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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斓鸟 三伏鸟       
斑斓鸟 三伏鸟
作者:云亮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3-6-21 11:39:03


 

 


     我双腿叉在下坡中学教师办公室门槛的两旁,手里扯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模棱两可地擦拭颈上的汗水,扭曲的脖颈上面一张热气腾腾的脸上,双眼眯缝出两道专注的目光。我在看校园东南角大槐树上的一只鸟。鸟黑颈、白腹、红爪,尖嘴、大翅、长尾。我禁不住暗暗给它取了个名字:斑斓鸟。下坡中学与庙岭联合小学的气氛差不多轻松,学校只有初一、初二和初三三个教学班,每周除一节晚自习得住校外,其余每天都可以回家。上下班赶路渐渐成了我的一种享受,一骑上自行车,心里便油然而生出一种前面有很多风景等着我一一品尝的感觉。

    早晨来校的路上我遇见过石南里。石南里和我都是马蹄庄人,还是我初中时的数学老师。在我的记忆中,石南里是一位待学生非常严肃,教学也不错的数学老师。大约是初二上学期,有一段时间我迷上军棋,偷空就跟同学寻一个僻静所在热火朝天地厮杀一番。一次“杀兴”持续了好几天,眼巴巴地把数学作业耽误了。下一节数学课前,神气十足的学习委员抱着一大摞作业本挺胸蹋肚地走进教室,在黑板前朝我大喊一声,佟建军,数学老师找你来!我迅速编一条理由,心慌意乱地去办公室。我喊报告。本来正跟其他老师说笑的石南里眉头一皱,额心挤出一个肉疙瘩。他走近我,二话没说,伸手用力揪住我脖颈上的衣领狠狠往后一掼。我一个趔趄狗吃屎般伏在了他的办公桌下。其余老师唬了一跳,待心神稍定,探头看一眼对我没大妨碍后,彼此捂着嘴窃笑起来。那次,又疼又愧的我龇牙咧嘴在桌下伏了足有十几分钟。直到上课铃响过,石南里扑哒扑哒走过来,在我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训斥说,滚起来,回去想想犯啥毛病了,再犯了看我咋拾掇你!

    自此,我再也不敢慢待数学作业了。数学课上,一瞅见石南里额心的肉疙瘩,我的心里就有些发紧。入省城师范学校的第一个寒假,几位同学相约到石南里家坐坐。我也去了。石南里热情相迎,脾气好得有些婆婆妈妈。后来置下酒菜,同学们不肯喝酒,石南里劝道,喝点吧,假期里又不影响上课,再说酒确实是好东西,人一辈子早晚得跟他打交道。同学们推辞不过,壮着胆子你推我让地舔尝。渐渐的,一个个被酒的魔力征服,感觉手里的杯子太小不顶用了。举杯问盏中,师生情义愈发浓烈。轮到我和石南里碰杯。石南里感慨地说,来,建军,咱俩得好好喝一个,经过我手的学生中,就你没挨过我的拳脚。我掩起虚汗慌慌地看石南里,脑际蓦地闪过被他掼到办公桌下的情形。石南里面红耳赤,说话已明显地拖泥带水了。他率先喝干杯里的酒,一边捏着酒杯在桌边没有节奏的敲打着,一边夸赞说,建军,在经过我手的学生中,你还真算是做题大王,不就不离的题根本难不倒你。说着,他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抬手去拿茶水杯,散漫中差点把茶水杯碰到桌下。石南里开脱似地笑了笑,松松垮垮地喝过茶水,继续说,你们老师我就这个脾气,只要把学习搞好了,踩在我头上拉屎我也不动你一指头,但学习差了劲,我那手脚可就不听使唤了,都说得做思想工作,咋做,你们从小就光着屁股玩泥巴,皮实惯了,咋教育也是耳旁风,非敲打敲打才行。我们几个鸡啄米似地接连点头。

