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断 崖 |
| 作者:云亮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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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3-6-22 6:40: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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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回到学校,文俊秀一个人倚在伙房门前的树荫里,仰着脸看校园西邻墙上挂着的玉米。王少平搭话道,咋不进办公室,几挂玉米啥好看的,看了小半辈子了还没看够啊。咋进啊,你们弄得那酒味连苍蝇都醉得飞不动了。巧了,你看见的那只苍蝇肯定跟你一样,身体不太方便。文俊秀抿嘴笑着扭过脸继续看墙上的玉米。
门窗大开的办公室里只谢钱贵、应何善两个人。应何善把脸埋进平摊在桌上的胳膊弯里,鼓突着圆圆的双肩。王少平蹑手蹑脚来到谢钱贵面前,拿手指指应何善,悄声说,谢校长,你又训他了。训人家干啥,人家何善工作那么上心,表扬还来不及哪。应何善双肩动了动。王少平小跑过去,用手拍拍他的脊背。应老师,原来你没睡着啊。应何善伸个懒腰,我咋睡得着,跟你开个玩笑,看你气呼呼的那样,我还以为你不再搭理我了。王少平笑了,我也是跟你开个玩笑,没寻思真吓着你了,我都忘了你的胆子跟菜籽那么大了。谢钱贵插过话来,咋,今中午你俩闹别扭了?两个人连忙摇头,闹啥别扭啊。
谢钱贵一再追问。王少平灵机一动,叉开话,哎,谢校长,今中午你咋下去待了那么长时间?谢钱贵挤出一个复杂的表情,别提了,又好气又好笑。不是有学生打架啊?是我们村的谢奉刚和南太平的文元忠,人家文元忠正趴在桌上睡觉,谢奉刚偷偷把他的鞋脱下来扔到了房顶上,文元忠醒来咋能不急眼,两个人撕扯了起来。几个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文俊秀迎着笑声走进来,一手捂着鼻子,一手伸成扇状在面前来回扇动。你们笑啥啊,引得我在外面都站不住了。王少平把谢奉刚和文元忠打架的事一说,文俊秀笑得弯下腰。应何善满脸紧张地盯着文俊秀的腹部,像盯着一个行将破碎的物件,额上冒起一层细汗。谢钱贵欠起身挡住他的视线,挤眉弄眼地小声责备他,何善,你这是做啥,至于这样紧张啊。应何善一愣怔,不好意思地浅笑着扭过脸。
文俊秀问谢钱贵,谢校长,听说谢奉刚他爹和他娘一直过不到一块?可不,其实也不是一直,刚结婚那阵挺好的,后来他爹在外面碰上个相好的就不好好在家过了。谢钱贵喝口水继续说,这下可苦了他娘,家里地里的活都一个人揽着,村里人谁见了不夸她!应何善评价说,这就是他爹的不对了,老婆孩子又没欠着你的,说啥也不能不顾家啊。王少平站起身,应老师你说的也不对,顾家也不行,这事根本就不应该发生,你要真看不上老婆了,可以离婚啊,弄得家里不是家里外头不是外头,咱教育学生时都说一心不可二用,万物是一理啊。文俊秀自言自语地说,这下可苦了孩子。办公室里沉闷起来。
