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断 崖 |
| 作者:云亮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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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3-6-22 6:40: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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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水香的男人回家来了。王少平和我说这句话时,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冷雨,天上白茫茫的,几座较高的山峰乳头一样被云雾软绵绵地含在嘴里,贪婪地吮吸着。我说,你又去找水香了。是她叫我去的,她男人捎信来说过几天他要来家走一趟,水香怕我心里没数再去找她,碰上了不好。我说,你们又是隔开说话的。没有,是她主动表示了点意思,我发过誓,在她名正言顺嫁给我之前,我决不主动碰她一指头。后来哪?水香含着泪劝我再找个人,说我俩有缘没份,只要两个人心里都惦念着就够了。你咋说?我还能咋说,我不说她也知道我的心思,她这样说是因为心里难过,说出来好受些。我慨叹道,一个女人家能做到这一步也不容易。那还用说,我故意跟水香开了个玩笑,说陈天胜一回来我就去找他,跟他坐下来当面锣对面鼓地谈谈,买东西还有个先来后到哪,别说娶老婆这样的终身大事,水香本来就是我王少平的,现在我把五千块钱还他,叫他把水香还给我。水香同意了?同意,她吓得差点给我跪下,连连叫苦说,跟陈天胜没啥谈的,他啥情理都不通,只会由着性子蛮干,我知道水香是怕陈天胜和我动起手来叫我吃了亏。你俩真是一对冤家!水香知道我是跟她开玩笑后,长长松了一口气,走过来依在我胸前,说她真想过要我和陈天胜说说,弄个好说好散,可她太熟悉陈天胜那脾性了,肯定不会有啥结果,慢慢就没了指望。
雨继续淅沥着,看样子像是要没完没了地淅沥下去。我合上书本,两手伏在桌上,一副恹恹欲睡的样子。王少平突然爽朗地一笑,建军,是不是被我的事感染了?我说我还真有些情绪低落。王少平握起拳头用力往桌上捶一下,换了一种信心百倍的表情。建军,请放心,我已想出办法。我迫不及待地问,啥办法?王少平莫测高深地笑笑,这事先不跟你说,以后你会知道的。我知趣地陪他一个笑脸,你俩的事,反正你不好意思说,我也不好意思问啊。
谢钱贵和应何善上完课回来,说文俊秀嫌雨天道不好走,干脆把两节课合成一节课上了。下一节课,办公室里剩下我和应何善。平时我和应何善相互都挺客气,很少开玩笑,因此没大有话说。我俩各忙各的,虽然隔得很远,但彼此能清清楚楚听到对方翻弄书本甚至写字的沙沙声。都啥时候了,还有蚊子!我听到应何善的话多少带点吃惊地回过头,他正开着长长的抽屉瞪大眼睛往里看。我站起身,兴致勃勃地走过去。应何善指着里面一只大腹便便的蚊子说,你看,都啥时候了它还吃了这一肚子血。蚊子拖着胀鼓鼓的肚腹慌慌张张地飞上桌面。我挺起右掌迅速尾随到它的上空,啪地一声,学生的作业本上炸起一个鲜红的血印。应何善慨叹道,不知是谁的血。我略一沉思,脱口而出,很可能是俊秀老师的。应何善微红起脸,笑看我一眼,说你跟少平学的也会糊弄我了。我赶忙板起脸辩解,可不是那样,应老师,预备铃响时我真的听见俊秀老师说过一句话。啥话?她说咋这么痒痒,像是蚊子咬的。
