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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CAO你妈! 这是莹子对生活的抱怨。
二
莹子在路上狂奔。一边奔跑她一边抬起手腕来看看自己的手表。
还有一分钟。她看了看远处的站台,孤单单地屹立在夜色里。是的,还有一分钟57路末班车就要离站。她把身上那一只旧人造革皮包背往身后一甩,踮起脚尖在街灯下拼命地朝站台跑。嘴里一边喘息着一边乞求车慢一点走慢一点走。
影子追着她贴着地面儿飞快地朝站台移动,在空荡荡的街头,仿佛与她相互提携搀扶着。
等她跑到车站的时候看见57路车还没有走。里面空荡荡的,司机也不在,估计下车去买一包烟去了。于是她很高兴,把身上的包又朝身后一甩就气喘吁吁地登上了车。随便捡了个位置,一屁股就坐了下来,一旦屁股挨找了凳子,全身骨头好象被抽离了肉体似的,马上就瘫软下来。 于是她就坐在车里等司机。 一会一个旁男人走了过来,在车外敲了敲窗子。莹子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包。 “同志,你干吗?”外面那个男人问莹子。 “等车。57路。”莹子对他说。 “57路末班车刚开走。这一辆车进站已经不工作了,现在要打扫卫生,请您下来吧。” “可是还没有到时间啊……”莹子想辩白什么。 “你自己看看时间吧。”那男人说完就离开了。 莹子抬头看了看站台上的工作时间钟,发现自己的手表慢了3分钟。一会那个人那了扫帚和撮箕就上车了,开始打扫卫生,一声不响的。
“妈的。”莹子开口小声地说了一句。于是就从车上下来了。她知道这就以为着她今天又要步行4个站回家。 于是她走出了公共车站。
她很疲惫。疲惫好象潮水一样一波一浪地朝她袭来。她挽了挽凌乱的头发又继续朝前走。她好几次想走到路边朝马路一招手,马上就会有一两的士停在路边。可是她走到了路边又折了回来。影子也跟着她走了一条“S”形。
她舍不得打的。她没钱,这就是她最大的困境。她一边走一边安慰自己,就当这是散步,就当这是体会生活,就当这是锻炼身体……想着想着她就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在路上抹眼泪,越抹却哭得越凶。
她一连工作了12小时,从早上9点就一直工作到晚上9点。她一直站在婚纱摄影店门口拉顾客,拉进一个顾客,只要顾客在婚纱摄影店里坐下,同意签一个字,然后莹子再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她就得到一元钱的工资。在这工作是她临时找到的。只要有钱拿,再苦再累她都没有抱怨过。
她今天拉了一百二十个人,意味着她今天能得到一百元的工资。但是她在婚纱摄影店一连站了十二个小时。午饭和晚饭时间加起来都无法加满一个小时。明天她又要继续找工作了,因为婚纱摄影店的促销活动明天就要结束,她明天拿了这几天工资以后又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找工作。她仔细算了算,这几天来的工资一共有五百多。可以付这个月的房租,可以给芳芳买可乐……这样一想,莹子不禁加快了脚步,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她要赶快回家找芳芳,她要告诉芳芳她在四天时间内就赚了五百元…… 可是明天她又要去哪里?
莹子回到了家,觉得双脚已经麻木了。她上了仄仄的楼道,楼道里立即响起了木头楼梯唧唧的哀号还有她空洞的鞋跟的声音。
莹子掏出钥匙,把已经变形了的门用力打开。一进门莹子就听见了哭声。是芳芳。莹子一反映过来立即就冲到门边把灯拉开。只看见芳芳硕大的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板凳翻了,卡住了她的身体。她一动不动,也不挣扎,只是抱着凳子哭。芳芳的眼泪和鼻涕一块流到她张开的嚎叫的大嘴巴里。从她口里流出来的又是口水,从一滴一滴连成了一条一条稠密的汁液,她一吸一吐间,只见那一条浓稠的汁液又被她吸了进去。好象一条在吐杏子的大蛇。
芳芳看见是莹子回家来了,于是嚎得更凶,她把对凳子的怨气把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怨气,把凳子对她的惊吓全部都宣泄给莹子听。芳芳仰起头看着莹子,口水从下门牙里涌到下嘴唇然后又拉成一根线支溜溜地就把地面打湿了一片。 芳芳哭得惊天动地,有些鬼哭狼嚎的架势。她的眉心特别开,眼睛凹进眼眶里。我们一看这样长相的人就知道这是一个弱智。
莹子忙跑过去把凳子从芳芳身上拿下来。把芳芳硕大的身体扶到沙发上来。把她的口水擦干净。芳芳哭得太动情,居然打起了嗝,一个接着一个地打。
莹子拍着芳芳的背问她:“吃饭了没?吃饭了没?我给你准备的面包呢?” 芳芳点了点头,说:“吃了,姐姐交代的不准碰煤气,不准开水龙头……不准不准……”芳芳一说起来就没有完没有了。
莹子叹了一口气,把那个凳子扶正。谁知道芳芳一看见刚才这个把自己压在下面的凳子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被压在下面的事情。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脚就把这个凳子踢的老远,含糊地说了一句:“CAO 你妈!”
