好是想知道小鸡往哪里放的时候,成天在女人堆里转悠,说不定就弄出点四五六来。老贾转了话题,说小孩子家懂啥,可是有一样,别看袁木人不大,不知跟谁学会了记仇,那回他交来作业,我问还差几个人没有交,他说还差三个,我问哪三个,他说没查出来,我一查,你猜咋着,三个人里就有他,气得我揪了揪他的耳朵,这一揪不要紧,一个多星期不跟我答腔。老贾一脸的难为情。老马安慰他,这个咋能埋怨你,他老袁都不管不问,一个心思往地里跑,咱哪有闲心为他培养下一代,谁不知道多往地里使使劲,多打一斤黄豆就能换斤半豆腐吃。老贾友好地递给老马一支烟,替他点燃了,彼此吞云吐雾。云雾中,老马发牢骚,说干教师可真不是个好差使,孩子学习好了,家长说孩子聪明,孩子学习不好,家长说是老师教得不好。老贾深有感触,可不,孩子不好不孬吧,人家家长就说老师再加把劲点他的孩子就有出息头了,反正就是不说老师要是不好他家的孩子连不好不孬也赶不上。老余回过身,听你俩这么一说,咱这教师可是没法当了。老马理直气壮,就是啊,钱又不多挣,气还不少生,论地位吧,咱学校就是个好例子,头见了大字不识几个的狗屁村干部都点 头哈腰的,可待咱却像训儿一样。老余就笑,那你咋不写个一纸申请辞职回家种地。老马一瞪眼,为啥回家,我都搭上大半辈子了,回家谁还我年轻,就是赖我也得赖到上面有个说法。老贾站起身,你俩打嘴官司吧,我得找头谈谈这次考试情况。

    老贾一走老马就带了鄙夷的口气道,老贾又去给头舔腚去了,现在为时早点啊,到时要是考不出好成绩,非得叫头一腚把他撅到茅坑里不可。老余说,刚才你俩不是还谈得粘糊糊的,人家一走咋就说这个。老马还是带了那种鄙夷的口气,谁和他粘糊来,面子上的事,你没听他说他对老袁的公子袁木咋好咋好,其实他恨不得袁木考个倒数第一,幸亏我那孩子没落到他手里,要是落到他手里,我干脆不叫他念了。

    伙房工突然冒出一句,咱校长也太心恨了。我正埋头吞食一碗白生生的面条,热气蒸腾到脸上催发出痒痒的汗滴。我抬起水漉漉的脸,头咋了?人家单老师给咱学校下了多大力啊,这几年考出去的中专生哪一个没有他的功劳,可人家一出事就黑起脸把人家往外赶,一点旧情也不念,叫谁谁不寒心。汗滴蠕动到眼角,在眼角蔓延开来,我的一只眼涩涩地模糊起来,我低头拿衣角揉擦,睁大另一只眼睛看她,问她听头说啥了。伙房工眼圈一红,说她去校长室送水,头和老仲正说到小单。老仲说小单暑假里就能出院,从阎王爷那里捡回一条性命。头说出院这里也不能要了,得赶快往镇教委打报告,活动活动,争取下学期调个英语老师来。老仲不同意,说那样不合适,以前小单要走,咱这里高低不放人,现在小单出了事,咱这里却主动往外推。头火了,不推咋治,听看他回来的人说,小单就是出了院也赶不上正常人了,我要的是成绩,没有成绩在这里凑人数啊!

