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联系站长
今天是:  | 网站首页 | 文章中心 | 百万图库 | 雁过留声 | 千秋书库 | 全本小说 | 论坛 | 
  |  言情小说  |   都市小说  |   玄幻小说  |   武侠小说 |  外国小说 |  历史小说  |   短篇小说  |   热门图书  |   散文精品  |  
  |  明星聚焦  |   两性话题  |   我的故事  |   前卫视点 |  生活手册 |  开心作坊  |   朝花夕拾  |   原创中心  |   缪斯家园  |  
您现在的位置: 千秋 >> 文章中心 >> 小说频道 >> 现代言情 >> 文章正文 用户登录 新用户注册
断  崖       
断  崖
作者:云亮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3-6-22 6:40:45

   

    哑巴娘从西墙上一露头,我的目光立刻粘了过去。上次哑巴娘送我从墙上过来,我亢奋得睡不着,便在院子里走动。凉风一阵阵扑到身上,一点也不觉得冷,反倒有一种爽心的清新。我忽然感到墙上影影绰绰多了点什么,走近一看,是哑巴娘伏在上面朝这边看。我赶忙搬来椅子踩上去。你咋不睡觉。俺看着你睡了再睡。不知咋弄的我一点也不困。俺也是。我高举着手轻轻抚摸她凉丝丝的脸颊,她抱起我的手紧紧贴在尖尖的下颏上。我说干脆下来吧。她迟疑了一下,别了,天快亮了,下回吧。真的?她点点头。临了,我非要吻她,她说,够不着啊。你不会向下探探身子。她试着往下探了探,没有成功。见我意犹未尽的样子,她眨眨眼,将手背贴在唇上狠狠咂了一下伸下来。我笑了,如获至宝地抱着她的手咂个不停。

    我搬来椅子,看着哑巴娘婀婀娜娜地下来。我猛不丁抱起她,她笑了笑就势平躺在我的怀里。我说我抱你进办公室,她闭上眼,一副甜睡的安恬表情。办公室一直没亮灯,我摸黑把她放在椅子上,轻轻说,等我把外面的椅子搬进来。她紧紧抱住我不放。我说一小霎,马上就回来。她像没听见我的话,喃喃道,一小霎也不行。我俩足足拥抱了一个多小时。俺都睡着了。我也是。她问我她坐的椅子是谁的,我说文俊秀的。她笑了,俺知道文俊秀和应何善的事。啥事?别装不知道了,他俩也真是,起先俺还想不开,一个年纪轻轻的俊闺女咋就和个小老头好上了。我问,现在想开了?她没说话,顾自望着窗外,过了许久,才喃喃道,从前俺可是白活了,光知道活人,咋不知道日子还有这么多甜头。

    进了宿舍,我把哑巴娘抱到床上,说今晚别走了,一直睡到天亮。她笑了,行啊,要是明天人家问起来,说这是谁啊。我就说这是我新娶的老婆啊。人家要问咋和那边的哑巴娘长得一模一样哪。我就说哑巴娘,哪来的哑巴娘,她咋能跟上我这老婆长得俊。我俩搂抱在一起哈哈大笑。哑巴娘要我拉开灯看看我的宿舍是啥模样,我不拉,说乱糟糟的,别叫你笑话。她不依,说笑话啥,人好啥也好。我只好把灯拉开。她揉着眼满屋里看了看,乱啥,这不挺好啊。和你家里收拾的相比,还不乱?这咋能比,俺是成天闲着没事来。她坐起身下床替我收拾,我在后面看着。没收拾一个地方她就回头看看我,这样行不行啊。我不说话只点头。看着她活动的背影,我心里猛然激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我下床走过去,从后面紧紧抱住她,痴痴地说,我想娶你。咋娶?不知道,只是想。她缓缓转过身,侧脸贴在我的胸前,一手摩挲着一粒纽扣,别胡思乱想了,这就挺好,有的人一辈子也尝不到像咱这样的甜头。她抬起头,两眼望着屋顶,俺才不去想那些叫人伤心的事,俺知道终究有一天你会离开俺,可你早就结结实实装在俺心里了,只要俺的心还跳你就跑不了。她把我的手拿到她的胸前,又把她的手罩在我的胸前。白日里,俺常坐在门前,朝学校这边看着,捉摸你给学生上课的样子,闭了眼,就跟在你跟前一样,俺常想啥有长久的,草一年死一回,雨落到地上就没了,一个大活人还有倒下爬不起来的时候,还指望那么长远做啥,可装在心里的就不同了,啥时想了啥时就能拿出来,你给俺装进心里那么多,啥时俺也用不完。

    王少平说他要去找明石榴。我愣愣地看着他,咋,动心了?他木然地摇摇头,试试看吧。我收起笑,一脸从未有过的认真,这事你得好好想想,咋能随便试,明石榴正大张着网等你,你要一头扎进去,是鱼死啊还是网破?他弯腰捡一块石头无力地扔到山下,阴沉着脸说,水香找我了。