    那时石南里还是民办教师,高中毕业不几年。几年的民办教师生涯中,石南里三次报考过锦屏县师范学校,都没考上。后来,洼峪公社教育组来了一个退休教师名额,做公办教师的父亲提出申请退休叫石南里接替他。石南里不甘心地说,再考考试试吧,就是当公办教师我也得当个名正言顺啊,别叫人说我沾了老子的光。父亲犹豫不决,说怕把机会耽误了,这次退不了,下次还不知等到啥时候哪,听说以后退休国家有可能不叫子女接替了。石南里问,这事啥时候定?六月初吧。石南里兴奋地说,来得及,五月中旬就考试,考完试看情况再定吧。考完试回来,心灰意冷的石南里主动去找父亲做了以公代干的公办教师后,调离了我们马蹄庄。

    如果将下坡村、马蹄庄和北岸村视为三个端点,彼此连接起来便是一个标准的等腰直角三角形。下坡村和马蹄庄是这个等腰直角三角形的两个锐角的顶点。从马蹄庄到下坡三十里的路程明显地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从马蹄庄到北岸村,另一部分是从北岸村到下坡村。两部分路程距离相当,各十五里,路面平坦程度却千差万别。从马蹄庄到北岸这段为柏油路,是锦屏境内零九公路的一部分。沿着柏油路从北岸向东南成九十度角一拐,一条羊肠小道逶迤蜿蜒进崇山峻岭之中。小道随地势高低起伏,左冲右突,路面上山石、泥土交相混杂,浑然一体,坑坑洼洼,山石犬牙般裸露出来,各式的胶皮轱辘一滚到此处便中风般抽搐不止,整个车身剧烈抖动、摇晃起来。这部分路中间有一道很长的陡坡,叫“下坡岭”。下坡岭是沟通北岸村和下坡村的一大障碍。

    今天早晨,我是在下坡村的崖顶遇到石南里的。瘦高个的石南里还是双腿盘坐在那方草皮包裹不下的黑不溜球的山石上,手里捧一个粗大的玻璃罐头瓶,躬背探头,贪婪而悠闲的吸咽着里面黄波荡漾的茶叶水。茶叶已浸泡得破衣烂衫,稀泥般失去了刚刚遇水舒展时的弹性。我一爬上崖顶,石南里立即站起身迎接,他毫不计较师生长幼的举动令我心里一热,下意识里对由老师变成同事的他有一种可心的亲近。

    石南里慷慨地递过那只大玻璃瓶,脸上的神情关切欲滴。快速的递伸中,杯里的水剧烈波动,像几双热情洋溢的小手朝我摇晃。喝几口吧解解渴吧,建军。我的喉咙早就有点干痒,但一看到石南里双手托送过来的那只大玻璃瓶,渴意顿消,仿佛里面不是水,只是一些不解渴的流状物质。石老师,我不喝,来时我喝了一大杯水哪。石南里收回瓶子,左手托起举到齐肩的高度,起劲地喝几口,粗大的喉结一阵耸动后,指指旁边从草皮里拱出另一块山石,说坐坐吧,爬上这岭累死人!

    我正犹豫,南边梯田里扑扑棱棱楞飞出一串山音。石老师,那块石头都成了你的专座了,每次爬上下坡岭你都到上面坐坐!石南里仰起脸朝上看看,笑道,你别说,这块石头我坐了三年多了,别人来坐我还真有些心疼,待我调出下坡中学时,非把它挖出来扛回家不可。上面的人也笑了,说挖出来做啥,叫石匠给你凿个像,用水泥泥到上面不就占下了。石南里一摇头,可不行,那不成烈士了?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笑完,石南里问上面那人,会天哥,你在上面做啥?种地啊,不像你这大老师,到讲台上喳喳呼呼就能喊来大把的票子。石南里笑了笑,故作关心地说,会天哥,别光顾刨插外面的地,家里那块地也得留点神好生看着,别叫人背地里洒上烂七八糟的种子。上面的人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说,洒去吧,反正除了尿尿那霎功夫,闲着也是闲着。