    伙房工苦丧着脸在一旁坐了。我吃完面条,盛一碗汤,汤太热,只好耐着性子等着凉下来。我瞥见伙房工裤兜的开口出有一块小小的白,定晴一看,是一块小小的皮肤。皮肤细腻,透着光泽,我匆忙躲开目光,心想小单要是看见不知有多高兴哪。伙房工看看我,叹口气道,俺看单老师找的那老婆也不咋样。你咋知道?你忘了那回咱去县医院看单老师去,她那脸子冷得像块冰。我说她可能心情不好,猛不丁出了这事,叫谁谁也受不了啊。伙房工摆出一副要跟我争吵的架势,说受不了也得分啥事啊,好好的谁愿意这样,看她那脸子,单老师看了咋能安下心。我低头喝汤,像是在喝她愤怒的表情,她愤怒的表情从我的口留进肚里,一直热乎乎的,甚至有些烫。过了一会,她喃喃道,佟老师,那回咱去看他,都说他神志不清,俺咋看也觉得单老师对俺笑来。

    接连十来天没有下雨,如火的太阳反复烧烤着北岸中学房顶上的腐草,令人担心干巴巴的房顶回突然熊熊燃烧起来。小陆、小贾和小仲慌慌张张来到第一办公室。老马问,你们办公室要坍啊,吓得都跑到这里来。小陆道,坍倒没坍,打起雷来了,怕叫雨淋着,往你们办公室来避避雨。老马来了兴致,将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放,摊开的身体像要把三个人同时揽在怀里,快说说,头到底咋了?小仲脸上带着惊惧的神色,头和老袁吵起来了!为啥?小仲闪到一边,叫小贾正对着老马。小贾说,因为袁木啊,昨天下午放学后,头从厕所出来,正好袁木也去上厕所,头跟他开了句玩笑,袁木骂了头,头一生气,要袁木跟着他上校长室,袁木说他可得上完厕所啊,要不尿到裤里咋治,头答应了他,头在外面等来等去,烦了,进去一看早没了人影。老马疑惑道,袁木上哪去了?小贾说厕所南边那么点矮墙,连小学的孩子都挡不住,别说袁木了。老马就笑,看来头憋了一晚上的火都喷到老袁身上了。老贾发恨道,活该,人家说父债子还,咱来个子债父还吧,这个袁木,叫老袁惯得太不像话了,好几次我都想给他两个耳光,想来想去碍着老袁的面子,才把气忍了。小陆笑了笑,其实这事也不能完全怪袁木,你猜头跟袁木开啥玩笑来。老余探过头,开的啥玩笑?头说袁木你这个儿,要不再给我好好学,我非去找你娘不可,问问她咋教育的你,这话跟小学生惹惹行,初中生一个个半大孩子了,都多少懂点事了,他咋能不跟你急!老余评价道,头讲话也太不注意分寸了,上次开校会,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来了那么一句,多么难为情啊。老马问,哪一句?惹下面笑得最厉害的那一句啊。小陆笑着捂起嘴,想起来了,头讲到擦玻璃时有的学生站在窗台上打闹,说要是弄不好从上面掉下来,毁了小鸡子命,学校里可没法给你家里造出你这模样的孩子啊。几个人齐抖身子,办公室里漾起咕咕的笑。

    初一、初二进入复习阶段,两节课并成一大节。老马准备去上课,时间还不到,便主动跟老贾闲聊,说这回咱也过过瘾了。过啥瘾?上大节课啊,你们初三都复习两个多月了,咱看见就眼热。老贾说,这个有啥眼热的。你说的好,上大节课多轻松,往台上一站信马由缰地讲就是,不像小节课,来不及讲完就到站了,得时时提防下课铃响。老贾说,上大节课才不轻松哪,别说别的,光备课就得费点好劲,要不你就没东西讲,讲不出东西就失去上大节课的意义了。老马不以为然,啥意义不意义的,关键是能沉住气,比如熊个学生吧,上小节课三言两语就得结束,要不就讲不完内容,上大节课就不一样,有脾气尽管发就是,非得治得他心服口服不可!正在备课的老余噗嗤笑出声,原来老马上大节课过瘾的是因为熊学生熊得过瘾啊。

    小彭拿着书本推门进来,老马吃惊地看他,咋,没到时间就回来了?到时间了。咋没响铃?响了。老马一搔头皮,看你俩跟我说话说的,连铃响都没听见,我得赶快去教室把学生轰出来上厕所,别中间憋不住了,又不敢说,弄一裤筒可就络络了。老贾追问道,老马,别人跟你说话还是你跟别人说话啊?