    王少平夹着书本头也不抬地走向南门,早早站在场院边上的水香迎过来招呼他。少平,今天上俺家里去一趟,你要不来,明天俺就去办公室找你。王少平从未听见过她这种强硬的口气,有些不解,又有些不安,总觉着她家可能出了什么事。王少平来到水香家,水香笑脸把他迎进去,他猛然感到屋子里收拾得特别整齐、干净,连锅底的黑灰也精心擦拭了,白白净净,像还没用过。他禁不住回转身打量水香。水香穿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精心梳洗过,不算高兴,也没有愁苦,一副从从容容的模样。他强堆起笑,咋,过节哪。水香不吱声,平静地走到西边的椅子前,坐下,指指东边的椅子,叫王少平过来坐下。王少平被她的平静震住了,乖乖地过来坐下。水香说,少平,咱俩的事该有个了结了。王少平不说话,不眨眼地看着她。出嫁那天,那么伤心俺都没往绝路上想,寻思反正俺已是你的人了,走到哪里也只是个人样子,心里早满荡荡地啥也装不下了,等老了,有一天觉着自家不行了,俺就是爬也要爬到你跟前,看你一眼。水香两眼潮红。可眼下俺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俺这算啥,成天里里外外在人家家里忙活,眼巴巴看着你受孤单,你对俺的心意到了,俺对你的心意也从没少过一丁点,为啥咱非要把这份半死不活的日子过下去。水香擦擦泪,恢复刚才的平静,眼下俺只有两条道了,一条是跟你一起走,一条是看着你找个人将就着过,昨晚俺本想自个先走一步的,掂量来掂量去,就是对你放不下心。水香指指桌上两个盛满红水的杯子。少平,你说咱走哪一条,俺听你的。王少平早已泣不成声。我问王少平,你俩商量来商量去还是选了后一条道。王少平摇摇头,其实我俩是选好了第一条道的。咋又改了?死都不在乎了,还在乎啥,我不愿意事后叫人家指指点点地骂水香坑了陈天胜。

    文俊秀顺利生产的消息是在北太平教一、二年级复式班的应仲尘来说的。他问谢钱贵,联小打算给文俊秀的孩子买点啥?还没考虑好哪。买时也算上我一份吧。谢钱贵笑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你大小也是一个单位,单独表示一下不更显得珍重。应仲尘也笑,倒也这么想来,就是仨核桃俩枣的拿不出门来啊。就得拿仨核桃俩枣啊,给俊秀抱个大西瓜去。别说,咱连给人家盖座楼的心都有,就是没那么大腰力气啊。王少平走向应仲尘,应老师,闺女还是小子?应仲尘欢喜道,小子,胖大魁伟的,七斤多哪。王少平乐呵起来,俊秀还真行,这下可给咱联小撑脸了。谢钱贵唤过王少平,少平,先别忙着乐呵,还有个美差给你哪。啥美差?待一会到镇上转转,看有啥合适的东西给俊秀的孩子买一样,顺便去看看人家。这叫美差啊?咋不美了,不是因为你有那点事才照顾照顾你。王少平一龇牙,这叫啥照顾,干脆说叫我跑跑腿算了。

    学校里就剩下我、应何善和谢钱贵,三个人一人一个班。谢钱贵说,上累了就叫学生出来活动活动。我和应何善齐声应道,行啊。课上我去上厕所,看见一个包头巾的村妇一手扶着东门的门框望办公室那边看。我走过去,你找谁啊?她受了惊吓似地回过头,不……不找谁,胡乱看看。一阵风呼啸着沿山坡爬上来,毫不客气地掀起她的头巾。我猛然看见她脑后有一缕耀眼的白发。我问,你是西太平的吧。她吃惊地看着我,你咋知道?我笑了,胡乱猜的。她不相信,咋猜得这么准。我灵机一动,你要说不是西太平,我就会再问你是不是南太平了。她这才笑着转脸看别处,你们这里这么静啊。院子里没有人,都到下边上课去了。村妇转身往回走,风再次爬上来,顽皮地掀起她的头巾。我又看见了那缕耀眼的白发。

    我从厕所出来,远远看见南门口谢钱贵正在和那个村妇说话,风把他们的衣角同时吹向一边,露出厚墩墩的棉衣。待我走近了,南门口只剩下谢钱贵一个人。我问,谢校长,刚才跟你说话的是谁啊?他漫不经心地说,我的一个亲戚。哪个村的?南太平的。我顿生疑惑。西边胡同口亮起一团红光,暖暖地扩向四面八方。我定晴一看,是哑巴娘。她也看见了我。我俩木呆呆对望起来。谢钱贵问我,看啥啊建军。我慌乱地说,看少平回来没有。谢钱贵不解地说,少平能从那边回来啊?我不自然地笑笑,我都叫风吹迷糊了。我趁谢钱贵低头的功夫扭头朝那个方向一看,哑巴娘正没入另一个胡同口,见我又看她,她停下脚低低地摆了摆手。