上厕所回来,我从窗玻璃瞥见应何善捏一枚刀片,伏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割着什么。仔细一看,心里猛然一热,是那个红光四射的血印。趁应何善不在办公室,我匆忙翻开那摞作业本,看见一本作业的封面张开了一张四四方方的嘴巴,血印不见了。后来,我把这事说给王少平,王少平没有笑,满脸凝重地说,怪不得文俊秀对他这么贴心,一个女人能得到一个男人的这么一番情意,这辈子也就值了。
我上着课,王少平轻轻悄悄来到教室门前。我放下书本和粉笔走出来,啥事?王少平没有立刻回答,回转身往前走了几步,等我赶上来,悄声说,叫你见识见识陈天胜。我和王少平拉开距离出了南门,各自找一个便于观察又引不起别人注意的位置。不一会,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挑着满满两桶水往上爬。汉子将扁担颠出节奏,幅度越来越大,咔嚓一声,扁担沿肩折为两截。就在扁担折断的一刹那,汉子迅速伸开两臂稳稳将两桶水提在手里,飞涌的水花溅了他一身。汉子放下桶,拾起折断的扁担没好气地扔到一旁,重新提起桶往上爬。水香站在场院气呼呼地朝汉子喊话,说挑担水颠那么厉害干啥,别人都挑过一池塘水了也没用坏,就是坏了也不能随手一扔啊。汉子满不在乎地回话,一根扁担才值几个钱,去村西大刘家再买一根就是。水香更来气,就你家有钱,有钱也不能胡乱糟啊。水香去捡折断的扁担,汉子揽住她。水香绕过他往下走,汉子放下桶追到前面,率先捡起折断的扁担迎回来,嘻嘻笑着说,捡回来不就捡回来,你生啥气啊!水香跟在汉子后面低着头往回走,王少平来到我跟前,笑着说,咋样?我摇摇头,给水香当保镖还差不多。
中午,王少平说家里有事得回去一趟,不在学校吃饭了。谢钱贵唬起脸,别耽误下午上课啊!王少平笑着说,耽误一霎还咋,先叫建军替我上着,我回来后加把劲补上就是,又不常这样,半年六个月才这么一回。谢钱贵笑了,跟你闹着玩哪,看你当真了,啥大事啊,要不要去人帮帮忙?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
我和谢钱贵在伙房里吃饭,谢钱贵问,咋样,来这里习惯过来没有?我说挺好啊,比以前在啥地方都舒心。谢钱贵苦笑道,还舒心哪,得不烦心就不错了,离乡背井的。看着他实实在在的那种表情,我忍不住心底萌生出一丝小小的激动。谢钱贵叹口气,唉,咱这几个人都有难处,看何善跟文俊秀闹了那么一通,王少平年纪不小了硬是不找人,不知他咋想的,先找一个挂拉着不忙着结婚也行啊。我佯装一无所知地问起应何善和文俊秀的事。谢钱贵说别提了,我早就看着他俩眉来眼去的有些不对头,可这事不是别的,说不清弄不明的不好插手,心的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谁知他俩竟闷头闷脑地弄出事来。他俩出啥事了?啥事,前年仲秋节晚上,两个人往山上吃月饼,叫文俊秀婆家逮住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约好往山上团聚,文俊秀瞒着家里说去婆家,应何善对老婆说几个老师要去谢校长家喝酒。没想到文俊秀的未婚夫薛栓柱连夜从铁路上赶回来,扔下行李就往南太平文俊秀家跑。听说文俊秀去了他家,薛栓柱晕着头回来到处找。在村头,放牛很晚才回来的马老头问他找谁,他一说,马老头不是鼻子不是脸举起鞭杆往北山上一指,你未过门的媳妇啊,在北山顶上的青石板上哪。薛栓柱上气不接下气跑上去一看,顿时傻了眼,两个人正搂抱着,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含情脉脉地吃月饼哪。薛栓柱失魂落魄地回来一说,家里人都愤愤地劝他跟文俊秀散。可薛栓柱就是转不过弯来。家里无奈,托说事人连夜找谢钱贵处理这事。应何善老婆知道得晚,事后又到学校大闹了一场。
我替王少平上完课回来,王少平正洗头洗脸地忙活,满脸冻得通红。见了我,他说建军,下一节我替你上。我说不用了,叫你赚起这一节课来算了。王少平笑着转身看谢钱贵,听见了谢校长,可不是我不愿上啊。谢钱贵笑着头也没抬,啥事你也满是理。