莹子第一次听见芳芳说这样电话,被这样一个很粗俗但是很带劲的词语惊呆了。她呆呆地看着地板上芳芳那一滩湿漉漉的口水,心里反复默念着这个顺口的带劲的粗俗的话语。 CAO 你妈。 CAO 你妈。
三
莹子第一次用这一句话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是在一个下午。那天热得连人都想吐舌头。
莹子坐在广场上。拿着一瓶矿泉水。她在发传单。发某一种增高药物。七百多一盒的增高药物。那是她找到的另一份工作。她就站在太阳底下老老实实地发传单。她一边发一边就想笑。笑这个药物真他妈的牛,广告上说一个月可以增高8到18厘米,还找了很多所谓的证人在电视上大夸胡夸,说得好象人是橡皮做了说拉多长就能拉多长一样。可实际呢?消费者一到公司里来买药售货员又改口了说:“两厘米总是能长的……”还把一大把别人增高的实录反馈给那些正在踌躇的想买药的人。于是那些人看了这些记录以后果然就二话不说把药给买了。售货员还交代这些买了药的人一定要留下电话地址和一些资料,以便以后偶了效果可以相互打广告。等人一走,售货员就为这些刚买了药品的人员把一些虚假的广告杜攥了上去,连别人增加了几厘米她们一笔就画了上去。
这一天,老板叫她和几个姑娘到广场上摆一个摊子发发宣传单。说今天每人可以家薪水五十元。于是莹子去了。
结果广场上几个保安来了,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就把摊点砸了,拿着警棍耀武扬威地站在破烂的摊点面前要几个姑娘交纳罚款费。
莹子急了,她站出来说:“你要罚可以啊,凭什么砸别人的东西?你这里有什么明文规定不准别人摆摊点啊?就算是不准摆,那也给别人一个解释改过的机会啊,你说你们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两个保安一听就火了,于是把莹子手里的所有传单全部都没收了。朝地上吐了两口痰。转身就走了,还丢下了话:有种到我们办公室里说。 莹子火了,站在广场上指着他们的背脊大骂:“什么东西?社会主义的败类。你们他妈的就会欺负老百姓!” 结果老板大骂了她们,说是些没有用的东西,摊点被砸了那些宣传单的工本费值你们一个月的工钱,回去找。被谁拿了找谁要,不然这个月工资不发。 于是几个小姐们儿又回到广场上去找保安要传单。
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地面。影子缩成了一团,在脚底仿佛要化掉一样。几个衣裳凌乱的小姑娘从一间屋子里跑了出来。她们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发抖。一个脸上被抓破了的保安从屋子里出来,朝这些小姑娘吐了一口痰说了一句:“****妈!不识好歹!”就狠狠把门关上了。
莹子从对面树阴下出来,问这是怎么了? 几个小姑娘说,差点被那狗日的强奸了。 这个时候莹子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了手机,老板在电话里咆哮,问有没有把传单找回来,找不回来就不给工资。
莹子眯着眼睛,看着惨白的闪着强烈光芒的天空,飞鸟在天空呼啦啦地飞过。有大片的云朵漂浮着,蔓延过整个城市。手机里发出嘶嘶的电波的声音,不是那么清晰。莹子什么都没有听见,她只听见天空上云朵摩擦过城市边缘时候那种被撕裂的惨痛的声音。那是一中无奈的,绝望的愤怒的嘶号。
“我——CAO—*你——妈!”莹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手机说。 对方一下子就停住了说话的声音。 “我说CAO 你妈!王八蛋,龟孙子!”莹子对着电话大声说,然后就把电话挂断。她把一串茫音留给了那个唠叨的男人。
说完她就哭了,蹲在路边上哭。是的她还有一个芳芳,芳芳还在家里,工作还可以再找。哭着哭着,几个小姐们儿也掉了眼泪。一边哭一边在嘴里骂着“CAO 他妈的……CAO他妈的……”
四
