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断 崖 |
| 作者:云亮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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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3-6-22 6:40: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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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文俊秀围上我给她买的草绿色围巾,从抽屉里拿出小镜子转着脸照个不停。应何善乜斜着眼一脸谗相地朝这边看,暗红色钢笔斜竖着僵在他手里。谢钱贵抬起头正好对着应何善痴痴迷迷的一个侧面,他愣了愣,扭脸朝文俊秀那边一看,嘴角牵起两缕难看的笑意。谢钱贵缓缓伸直左胳膊,用拇指和食指将那支暗红钢笔抽出来,应何善竟毫无察觉。我和王少平相视一笑,一起看谢钱贵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在屋中央的空地上踱步。应何善通向文俊秀的视线被挡住了,他着急地揉揉眼,探身拧着脑袋朝文俊秀那边望。谢钱贵耐不住了,朝应何善靠几步严严挡在他前面。何善,找啥哪?应何善如梦方醒,发现手里的钢笔没了,嘟囔道,我找我的钢笔哪。谢钱贵嗤地笑出声,找钢笔咋瓷着眼不往地上看哪,你那钢笔会飞啊。应何善一窘,看谢校长说的,我咋不往地上看了。醉酒般的黑红从他的两颊一直涌向脖颈。
文俊秀收起镜子,朝谢钱贵和应何善一边看了看,俯下身子压低声音问我和王少平,他俩又打啥嘴官司啊?王少平抢先说,不知应老师看啥看迷了,谢校长拿手在他的眼前晃他都不眨眼。文俊秀不在意地说啥有这么大吸引力啊。王少平奇怪起来,对啊,现在苍蝇、蚊子又不飞了,屋顶上黑古隆冬也没啥看头,要不就是咱这几个人来。文俊秀微红着脸抽回身子。王少平突然恍然大悟。俊秀,想起来了,应老师肯定是看你头上的新头巾。文俊秀被喷了个大红脸,娇嗔地白了王少平一眼。别胡说八道了,一块头巾啥好看的。不一会,王少平用笔杆戳戳我的胳膊。我按他示意的方向扭过脸,文俊秀正俯着身子朝抽屉里看。王少平压低声音说,照镜子哪,看看心上人刚才偷走了她的啥模样。
王少平从旧本子上哧啦撕下一张纸,给我使了个眼色,不太熟练地吹着口哨走出去。我随后跟出来,王少平正站在仓库门前等我。我笑着问,又有啥鬼注意?王少平也笑,咱得想法把谢校长钓出来,叫这对老少鸳鸯亲热亲热。我为难地说,咋把谢校长钓出来?你别管,我有办法,不过咱也不能白给他俩腾窝,咱得看看他俩演的爱情片。我摸不着头脑,咋治?你赶快到那边树后藏下,那树正好斜对着办公室文俊秀的椅子,等我把谢校长喊出来,你看他俩弄些啥。我有些为难。王少平说,不行我去藏下,你来喊谢校长。我更为难。他笑着劝我,又不是做啥大坏事,开个玩笑,也长长见识。我只好按他说的做。王少平板起脸走到办公室门前,扯着嗓门喊,谢校长,有人找你哪!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东门不久,应何善漫不经心地走到办公室门口,探出身前后望望,迅速回转身直奔文俊秀。文俊秀转过身回应应何善时,一半脸颊正对着这边,我吓得缩到树后,不敢再探头。一阵想象不出的缠绵之后,隐隐传来应何善和文俊秀的说话声。俊秀,你包上新头巾的样子真好看。真的谢校长拿手在你的眼前晃,你眨也不眨眼?你听谁说?少平啊。不知咋弄的,谢校长把我的钢笔拿走了,俊秀,中午咱上山待一霎。听不见文俊秀的话。你身子不灵便,按说我不该约你,可我看见你包着新头巾的样子就是坐不住,兴许和你到山上待一会才能安下心来。