    王少平下午最后一节课才赶回来。最先看见王少平回来的是应何善。应何善忙不迭地往外跑,被谢钱贵喊住了,何善,匆匆忙忙跑得啥?他停下来,少平回来了,我看看他买的啥。谢钱贵扔下他,我还以为谁家失火了。然后朝站在门口的我招呼道,建军,叫学生活动活动吧。王少平买了一辆草绿色婴儿车。谢钱贵乜斜着眼看一会,浅笑着说,看来就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王少平梗起脖子,咋?少平,买点啥不好啊,咱这地方沟沟坎坎的,是骑还是看。王少平一撇嘴,谢校长,你这就不懂了,又不叫你赶路,这车是在天井里骑的,小孩子玩着可欢哪,在咱四太平,我保证这是第一辆。谢钱贵笑道,买了就买了吧,不跟你犟了。别打击你的积极性,大老远跑一趟也不省劲。王少平把脸转向应何善,应老师,这车的颜色咋样?应何善笑着说,咋样不咋样的,咱又不懂。王少平猛不丁地来了句,买头巾你咋懂。应何善被弄了个大红脸。谢钱贵弯腰试车上的螺丝紧不紧,一边自言自语道,看来还得往俊秀家跑一躺,得给她送去啊。一抬头,见应何善正瞪着大眼看他,谢钱贵绷起脸,你别看,看也不能叫你去。应何善有气无力地顶了一句,我啥时说去了。谢钱贵站起身在树身上擦擦手,朝王少平走过来。王少平没等他开口,抢先说,看来又得麻烦我一趟了。谢钱贵笑得合不拢嘴,这回咋这么有眼事,叫建军跟你去一趟吧,有个作伴的敢说话。我和王少平刚要往外走,谢钱贵唤住王少平,少平,你俩去了可别往人家俊秀屋里闯。行啊,你放心吧,这点事还不懂。我俩刚走到东门口,又被谢钱贵唤住了,你俩可别在人家家里吃饭啊,人家正事还忙不过来。王少平转过身,佯装生气地说,谢校长,干脆你自个去吧。谢钱贵忙不迭地摆手,走吧走吧,我不罗嗦了。

    路上,我问王少平,见到明石榴了?见到了。咋样,有没有进展。这个还有啥进展不进展的。我笑了,对啊,人家那边早已炉火纯青,就稀罕你这块铁了。

    王少平去找明石榴,把明石榴欢喜得不得了,老早就留他在那里吃饭。少平,咱先说下,中午说啥也得吃了饭走。王少平把给文俊秀买东西的事一说,明石榴当即应下来,这个好办,我跟你去就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遍了镇上大大小小的商店。买婴儿车是明石榴提出来的,她说买小衣服、营养品啥的人家穿不着也吃不了,纯粹是浪费,不如买辆婴儿车,小孩一站起来就能在上面坐着玩,再长长就能骑着满天井跑,既锻炼身体,又为以后学骑自行车打下点基础。王少平说你看着买吧,我啥也不懂。挑选车的颜色时两个人意见不一致了,明石榴看中了那辆大红颜色的,说这颜色多好,不光送时看着喜庆,小孩骑上也显得精神。王少平挑了辆草绿色的,说我也看着红的好,可人家就看着草绿色好咋治。明石榴问,你咋知道人家看着草绿色的好?王少平说以后再跟你说吧。明石榴像过节一样见了熟人就兴高采烈地打招呼,王少平只是被动跟着。若王少平离明石榴远点,招呼过的人便主动捱近明石榴,他是谁啊?明石榴仰脸一笑,还有谁啊。说完之后小跑几步跟在王少平后面,小声说,少平我这样说你不愿意吧。王少平不在乎地说,你愿意咋说就咋说。

    中午,明石榴吩咐人摆了满满一大桌。待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王少平笑着说,干脆别吃了,光看都看饱了。明石榴温柔地看着他,少平,俺可不是图排场啊,你来欢喜得俺不知做啥好了,乱摆一气,也不知你愿意吃啥。王少平受了她满脸诚意的感染,石榴,你可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从小到大一直窝在山沟里,没见过世面,见你弄这么多菜,晕场似地跟你开个玩笑。明石榴不喝酒,只是看着王少平喝。王少平劝她,那天在学校不是挺能喝的。明石榴说俺真不喝酒,那天在学校里俺肚子里装满了话就是不知咋说,喝酒安安神吧。王少平笑了,没听说酒能安神。明石榴很少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看王少平,把王少平看得不自在了,低下头软软地说,石榴,你的信我看了,上面模糊的几行是你流泪流的吧。明石榴不眨眼地看着他,俺的泪早就流干了,那天给你写信是最后几滴,以后要了俺的命俺也流不下来了。王少平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石榴,我的事你都知道了,咱俩还能行啊。咋不行,人得活着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明石榴送王少平回来,送了很远也不肯停,王少平开玩笑说,你干脆跟着我回去算了。她说回就回,立刻做出要跟着王少平走的架势。王少平只好停下来,劝她别误了店里的活。好说歹说,明石榴才算答应了,叫王少平有空就去看她,不然她就来学校找他。王少平点点头,行啊,快回吧。明石榴固执地站在那里,俺得看着你一直走没影。

    谢钱贵的额上横起一道长长的血痂。应何善问他,他说在家劈木头,用力过猛,崩起一块小木头伤的。应何善微张着嘴为他侥幸道,谢校长,算你有福气,要是再往下一偏,你这眼睛可就保不住了。谢钱贵心有余悸,可不,弄不好出大事了。

    昨晚我和哑巴娘分开的很晚。我对她说,快放寒假了,假期里我不知要多么想你哪。她依紧我,安慰说,啥事咱都要往好处想,别想叫人伤心的事。我俩紧紧拥靠在一起,都不说话,许久,她像对我又像对自己喃喃道,学校放了假俺可就有活络做了。啥活络?俺要把俺和你的那些好日子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想一遍,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一直想到你开学回来。我俩分手时,哑巴娘说她要说给我一个大好事,我问啥大好事,她说学校放假的那天晚上才说给我。