我打破僵局,故作轻松地说,看着谢奉刚挺活泼啊。谢钱贵站起身,呼一口气,人家他爹和他娘娘现在早好了,好的一个人似的。应何善诧异地抬起头,不相信地冲着谢钱贵问,真的?谢钱贵喝一口水,如释重负地说,一件小事叫他回心转意了。王少平趔趄过身子,啥小事?谢钱贵坐回椅子,慢条斯理地讲起他俩和好的原因。谢奉刚他爹常常天黑就出门,半夜三更才回来。一次,两个人摸黑爬到山上,谢奉刚他爹觉得鞋里不得劲,叫相好的给看看。相好的不给他看,说闻不了那臭脚丫味。回到家,谢奉刚他娘还在忙着做活络,他爹不吭不语地上了床,将脸仰在枕头上装睡。他娘忙完活络,收拾床头时发现他爹的袜子破了,便又做下来穿针引线。袜子是挂底的,很结实,针扎不动,他娘就用牙咬几下,再沿着牙印缝。缝着缝着,谢奉刚他爹忍不住咕咕地哭出声来,以后再也不找那相好的去了。几个人都为谢奉刚爹娘的事动了心。应何善和文俊秀低着头一句话不说。王少平透过窗玻璃痴痴地看着窗外,我知道他是在看那片柏树林。谢钱贵抬腕看看手表,匆忙站起身去敲预备铃,随口冒出一句,要不咋说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来。
没想到王少平跟我讲的他和水香初次交往的情景竟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我的梦里。夏日的山野一片碧绿。正午如火的阳光铺天盖地地燃烧着。热辣辣的山坡上,一个捉活蝎的少年不小心掀翻一块石头,石头欢叫着活蹦乱跳地往下狂奔。谁掀的石头,砸着人咋治?一个清脆如瓷的声音自坡底慌乱地飘升上来。少年本想道声不是,一看下面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变了口气硬着嘴说,又没砸着你?女孩放下手中的柳条筐,气鼓鼓地说,乱掀石头还不认不是,真砸着人就晚了!两个人面对面僵持了一会,女孩用比他年长的口气责备道,不好好上学念书,大晌午家到山上来做啥。少年终于找到了话茬,对啊,大晌午的不在家待着来山上做啥?女孩剜他一眼,不屑一顾地低头弯腰收拾筐里的东西,声音却清晰地飘了上来。你以为俺愿意来啊,俺要有你那福气,早坐进教室里念书写字了,保证打山雷也惊动不着俺。少年讷讷道,咋,你不念书了?女孩仰起脸故作轻松,不念了,念不起啊!少年蓦地成了被烈日晒蔫的小树,耷拉下脑袋,支吾说,俺家里也穷,这不趁着午休的时间来掀活蝎,卖了钱买个本子、笔啥的。
女孩抬起头,脸上渐渐露出同情的神色,掀几个了?两个。大的还是小的。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这里人家都掀好几遍了,咋能掀得着啊。没办法,时间来不及,要是下午放了学,俺早上远处去了。女孩放下手中的筐走上山坡,我帮你掀掀看!女孩没掀几块石头,突然拍手惊呼道,快下来啊,真的有一个,还是个大的!少年迟疑着不肯下来,浅笑着说,你诓人。女孩跺跺脚,你咋不相信人,俺诓你做啥!少年半信半疑地往下走,走到近前,弯下腰,两眼大放光彩,真的是一个,你咋这么会掀。女孩笑着说,碰巧了。转身又掀别的石头。少年说,放在哪里啊,我帮你夹起来。女孩回过头,说好帮你掀的,快夹起来,别叫它跑了。俺咋能要你的,你不说你家里穷啊。女孩笑了,穷也得说话算数,说好帮你掀的。见女孩执意不要,少年不好意思地收下活蝎,瞥一眼她的柳条筐,你来打猪草啊。女孩低头掀着石头应了一声,说地里活多脱不开身,偷空来打一点。少年灵机一动,欠身挎起柳条筐向前面秧草繁茂的堰根走。女孩回转身,吃惊地问,你要做啥?少年头也不回地答道,帮你打猪草啊。女孩婀娜地站起身,满脸灿烂地朝少年的方向说,咱俩真有意思,换了活络了。
她的笑声虚幻成一长串彩色的光圈,扩散,上升,灼灼地融进我的听觉里。我费力地睁开眼,天已大亮,焦黄的阳光透过窗玻璃重重落在我的一只裸露的肩上。