    小彭将一个小纸团放在老贾的桌上,老贾看着他,做啥?看看就知道了。老贾漫不经心地打开纸团,看着看着,精神猛然提了起来,小彭,这是谁写的?袁木。给谁写的?不知道,我在上面讲课,看着他心不在焉,悄悄走下来,原来在弄这个。我和老余凑过去一看,纸条上写着:下了晚自习大桥底下见,我太想你了!

    老贾气得吹胡子瞪眼,老袁没多少花花肠子啊,咋哆嗦出这么个小东西,我说成绩咋一落千丈,高低提不起来,没想到一个毛孩子家先煽情开了,你不学不要紧,别耽误人家啊。老余劝老贾,老贾,先别生气,说不定咋回事哪,抽空问问再说。老贾眉毛一横,我能不生气啊,辛辛苦苦扎裹他,他却在底下胡煽情,不行,我得问问他给谁写的。老贾站起身往外走,老余阻止他,沉住气啊老贾,正上着课,不几天就考试了,等下了课再找他吧。老贾不听劝阻,上课不上课的对他没啥意义了,他成天揣摩这个还有心思上课,早查出来一天早一天给班里去块害,老袁能就叫他能去吧,咱可给他伺候不了。

    袁木在老贾的怒视下怯生生地进了办公室。老余摆摆手,叫我和小彭出去避避。耀眼的阳光迎面刺来,我和小彭走出办公室寻一块荫凉地钻进去。我问小彭,袁木给哪个女生写的纸条?小彭摇摇头,怪我太心急,要是稍等一霎,看他投给谁就清楚了。我说,袁木倒挺老成,不写名不写姓,整个一桩无头碎尸案。小彭笑道,这个还不好破,叫老贾一吓唬啥就问出来了。头站在门口远远地朝这边望了望,小彭吓得低下头小声道,头过来冲咱俩发火咋治?我说,他过来跟他解释解释就是,咱又不是有心来这里玩,办公室有事啊。

    我和小彭再抬头朝校长室门望去时,头竟出乎意料地消失了。小彭道,准是头没看见咱。我说,咋能看不见,明明见他朝这边望来,这么大两个人,又不是两根针,兴许头今天脾气好,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看见袁木出办公室朝初三教室方向走,我和小彭出了荫凉地回办公室。小彭突然惊呼道,这事真不该这么冒失捅出来!咋?要是头知道了还了得,本来因为放麦假那天喝酒的事头就对老袁有看法,袁木又骂了头。我也感到了问题的严重,一时又没有主意,支吾道,看老贾咋处理这事吧,说啥他也得给老袁点面子。

    进了办公室,老贾和老余各人看着一个地方默不作声。小彭问老余查出来没有。老余摇摇头。袁木咋说?说他写着玩来。小彭脸上闪过一朵侥幸的光彩,这事怪我太冒失,说不定真是写着玩来。老贾学着老马的样子一拍办公桌,咬牙切齿道,啥写着玩啊,叫他嘴硬,我非弄出个水落石出不可。老贾气冲冲地出了办公室。

    不一会,老贾从教室里领来一个小眼睛的小男生。小男生进了办公室,浑身拘束着缩为一团。老贾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说舒开身,舒开身,怕啥,我又不熊你,只跟你问点事,老实说了赶快回去复习。小男孩的两眼针尖一样盯着老贾。我看看老余,见他没有叫我和小彭出去回避的意思,便低下头佯装看书。老贾问小男生,于士平,你好好想想,咱班袁木跟哪个女生来往较密切些。小男生背诵课文一样对答如流,先是顾玉芝,后来是白金娟,现在是陆文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回过头愣愣地看着小男生。老贾说,我的意思是跟袁木交往比较密切的,一般同学间的来往就散了。小男生的两眼还是针尖一样盯着老贾,就他仨,别的我没听说过。老贾叫小男生回去把三个女生叫来,他就不用回来了。