    一早起来就昏沉沉的,好不容易等到他仨去上课,我回到宿舍,准备好好打个盹。刚躺到床上,王少平吱呀开门进来,我说你不在教室上课回来做啥。他说有件事实在忍不住了,非得跟我说了才能安心上课。啥事?建军,你注意到谢校长额上那道血痂没有?注意到了,他不说在家劈木头不小心叫木头崩的。王少平猛摇头,那是他瞎编,昨晚谢校长出事了,折腾得我一夜没睡好。

    昨晚,谢钱贵反绑着双手被几个人押到王少平家。有人问王少平,少平,你认不认得他,他说他认得你。王少平迷缝着眼一看,咋不认得,这不是咱太平联小谢校长。几个人你看我我看看你,像泄了气的皮球满脸的疑惑。其中一个说,要不是亲眼见到打死咱咱也不相信,一个大校长竟做起贼来了。王少平更是疑惑,做贼,谁做贼啊?那人指指谢钱贵,他啊,要不咋被绑了来。另一个过来跟王少平解释,少平,是这么回事,你这校长不知从哪里听说白毛婆家挺有钱,趁黑来弄几个,不知咋惊动了人家家里,喳喳呼呼追了出来,这才叫远亲不如近邻来,我们几个一听见喳呼都跑出来把他弄住了。王少平不相信,谢校长咱能做这事。你问问他啊,他都承认了。王少平向前凑了凑,谢校长,真有这回事?谢钱贵晦气地点点头。几个人翻过谢钱贵的衣兜,没翻出啥东西,现在又知道他是太平联小的校长,也就没了精神头,把他交给你了少平,小声议论着走了。王少平揉揉眼重新打量谢钱贵,谢校长,是不是做梦啊,咋能有这样的事。谢钱贵叹口气,唉,少平,这事三句两句说不清,以后我再跟你啦。谢钱贵要走,王少平不叫,说都啥时候了还走,干脆在我那光棍屋里通宿腿,明早吃了饭咱俩一块走。谢钱贵拗不过王少平,只好住下。

    躺在床上,谢钱贵的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他主动对王少平说,少平,你也不是外人,咱爷俩没有不说的话,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和这村白毛婆多少有一小腿,前天她到学校找我,说她男人去卖老鼠药了,要我抽空去找她,没成想好事没捞着,倒赚了个贼名。
    谢钱贵摸黑来到白毛婆家,正巧村里有个媒婆来给白毛婆的闺女连娣说婆家。他在外面贴墙站了一会,担心外面再有人来,猫下身进了西边的偏房。媒婆缠着不走,连娣熬不住回来睡觉。谢钱贵听见连娣的脚步声赶紧钻到床下,本想等她睡熟了偷偷溜出来,谁知连娣躺下不久又拉灯起来撒尿,无意间看见谢钱贵的有机玻璃扣子。连娣以为是猫眼,从门后拿棍子来捅,嘴里还小声呵斥着。谢钱贵知道藏不住了,从底下爬出来没命地往外跑,惊得连娣撕破天地喊,抓贼啊,抓贼啊!大门关着一扇敞开一扇,谢钱贵慌乱中带动了敞着的一扇,把头夹住了。应声而来的邻居围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好打。谢钱贵受不住了,求饶说,别打了别打了,我是太平联小的老师,认得你村的王少平。邻居们这才停下。把他的双手反绑了去找王少平。

    王少平想笑,又笑不起来,同情地说,谢校长,你可弄好了。谢钱贵谈口气,唉,咋这么倒楣!见谢钱贵多少有了些活气,王少平笑着问,你咋跟白毛婆粘糊上了?谢钱贵拍拍脑瓜,那事简单得像做梦一样。

    去年夏天,谢钱贵从学区开会回来,突然下起大雨,他赶忙躲到路旁的石屋里。不一会,白毛婆也浑身湿淋淋地进来了。两人各自倚在一个墙角愁眉苦脸地看外面的天气。谢钱贵问她,做啥去了?俺去赶集来,去的时候天还好好的,你去做啥来?开会去来。雨接连不断。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应对着。你是哪村的?西太平。你是哪村的?上面学校里的。谢钱贵见她的衣服没完没了地往下滴水,疼着脸说,你咋不脱下来拧拧。白毛婆看看他又看看外面大雨滂沱的天气,微红了脸,磨蹭着解衣扣。谢钱贵开始还扭着脸,后来不知不觉就被她胸前一对活蹦乱跳的奶子拽直了眼。他几乎是扑上来抱住了她。白毛婆也没太挣扎,任谢钱贵没头没脸地忙乱了一阵。雨停了,雪亮的阳光自天而降。两个人如梦初醒地走出石屋。白毛婆说,有空去俺家玩,俺家门前有棵大白果树。谢钱贵说,有事去学校找我,我在学校的上面那排房子里办公。