王少平第一个来到学校,看看办公室挂着锁,便到伙房来找我。我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盛着凉水的盆里,水太满,匍匐着盆沿涌溢下来,我赶忙抓起抹布没头没脸地擦拭。王少平倚着门框哈哈大笑,说看我做饭跟看泥瓦匠做活差不多,泥一把水一把的。我盛上一碗浇了蒜泥劝他吃,他不推叫,说真是来这里找饭吃的,早上到地里干了点活,没来得及吃饭。我俩吃着面条,王少平问,建军,你觉得我们这里啥最好。我不加思索,水最好,清亮,还多少带着点甜味。王少平伸出大拇指,你算说对了,我们这里的水纯粹是山泉水,不光好喝,喝了凉水还不肚子疼。又吃几口面条,王少平突然停下来,笑滋滋地看着我,建军,你说我们这里还有啥好。我沉思着说不出。王少平笑了,我们这里的女人长得好,你看那眉眼,你看那皮肤,天生丽质,跟水里捞得一样。我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王少平换一种目光看着我,咋样,从这里挑一个。我满脸红热地傻笑起来。王少平夹几根面条吃进嘴里,含混不清地摇着头,跟你开个玩笑,知道你在这里也待不住。
办公室的门响了一下,我说有人来了。王少平说肯定是应何善,家里学校里两头都舍不开,干脆从中间劈成两半算了。我突然想起昨晚做的梦,笑着告诉王少平,昨晚我梦见你和水香了。梦见我俩做啥?在山上掀活蝎、打猪草啥的。王少平脸上生出一层亲切的暖意,喃喃道,我也常梦见那个场面,还有在那片柏树林里……不管隔着多远,只要看一眼,我就觉得水香已经结结实实倚在了我身边……现在,水香像山上的野草一样没边没沿地蔓延成了一个大大的人,我是一个小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活在她的里面。我和王少平都吃不下饭,静静坐在桌前,看着桌上弯曲回旋的木纹发呆。我劝他,你这样下去也不是长法啊。王少平咬紧牙关,两眼放射出坚定的光芒。我正在努力,我一定能说服水香的。我劝他,你也得替人家水香想想,她那样做也是没办法啊,我知道,我只是努把力,看看还有没有机会。你常往她家去?去过几次,陈天胜成年不在家,那家伙心倒不坏,就是跟猪一样太粗鲁,根本配不上水香。也巧,她离学校这么近。巧啥,陈天胜老家根本不在这里,是水香要陈天胜买的这场院,你不见那些房子盖得那么糙,以前是生产队的仓库。噢,是这样,可你常去也不行啊,叫人碰上咋办?碰上还咋,就说去借样东西。人家能信啊?咋不信,我和水香说话总是隔开的,从她一嫁到北太平我们就这样。是水香不愿意?不是,是我不愿意,怕给她惹事。
王少平突然倾过身,压低声音说,你猜水香缠着要我咋着?咋?水香一直哄着陈天胜,说她身体不好,这几年不能生娃。为啥?她非要我给她生一个,好叫两个人有个想头。你同意了?我咋能同意,这不是害水香啊,有个孩子要是长得像我,他家离学校这么近,叫人家看出来,我倒无所谓,水香咋治。我笑了,你不是一直在努力啊,先叫孩子打入内部,到时里应外合不就大获全胜了。王少平苦笑着低下头,事是好事,咱可不能这么做。 我和王少平走出伙房,来到办公室。见门上仍然挂着锁,我奇怪地说,刚才像是开过门啊。王少平双眼贴近门玻璃,仄楞着身子朝里面望了望,退下来,手一挥,走啊。我问去做啥。他说你别管,只管跟着走就是,保管你开开洋荤。我莫名其妙地跟王少平出了东门,上了山路,翻过一个鼓胀胀的大山包,踏着密密的散发着杂味的草丛来到山岗上的一块小荒地里。