    三个女生来到办公室,一个个埋下头。老贾叫她们抬起头来,重复了两遍,个子矮点的两个才勉强抬起头来。老贾问个子最矮的一个,顾玉芝,你知不知道老师叫你来为啥?她微微动了动,知道。为啥?跟袁木好过。老贾顿了顿,你俩啥时候开始交往的?初一。现在哪?不好了。为啥?袁木跟白金娟好开了。老贾将目光转向中间的一个,白金娟,顾玉芝说的属实不属实。属实。你现在跟袁木还交往不交往?不交往了。为啥?他又跟陆文好好开了。你俩啥时开始交往的?初二。个子较大的一个头埋得更低,两肩一耸一耸,像是哭了。老贾把那张纸条拿到她面前,陆文好,说实话,这纸条是不是袁木给你写的。她点点头,两肩耸动得更明显。老贾回到桌前,轻轻敲几下桌子,说你仨听着,回去好好复习,不要跟袁木交往了,你们才多大啊,都是叫袁木害的,以后有你们后悔的时候,回去吧。

    没想到事情调查得这样顺利。老贾舒了一口气,说今年要是考不好咱可有话说了,都是袁木这小东西搅和的。老余说,老贾,这事你打算咋治,干脆先别跟头说,看头跟老袁的关系这么紧张。老贾的脸上严峻起来,可不行,咋弄也得跟头打个招呼啊,纸里又包不住火,这事叫头知道了,怪起我来咋治?     头的反映非常迅速。他把顾玉芝、白金娟、陆文好三个女生分别叫到办公室审问了一番,兴冲冲地来找老贾。老贾,袁木这祸可闯大了。咋?顾玉芝和白金娟都叫他糟蹋了,陆文好还没承认,我捉摸着也差不多,袁木一知道甜柿子的滋味了,咋能放过她,抽空我再问问。老贾疼起脸,这事学校可得严肃处理啊,要不以后就没法做班级工作了。头叉开老贾的话,袁木这小东西也太野心了,要不是亲耳听说咱都不相信,顾玉芝说他俩第一回是在大冬天干的,袁木给他脱衣服,她嫌地上冷不愿意,袁木就把袄脱下来铺在地上,我问后来袄上有没有沾上啥东西,顾玉芝说得才有意思,不知道,袁木在俺那里尿完尿就害困,俺怕他冻着,赶快叫他把袄穿上了。老马涎着脸,听得痴痴迷迷,袁木真有福,毛还不准长全先鼓捣了仨,咱都这把年纪了还是守着一个打转转。头生气道,老马,你这是咋说话,得注意点教师形象,你这话要是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掉了大牙啊。老马脸一窘,我也就是在这里说说,出去咋能这样啊。老余问头,袁木这些事都是在哪里干的,咱咋一点也没觉察。在村东边的大桥底下,都是些背人的事,咱咋能觉察。老余若有所思,以后咱得加强班级管理,要是多加留心的话,咋弄也能看出点蛛丝马迹,说不定班里的学生早就传遍了,就瞒着咱老师,要不老贾问那小男生时他咋能像背课文似的那么熟。老贾不愿意了,老余,你这话是啥意思,这不明摆着说我对班里不留心,不留心咋能年年送出中专生。老余争辩道,谁说你对班里不留心了,我的意思是吸取教训,以后往这方面留留神。咋留神啊,在班里都装得好好的,咱又不能钻进他心里看看,还能常跟在他腚后啊。按你这么说,啥事也没个头绪了,没有种子咋能长出庄稼,没有云彩咋能下起雨来,两个人可不可能一点前奏也没有,出了门就约着去大桥底下胡鼓捣啊。头不耐烦地制止两个人,说你俩争啥,说起来都有责任,包括我,这事太大,咱处理不了,好歹几天就毕业了,咱也不值当的多费心思,我看根本问题就在袁木身上,叫老袁看着办吧。 