东山顶上背阴处的残雪远远目送谢钱贵和王少平从东门进来,明净的天空一片蔚然。王少平眉头紧锁跟在谢钱贵背后,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真真确确的,我说你稍等等,我去叫谢校长,出来后连个人影也没了。你咋不叫他进来。他高低不进啊,说咱们先先生生的见了面不好意思说话。王少平说话的声音很大,我知道他是给办公室的人送信。王少平随谢钱贵进办公室不久,很快又旋出来。我俩在伙房门前停下,没等他问我就把经过潦潦草草地说了。建军,你真没有眼福,这么好的爱情片眼睁睁错过了。叫她俩看见咋治?哎哟,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俩那粘糊劲,大睁着眼睛其实啥也没心思看啊。你咋知道?哎哟,这不明摆着的,两个人一粘糊狠不得钉子一样楔到对方的心尖上,哪有心思管它天踏地陷。
记不清这是我俩第几次尾随应何善和文俊秀上山了。之前,我对王少平说,只听见应老师约她,可没听到文俊秀说去不去。王少平胸有成竹地笑笑,放心吧,他俩的事我太熟悉了,文俊秀做梦都巴不得应何善宠她,她才舍不得扔掉这块甜饼哪。轻车熟路,说着话的功夫我俩就接近了那块荒草地,王少平指着地堰边两个被我俩多次匍匐压出的草窝自嘲地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两个人谈恋爱压出的,没成想是咱偷看人家谈恋爱压下的。应何善和文俊秀还是以我俩多次欣赏过的那个亲昵的姿势拥靠在山楂树下。山楂虽然失去了果实和叶子,但因枝丫繁密,并不显得多么萧条。应何善两手扯着那条草绿色头巾在文俊秀头上拆了包,包了拆,一副没完没了的样子。应何善不小心拨动的一根枝条弹到文俊秀的耳垂,文俊秀疼着脸扭头看他。应何善着了慌,瞪大眼睛看着她发红的耳垂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中,他干脆凑过脸把耳垂含在嘴里吮吸起来。文俊秀先是害痒似地缩着头挣脱,不一会便舒眉展眼地任他含弄了。应何善松了口,用脸轻轻为她擦拭浸在耳垂上的唾液。文俊秀侧脸将另一只耳垂触到他的唇上,应何善无声地笑笑,脱口把文俊秀的另一只耳垂含入嘴里。我俩屏住呼吸,把身下的枯草压得骨骼断裂。文俊秀回过头甜情蜜意地端详着应何善,一只手深入他的发间摩挲着,双唇猛然飞抵应何善的双唇。应何善手中的草绿色头巾鲜艳地扑到地上。山楂树枝在两个人的上空微微颤动。文俊秀全神贯注,像大热天舔食雪糕一样上下交替着咂吸应何善毛绒绒的双唇。我用脚踢踢王少平,胡子拉茬,啥好咂的。王少平醉醺醺地默不作声。两个人的说话声很低,我们只有仄愣着脸擎起一只耳朵才能听得见。
文俊秀说,现在后悔也来不急了,那事俺想通了。啥事?你不说咱俩生个娃啊。可你就是不依。唉,那时俺总觉着身子在人家家里生你的孩子没良心,现在想想,俺的心都没在人家家里踏实过一天,还提啥良心不良心的,与其两头都当不了囫囵人,还不如眼一闭成全了咱。应何善安慰她,已经这样了,啥也别想了。我和王少平彼此看一眼对方倾听的样子,忍不住相互一笑,但笑得很浅,没有一丝光彩,仿佛各自的感情都挤压、沉聚到了某个部位。
文俊秀还我买头巾的钱,我不要,她挪动着胀鼓鼓的身子过来把钱放在我的桌上。我把钱又给她送回去。文俊秀笑着说,这样,以后俺就不好意思叫你捎东西了。谢钱贵突然问王少平,少平,那天来找我的是男的还是女的?男的啊,噢不对,女的。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真是女的。多大年纪?和你的年纪差不多。你说说啥模样。记不清了。文俊秀插话说,不是俺婶子啊?谢钱贵摇摇头,不准是,回家她咋没说。王少平兴致勃勃地问,那她是你的啥人?谢钱贵脸上不自然地一僵,可能是我的一个表姐姐。那她猛不丁来找你做啥?你这孩子,没事人家来找我做啥,问我抽空到她家干点活啥的,她孩子当兵去了。