    王少平突然想起了什么,哎,谢校长,上次王常青逮住的是不是你啊。谢钱贵腼腆地笑笑,咋不是,两回落了两个贼。石屋里那事来得太突然,去得又太仓促,不几天谢钱贵就忘得一干二净了。直到一年以后,老婆下身得了病,他一动手她就疼起脸,不是喊痒就是喊疼,吓得他干脆不敢碰她了。夜晚和白天一样多,但有些夜晚比白天难打发得多,特别是那些好得叫人恨不得跳墙爬屋的夜晚。谢钱贵复习腻了老婆的种种妙处后,猛不丁想起那个雨天和白毛婆的那次擦肩,事隔一年,石屋里的情景竟历历在目。他悄然动了再会会白毛婆的念头,而且这念头一旦滋生便蓬蓬勃勃地繁茂起来。他用白果树的话题从王少平口中确认白毛婆的话属实后,便匆忙上路了。之前他并不知道她叫白毛婆,只是记住了她头上的那缕白发。那次他一进门就开始不知所措,慌乱中拿手电筒乱照,本想引出白毛婆来找个借口看有没有机会,没成想把她的男人王常青引出来了。王常青早就惦着他卖老鼠药挣得钱被人算记,对不速来客格外留心,一瞥见谢钱贵没深没浅的手电光,便握起棍子奔了出来。

        

    学校提前一天放了假,原因在谢钱贵额头那道长长的痂上。谢钱贵把应何善叫到办公室门前,说明天头午的校会就看你的了。咋?谢钱贵指指额上的痂,就这个样子往主席台上一坐,学生还有看别的的。应何善为难起来,叫我多上节课行,这个我可弄不了。咋弄不了,不就是安排安排假期,强调强调安全啥的。这个我也弄不了,不行叫少平、建军讲讲。谢钱贵思忖着,他俩太年轻了,坐在主席台上,学生还没笑自个先笑了。应何善挥挥手,不行干脆别开了,又没啥大事。都大半年了,不在成堆粘糊粘糊总觉得少点啥似的。应何善一耸肩,那还是你讲吧。谢钱贵犹豫了一下,说不开就不开,今下午各班都安排好,在班上讲讲,叫孩子家去等着过年吧。

    下午,明石榴提着大包小裹早早来学校等王少平一同回家。我问她,你的店哪?关门了。这么早就关门,少挣不少钱哪。明石榴不以为然,钱够花的就行,挣那么多做啥。谢钱贵布置完作业回来,见了明石榴,开玩笑说,过年得给少平买身好衣裳穿啊。明石榴笑了,俺得叫他给俺买哪。谢钱贵开导她,少平挣的那两个钱还不够你买雪花膏的,你叫他拿啥给你买。明石榴又笑,俺把俺挣的钱给他,叫他看着办就是,俺可不愿给他买这买那,显得俺巴结他。我到教室催王少平,说少平你要布置多少作业,还叫不叫学生过年啊。王少平拍打着手上的粉笔末出来,跟我在教室门前说话。谢钱贵又来催,王少平跟我说一声过年来了再见,躬着腰上去了。我布置完作业出来时,王少平、明石榴已经推车走远,谢钱贵在后面望着他俩,咂咂嘴,说人家少平算是掉到福窝里了。

    我去找哑巴娘。她正包了红头巾坐在椅子上等我。进了门,她不声不响地看着我,任我把她抱起来,托婴孩似地团横在胸前。她乖乖地喘息着,两眼微闭。我问她,你咋了?她痴痴地说,俺在记下你咋一步步走进俺心里哪。我问她咋走进去的。像用吸铁石寻掉到地上的针一样,开始还没着没落的,近了,近了,啪地一声就吸了上来。我放下她,解了红头巾围在她的脖子里,叫她的整个头部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我的面前,然后爱不释眼地看着她,直到她情不自禁站起身将嘴巴吻合到我的嘴上。

    憋得喘不过气了,我俩才分开。我扭脸看一眼床上熟睡的哑巴,夸赞他挺懂事,早早睡着了。哑巴娘甜笑着瞅他一眼,懂事啥,俺知道今晚你要来,一天没叫他睡成觉,吃了晚饭就站不住了。我又抱起她,这回她没有闭眼,眼睛眨也不眨地上下左右看我的脸。我问她看啥哪。俺在看眼前的你和梦中的你一样不一样。一样不一样?不一样。有啥不一样?梦里的你是雪,眼前的你是雪化成的水。我低头吻她两眼的睫毛,把她的睫毛濡湿得像雨后的小树林一样生动。她家宽敞的土坯屋里,西墙和东墙都放了床,从前东边的床上堆着几件杂物,现在没有了,笔直地横卧着两个被筒。我看着被筒问她,咋?夫夫妻妻地睡一晚啊。一种家的感觉自身体的某个部位膨然炸开,稠糊糊地充盈了我的全身。