    初三班长跑来喊报告找老贾,说班里陆文好提着书包回家不念了。老贾问为啥。陆文好哭着说校长是个大流氓。头被弄了个大红脸。老贾训斥初三班长道,小孩子家别胡说八道, 回教室吧,我知道了!头僵着脸向大伙解释,这个小妮子,挺会骂人啊,不就是问了你几句话,我咋流氓了?大伙都埋着头不说话。我斜眼看看老马,老马的双唇紧绷着,仿佛稍一松懈就会爆发出声音来。头继续说,陆文好比其他两个年龄大点,知道点好歹了,我问袁木约她到大桥底下做啥来,她不说话,看我急了,才嗫噜道,他摸俺的手来,我问袁木还做啥来,亲俺的嘴来,我又问还做啥来,摸俺的奶子来,觉得差不离了,我说他和你有没有那个啊,这小妮子真不是个脾气,抬头白了我一眼高低不说话了。

    老贾安慰头,不念就散了,陆文好学习也不成器,倒数六、七名。老余提醒说,不是念不念的事,要是她家里找了来咋治?头一梗脖子,找来还咋,中学生不允许谈恋爱,咱又不是管不着。你咋知道人家谈恋爱了?她承认的啊。人家要是不承认了哪?咱有证据,老贾给我的那张纸条我还保存着哪。上面又没写陆文好的名。头没了话,脸上的表情软下来。老贾出主意说,这个好办,我把袁木叫到办公室,老余去他的桌洞里翻翻,不信找不到陆文好写给他的信、字条啥的。头精神振作,安排老贾和老余赶紧办。

    老余从袁木的桌洞里翻出一把雪亮的刀子,拿来给头。头吃惊地接过来,掂量着问袁木从哪里弄的。袁木梗着脖子说,捡的。从哪里捡的?道上。来来回回常在道上跑,我咋没捡着?还有捡到一百块钱的来,你也没捡着啊。头笑了,袁木,我不跟你说了,你也不小了,回去好好想想,你爹是咱北岸中学的老师,俗话说打狗还得看看主人哪。袁木握握拳头,你才是狗来。头的脸上泛起怒色,但又忍住了,说回去吧袁木,这事我找你爹谈。袁木不走,说,你把刀子给我。头说,不行,这东西不是你玩的,你要这个做啥?防身啊,上晚自习碰上坏人咋治。袁木赖着不走。老余板着脸走过来,袁木,听我的话赶快回教室复习,要不我就去叫你爹来。袁木这才讪讪着走了。