在下排院子的南门口,我猛然注意到场院下边山坡上站着一个衣着时髦的姑娘,不像过路人,也不像住在附近的人,不时扭头朝水香家那边看。有一刻,陈天胜挑着新得耀眼的扁担去下边池塘里挑水,姑娘不即不离跟在后面,一副要跟他说话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一下课,我就迫不急待地把这一情况说给王少平。在东门外谢钱贵曾经和我进行过第一次谈话的乱草坡上,王少平不以为怪地笑笑,这是我的安排,我说过早晚你会知道的,今中午我就是为这去了趟镇上。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王少平扭头朝东门方向看看,转身往草坡高处走去。我不由自主地跟在后面。王少平说,那姑娘是我小学的同学,眼下在镇上干饭店,很有一套的,我叫她帮忙迷惑一下陈天胜,只要陈天胜一分心,我的事就有希望了。这事你跟水香说过?现在不行,说了她肯定不同意,抽机会吧,免得叫她产生误会。我不放心地看着他,你有把握叫那姑娘拖住陈天胜?也不一定非得拖住,只要他多少有点花花肠子就行,水香我最熟悉了,眼里容不得一星沙子。
下午放学后,我被王少平、应何善和文俊秀的事搅得凄凄凉凉的,天又冷,便没了看那些漫山遍野黑灰般的草木的心思。我早早关了大门,躲进宿舍的毛毯下小睡。潮乎乎的屋里一阵黑过一阵。我感到饿,但实在没有起来做饭的兴致和气力,心一横,任凭肚里叽里咕噜的叫声频频传来。敲门声一响,我便断定是哑巴。开了门,果真是他。哑巴嘿嘿笑着,将一只家织布包裹的热乎乎的饭盒推给我,掉头就跑。我打开饭盒一看,是满满一盒白面水饺,饭盒一角还并排着六粒白生生的蒜瓣。 谢钱贵一大早就来叫门,说他今头午要去学区开会,提前到学校来说一声。我问昨天咋没听你说,他说昨晚才接到通知,是他村一个在学区教书的老师捎来的。趁他去办公室开门,我赶忙返回宿舍把桌上的饭盒和家织布印花手巾塞进下面的桌洞,然后把门锁了。进了办公室,谢钱贵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捏出一颗纸烟慢慢点上。我说谢校长你也抽烟啊,以前咋没看见你抽过。他吐出一口奶白的烟雾,说想起来就抽一颗,想不起来就算了,劝我千万别学抽烟这活络,吃点东西还有营养,学上这活络一点好处都没有。我说不是抽烟能提精神啊。他一撇嘴,身体好好的精神头就足,还用得着提啊。有学生来办公室拿教室门上的钥匙。谢钱贵看看表,说建军,我等不急何善他们来了,你跟他们说一声,也就一头午,中午我尽量赶回来。我跟着送他,他一挥手,别出来了,两个汉子家哪来的这些婆婆妈妈。 应何善一来我就跟他说谢校长去学区开会的事,他说行啊,谢校长的课咱几个人分着上就是。话音刚落,文俊秀红润着脸走进来,听说谢校长去学区开会,她自言自语道,不知上面又有啥事。三个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外面的冷风透过窗缝将墙上的纸吹得哧哧啦啦响。文俊秀转过身问我,佟老师,你啥时回家啊。这个星期六想回去一趟。麻烦你捎点东西行不行。啥?天冷了,俺想买块围巾,你回家经过镇上时到供销社看看。行啊,不知你要买啥颜色的。文俊秀扭过脸看应何善,你说啥颜色的好?应何善目光灼灼地看着文俊秀,沉思着说,看惯了咱这山坡地了是咋的,就觉着那绿油油的颜色看着顺眼。文俊秀闪他一眼转脸对我说,就买块草绿色的吧。
王少平风尘朴朴地进来,满办公室环视一下,奇怪地说,哎,这回谢校长咋来晚了。文俊秀说谢校长去学区开会了。王少平看看墙上的表,建军,出去走走。我说,我还备课哪,今上午多了一节课。王少平催促说,非得现在备啊,打了预备铃备也不晚。和王少平出了办公室,他说,到你宿舍坐坐吧,外面冷嗖嗖的。我猛地想起宿舍桌洞里的饭盒和家织布印花手巾,知道他进去后准翻翻这看看那的,便说进宿舍做啥,潮儿巴几的。我和王少平一出东门,他就扳着膀子对我说,你咋这么不看事,叫人家说几句热乎话,你在里面碍事不拉的做啥。我笑笑,哎哟,我真没往这方面想。