    我迫不及待地说,走,咱到床上去!她不动,你就没想到抱俺过去?我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起她的双腿,她就势缩起身团横到我的胸前。到了床前,我说,咋两个被筒,一个不更好?待一会俺再跟你说。那,我在哪一个,你在哪一个?当然是你在外边俺在里边,你得在外挡着,别叫俺从床上掉下来啊。我三下五除二脱了衣裳,如鱼得水一样滑进被筒,转脸看她。她不动,你就没想到给俺脱衣裳?我从被筒里滑出来,剥棒子一样把她一层层打开。但只剥了一半,她就用双唇阻止了我。咋?一会你就知道了,把俺放进去。我俩脸对脸躺在被窝里,彼此贪婪地吸纳着对方呼出的气息。我问这枕头是不是哑巴爹的。俺洗过了,里面的瓤瓤也是新换的,你闻闻,太阳味酽不酽。我要往她的被筒里钻,她笑着不肯,别吵醒人家啊。别吵醒谁?还有谁啊。哑巴?见我傻愣愣的样子,她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牵引着匍匐到她的腹上,试试有啥动静?跟以前一样啊。她一副功满意得样子,嗔笑道,咱孩子在里边睡觉你都觉不出。我一骨碌爬起来,半跪着,呆头呆脑地满屋里打量。直到她劝我,快回被窝别冻着,我才把脸近近地贴向她。这么说,太平山乡也有我的一份了!我把你的影子留下了。怪不得好几回你高低不叫我动,先护上小的了。他还要陪俺一辈子哪。这个夜晚,我睡得安宁、踏实,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第二天,哑巴娘早早起来,做好饭,看着我吃了,说你走吧,俺不送你,俺等着你回来。
    一个多月的寒假,我不停地到亲戚、同学、朋友家串门、闲聊,避免独处时压不住对哑巴娘的想念。我从同学那里搬来一大摞武侠小说,竭力将自己关进那些乌有的世界里。即便这样,哑巴娘还是以女侠的身份出现在我的梦里。一次,我和她先是敌人,后是朋友,最后双双陷入敌人的重围。就在我俩面临着被野火烧死的刹那,一个英俊少侠救了我们。在耸入云天的高山顶上,哑巴娘问我,你猜他是谁,我说谁啊,她仰面哈哈大笑,他就是咱的孩子啊!梦稍稍滞留了一下,我仨摇身变成了现代人,每人提一个精致的小篮子,在山下面说说笑笑着挖野菜。跟上面不同的是我和哑巴娘的孩子成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小小少女。在梦中我还用不解的目光打量她,自语说,咋就转眼变成了一个小姑娘哪。

    那年的除夕是我记忆中唯一一次没有起五更的除夕。我把自己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关在梦想中的哑巴娘那座迷人的小屋里,外面喳天呼地的世界早已对我失去了吸引力。娘面目慈祥地来唤我,说现在不起五更一年常睡不醒。我说睡不醒就睡不醒,把身体养得壮壮的,你见了不更放心。读二年级的侄子也来唤我,说他爹给他买的爆竹太大,他不敢放,要我帮着他去放。我说这个还不好办,找根高粱秸来,把点好的香插在一头,远远地燃放就是,又炸不着又锻炼了瞄准。穿着一新的姐姐进屋拿东西,我猛然坐起身,以为是哑巴娘来了,把姐姐吓了一大跳。我重新缩进被窝,好不容易延续出一个跟哑巴娘披坚执锐行侠仗义杀富济贫的梦,侄子又来了,说我那办法不灵,放了半天才燃响一个。我说你爹给你买的去找你爹帮忙。他支吾着不走,说那些大爆竹其实是我给他买的。我说刚才你咋说你爹买的。他说,叔花阵子钱给我买来,不好意思再埋怨你。我烦了,出去出去,你不好意思埋怨我就好意思耽误我做梦!吓得侄子拔腿就跑,我听见他在外面气喘吁吁地对我娘说,奶奶奶奶,谁也别招惹叔,他在屋里做梦来。

    寒假将尽。我对家里胡乱编了一大堆乌七八糟的理由,提前一天赴校。到了村头,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看我一眼,我以为我的穿着引起了他们的好奇,仔细一想,衣裤还是去年那一身啊,只是换了双鞋子。直到一位老掉牙的老者瘪着嘴跟我搭话,这个小先生,俺村还没退去爆竹味哪,先来了。我这才意识到来得确实早了些。假期尘封的学校像受了冷落的孩童,闷闷不乐的,开门,走路,一切叩击它的动作,它都回答得没好气得刺耳。我放好行李,出来环顾一下四周,飘飘然地向西墙走去。我把耳朵贴近墙壁,不一会,那边腾起一个镢头砸坷拉般扑通扑通的声音。这几天我得把栏里的粪挖出来。是哑巴爹。我像接连饿了几天憋足劲准备饱餐一顿而宴席上却空空如也一样,瘫软着倚在墙根。附近二踢脚的第二声撕破苍穹的呐喊把我从混沌中惊醒,我拖起身,披着一肩尘土低头向宿舍挪去。

    俺家哑巴来没来啊!哑巴娘熟悉得叫我简直不敢相信的声音在我的听觉里闪电一样划过之后,我像被点了穴一样毫无反应地仰躺在床上。直到她挡在门口,倾身疾跑过来,将上身猛烈地压在我的上身,我才被她好闻的体香唤醒。我猛然坐起身,抱紧她,两个人一阵昏天黑地的狂吻。哑巴幸福欲滴的一声呻吟唤我停下来,看着她溢出鲜血的红红的双唇,我疼起脸道歉说,弄疼你了。她猛扑到我的怀里,俺愿意叫你弄疼,俺恨不得给你把刀叫你杀了俺。我问哑巴娘,你咋知道我来了。俺的耳朵在墙头挂了好几天了,这边门一响俺就知道了。我说一来了我就到西墙去,听见了哑巴爹的说话声。哑巴娘痴迷地端详我,俺就是为这来的,怕你毛手毛脚闯了去,他一走俺就来找你。哑巴娘急着要走,说满村子的人都窝在家里,哪里都不严实。我抱起她,恨不得举到屋顶。她说,你叫俺飞起来了。临走,我捧着她的脸猛咂一阵,那种热烈的血腥味直到今天还没有散尽。