应何善从外面进来直接走到我桌前,说找我有点事。我跟他来到伙房,他指指厨子上的两瓶酒。你给俊秀捎了头巾,又不要钱,这两瓶酒你仨喝着玩吧。我正要推辞,他挨近我小声说,别跟谢校长说是我拿来的。他若问起来哪?就说俊秀买的。文老师知道这事?这个你放心,谢校长咋能再跑到俊秀那里去问。我和应何善出了伙房。迎面看见穿着得体的明石榴进了东门。应何善停住脚,这不是来找少平的 ?我说像是。应何善兴冲冲地走向办公室,没到门口就招呼王少平。王少平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看明石榴,扭脸朝走近的我笑笑,迎了过去。谢钱贵红光满面走出办公室,少平,咋不叫人家到屋里坐,大老远来了,不能光在仓库门口站着。明石榴很大方地和谢钱贵搭话,谢校长,还没上课啊。还不大到时间,咋来的?骑车来的,我把车放在下面的公路班里了。谢钱贵学着电视里的样子,伸出左手,把明石榴叫进办公室。我把王少平拽到一旁,小声提醒他,说不定谢校长真会把她当成你的对象留在这里吃饭哪。王少平苦笑道,我跟她说了,她说不就是演演戏啊。王少平和我挤在一把椅子上,明石榴坐他的椅子,有说有笑,一点也不拘束。 文俊秀主动替王少平上课,说上回你上了俺的课,这回俺可要讨回来了。谢钱贵、应何善随后拿起书本跟明石榴客气地打过招呼往外走。一看办公室就剩下我们三个人,我赶忙站起身。王少平喊住我,建军,你在办公室吧,我和她到山上转转。透过后窗玻璃,遥望王少平和明石榴爬山的情形,我禁不住生出一个念头。后来王少平和明石榴的关系明确下来以后,我对王少平说,那天看着你俩有说有笑地爬山,我就觉着挺般配的一对啊。王少平表情有些悲壮地说,我最不相信命运这东西了,却一直没摆脱命运对我的安排,想想看,从明石榴第一天到太平联小来,大家伙就硬把她往我身上安,这不现在揭不下来了。
谢钱贵在上课期间上来过一趟。见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疑惑地问,他俩哪?爬山去了。噢,年轻人真有个劲头,天冷不要紧,心里热就行。笑过之后,他嘱咐我等他俩回来一定留住明石榴,叫她吃了饭走。我说上午不用买酒了,有两瓶现成的。谁拿来的?文老师,我给她捎了块头巾,他给钱我不要,便拿了两瓶酒来,叫咱喝着玩。啥时候拿来的?刚才啊。不对吧,我明明看着文俊秀没离开过办公室。我见捂不住了只好露了实底,谢校长,按说我不该瞒你,可应老师嘱咐过的,我要不给他保密显得不够意思,再说又不是啥大事。谢钱贵笑了,这个何善,建军放心,我这回不给他戳破就是。
这顿饭吃得圆满喜庆。文俊秀用小手绢捂着鼻子,说闻到酒味就想吐。大伙都劝她吃点饭回去歇歇,别在这守着了。她不肯,说一家人好不容易凑成堆,俺一走就不囫囵了。明石榴活泼大方,来者不拒,谁跟她表示意思她都一饮而尽,唬得大伙都为她担心,说多少沾沾嘴唇就行,又没有拿怪的。明石榴不依,说那样不显得我为人不坦诚了。照样端起盅子喝个底朝天。倒是应何善表现得本本分分的,时不时戳文俊秀一眼,一看见文俊秀有作呕的表情,他的脸就跟着皱起来。欢声笑语中,预备时间不声不响地在钟表上招手。谢钱贵慷慨地说,今天情况特殊,咱拖延点时间,以后加把劲赶上就是。临了,谢钱贵叮嘱王少平送明石榴,说少平,今下午不用上课了,好好送送人家,道不好,少骑车多下步走。王少平借我的自行车。我把车推出来,说刹车可不大好使啊。王少平豪放地一笑,实在不行我就由着它一直冲到山沟里。明石榴也笑,你要冲到山沟里我干脆一闭眼也随着下去算了。谢钱贵被逗笑了,哎哟,还没有等到咋着先有徇情的心了,少平你可得好好待人家。明石榴开脱地一笑,他要下了山沟,我咋向谢校长交待,不如图个省事算了。
王少平送明石榴回来,醉儿咕咚地仰躺在宿舍的床上。我安排好自行车,准备去办公室,他闭着眼睛说,建军,这一节有课啊。我说没有啊,他仨上课去了 。他无力地扬扬手,过来坐坐,咱弟兄俩说说话。我推测他要谈明石榴的事,便笑着说,把她打发走了。他摇摇头,还打发走了哪,我成了引火烧身了。
王少平去送明石榴,起先两个人闷着嘴不说话。王少平打破沉闷,咋不说话,在学校不是挺能说的?话在学校都说完了,现在不知说啥好了。王少平也没了话。两个人一会看天,一会看山,猛不丁目光碰在一起,便不知所以地傻笑笑。王少平终于忍不住了,咱俩可弄好了,不知以后咋收场哪。啥?咱俩的事啊,学校的人都当成真的了,没想到咱是演戏给他们看哪。明石榴站住脚,笑滋滋只得看着王少平,你敢保准戏就变不成真的?王少平看着明石榴那半调皮半认真的样子,慌乱地闪开目光,咱得快走了,走这么长时间,还没爬上一个崖头。上了崖头,明石榴停下不走了 ,王少平催她,她笑着说,你要是不愿送,回去好了,俺没事的。王少平勉强笑道,可不行,谢校长叫我好好送你的,我回去,他问起来咋办。噢,你是因为谢校长才送俺的啊。王少平连忙摇头,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看你喝了那么多酒,放不下心才送的。