我问王少平昨天那姑娘咋回去的。他说她叫明石榴,骑车来的,把车放在东边路口公路班的院子里。咋样,有没有进展?唉,没想到陈天胜那家伙是个坐怀不乱的。咋?明石榴在他跟前晃悠了一下午,他连正眼看一下都不,后来明石榴主动和他搭话,你猜他说啥?说啥?他说看你花里胡哨的这样子,丑话咱说到前头,赶快离我远点,要是叫我老婆看见你在我跟前凑合,起了疑心,我非把你砸成肉饼。我说这种人都是死心眼,认准一条道非走到黑不可。王少平摇摇头,看来这办法不大行。我问明石榴是不是害怕了。害怕,明石榴是啥人,省里市里闯荡多年了,啥阵势没见过,咋能叫陈天胜两句吹胡子瞪眼的话吓住,关键是陈天胜是不是那种有缝的蛋。我把话题扯到明石榴身上,那姑娘长得到不赖。那还用说,也算西太平的一枝花哪,就是一开始走差了道,唉,也是日子逼的,为了几个钱,不过,现在她从镇上开了个小吃部,我去找她时,和她一起干的几个人不像村里人传的那么蝎虎,看着挺本分的。
我提醒王少平时间差不多了,得回办公室。王少平不慌不忙地喊住一个上厕所回来的小学生,嘱咐他去办公室门后拿把笤帚来。小学生应声前往。我问王少平拿笤帚做啥。他说你别管,到时就知道了。小学生扛着笤帚喘着粗气回来,王少平把他拉到墙边小声问,办公室有没有人?有。他们在做啥?过家家哪。咋过家家?两个人搂着睡觉觉。王少平笑着接过笤帚往回走。我说等一等啊,现在去能行?他说我不是跟他们打过招呼了,现在早各就各位了。
接连几天天气都不太晴朗,太阳像害了病似的愁眉不展,教室门前的几个积水湾还是泪眼汪汪的样子。课间操没法做,孩子们打打闹闹着在院子里追赶,有的不慎踩进泥湾,引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文俊秀猛不丁冒出一句,少平,俺给你做个媒吧。王少平笑笑,行啊,还要不要七个碟子八个盘子地请你。文俊秀板起脸,真的,不跟你闹着玩,俺胡同里有个闺女可漂亮了。能不能跟上你漂亮?文俊秀看看应何善,比俺可漂亮多了,跟学校下面的水香差不多。王少平看看我,脸上闪过一屡不自然的神色,不说话了。文俊秀催问,人家那闺女还是个高中生,依俺看可配得上你。应何善若有所思,谁啊,我咋没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人家刚从东北搬来,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跟戏匣子里说得差不多。应何善应声说,看来,这事真要成了,少平就省下买戏匣子了。王少平抬起头,买块戏匣子才多少钱,这么个大活人咱可买不起。应何善转过话题,一脸认真地说,少平,你这事我反复考虑过,你现在一直不找人,是不是有考师范转正的打算。王少平笑了,哎,你算说对了。文俊秀不解,咋没看见你复习。王少平又一笑,复习啥,咱镇的民办教师有数,只能少不能多了,考一个少一个,等竞争不激烈了下手也不晚。文俊秀摇摇头,叹口气,俺是不打算考了,考上还能做啥。
去厕所的路上,王少平说,我和水香的事他俩是不是知道了。不可能吧。这事我可是光跟你说过。我也没漏嘴啊,你知道咱几个人我光跟你粘糊,跟别人很少瞎扯络。
中午,谢钱贵回来时我和王少平刚做好饭。王少平打趣道,谢校长,你真有福气,早不来晚不来,做好饭正准备吃你来了。谢钱贵笑了,谁说早不来,我早就来了,在外面从门缝瞅着哪,我知道我一进来,你就懒得不动手了。哎哟,谢校长,你又冤枉我了,哪回做饭我不得多少动动手啊。多少动动手,凭你这说法就勤快不了。谢钱贵吩咐王少平,厨子里不是还有个瓶子底啊,拿过来咱一人一小口打打谗。王少平把酒瓶拿过来,你喝吧,我可不喝,把谗虫勾上来你又不给治。谢钱贵接过来忙不迭地抿一小口,带着满嘴亮闪闪的酒液说,我的谗虫早给勾出来了,今上午学区里又买鱼又买肉的,还搬来一箱百脉特曲。锦屏小茅台啊,你咋不在那里敞开肚子大吃而喝一顿。好菜好酒谁不愿意吃谁不愿意喝,可吃完喝完笔尖一戳,就得扣咱的办公费,咱这穷学校,跟村里弄个经费那么难,孩子们来上学也是硬撑着,咱可不能从光脊梁上拔毛啊。你硬回来,人家学区校长能愿意?愿不愿意是他的事,我跟他请过假了,说家里有重要事,实在脱不开身。我满脸钦佩地看着他,说有的人为讨好领导拿着酒菜主动送上门,你这个好,连留都留不住。