    谢钱贵额上的血痂没有了,饱满得像从来没有结下过。他一来学校就喳呼说,今天得好好开个会,头年没跟学生娃子说出的话现在还装在肚里没消化掉哪。他要应何善也准备几句,以后关键时候应应急,别死活靠他一个人。应何善硬着头皮应下来,咱先说下谢校长,说好说赖你可别嫌。谢钱贵把脸转向我,建军,你和少平也得用心学着点,人还常年轻啊,说不定哪一天就用上了,真要把你推上那座位,干不好人家笑话你。说完,叫我找找王少平把学生集合到院子里准备开会。

    我这才发现王少平刚来时跟我打了个招呼后再也没露面。东门外没有。下边的院子里也没有。我纳着闷往回走,途径宿舍时,猛然从门缝瞅见我的被子放开了,鼓囊囊地横卧着。我闯进宿舍,一眼看见王少平的两只鞋子歪歪斜斜地停泊在床上。我掀去他身上的被子笑着说,开学第一天就偷着睡懒觉啊。他蠕动着转过阴沉得吓人的脸,睁大眼看看我,又闭上了。少平,病了?他没吱声。我将手放在他窄窄的额上,说不算 烧啊。他睁开眼,斜看着我身后的墙,用榨干了生气的声音说,陈天胜死了。我呆愣在床前,许久才半信半疑地追问,啥时候?春节前。我还是不太相信,这事弄得准?水香去认过尸了。我傻乎乎地坐在床沿上,为啥?回来的路上他带着不少钱,叫人盯上了,倒车时不知咋被骗到了僻静处,身上扎满了刀窝子,手里还攥着一只血乎乎的耳朵。我俩没了话,谁也不看谁,屋子像一俱埋了千年的棺材,隐约散发着刺鼻的霉味。

    我问王少平明石榴知道不知道这事。知道了,她跟我一起看过水香。水香咋样?很平静,和没事人似的,她越这样我越受不了。明石榴咋看这事?她劝我跟水香和好。你同意了。我咋能这样做!我想起开校会的事,安慰王少平再躺一会,我替他把学生集合起来。王少平说他不去开会了,叫我对谢钱贵说一声,就说他头疼。

    会开得非常热烈。我们三个人坐在铺了旧窗帘的课桌排成的主席台上,柔弱的阳光怯生生地偎依在周围,使我们平添不少威严。谢钱贵语句铿锵,神采飞扬,不时引爆学生们的哄堂大笑。后面陆续来了不少村里的大人和孩子,他们相互拥挤着远远地把虔敬的目光轮流分送给我仨。我惊喜地看见踮起脚朝这边望的包着红头巾的哑巴娘。我们在空中热烈撞击的目光噼噼啪啪燃烧起来。
    我去找水香。我毫不客气地坐在她家被她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面南背北的椅子上,一边想象那天她和王少平准备双双飞离人世的情形,一边看她埋头仔细地从一堆玉米粒里往外挑拣出她以为饱满的玉米种。我说我跟少平挺知己,你俩的事他都跟我说了。他跟俺说过。你得帮他帮。俺咋帮。少平的心思全在你身上了。在哪里,俺挖出来叫你给他捎回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得想法叫他有点盼头,看他现在的样子,我担心会出啥事。她停下手,抬头看看我,你把他找来吧。现在?她点点头。我把王少平从教室里唤出来,说水香找他。他不信。我说快去吧,去晚了弄不准出啥事。
    我眼睁睁等着王少平从水香家走出来,脸明显好多了。我问水香跟你咋说的。王少平说,水香说她八十岁生日那天在那片柏树林里等我。我小声嘀咕道,八十岁,八十岁。王少平突然瞪大眼睛,咬着牙说,说啥我也要活到水香八十岁生日那天。
    哑巴娘一直没来找我。我知道哑巴爹一直还没走。

    当一身轻松的文俊秀满脸忧郁地站在我面前,我只能承认她是那个臃肿的躯体反复、精心蜕变的产物,而不只是简单地放下包袱后原原本本的她。那时我刚做好饭,且含进第一口,一副来不及咽下又不能吐出的狼狈相。幸亏她跟我说话时目光并没有专注地紧逼着我,使我得以囫囵吞枣地匆匆将其打发进肚仓里。她要我和王少平费心照顾照顾应何善,开导他凡事想开点,留心阻止他到危险的地方去。我满口应承着,直到她不好意思地冒出一句,叫你笑话俺了,佟老师。转身要走时,我才一个激凌跃向前,说文老师,猛不丁说这些干啥?她脸上平静得有些僵滞,俺不在太平联小了。去哪里?铁路上要建个幼儿园,有照顾,俺想去那里教。为啥?不为啥,俺在家闲了这么长时间,看着那个香臭不闻的孩子慢慢就拿定了。我问谢校长知不知道这事,她说知道了,薛栓柱去找过他,谢校长对这事挺支持。