明石榴妩媚地一笑,这还差不多。推起车往前走。迎面过来一辆拖拉机,两人闪到路旁。明石榴捱得王少平很近,她带着酒味的气息弥散着飘到王少平的脸上。王少平虽然带着酒意,还是不自觉地辨出了她的气息。在他的经验里酒气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而明石榴传递给他的不但没有那种味道,还透着一种春草初绽的清香味,他禁不住细细品味起来。咋,又不想送了?王少平从明石榴的问话中回过神来,为自己刚才的失态遮掩说,咋不送,说啥我也得把你送下山去。为啥?王少平忽然意识到刚才的话语气重了些,浅笑着解释说,不为啥,我的事你都那么尽心,我再不好好送送你,当然过意不去了。
没想到明石榴竟扭过脸一本正经地说了这么一句,俺那么尽心可是有想法啊。啥想法?俺在打你的主意哪。王少平受了明石榴的坦率的感染,不再拘束。两个人没事似地应对起来。你打我啥主意?俺说了可别把你吓跑了。你以为我的胆子只有菜籽那么大啊,说吧。俺可真说了。说就是。俺要赖上你哪。啥叫赖上?你不懂俺不说了。懂了。真懂了?王少平冷起脸来。明石榴看他看,试探着问,咋,生气了。王少平一笑,要真生起气来还好哪,我现在连生气的劲头都没了。为啥?你想想啊,我叫你帮的这叫啥忙,一个这法子都想出来的人还有啥赖头。明石榴笑道,你别说,俺就是冲着这个才赖你的哪。王少平看她看,漠然地低下头。
明石榴猛走几步,返回身挡在他前面,气呼呼地说,王少平,俺问你点事,你得说实话。啥事?为这事你去找俺是不是看着俺贱?王少平装出笑脸,你想到哪里去了。那为啥?主要看着你……唉,不好意思说了,我现在死了就是一辈子,除夸过水香还没夸过别人哪。明石榴不叫步,别糊弄俺了,你说实话,是不是真的看着俺贱?王少平没了办法,软下口气,我说还不行 ,主要看着你长得好啊,行了吧。明石榴还是不叫步,好,就算这是主要的,那次要的哪?王少平被问得张口结舌,干脆一横心,由着她了。明石榴两眼潮湿,俺可不是将贱就贱啊,俺是听你讲你和水香的事,受了感动才愿帮你的。说着,两串泪珠晶亮地从眼角挂了下来,她转过身抖着两肩推起车独自往前走。王少平犹豫着追上去。明石榴头没回,但声音渐渐和缓下来,少平,你回去吧,俺没事。你这样走我咋能放心。两个人默然前行。还是明石榴开了口,她放慢脚,等王少平跟上去,喃喃道,俺知道俺在咱村的名声不好,可俺做啥了,俺是干饭店的,这咋能怪俺,俺学了那么点点文化,能干啥啊,俺是给那些头头脑脑的端过盘子倒过酒,可俺有俺的分寸,说实话吧,俺就是因为那些大地方风气越来越不好才回咱镇上的,在城里,一看见那些西装革履油头垢面的男人俺就倒胃,就为他家的老婆孩子悲哀,发大财有啥,当大官有啥,过好生活有啥,心都变成漏水的桶盛不住一点真情实意了,这样的人还叫人啊,俺常常想起咱村那些老头头老太太,虽然一辈子清汤寡水,可两个人一辈子毕竟是可着心往一搭里过啊,你知俺为啥回来,就是因为一个当副市长的官对俺动了歪心,从公文包里抓出一把钱放在桌上,说只要俺应了就给俺买做小洋房,俺抓起那钱就扔到他脸上了。
王少平一声不响地听着,趁明石榴停顿的间隙,语气柔和地说,石榴,我承认一开始对你多少有点不好的想法,可你来过后,我就把你当成挺够义气的同学看待了,再说这事找你帮忙真的主要是为着你长得好看。明石榴脸上泛起暖色,你真觉着我好看?真的。和水香比哪?王少平低下头,咋比,不是一回事啊。明石榴换了一种表情,少平,说实话,俺真心盼着你和水香能成,可要真的不成哪?这个我可没考虑过。一开始,俺确实真心实意来帮你忙的,后来不知咋着,不光觉着你的忙值得俺帮,就连你这人也值得俺……明石榴深深地埋下头。
爬上一个崖头,明石榴停下脚,抬手捋捋额前的头发,笑着说,你还真一直送到我山下啊?王少平连忙点头。明石榴说,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咱干脆骑上车吧。两人骑上车一路飞驰。王少平冲到前头,明石榴就在后面撒娇似地喳呼,你是来送俺啊,还是来跟俺比赛。明石榴冲到了前头,便不时回过头来笑看他,看得王少平心里乱糟糟的。特别是两人并肩的时候,明石榴清脆的笑声引发他悄然蒙生的一缕温情把他吓了一跳,这不是和水香在那片柏树林里时才有的感觉啊!