模糊的说话声随着几只翻飞的蝴蝶忽左忽右升上来,王少平猛地卧倒在草丛里,小心翼翼地匍匐向前。我学着他的样子悄悄跟在后面。到了堰边,王少平笑着回过头朝我挥挥手,我迅速跟上去。下面,一棵果实累累的山楂树下,应何善从后面亲昵地搂着文俊秀,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一只手轻轻罩在她的腹部。文俊秀紧闭双眼仰靠在他的肩上,笑嘻嘻地说,觉出动来没有?没有。俺都觉出来了。在你肚子里当然你先觉出来。文俊秀笑着睁开眼,两个人四目相对,沉浸在浓浓的甜情蜜意中。应何善叹口气,唉,肚里的孩子要是我的就好了。文俊秀娇嗔地一笑,可不行,你要是前脚离婚,俺就敢后脚踏进你家里过,可在人家家里生你的孩子不行。为啥?叫俺咋睁开眼看人家,人家已经千般退叫了,俺要这样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捅刀子。应何善又叹口气,唉,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就是觉得咱俩太冤。文俊秀呶起双唇在他的脸上用力亲一下,安慰说,别再胡思乱想了,说点叫人高兴的,昨晚俺想了一晚上,你啥时开始对俺动心思的。忘记了。你不想说。真的忘记了。你不说,晚上俺上你家里去。可别,可别,我跟你说还不行,真的记不起来了,大概是你读五年级下学期那年吧。文俊秀脸上洇出羞红的笑,那时俺啥都不懂。我咋觉着你懂。你咋觉着俺懂。那次我叫你给班上的同学看作业,你正看得好好的,她来给我送钥匙,说要到坡里看看,她一走你扔下一大摞作业就不看了,我咋哄你你也不听,那时我就觉着你人虽小心却大着哪。文俊秀转过身将脸深深埋进应何善的怀里,应何善闭上眼忘情地啃着她的头发。一阵幸福的拥抚。
文俊秀仰起脸说了句什么,羞答答地低下头。我看看王少平,王少平笑看着我。我用手指按按我的耳朵做一个听不清的手势。王少平探过头用嘴抵住我的耳朵热乎乎地说,文俊秀问应何善看上了她哪里。我冲王少平笑笑,正过头继续朝下看。应何善动情地端详着文俊秀,笑着说,哪里也看上了,眼睛,眉毛,说话的口气,还有走路的样子。文俊秀呶起嘴又用力亲了应何善一下,几个手指停在他下颏的胡茬上轻轻摩挲着,喃喃说,俺也不知道看上了你哪里,就是愿意和你在成堆。回来的路上,王少平征求意见似地问我,你看他俩的事还有没有头。我摇摇头,真像你说的,掰不开脚丫子。
一夜秋风令山乡的景色元气大伤。树叶凋零,草坡发白,收获过的田地冷冷清清。成群的候鸟蜷缩在黑凄凄的山岩上,叫声稀落,被风吹动的羽毛零乱地指向一个方向。天猛然高出许多,山猛然瘦小了许多,天地之间悬浮着偌大一个空间。几处山崖上聚起一簇簇红叶,经了平静的阳光的润染呈现出燃烧之势,为群山环抱的太平山乡平添了一抹亮色。
四 下午放学后,学校东门外不远处的山坡上常常有一个玩耍的孩童。一天中最后的阳光越过西边连绵的山岭恋恋不舍地照射过来,像一条巨大的金色的尾巴,断断续续地搭在村庄、田地和山峦的某个部位。尾巴起初蠕动得很慢,只有在树梢、房顶和一些偏狭的地方,通过渐渐扩散的阴影勉强能感到太阳的西行,而一旦离开村舍孤单单地拖在群山高处,情形便大不相同了,闭了眼仿佛能听见太阳的尾梢在山石和草丛里抽动时弄出的各样声响。孩童玩得 很安静,没有活蹦乱跳的欣喜,也没有枯燥无味的落寞。像散落在山间、地头的供人避雨、小憩的石屋,心平气和地守望着一寸寸如期到来又如期离去的时光。而他是孤单的,尤其是为了寻到一块满意的山石或者一小截意想中的野枝,摇晃着他瘦小的身体在阳光和灰暗的阴影的界线上低着头来往的那些瞬间。