    袁木也不念书了。老袁来跟老贾说时异常平静。老贾劝道,不几天就考试了,考考试试吧。老袁说,试啥,天上又不掉金元宝,有要好的心没要好的命啊。老余也说,老袁,这事你得慎重考虑,不能感情用事,袁木脑子不笨,发挥好了兴许能考上高中。老袁叹口气,就是考上了也不能叫他念了,你想想,我成天在学校守着他还捅这么大漏子,要到外头去念,没人管没人问,还不蹲了号子啊。我说,老袁,不行就叫袁木复读一年,我有这方面的经验,毕回业想法改变不少哪,我就是复读了一年才考上省城师范的,第一年毕业那阵光知道玩,差一、两天就考试了还偷着跟同学下军棋。老袁面不改色,在家里他跟我谈过,看来只有退学这条路了。他咋跟你谈的?别提了,回去后,我把绳子都拿出来了,准备把他绑到树身上狠狠教训一番,他几句话就把我说得泄了气。我问袁木说了啥话。老袁接过老余递过的烟,慢腾腾吸了一口,说,看着我从屋里出来,他主动迎过来,爹,你也别生气,我知道你疼我,想叫我念好书将来过好日子,其实我不是念书的料,一听见人家说我聪明我心里就发虚,班里有好几个比我脑子好使的哪,我算来,今年咱学校比去年多考两三个中专生也轮不着我,念高中吧,又花那么多钱,你挣几个钱容易啊,到头来还不知考上考不上大学。说到这里,老袁叹口气,我一听,也是这么个理,拿绳子的手就有些软了,谁知他更来了劲,爹,就是考上中专还有啥意思,毕业回来,分到咱学校这么个小单位,一年到头光受气,小佟老师不就是个好例子,你看他成天在学校里孤零零的,像个没爹娘的孩子。我笑了,老袁,你别说,袁木说得都有那么点意思。说了这些话,老袁胀鼓鼓的气球似的脸柔和多了。小佟,你还不知在家吃饭时他冒了啥话,叫我都捉摸了一大会。他冒了啥话?他说我看来,我这一辈子国家主席是当不上了,啥官在国家主席跟前还不是小官啊,反正咋弄也是当不上国家主席了,不如心安理得做个平常人,下力也行,学点手艺也行,打点粮食饿不着,挣几个钱难为不着,别的都是瞎忙活。老袁停了停,说他都这么想了咱还有啥办法!

    外面突然刮起风来,低头垂脑的树受了惊吓一般摆向一边,满树叶子抱成团地吵吵嚷嚷。有风就有雨啊!老马满脸惊喜地向外张望。对桌的老贾头也没抬,有风的时候多了,真正落下雨来才几回。老马收回目光,拿大眼珠一圈一圈滚向老贾,老贾,要不咱再打回赌,半小时之内落不下雨,我给你买一瓶百脉泉和两包花生米,要落下来你给我买。老贾停下笔,抬头笑眯眯地看着老马,吃甜柿子吃上瘾了,你以为你常赢啊。这个不要紧,我输了我给你买一瓶百脉泉两包花生米就是。老贾拿手指搔了搔鼻孔,低下头边写字边说,咱弟兄俩残杀个啥劲,等缓过空来,我弄几个小菜,去我那里好好喝几盅,那样多有意思,上回我本来是开个玩笑,老袁这家伙跟我较起劲来了。老马咂咂嘴有滋有味地看着老贾。

    头焦黄着脸闯进来,径直到了老贾的桌前,老贾,见没见那把刀子?啥刀子?咱没收的袁木那一把。没见啊,你不是放进你办公桌北边的抽屉里了。对啊,咋不见了。两个人面对面呆楞了一会。老贾说,第二办公室的人有没有拿?不可能,不是我说,那屋里的人都不大敢进我的办公室。老仲哪?更不可能,老仲在我那屋里,走路都得陪着小心,生怕把我的脚印弄得不囫囵了。两个人没了主意。风在外边没命地奔跑,踏翻院墙边的一堆垃圾,皱巴巴的废纸四散奔逃,顷刻弥漫了校园的一角。风伸出手用力推一下办公室门,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门上的一块玻璃当的碎在地上。我弯腰去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身后传来老贾语气肯定的声音,张校长,我看这事有来头,以后上下班的路上你得提防着点。你是说刀子叫袁木偷走了?我一回头,正好撞上老贾对头郑重地点了点头,说被袁木偷走的可能性太大了。头说,可不,刀子一不见我就怀疑到他身上了,袁木那孩子人小鬼大,啥事都能干得出。老贾思量道,往学校来倒不要紧,大天老明的,道上断不了人,他不敢把你咋着,主要是回去,千万别拖到黑啊。头皱起眉,脸上布满了厚厚的忧郁说,今晚我还有个事哪,村主任的小舅子要结婚,咱得给人家送点东西表示表示,一去人家还不把咱留住了。老贾爽快地说,干脆我送你回家,我在学校等着,你喝完酒来打个拐,咱一堆走,多一个人量他也下不了手。老马一拍胸脯,我送就行,有我在你跟前,看谁敢动你一个指头。头犹豫了一会,淡淡地说,散了,还是叫小佟送我吧,他在学校闲着也是闲着,我家有的是空屋,叫他住一宿,明天我俩一堆来。老马和老贾还争着去送头。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真有意思,一个大人叫小孩吓住了,我倒是要看看袁木能把我咋着。说完,笑着往外走。