八
几天来,我一直在寻找机会把那块红头巾送给哑巴娘。给文俊秀买头巾时,一推开供销社黄漆斑驳的店门,我就被红头巾火一样的颜色暖暖击了一下,一种热辣辣的美好感受自心底扩散开来,令我不由自主地重温了一下和哑巴娘在一起时的情形。我毫不犹豫把这块头巾买下来,以至于为文俊秀买那块草绿色头巾时售货员不满地说,你到底要哪一块?我说两块都要。售货员这才看着我疑惑地笑了。我曾想把头巾交给哑巴,但一种意犹未尽的遗憾阻挠着我迟迟没有出手,特别是跟王少平偷看了应何善为文俊秀包头巾时的痴迷情景,更激发起我亲手将红头巾包在哑巴娘头上的欲望。学校和哑巴家虽然一墙之隔,但走过去需要绕过一段不算近的山路。
一连几天天气都很冷,哑巴失踪了似的没到学校门口来玩,我出来心神不定地东张西望一会,便裹着浑身的冰冷逃回去。有几回我将耳朵轮换着贴在厚厚的西墙上,什么也听不见,仿佛那边根本没有住着人家。只有一次,我坚信听到了哑巴娘在庭院里徘徊似的脚步声。那声音时断时续,像是等待我的回应。我心急火燎想把我正倚在这边的信息传递出去,但天空无遮无拦,我担心我一说话全北太平的人都能听见。脚步声渐渐弱下去,最后被开门声吞食了,吐出一片沉寂。我气急败坏地一咬牙,舌头受了委屈似地用钻心的疼痛对我表示抗议。一阵大风扯下晾衣绳上的袜子胡乱穿在脚上,迈着大大趔趔的步子向西跑,被墙挡住了还不甘心,一跃一跃的,试图翻墙而过。我不慌不忙追过去,就在我把袜子从大风的脚上脱下来起身往回走的瞬间,灵感突降。
天一耷拉下眼皮,我就把为哑巴娘买的红头巾揣进怀里头重脚轻地上路了。大风还在遍地乱跑,扯扯我的衣服,捶捶我的脊背,我以从未有过的宽容原谅了它的鲁莽。眼睛只能看三、四步远的时候,不远处传来夜猫子“越黑越好”的叫声,我暗暗加快步伐。一只夜猫子扑扑棱棱飞起。我正下意识辨别它飞往的方向,头顶蓦地聚起一种异样的感觉,我猛然高举着挥动手臂,随着重重地一击,一只夜猫子咕咕叫着摔在地上。
哑巴家的大门独自在一条小胡同里,这使我陡然狂热的心多少有了些依靠。我把目光伸进门缝,从无边的黑暗里渐渐摸到一抹微弱的灯光。我直起身背对大门深深喘息几口,努力使绷紧的全身放松开来。现在想来,我那时的敲门声像在弹奏一架破旧的五音不全的风琴,急一阵缓一阵,零零落落,没有章法。我至今还能忆起哑巴娘开门看见我时的那种黑暗也盖不住的惊讶表情。他叔。我的衣服叫风刮下来,不知刮到这里没有?啥衣服?这……哑巴娘很快识破了我这稍嫌粗糙的灵感,她迟疑着,用低得刚刚听见的声音说,进来吧。跟哑巴娘走到天井中央,我一颗飘飘荡荡的心才算安定下来。我问,哑巴做啥了。早睡得跟死狗一样,大冷天的没处玩,天擦黑脑袋就安不到脖子上了。咋不叫他到学校里去,办公室点着炉子哪。那可不是他常去的地方,再说路又远,去不要紧,回来时天那么冷。
哑巴娘拽开门叫我先进,擦身而过时我又闻到她那种叫我心旌神摇的好闻的体香。我径直来到哑巴床前,他小小的身体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顽皮的小脑袋,一大滴晶亮的涎液在嘴角摇摇欲坠。桌上的针线簸箩里盛满了布头布角。我明知故问,你在做啥哪。趁冬里有闲做些活络,明年一开春地里忙起来就没空了。我俩都显得很平静,像不是第一次面对面坐着。我从怀里拿出被捂得热乎乎的红头巾,捏住两角使它下垂着铺展开来,屋子里顷刻蓄满温暖的红光。哑巴娘停下活络,低头看着她白皙的手指,一只肩膀像不胜寒冷似的有些抖缩。我把头巾轻轻盖在她的头上,用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声音说,抬起头来。她没有抬头,前倾着,粘糕一样猛然摊软到我的胸前。我一只手搂紧她,另一只手笨拙地摩弄她柔细的腮,通身被熊熊烈火烧得热血沸腾。