偶尔有几片落叶在风的追赶下怯生生地来到面前,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捕捉,举起来出神地凝望片刻,忽然一扬手放飞起来。落叶随风飘舞一会,沉沉地降到坡上,随又一阵疾来的风跌跌撞撞跑向远处。如果落叶降下的地方离他较近,他会微弯着腰身怕惊动落叶似地小跑过去,猛地用手指按住,加大气力重新放飞一次。我走到距他十来米远的地方,他抬头看看我,又继续摆弄手中的石头和野枝。他在搭一座小房子。由于下面的石头太小,墙垒不高就哗啦倒塌了。反复几次,他并没泄气,反而垒得更仔细。我搬来几块较大的石头,仿照他的样子做好地基,示意他继续往上垒。这次他垒得很顺利。临了,他从附近的草丛里拿出一面红色的小纸旗小心翼翼地插在房顶,然后倒退着身子端详。突然,他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个趔趄。我赶忙扶住他,揽腰将他从乱石里抱出来,放在平坦的空地上。他对我笑了笑,我猛然想起我们俩一直还没有说话。 我问他,你叫啥名字?他摇摇头。我说你咋不说话,哑巴了?他定定地看着我接连点头。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突然急促追问道,你是哑巴?他又点头,脸上显然比刚才平静多了。几片翻卷的落叶翻着跟头从旁边经过,他转身去追赶,撇下我和插着小旗的怪模怪样的小屋。太阳那条金色的尾巴已经全然没有了,山那边光彩一片,浑圆的山脊从四周围高高地拢过来,村庄像被盛在了一只深深的大盆里。羊群在牧人的催促下拥挤着赶下山来,山石碰撞的碎响中,传来谁家呼唤孩子回家的叫声。我赶过去,轻轻掸了下他的肩膀,说家里喊你回去哪。他仰脸看着远处,侧耳分辨了一会,摇摇头,继续追赶那片落叶。
哑巴娘找来时,我和哑巴正爬上一块从草坡里高高隆起的山岩,看对面山沟里排着队归来的牛群。牛共七只。调皮的牛崽像不情愿就此离开供它玩耍了一天的山野,一会跑在前面,一会落在后头。牛崽跪下前蹄伏在母牛腹下吃奶的时候,哑巴拍着小手喜形于色。母牛耷拉着圆鼓鼓的肚囊,忍着性子任牛崽胡乱吮吸一通,终于耐不住了,从牛崽的嘴里挣脱出奶头,快步追赶前面步调一致的牛队。牛崽使着性子赖在后面不走,眼巴巴看着牛队走远了,撒一个欢,没好气地乱敲着四蹄向前冲去。哑巴,你在这里啊,叫我到处找。哑巴娘一手捋着脑后的头发,站在离我们不远的一棵畏缩着的小柏树旁,年轻、俊秀得一点也不像做了母亲的样子。我问,这是你的孩子啊。哑巴娘把小柏树挡在后面,缓缓朝这边走来,低低地说,一个哑巴,成天就知道玩,叫人操多少心啊。我说哑巴咋,看着他挺懂事的。哑巴娘叉开我的话,你是学校里的老师吧,常见你在校门口进进出出。哑巴用力扯我的衣服,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原来那只牛崽正蜷在母牛腹下歪棱着脑袋吃奶。别脏了你叔的衣服,看你的手快没肉色了。哑巴娘过来趔趄着身子掰哑巴的手。我说没有事,没有事,我的衣服早就该洗了。哑巴娘直起身,像是对我,又像责备哑巴,啥时玩到头啊,连学都没福气上。我说咋不能上,有的是聋哑学校。哑巴娘看看我,目光慌乱地闪开。
回来的时候,我走在前面,哑巴娘和哑巴隔着一小段距离跟在后面。哑巴突然跑到我跟前,两手比比画画着,嘴里发出嘿嘿的笑声。我不解地回转身看哑巴娘。她浅笑一下,哑巴学牛崽吃奶哪。
第二天,哑巴换了一件颜色较鲜艳的衣服。衣服虽然有些破旧,但很整洁、干净,使哑巴美气了不少。近前一看,哑巴的头发和脖颈也焕然一新了。我做一个搓洗的动作,问他是不是洗过澡了。哑巴龇牙笑笑,拿手指指头、胸脯、腿和脚,意思是全身上下都洗过了。我一屁股坐在草坡上,拽拽他的手示意他也坐下来。哑巴摇摇头,指指草坡,又扭过身指指他的屁股。我问你是怕脏了衣服娘打你的屁股?哑巴笑着连连点头。