我抽空到供销社买来一斤多蜜枣,倒了满满一饭盒,藏进桌洞里。下午放学后,我把哑巴招呼过来,捏一颗蜜枣填进他嘴里,问他好不好吃。哑巴嘿嘿笑着连连点头。我用印花手巾把饭盒包好递到他怀里,说拿回去叫你娘搁起来,慢慢吃,可别在道上玩啊。哑巴抱着饭盒欢天喜地往回跑。我来到西墙边静静听着。哑巴破门而入的声音引出哑巴娘,哑巴对哑巴娘乌里哇啦说了一阵后,传来哑巴娘好听的声音。哎哟,这么多啊,以后可别叫你叔给你买东西了,你叔大老远的到咱这里来不容易,在外面啥都得花钱,还不知他挣的钱够花不够花。我的心像遇到温水的糖块,悄悄融化成一汪蜜液。就在我转身准备走开时,哑巴娘低柔地问哑巴,哑巴,你叔好不好?哑巴一阵乌里哇啦之后,又传来哑巴娘的应答声,俺也觉得你叔好,哪里都好。
六
立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是由雨徐徐转换来的。昨晚浓雾填满了太平山乡,不断线的雨水像从浓雾中拧出来一样,唏哩哗啦,到处游荡着湿冷的气息。一觉醒来,山峦、树木、房顶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缩眉皱脸,不具形的嘴巴诉说着一夜的凄清。路没有了,田地没有了,张着大嘴的池塘没有了,村庄周围像用橡皮擦得干干净净的白纸,偶尔纵横着几线浅浅的折痕。几种图案的兽印密密地从山岭上缠绕下来,在临近村庄的地方打几个结,灰溜溜地返回去。白光夺目。 谢钱贵和应何善指挥学生在校园和校园周围扫雪。我和王少平倚在上排房子对面的矮墙上津津有味地品尝、谈论远近丰富的雪景。文俊秀站在办公室前,从窗台上捏一小撮雪放在手心,看雪不紧不慢地融化。雪水沿指缝流到鞋面,她倾着上身往下察看时微微展现出草坡一样丰厚的臀。调皮的学生攥了雪球,趁别人不注意扔过去,迅速回转身若无其事地扫雪。随着一朵白花急促地绽开,被击者回转身拍打着身上残留的雪屑,茫然四顾。应何善背着手走过去,轻轻揪住扔雪球的学生的耳朵,说你装得倒挺象,忘了螳螂捕蝉麻雀在后了。几个学生嘻嘻笑着围拢过来。胆大的学生纠正道,不是麻雀在后,是黄雀在后。应何善笑着一瞪眼,咱这里哪里有黄雀?学生哈哈大笑。
文俊秀步履迟缓地走过来对应何善说,批评学生就批评学生,跟人家闹啥。应何善笑意闪闪,我这叫寓教于乐啊。几个学生又看着文俊秀笑。王少平指着那片沉甸甸的柏树林对我说,这种天气,去那里玩才过瘾哪。冰天雪地的啥好玩的。你这就不懂了,在那里踩着积雪就像踩着吃不完的白面一样,两个人靠在树下说着话,其中一个晃晃树身猛然闪开,雪欢快地落向另一个人身上,两个人喳喳呼呼追啊赶啊,直到搂抱成一块打起滚来,那一刹那,你不想一直滚到崖底下摔个粉身碎骨才怪哪。我艳羡地说,你说的是你和水香吧。王少平不看我,沉浸在绵绵的回忆之中。 身穿米黄色面包服的明石榴倾着上身踩着白生生的积雪咯吱咯吱往上爬时,我夹着书本出了东门正往下走。见到我,她猛赶几步,请问王少平在不在?在啊。她清脆的城里口音叫我明显地感到我的回答土里土气。随着她很有礼貌的一声谢谢,我认真而匆忙地看了一眼她那张雪一样熠熠生辉的面孔。应何善追上我,她找谁啊?王少平。这家伙嘴捂得可真严实,人家都憋不住找上门来了,咱还不知道。看你说到哪里去了,说不定是他的亲戚、同学啥的。可不是,他那些亲戚、同学啥的我都见过,就这姑娘从来没照过面。应何善故意放慢脚步等着谢钱贵上来。
咋不走了,何善?谢校长,你觉摸着那姑娘是少平的啥人啊。谢钱贵窘起脸,何善,咱管这个做啥,看看都啥年纪的人了,还红花绿毛的不着闲!应何善微红着脸,问问还咋。谢钱贵绕道走到前头,扔下一句,咋倒不咋,就是有点老娘们气。