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买这个做啥,你挣的钱还不够花。我也不是有意去买的,可一看见它就像看见你一样心里暖融融的,便买下了。哑巴娘这才抬起头,嗡动着薄薄的棱角分明的双唇,两眼火苗似地烧烤着我的脸。我说,你咋不去找我,我可想你了。俺咋去,一想起那天夜里俺的腿就发软。她猛不丁抬起脸在我的额上狠狠咂了一口,缩起头用力往我的怀里钻。我拿起滑脱到她背上的红头巾,轻轻握一下她的胳膊,抬头我给你包上。她温顺地站直身子,任我在她的头上反复抚弄。我喃喃道,包上这块红头巾,爬到山顶上我也能认出你来。她突然从我的搂抱中稍稍挣脱出来,你有穿坏的衣服没有,我给你缝。有一件,可没拿来啊,来时我都不敢想今晚能和你这样。明天从墙上扔过来吧。缝好了你再从墙上扔过去?……你不会来拿啊。我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着,说真想看看你给我缝衣服的样子,小时我常躲在被窝里看着我娘给我缝。她生动地一笑,都这么大人了还和小孩一样。我说小孩咋了,人动情的时候都是小孩子。
哑巴娘送我出屋,一看见敞着宽宽的缝的大门,我禁不住回转身拥紧她,说咱忘记关门了。她轻松地笑笑,不用关,俺家这地方背,没有人来。夜色冷冷地笼罩下来,周围的黑暗使我俩格外贴近。我扳紧她的两肩,郑重其事地吻了吻她薄薄的双唇,难舍难分地说,我得走了,你也该睡觉了,别常熬夜。她拽住我的衣角,另一只手指指东墙,其实你能从这里过去的。咋过去?她放开手,从墙角搬来梯子斜竖到东墙边,回身倚在我胸前,说那边你要早放条板凳啥的就好了。我紧紧搂住她,转脸估量着东墙,不要紧,在省城师范念书时我当过运动员哪。地上硬,小心着可别爽着腿啊。我踩着梯子轻飘飘地往上攀,每上升一格都回头看一看哑巴娘,待爬上墙头准备翻进校园时,望着她深情仰望着我的俊美的脸,我忍不住返身咯噔咯噔下来重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咋又回来了?反正有近道了,咱再待一回。
王少平问,建军,你们那里有没有独身的?我说有,不就是光棍啊。王少平摇摇头,可不是一回事,光棍是找不上老婆,独身是不找老婆。你问这做啥?看来我这一辈子虽干不成啥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这一方面在太平山乡得破例留下一笔了。我说你这是说梦话吧。他没看我,顾自笑了笑,我清醒着哪,活了二十五、六年,我从没像现在这么清醒过,我就像从野地里挖来的山桃树,凭自个咋弄也长不出好果子来,只有嫁接了,可嫁接后就不是真正的我了!你是说你和明石榴根本不可能?这不明摆着,我那点七荤八素早都挤给水香了,若依了明石榴,不是睁着大眼坑人家,再说明石榴也是一时看错了眼,咱哪有她说的那么好啊。你不去找水香了?除非陈天胜不要她了,可那是不可能的。我俩沉重得都不说话。等气氛多少有些和缓,我紧锁的眉头舒展出一丝苦笑,真希望你刚才说的都是梦话,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有些心灰意冷了,可这是活生生的现实啊。
文俊秀出事了。五、六个小学生慌慌张张围在办公室门口,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最先冲出去的是谢钱贵,他甩胳膊蹬腿,仿佛一匹脱缰的野马。我和王少平紧随其后。前面一个正在玩耍的小学生被谢钱贵拨到一边,爆发出一串嚎哭。谢钱贵头也不回地嘱咐我,建军,看看他!应何善的身体像失去了平衡,难看地摇摆着赶过去,他张着大嘴的五冠在我的视觉里滞留了很久才一片一片散开。小学生只是受了惊吓,穿着厚棉衣滑稽地仰躺在地上,见我过来,一骨碌爬起来,用被鼻涕漆得油光的袄袖胡乱擦拭眼角。我问他哪里疼。他摇摇头。我说快到教室里看书去,还有一个月就期终考试了,考不好你我叫你爹一个爆竹也不给你买。