我说没有事,并站起来侧过身子叫他看我的屁股有没有弄脏。哑巴笑了笑,谨慎地坐下来。我和哑巴躺在草坡上看天空上徐徐飘过的奇形怪状的云朵。遇到比较像牛、羊或周围起伏的群山的形状,哑巴便嘿嘿笑着伸过手来扯我的胳膊。他的手刚触到我的衣服,突然缩了回去。我问是不是他娘不叫他碰我的衣服。哑巴点点头,笑着引领我看天上的云朵。
哑巴娘从山间小路婀婀娜娜地走下来,一见面就亮着大眼睛问我。老师,你说真的有哑巴上的学校。我肯定地点点头,真的。在哪里?县里、市里都有。那俺哑巴能不能去上?当然能,不过学费啥的比这里高不少哪。哑巴娘淡然地一笑,那倒不是啥大难事,只要叫咱上就行。她说哑巴爹是木匠,成年走街串巷给人家做活,省着点,能攒够哑巴上学的钱。我注意到她的脸红彤彤的,比昨天鲜活了不少,以为她可能有病发着烧,便问道,你的脸咋那么红,是不是发烧了。她匆忙扭过脸,双肩抖动着,没有事,就这样。
天空蒙上一层灰黑的薄纱,看不清轮廓的云朵模棱两可地相互粘连着 大面积向一方推移。哑巴,天不早了,咱回家吧。哑巴晃晃腰身,两眼死死盯着乱糟糟的无边无际的天空。我抬手指指学校的方向,提议他们到学校坐坐。哑巴娘说,不去了,哑巴咱走吧,外面有些冷,别感冒了。她拽起哑巴的胳膊要走,又觉得这样走有些不妥,转脸笑着对我说,他叔,有空到俺家玩啊。她的面孔已经模糊不清,但她颤微微的柔和的声音在我的听觉里徐徐飘动,经久不散。
很久以后,我和哑巴娘相互拥靠在她家宽敞的土坯屋里,就着外面香喷喷的月光重新嚼食这两个傍晚。哑巴娘轻柔地抚搓着我胸前的几根肋骨,说,猛不丁看见你和哑巴坐在山石上看南山沟里回来的牛群,俺的心里咯噔一下,哎哟,这不是活脱脱的爷俩啊,俺呆楞了好久才吱声招呼你们。我说,你站在那棵畏畏缩缩的小柏树旁的样子着实太美了,若不说,打死我我也不会相信你是哑巴的娘。畏畏缩缩是啥?就是胆小害怕的意思。真是大老师,说棵小树也文皱皱的,俺明明知道咱俩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可就是心惊肉跳的厉害,猛不丁就往这方面想。我说,现在闭了眼,我还能看见你往下走时那棵小柏树在你身后摇摇摆摆的情形。回到家里,俺像浑身散了架似的,一辈子都没这么累过,是叫嘭嘭跳的心折腾的。你给哑巴洗澡了?俺不愿叫他脏兮兮地和你在一块,第二天俺本来不打算去,可不知咋的又去了,你真不看事,偏偏问俺脸为啥那么红。我用力搂紧哑巴娘,我以为你病了哪。我双手捧起哑巴娘的脸,像捧一块熟透的西瓜瓤,贪婪地啃舔她脸上的每一个部位。哑巴娘哼哼叽叽地呼着,特别是吻到她的眼上,她轻轻眨动的睫毛搔得我热血沸腾。哑巴娘从我的狂吻中挣脱出来,打赌似地说,俺敢说没有那个傍晚就没有咱俩的今天。为啥?哑巴爹虽然常年不在家,俺可不是那种轻佻的女人,平日里,除了亲的近的,别的男人俺从不正眼看一下。我匆匆吻她的脖颈。俺知道哑巴他爹命苦,俺是他姑的闺女,跟了他就得好好跟他过,不能想三想四。我揪揪她的耳垂,笑着说,这回你可想三想四了。她满脸羞红,喃喃道,这可不能怪俺,怪俺的心不听俺管了。她抬起头,一本正经地问我,那时你真的没对俺动心思?不敢,要是你不说你是哑巴娘的话,我也许敢了。可你还是做梦了。可不,我还以为跟谁哪,和她一起爬山,一起看天上飘飞的云彩,可猛不丁后面多了一个哑巴,醒来我吓了一跳。看吧,还是那两个傍晚扎下的根。我换一个姿势更舒服地把哑巴娘抱在怀里,说,既然你那么看中那两个傍晚,抽空我一定跟你到那里玩。真的?真的。