    谢钱贵到镇上开会了。趁应何善上厕所,我把文俊秀找我的事告诉了王少平。他沉思着,为难地说,这下咱可有活络了。不知应老师受得了受不了。受得了受不了都得受啊,不行我就把我和水香的事亮给他,看谁更难。这事咱得跟谢校长商量商量,想想办法。行啊,应何善要出点事,咱可不好向俊秀交待。应何善回来,王少平备着课有意 平才多大个村子,村两头的蚂蚁也能碰过好几面哪,别说两个大活人了。应何善梗起脖子,真没见到她,假期里从她家门前走过好几次,光听见孩子哭。我插进话来,别说,这么长时间没见面,我都挺想文老师了,我捉摸俊秀不几天就来上课了。说这句话时,我看见应何善的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期待。

    初春的太平山乡一丝转绿的迹象也没有,仿佛是冬的延续,但比冬天更叫人心灰意冷,因为冬天里你不存任何奢望,死心塌地消受着那份枯寂,而现在一走出房门谁都会身不由己地揣着希望四处张望一番,可什么也望不见。

    谢钱贵从镇上开会回来,隔着老远就跟我打招呼,建军,给你报喜了!我和王少平在办公室门前那棵一丝不挂的树下等他。建军有啥喜事啊,谢校长。王少平迎上几步。啥喜事,人家建军要出山了,我早就知道人家在咱这穷山沟里待不住。谢钱贵说完,将一张盖有大红印章的纸条郑重其事地放在我手里。
         
                                  通    知
    太平联小:
    经研究决定,你校的佟建军同志,接此通知后马上到北岸中学报到。
                                      洼峪镇教育委员会即日
   
    我傻呆呆地站在两个人面前,大睁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王少平打趣道,看把建军高兴的,都不知说啥好了。我问,为啥?谢钱贵解释说下边北岸中学缺一个语文老师,都开学了还没定下来,拨拉来拨拉去翻出你来了,沾了你是省城师范毕业的光。我几乎用恳求的口气对他说,叫别人去不行啊,我正在这里教得好好的。谢钱贵摇摇头,这咱就管不了了,哎,建军,这是个大好事啊,去那里最起码离你的家近点。看着我神思恍惚的可怜相,谢钱贵聚起全身的力量叹口气,脸胀成了一枚大红枣。唉,建军,我知道咱几个人处得不孬,你舍不得走,可人生下来都躲不开大风刮啊,谁能抱住一个地方不动!

    谢钱贵叫王少平送我。那天的阳光格外明亮,把我们照得萎萎缩缩的。每走几步我便回头跟谢钱贵招招手。待走出谢钱贵的遥望,我叫王少平停下车子,说村里还有个小帐,我去还了。王少平说啥小帐,以后我替你还了不就是。我没有理会他,转身小跑起来,越跑越快。我第一次感到这个只有百十来户人家的村子竟那么大,那么阔,那么高低不平。

    我气喘吁吁地闯进哑巴家大门时,哑巴娘和哑巴爹正在天井里做着啥活。两个人吃惊地扭过脸。我对哑巴娘结结巴巴地说,哑巴哪?出去玩了,找他做啥?我要走了,来跟他说一声,以后不能和他玩了。咋?上头调我到下边的北岸中学去。哑巴娘低下头,平静地说,你走吧,哑巴回来俺跟他说,道上慢着点,俺这里道不好。

    王少平定定地看着我,建军,咋了,我咋看着你有些不对劲。我说没有啊,一边对他强装出笑脸,一边心神不宁地四处乱看。

    就在我俩转过山脚前的一刹那,我猛然看见西北方向的山腰那里,也就是我和哑巴第一次趴在鼓突的山石上看对面山沟牛群归来的地方,正熊熊燃烧着我送给哑巴娘的那块大红头巾。哑巴娘!我扔下王少平发疯地朝那个方向跑去。天没有了,地没有了,在我的意念中只有一条通往哑巴娘的道路。哑巴抱着我送给她娘的那块红头巾挥舞着两只小手冲我乌哩哇啦地乱喊,我猛跑几步把他紧紧地抱起来。群山环抱的太平山乡耸立着无边的落寞。我问哑巴,你娘叫你来的?他乌哩哇啦地一阵点头。

上一页  [1] [2] [3] [4] [5] 

文章录入:云亮    责任编辑:云亮 
  • 上一篇文章:

  • 下一篇文章:
  • 【字体: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推荐文章梦里花落知多少
    推荐文章被女人玩弄
    推荐文章深圳,今夜激情澎湃
    推荐文章诛仙
    推荐文章飘渺之旅
    推荐文章给我一支烟
    固顶文章现代言情小说精选
    普通文章我老婆是买的
    推荐文章[推荐]亲亲的嫂子
    推荐文章[推荐]纯情野兽
    推荐文章[推荐]今夜,你不会寂寞
    推荐文章[推荐]泡妞专家
    推荐文章[推荐]那个叫窑子的女人
    推荐文章[推荐]暧昧到底
    推荐文章[推荐]醉爱
    推荐文章[推荐]燎原情欲
    吻不到底
    镇上的二伯
    预谋校干
    泥  泞
    多年前吃下的鱼

    亲亲的嫂子

    爱到你发火

    爱让你疯狂

    爱哭小嫁娘
    (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