我赶到那里,文俊秀已被谢钱贵和王少平搀扶着坐靠在厕所处的墙壁上,面色苍白,两眼疲惫地半闭着。谢钱贵指着厕所门前的一块鼓突着的石头说,不小心绊着了,幸亏学生发现得及时,要是课上可就倒大楣了。应何善怒目圆睁地看着那块鼓突着的石头,忽然发疯似地转身从山坡上搬过一块更大的石头没命地砸起来,两石相碰,声如打雷,火星四射。谢钱贵气恼地说,别闹了何善,现在弄这个早晚了,叫俊秀安静安静吧。应何善扔下石头来到文俊秀跟前,俊秀,咋样?文俊秀双唇微启,脸上飞起一抹绯红,疼。应何善俯下身子,俊秀,哪里疼?我和王少平相视一眼,退到一边,谢钱贵也跟着凑过来。王少平说,谢校长,我看俊秀这课不能再上下去了,都啥时候了。谢钱贵叹口气,我说过她好几回,她总说不碍事,看来不能依着她了。我说,谢校长,文老师的课分给我和少平吧。行啊,咱看着办吧,也就这一个多月的时间,等春节回来,俊秀差不多也就歇完产假了。
我去拿衣服,哑巴娘提起文俊秀被石头绊倒的事,疼着脸说,听说都流血了,那么大个身子,摔在地上还有好。不知现在咋样了?事是没有事了,幸亏她婆家照顾得好,又求医又拿药的,听说为这事还请来了城里的人,你们学校里就没去看看人家?去了,好几趟哪,都是些大汉子家不好多问,光给她买点营养品啥的。哑巴娘想起她怀哑巴的时候,无限感慨地说,生个孩子真不容易,成天提心吊胆的,就怕出个啥事。我吻着她的耳垂问,你怀哑巴时他照顾得你好不好。哑巴娘浅浅地一笑,还照顾哪,他都没来家,还三天两头的捎信来问,抱了娃娃没有,以为生孩子像拿泥巴捏一个那么容易。那谁照顾你?俺娘常来看看俺。
今夜,满天飘扬着月光,同漆黑的夜晚相比,夜猫子的叫声也透着几丝缠绵。哑巴娘突然从甜情蜜意中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你想不想要孩子?咋要?你想要就能要。说完她羞答答地仰脸埋在我的胸前,尖尖的下颏硌得我隐隐作疼。我轰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头将双唇用力抵到她的额上。你们家不是有哑巴了。俺村的妇女主任说俺家还能再要一个的,俺没跟哑巴他爹说,一个哑巴就够累的了。现在又不累了。心不累了。这个夜晚,我俩在一片皎洁的月色中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幸福的顶峰。能有孩子吧?没有俺也知足了。
王少平拿明石榴给他的信叫我看。我不看,说既然你已拿定主意,我也别往里掺和了,免得弄得两个人都沉沉重重的,对将来失去了信心。他不依,说看你这劲头像处在热恋中的一样,是不是有眉目了,跟我说说。眉目倒没有,可我多少还有点盼头哪。王少平收敛了笑,一本正经起来,看看吧,兴许我还能有点松动。我被他说得有些动心,忍不住接过信来看。信满满写了三页,我只看了一页就收起来还给他。他疑惑地问,咋不看了。我看不下去了,看来明石榴对你是贴了心了,你若不应,你们西太平就有和你做伴的了。做啥伴?独身啊。王少平自嘲地笑笑,说,建军,她说她十三岁就对我有意,你觉得实不实啊?上面哪里写了?你还没看到。我只好继续往下看。