可不行。为啥?叫人看见咋办?晚上啊。哑巴咋治?等他在家里睡着了咱去。可不行,他醒了咋办。那晚你在学校待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有事。学校隔着这里近,听见他哭也来得急啊。哑巴娘主动拥紧我,我用力相迎,她身上的骨骼咔嚓传出一声脆响。我说我把你的骨头弄断了。她说,是你把俺断了的骨头接上了。最后她说,俺把心思都用到哑巴和你身上了,俺虽不能跟你到那里去,你和哑巴去的时候,把哑巴当成俺就行。我点点头,紧紧拥着她。
文俊秀、谢钱贵和应何善去上课,王少平凑到我跟前神秘地问,那天傍晚你和谁从山坡的小道上走?没有啊。咋没有,你们三个人。真的没有。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不想跟我说。真的没有。咋没有,那天下午放学后我去镇上办点事,回来得晚了点,模模糊糊看见你们三个往回走,你和一个女的,还有一个小孩。我笑出声来,是哑巴娘和哑巴,我和哑巴在那里玩,哑巴娘去找他,我们就一起回来了。哪个哑巴,北太平有两个小哑巴哪,一个胖的,一个瘦的。我说,看着一点也不胖。王少平点点头,看来是咱学校的西邻居。我有些吃惊,他们住在这里!王少平笑了,这就叫一叶障目啊。王少平看着我的眼睛嬉笑着,哑巴娘可是个美人胚子,小心着,别到时拖不动腿了啊。我一龇牙,你说到哪里去了,我跟她连句囫囵话都没说过。王少平顾自慨叹起哑巴娘来,说她真不值得,哑巴娘和她男的是姑表亲,男的从小没了爹娘,无依无靠,他姑可怜他,就把闺女早早嫁给了他。原来他俩是近亲结婚啊,怪不得生了个哑巴。哑巴与这有没有关系咱不知道,反正他俩是亲姑表姊妹。
一连几天没见到哑巴娘。哑巴也早早往家赶。我一个人站在冷清清的山冈上,看着周围渐渐沉寂下来的景和物,禁不住生出到太平以来的第一次孤独。一次,为了叫哑巴晚点回家,我提议和他玩起捉迷藏游戏。哑巴藏起来时,我装作看不见,在他的周围找来找去,直到他乐得嘿嘿笑出声来。而轮到我藏时,我故意藏在显眼的地方,叫他不费多大力气就找到我。哑巴玩得很开心。哑巴要走,我扳着他的瘦瘦的双肩问,是不是你娘嘱咐过你,叫你早点回家。哑巴点点头。我说我跟你娘说好了,叫你在外面多玩一会。哑巴不信。我说不信咱到墙这边问问你娘。我和哑巴来到学校的西墙边,哑巴乌里瓦啦冲着那边喊,墙那边很快飘过哑巴娘的话。哑巴,咋到学校里去了,我咋跟你说的,还不来家?我接过话,叫他在这里玩一会吧,没有事。可不行,他还没吃饭哪。我说正好我要下面条,叫他在这里吃算了。哑巴娘不依,说你自家就够忙活的了,快叫哑巴过来吧。我不依,麻烦啥,他才吃多少,别不放心了。那边没了声音。我和哑巴去伙房下面条,哑巴高高兴兴地一直玩到黑。
谢钱贵突然问应何善,白果树真的分公母啊?应何善皱起眉,咱也不清楚,多少有这么点印象。王少平双手插进裤兜走过来,那还用说,白果树跟人一样,配不齐根本不结果。谢钱贵半信半疑地对他一笑,看你说的跟真的一样,你见过了?王少平脖子一梗,当然见过。在哪里?俺村就有,不过只有一棵母树,没有公树。我咋没听说过?你没听说可不等于没有啊!谢钱贵眉头紧锁,少平,到底在啥地方啊?村东头白毛婆家大门口。啥白毛婆黑毛婆的。噢,白毛婆是王常青他老婆,因为头上有撮白毛,咋治也治不好,村里都叫她白毛婆。谢钱贵这才放开脸现出相信的表情,他扭脸看着窗外,有意无意地问,白毛婆他男的干啥啊?王少平噗嗤一笑,一个混子!突然换了口气,也别说,人家王常青还真混着了。他做啥?卖老鼠药。从哪里弄的?自个鼓捣的,把红砖头红瓦块在石碾上碾成细面,跟麦粒浇上水泡进盆里,把麦粒泡得胖乎乎发红就是。