下课铃响过,应何善急匆匆走到前头。我和谢钱贵各自拍打着身上的粉笔末,从两个方向汇合到南门口。谢钱贵笑着说,这个何善,咋说也不改,这节课还不知咋熬来,一下课就忙不迭地往回跑。我也笑,上课前你说他那几句,我看他都有写些挂不住了。谢钱贵不在意地仰脸看看天,有啥挂不住的,老兄弟们搭伙这么些年了,多一句少一句的谁能怪谁。我和谢钱贵相继走进办公室,应何善正倚在王少平桌前,探着头和他说话。说实话少平,是不是啊?王少平用手指很有节奏地敲着桌子,漫不经心地说,是啊,应老师,看着咋样啊?哪村的?西太平的。应何善一撇嘴,别闲扯了,光看他那打扮就不像你们村的人。她现在在镇上干活哪。在镇上做啥?做买卖啊。谢钱贵走到王少平跟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小伙子,以前我还以为你哪跟神经出了毛病哪,原来是会打拳的不用慌啊。文俊秀远远插过话来,少平,真不好意思,人家来的时候,按说俺应该给你俩腾个空,外面那么冷,俺怕感冒了,懒得没挪窝,叫你俩站到冰天雪地里说话。王少平继续用手指敲着桌子,满不在乎地说,看你说到哪里去了,现在你是咱学校的校宝,理应受到保护啊。
谢钱贵忽然后悔不迭起来,咋叫她走了哪,人家头一回来,咱该给人家接接风啊,一家人围成堆吃顿饭,显着咱处得团结。应何善也拍脑瓜,可真是,咋就没想到这一点!谢钱贵说下一回一定留住她。王少平约我一起上厕所。路上,我问他明石榴来做啥?他说,她来问我还跟不跟陈天胜转悠。你咋说?我说冰天雪地的,过两天再说吧,你猜她咋说?咋说?她说她穿得暖和着哪,在外面转悠个一天半载的没有事。我笑笑,她倒挺听你的话。其实我俩也就一起读过一、二年级,都记不起她那时是个啥模样了。我问他俩最后咋定的。王少平说明石榴像是对这事着了邪,非要去场院下转悠不可。我说这么冷的天,陈天胜肯定赖在屋里不出来,她才不坚持了。
长剑一样的阳光刺破云层深入雪天相互辉映的宁静里,一些向阳的树枝、房檐受伤似的渗透、流溢下晶亮的血滴。从谁家飞起的一双白鸽使一切变得情意绵绵。我、王少平和谢钱贵捡着干道躲躲闪闪地去上课。谢钱贵突然犹豫着停下步,说咋这么巧,偏偏剩下他俩不上课。王少平笑了,调课调的。你咋不跟何善换换,叫他先上?我咋说,人家早盯准了,我就是说了他也不应。谢钱贵犹豫着不走,这几天来学校的人格外多,他俩要是叫人碰上,可又够咱忙活的。王少平提议,不行把东门锁上。谢钱贵摇头,可不行,你能保准这节课他俩都不上厕所。我试着说,谢校长,你找个因由把应老师支开咋样。谢钱贵沉思着脸上放出光彩,对了,少平,这回得麻烦你了。咋?你去跟何善说,叫他去供销社跟人家结了咱学校买笤帚的帐。他咋能听我的?就说我说的。
下课后,谢钱贵问应何善,一共多少钱?应何善愣怔起脸,啥一共多少钱?谢钱贵转脸看王少平,你没跟何善说啊!说了!谢钱贵收回目光,和善,我不是要少平跟你说叫你去供销社把咱买笤帚的帐结了?应何善低下头,噢,那个晚了啥的,放学路过时我去结就是。谢钱贵脸上闪过一抹灰暗,安排点事,咋就这么拖拉。应何善笑着说,咋拖拉了,放学后保证办了这事。谢钱贵踱着步,换了一种脸色,试探着问应何善,上节课有没有来咱学校的?应何善慢条斯理地说,咋没有。谁?一对白鸽来办公室门前的树上坐了坐,又走了。几个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哑巴嘿嘿笑着闯进办公室,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我仔细一看,是我给他买的蜜枣,我的脑袋像突然被击了一下没着没落起来,浑身的不自在。我唬着脸,抱起他往外走,到离办公室稍远的地方,悄悄对他说,哑巴,现在不能来这里玩,校长不愿意。他听不进去,撑着身子往办公室那边闯,我只好再把他抱起来,摇摇晃晃地出了东门。哑巴好象生了气,一双黑亮的眼睛闪着寒光看着我。我笑着抱歉说,不是我不叫你来这里玩,是人家校长不愿意,校长凶着哪,放学后再来,我一定和你玩个痛快。哑巴落落寡欢地往回走,像是白着眼朝我吐过一小口唾沫。