明石榴说她十三岁那年,不知咋弄的,看见王少平就心慌,看不见又想看。每天她一大早就起来,坐在村头的石碾旁偷偷看王少平背着蓝书包去上学,下午又早早等在这里看他回来。一次,她等啊等就是不见王少平回来,家里来催她回去吃饭,她不回,家里问为啥,她说不为啥,家里硬把她拖回去,那天夜里她哭个不停。家里以为她着了邪,谁知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爬起来守在王少平家大门口。王少平背着蓝书包一出来她就问,你昨天下午放了学到哪里去了。王少平说他直接上山了。我问王少平,真有这回事。王少平说不记得了。你那时用的书包是不是蓝的?还真是,现在还有哪,不过旧得不像样了。我把信给他。王少平说你不看了,我说不看了,人家对你到这份上了你还怀疑,叫我看着伤心。王少平仰脸躺在我的床上,说下面还有更玄的哪。玄到啥程度?明石榴说她最初干饭店也是为了我。她咋说?你自己看啊。我拿过信继续往下看。
王少平考到镇中上学后,明石榴忽然觉得他远离了她,又没有办法,夜里常做恶梦,有时在梦中大哭着醒来。她问村里的大人,念书能做啥啊。大人们都说,能做啥,能挣钱过好日子啊。她想她要是有一大些钱王少平就跑不了了。她挖过草药,跟着男孩子捉过活蝎,但积攒的那点钱还不够买一件衣服。后来听说她的一个表姐在外面干饭店挣了很多钱,便吵嚷着跟去了。待稍明事理,才觉察自己走错了路。但后悔来不急了,村里人已经用另一种眼光看待她。她再也没有勇气去见王少平了。直到王少平为他和水香的事去找她,她再也压抑不住埋在心底的难言的痛楚了。
看完信,我问王少平,明石榴对你这样你就没觉出点啥来?王少平摇摇头,没有,只觉得她对我还算友好,要不我咋能为我和水香的事猛不丁去找她。 应何善要到文俊秀婆家去,谢钱贵不同意。应何善急了,你们都轮流去了为啥不叫我去?为啥,何善,你自个还捉摸不出来?不就是因为我和俊秀那点事,都啥时候的事了,犯了罪还有个刑满释放哪,我这事咋就没完没了了。谢钱贵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何善,你那点筋把骨我又不是摸不透,你敢保证你去了不弄出点不利索来,咱这里也没有外人,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早看出来了,你和文俊秀根本就没掰开脚丫子,在学校里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人家她婆家还和你和稀泥!应何善红着脸可怜巴巴地哀求谢钱贵,谢校长,我和别人一块去还不行?和谁一块?和少平一块。王少平赶紧摇头,我可不和你去,你和文俊秀的事我劝过你多少次,你听得进去?应何善赌气地扭过头,我和建军去。我说,应老师,今上午我有好几节课哪。叫少平给你代代。王少平干脆地回绝了,我不代,我的课还上不完哪。应何善看着谢钱贵,那你和我一块去?谢钱贵无可奈何地笑了,何善,你咋这么迷糊,我不在场,出了点事我还能给你遮乎遮乎,连我也陷进泥巴里,谁还拉你?应何善走投无路举起拳头猛地捶在桌上,趴下不动了。我和王少平相互看看,不知所措的脸上都笼罩起一层怜悯。谢钱贵软下口气,何善,咱别感情用事,你要真为俊秀好就得替她着想,你们这种事又不是小恩小怨丢到脑后就忘,这是庄户人家最挠心的事,你一去万一人家翻肠倒胃的,俊秀这月子还有个好。
吃中午饭时,王少平正嚼着饭突然停下来,问谢钱贵,谢校长,昨晚你上西太平了。没有啊。王少平一皱眉,这就怪了,今早晨白毛婆她男的去找我,说昨晚有个人到他家拿手电筒乱照,被他当贼逮住了,一问,他说是太平联小的老师,和我去学生家喝酒回来路过这里,看着我进了这门,也跟着进来了,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说话时又带着满嘴的酒味,白毛婆男人就把他放了,按他说的那人的长相,我以为是你。谢钱贵头也没抬,啥白毛婆黑毛婆的,我可不认得。 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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