    一出办公室,头惊呼道,下雨了,快把那辆自行车往一边推推!老马扭头看看表,乐颠颠地说,二十八分钟,咋样啊老贾,要是打赌的话,你可得再给我买一瓶百脉泉和两包花生米。

    晚上九点刚过,头来到学校,一开口我就听出他没多喝酒。头要我和他一堆回家,在他那里住一宿,明天早晨吃了饭一堆回来。我说送下他我就回来,反正我又不怕走夜路。头说,回来做啥,你不怕走夜路我就怕了,主要是有个伴说说话,一个人怪孤单的。

    下午的雨来得很敷衍,几分钟就烟消云散,天地之间仍然填满了令人心神不宁的燥热。路上,头不停地东张西望,偶尔弯腰捡起石块投向附近的阴影里,然后凝神细听石块落地后阴影里的反应。我一声不响地跟在头后面,等他问一句才不深不浅地答一句。头说,小佟,你猜我为啥不叫老贾和老马来送我。我说猜不出。头说,别看他俩一个劲地献殷勤,其实他们对我早已恨之入骨了,叫他俩来送我这不是引火烧身啊,道上沟沟崖崖的,猛不丁一伸手把我推下去,我这辈子不就走到头了,说不定还会弄个醉酒身亡的赖名声。头说,他也不是不通情理,北岸中学这些人,属弹簧的,不狠狠把它压住,他们就会把你弹出去。夜风涂抹在裸露的肌肤上,感觉里渗进一种凉凉的惬意。头的声音越来越温和,小佟,好好干吧,只要我张大江在北岸中学,谁也别想把你调出去。

    雨一直拖到放暑假那天才一阵紧过一阵地下起来。我正盘算着放了假冒雨赶回家还是住一宿明天再走,老仲打一把破伞来唤我,叫我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我说咋去啊,外面下得这么大。他说才几步道啊,真的有事找你。我只好借了小彭的塑料雨衣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大雨如瓢泼。

    进了老仲的办公室,他唬起脸说,小佟,你咋弄的?我弄啥了?头没收袁木的那把刀子谁拿了?我咋知道?小佟,我从没拿你当外人,说实话,那把刀子你究竟拿没拿?真的没拿,我拿这个做啥?老仲阴起脸,那把刀子,头从你宿舍的铺底下找到了。我笑出声,老仲,电闪雷鸣的,你唤我来就是为了开这么个玩笑!老仲的脸更阴了,谁跟你开玩笑,我亲眼看见来。

    老仲说头来找他,说学校的宿舍里就小佟的床破,吱吱咯咯的不知他咋睡来,咱到小佟 的宿舍看看,那床要是能修就安排小仲在暑假里给他修修,要没法修就打张新的散了。两个人推开虚掩的门进了宿舍,头主动收拾我的床铺,收拾着收拾着,突然傻了眼,他没收袁木的那把刀子正亮闪闪地躺在黑乎乎的床板上。我目瞪口呆。老仲说,头气得发了疯,一脚差点把你的床踹翻。一道电闪赶走屋里的黑暗,顷刻又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更大的黑暗吞没了。外面,小陆和小贾打着同一把伞从厕所回来,两个人的说话声被雨水击打得皱巴巴的。小陆说,放了假还不知咋回家来,胡同里一定泥泞得没法走了。小贾说,可不,穿着鞋被泥巴粘得拖不动腿,光着脚丫吧,又怕叫啥东西划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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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录入:云亮    责任编辑: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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