整个下午,我做了错事一般心里乱糟糟的,提不起精神。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我兴冲冲地来到西墙边,抬了好几次手,终于鼓起勇气把挺得打弯的巴掌拍在墙上。三声沉闷的声响之后,那边传来哑巴娘的问话,谁啊?我颤着声音说,我啊。哑巴娘分辨出我的声音,话音明显地温和了许多,他叔啊,有啥事?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惹哑巴生气了。哑巴娘笑道,咋?今下午他去办公室玩,我把他抱出来了。是这样啊,怪不得来家后,在天井里老是指着你们学校那边摆手,我还寻思哑巴在说谁不好啊,没成想是你。哑巴现在还生气啊。没有事,小孩子家哪有这么多气生,一会我叫他过去找你。我随口说一声,你在做啥,忙吧。哑巴娘压低了声音,忙啥,在家熬日子啊。那一刻,我全身涌起一种强烈的想跟她说点什么的冲动,但又不知如何说起,眼巴巴等着这种冲动松软小来,纷扬进无边的寂静。
哑巴仍旧嘿嘿笑着来找我,像下午的事压根没有发生一样。这晚哑巴一直玩到很晚。我和他围在办公室的火炉旁,一会画画,一会叠纸飞机、纸船,一会撕下废纸扔进炉筒里,看着它们急不可耐地燃烧,飞起黑蝴蝶一样的纸灰。哑巴几次流露出要走的意思,都被我固执地留住了。屋外围满了黑暗,满天的星星幽幽地浮在黑暗的高处,我不知道这样巨大无边的夜晚何时才能从人间流尽,裸露出凡俗、真实、规规矩矩的生活。我问哑巴,你爹啥时回来?他摇摇头。我说你娘真好看。他眉开眼笑地点点头。我说,哑巴,今晚我搂着你睡觉吧。他笑看着我,拘谨地摇起头来。直到大门轻巧地唤了一声,哑巴娘细雨沙沙似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不容质疑地捱近办公室门口,我才清醒地意识到今晚我一直期待却又不敢正视的那个时刻终于来到了。
哑巴娘在我和哑巴的密切注视下平静地走进来。屋里这么呛,你俩也觉不出来,做啥哪。烧纸烧的。哑巴连忙撕一张纸扔进炉筒。娘俩聚精会神地看着纸从燃烧到变成灰烬飘升起来的全过程。我则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哑巴娘脸上的一个部位发憨。哑巴娘俯下身为哑巴拂去袖上的浮尘,起身时顺便握住他的一只手腕,侧着脸对我说,他叔,不早了,俺得回去了。接着娘俩转过身一前一后向屋门走去。没想到刚刚明朗出来的那个神秘的期待,会这么匆忙、平淡地立刻从我的手里飞走,情急之中,我像突然失去知觉一样僵在那里。临近门口,哑巴娘停住脚,侧着脸对我说,他叔,把灯关了吧,深更半夜的叫人看见俺从这里出去,多不好。话音落了好长时间,我才木然地领悟出她的话的意思,机械地站起身去关灯。灭灯前的一刹那,我仿佛看见哑巴娘猛地转过身正面朝向了我。这个刹那使我在黑暗中迅速恢复了知觉。断定灭灯后哑巴娘并没急着要走的瞬间,我心潮澎湃着靠过去。我的手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哑巴的头、肩、胳膊,最后紧紧握住哑巴娘的手腕。哑巴娘将下颏卡在我的肩膀上,黑暗中颤着声说,别吓着哑巴。她粘粘地围拢我的温馨的体香和一缕发丝抚过我的脸颊引发的震撼使我顷刻获得了莫大的满足。我像顶天立地的汉子一样绕到前面为娘俩引路,颤着声说,这里脚要抬高点,别跌着。
接连几个晴天把积雪扫去了一多半。农人扔掉手里的锨把屈膝盘坐在干干净净的山石上,一支小调长蛇一样弯曲在民间山野的上空: 大寒天结冰凌,冻得俺妹子脸通红,妹子啊,俺要是伸手摸一把,你愿不愿意追到俺大山顶?昨夜里下了只小羊羔,满口的爹爹叫不停,哥哥啊,俺要是撒腿跟着你跑,大山顶上冷不冷?