谢钱贵笑了,人家能买他的?王少平也笑,你说的好,没人买人家就一个劲地造啊,不说假话,王常青凭着这点小把戏硬是在西太平争了三个第一。哪三个?他家是第一个买收音机的,第一个买自行车的,还是第一个买黑白电视机的。就是说的他啊,我以前听说过,不知他尽往哪里去卖老鼠药?谁知道,反正不可能在近处,药不煞老鼠叫人家找来咋办?几个人都忍不住地笑。文俊秀从外面进来,光顾跟我们搭话,不小心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应何善正巧看了个清楚,禁不住失口“哎哟”一声。见文俊秀没事,谢钱贵板起脸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地备起课来。
下午,文俊秀叫学生捎来请假条,说家里有点事,今下午不到校了。谢钱贵把她的课分给我和王少平,郑重其事地把请假条夹进塑料皮日记本里。谢钱贵上厕所,王少平对应何善说,应老师,跟你商量点事。啥?今下午我有点头疼,麻烦你替我上节课。应何善笑道,可不行,我为啥替你上,年轻轻的多下点力没亏吃。王少平哀求似地说,就算是替人家文俊秀上的还不行?应何善微红着脸低下头,不再理他。王少平耸起上身向我凑凑,低声说,俊秀身体可能不太好。我问咋。你想想,她这身体在家里还能干啥。应何善机灵地抬起头朝这边看。王少平用眼睛的余光发现他的反应,转着眼珠给我使眼色。我只好附和他,也难说,说不定是今上午闪着腰了。谢钱贵回来,见我俩挨得这么近,说你俩嘀咕的啥啊。王少平坐下来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谢校长,我俩正商量谁先去替文俊秀上课哪。
三个人去下边教室上课,上面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走出办公室,倚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放眼遥望远处,眼前的萧条景象和初来时的勃勃生机相比,简直不像是同一方天地。我不知不觉来到西墙边,隐约听见哑巴娘和哑巴模糊的对话声。我蓦地想起抽屉里有一本从班里没收来的小人书,兴冲冲地回办公室去拿。我踮着脚尖把小人书扔进哑巴家时,那边漫起短暂的寂静,不一会传来哑巴嘿嘿的笑和呜哩哇啦的说话声。哑巴娘用一种非常好听的口吻说,是你叔给你的,好好看,别弄坏了,以后可得好好听你叔的话。
下了课,王少平率先夹着书本从教室回来,一见面就笑着对我说,他俩又闹了一气。我问闹啥。他快步走到门前,探出头向东边望望,回转身压低声音说,我们仨下去后,上了一小霎课,应何善就躲闪着往外走,我猜想他可能是对文俊秀不放心,怕他不顾前不顾后地再闹出乱子,赶忙说给了谢校长,谢校长忙不迭地把他追回来。我慨叹,大白天的,应老师也真够痴心!王少平说,回到南门口,两个人还争执不下,应何善说就是同事关系,人家出了事咱去看看也不过分啊。谢校长顶了他一句,就是去也得先由校长出面,哪里就惊动着你了,再说人家文俊秀究竟咋回事还拿不定。谢校长底气十足的一声咳嗽把我俩弹到各自的椅子上。
谢校长和应何善进办公室不长时间,文俊秀不声不响地腆着肚子也进来了。谢校长满脸疑惑,俊秀,你不是今下午有事?文俊秀浅笑着咬咬嘴唇,家里来了亲戚,刚打发走,俺在家闲着也没事,干脆就来了。 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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