从来没有什么让莹子感觉过那么绝望的。当她坐在妇产科门口等候医生喊她的名字的时候。 她很平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握紧了,一句话也不说。 小峰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手术完了就来接她。还在电话里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莹子想,那你为什么现在不过来?我怀的是你的孩子。现在我要把它杀死,你却可以逃离这个处死它的刑场。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
“别说了。”莹子打断小峰的道歉,“你忙你的吧,你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她就一个人坐在长长的椅子上等。椅子很硬,也很凉。她想起回家还有芳芳在等自己。她把手指紧紧握着,指甲陷入了肉里。是的,现在只有这样尖锐的疼痛才能让她不紧张。
她旁边也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刚才被医生骂了一顿,劈头盖脸地骂: “不要命了你?你男人怎么就不考虑一下你?你现在的是很体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吗?弄成习惯性流产怎么办?你以后不是是不想要孩子了你?糊涂!” 因为她已经是第四次堕胎了。
那个女人带着一脸委屈从办公室里出来。就坐在长凳子上等着。她朝莹子微微地笑了一笑。就不停地朝医院,门口看。隔着“妇产科,男士止步”的玻璃门朝外看着,露出盼望的眼神。
“他说他会来接我的。”这个女人对莹子说。说完又笑了笑。 “恩。”莹子朝她点点头,也忍不住朝外面看了一眼,是被这个女人感染的。但是莹子的确也在盼望着什么。 “你男人呢?”这个女人问莹子。 “他……他一会就来。他也会来接我的。”莹子很心虚地说了一句话。 那个女人看了莹子一眼以后就不在说什么了。
一直到莹子躺在了手术台上她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发抖。她仰躺在那一台机械上的时候她就感觉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她想起了很多,有关于中国古代的刑法,她还想起了在大连的胶州湾看的很多关于日本人对中国人用刑的工具,渐渐的那些东西和自己身下睡着的居然就重合在一起。
她听见了医生在准备那些器具。她听见那些器具被哐啷哐啷地放在一起的时候,那种金属的生硬的冰凉的碰撞在一起的声音,每一声都是那么可怕,每一声都能激起她的鸡皮疙瘩。那个机器生硬地把她的腿分开,她动弹不得。她害怕得不行了。
“怕什么?”一个医生出现在她的眼帘里面,“越紧张越疼。” 莹子咬着嘴唇什么都不说,她要是说一句话她就要哭出声来。 “知道怕了?做事的时候为什么不知道怕?怪谁?回家怪你男人要你受这苦。”医生冷冷地说。
是的,没有人能形容那一种疼痛。那种尖锐的无法逃躲瑟缩不得的,掺杂着恐惧恨易后悔绝望的疼痛。她无法忍受那种疼痛,她张开嘴巴,那里面逸出了一种陌生的声音,是一种嘶哑的,好象野兽一样绝望而凄惨的叫声。那是人类最原始的表示绝望和疼痛的叫声。她看见天花板在旋转。转个不停,那种疼痛那么彻底那么深入地附在她的身体上。不要这个身体了,抛弃它吧,不要了不要了……她听见有人这么说。她努力想把眼睛睁开,却看见眼前白亮亮的一点,其余的全是灰暗的盲目的色彩。世界上的所有的一切都缩成那个小亮点,在旋转在缩小……
“CAO 你妈……”她用了最后的力气大吼一声。整个手术室整个走廊走回荡着这个声音,久久不停。
坐在门外的那个女人听见了,她流着眼泪站在手术室外。 细细体会着这一句话,这一句愤怒的带劲的粗俗的绝望的叫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