陈天胜一走,王少平就急着去找水香。中午时间,怕谢钱贵起疑心,只好趁他上课的时间去。王少平对我说,下课后要是他回不来,就说他有点头疼,到山上散散心去了。我说一节课还不够,你俩有多少话要说啊,隔着这么近,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王少平自嘲地笑笑,说他一到水香跟前就赖着不想走了。我只好答应他,顺口开个玩笑,保准你的魂压在水香的枕头底下了,偷空把她的枕头掀翻,她就不再勾得你那么受罪了。王少平认真起来,你听谁说的?从书上看的。王少平苦笑着点点头,不行我给她掀翻试试。
王少平早早就回来了。下了课,谢钱贵、应何善和我走进办公室时,王少平和文俊秀两个人正在说话。文俊秀说,少平,俺和你同学、同事这么些年,本以为知根知底挺知己的,没想到啥事你都瞒着俺。王少平委屈道,哎哟,我啥事瞒过你。你和你村明石榴的事啊。是这个啊,就这一件,其余我可都是和你坦诚相待的。文俊秀撇起嘴,还坦诚相待哪,这么大的事连丝风都不跟俺透,光跟俺说些鸡毛蒜皮的事啊。王少平辩解说,这事,一个是时间不长,再就是怕事不成面子上过不去,才没跟你说。应何善插过话去,啥面子上过不去的,买卖不成人意在,早说出来咱也给你使把劲。谢钱贵附和说,对啊,这种事谁没有个换换替替的啊。
王少平将注意力转向谢钱贵,谢校长,听你的话,校长夫人也是替换来的啊。谢钱贵干笑了一下,替换来的还咋,说实话你婶子是我相的第三个,第一个我看不上她,第二个她看不上我,第三回也就没有那些挑挑捡捡的心思了。王少平认真起来,看婶子现在的模样,年轻时一定是一表人材啊。啥人材不人材的,那时咱可没有这些七荤八素的想法。王少平本来低头不说话了,一揣摩,突然抬头嬉皮笑脸地反问道,咋,现在有七荤八素了。谢钱贵愣了愣,红着脸回到座位上。
吃过中午饭,王少平跟我进了宿舍。我知道他要跟我讲他去找水香的事,便主动问他,咋样,看你回来有说有笑的,谈得挺美满吧。王少平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一会,用很低的声音说,往后我不能去找水香了。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看着他一脸的凝重,慢慢意识到了什么,纳闷地问他,你俩闹别扭了?王少平摇摇头。我有些沉不住气,一再催问。他才说,我不能再连累水香了,以前我把我和水香的事当作一个目标来奔,虽然苦,可活着有奔头啊,水香就不一样了,她对我俩的事一直无可奈何,就更苦,有时放下一块石头还不如咬牙举起来好受,像咱爬山一样,爬山累是累,可上面有个顶峰勾着哪,下山可就不一样了,我咋这么笨,以前就没替水香想想。
王少平见到水香,两个人说不出话来。许久,水香抬起袖子按按眼角,多少天了?十一天。十一天半,从那天中午你走后一直到现在。王少平笑了,其实昨晚我还看见你来。在哪里?在梦里,乱了套了,一会在山上,一会在山下,一会又到了那片柏树林里。水香热辣辣地看着王少平,眼里泛出柔柔的潮光,她突然低下头,转了话题。陈天胜来家这几天啥活都抢着干,就是干得不利索。王少平不说话。水香又说,陈天胜跟俺说了个怪事,说那天有个女妖精老是缠着他,他说他根本不认得她,叫俺千万别起疑心。王少平还是不说话。水香说陈天胜这人心倒不坏,就是憨。王少平被她陈天胜陈天胜地说得心里不是滋味,忍不住生出一个念头,这样下去,水香还不把心思都转到陈天胜身上了!王少平慌乱地看着水香,水香不抬头,更使他坐立不安。王少平从没有过水香疏远他的感觉,心烦意乱地鼓起勇气,试探着说,水香,那事我想通了。啥事?咱俩生个娃啊。水香猛然抬起头,脸上绽出喜色,你诓着俺玩吧。真的。水香垂下羞红的脸。屋里一片热烈的宁静。王少平看着沉醉在幸福中的颤微微地收拾被褥的水香,眼里汹涌起血红的光,他突然一跃而起,猛地掀翻了水香的枕头。
一个被压得扁扁的花布包显露出来。王少平抓起花布包,立刻有一股熟悉的柏树油味浓烈地向他袭来。水香从王少平的举动中愣过神来,平静地说,里面装的是柏树叶子,俺知道俺这一辈子是走不出这一片柏树林了。王少平紧紧抱住她,热泪盈眶。水香喃喃道,床铺好了。王少平把她抱得更紧,水香,我刚才是胡说八道哪,有你这颗心我这辈子就不冤了。 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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