    与石南里说话的村民叫张会天。因办公室的人动不动就开一些有关张会天的玩笑,来下坡中学不长时间,我便知道了张会天的一些事。张会天性格绵软,爱耍小聪明,但因为智商不及,耍弄别人时大都被别人所耍。村里人都叫他“半调子”。张会天的老婆牛永芳初中毕业,在下坡村的妇女中算是比较有文化的人。据说当初牛永芳看中张会天是看中了他那张白净面皮,一结婚便大呼上当,说张会天是个中看不中吃的家伙,思维跟正常人不大一样,本来一条胡同到底的事,他非得弄出几个拐弯不可。后来牛永芳成了村里的妇女主任,与村主任张会元的接触多了,你来我往,水到渠成,搅和出不少是非。据说有一次村主任张会元到 张会天家串门,三个人东啦西扯地聊了一会,张会元突然想起一份重要文件,将村委的一大串钥匙交给张会天,叫他到村委办公室拿来一块学习学习。张会天一走,两个人插上大门,跃上床,翻云覆雨地弄出些电闪雷鸣。云消雾散后,张会天气喘吁吁地回来,一进门就喊,连老鼠洞里都找了,哪里有文件?张会元眨巴着眼一拍脑瓜,看我糊涂的,文件不是放在家里了!张会天同张会元熟了,又是同姓兄弟,埋怨道,你做的鸟啥,罚我白跑一趟!张会元赶忙道歉,真是,我做鸟啥来,罚你白跑一趟。牛永芳抿着嘴在一边笑。

    过了下坡岭,还有几道小岭,虽然远没有下坡岭那么陡长,但若将它们截下来放在山外的柏油路上,肯定会叫行人感到头皮发紧,当作一个不小的困难来克服。三伏天气,出没于天空的太阳精神饱满,热情洋溢。七点刚过,阳光已彻头彻尾地将下坡村及其周围的田地、山峦、树林和远近的沟沟坎坎淹没在它金黄的炙烤中了。我浑身濡湿,咸涩的汗水浸渍眼角,隐隐发出涩涩的疼痛。

    爬上下坡中学校门前那座青石板砌成的台阶,我最迫切的愿望是奔进办公室倒盆冷水哗哗啦啦地将脸、脖颈、胳膊甚至毛茸茸的腋窝冲洗一遍。就在我匆忙将这一愿望付诸现实时,蓦地传来了那种尖细、缠绵的叫声。斑斓鸟!我默念一声,扭头朝校园东南角的上空望去。脚一停,浑身的汗水泉涌般流溢出来,粘稠,燥热,小虫一样在皮肤上爬出些难耐的瘙痒。我胡乱将自行车倚在墙角,从办公室匆匆扯一条毛巾,汗流满面地双腿叉在办公室门槛的两旁。在我灼灼的凝望中,那只形状怪异、好看的鸟孤独而安详,悠闲又有点情意绵绵。一阵风蹑手蹑脚地爬上树身,树冠攒动。鸟腹部细密的羽毛轻柔而坚定地指向一边。鸟的身体微微倾斜了一下,为重新保持刚才那种宁静、飘逸的姿势,它压低前身,奋力一跃,同时伸展双翅掠过密密匝匝的绿叶间的一方空间。鸟完成这个动作的瞬间,我禁不住启动幻想,朝它做了个迎接似的拥抱的姿势。鸟又恢复了刚才的状态。我不眨眼地凝望着,一遍遍倾听着它尖细、缠绵的叫声,直到它的长尾动了几下,微微上翘,上翘,像一束彩光一样轻盈而神秘地飞向未知的远方。

    艳玲,来学校做啥啊?校长室兼教导处的门一响,教导主任胡安定斯斯文文走出来,一只手插进裤兜,一只手捏着腰带上的一串钥匙。来报到啊,胡老师,早来了。校门口进来一位十八、九岁的细高个女孩。女孩团脸,马尾发,穿一件白的确凉衬衫。报到,来这里?胡安定脸上现出疑惑。到后边小学啊,俺那有本事教你们中学。姑娘屈腰浅笑,脑后的马尾发羞答答地摇晃。噢,你职高毕业了,你不是学的幼师专业?这里的幼儿班不缺老师,俺叔问了问村里,叫我先在小学教着。工资哪里发?说是村里发,其实工资不工资的,又不是正式的,还不知人家叫教几天?行啊,你这才多大,说不定有机会能转成正式的哪。教着玩吧,反正在家里也没事。姑娘脸上飘过几丝类似忧郁的神色。

    艳玲,先来了,看长成大人了,在路上碰见你叔,说你要来这里的小学,我说大好事啊,要不,今中午弄几个小菜喝两盅给你贺贺?石南里推着自行车爬上台阶,车把上挂着的破人造革提包悠来荡去。提包里鼓囊攮地装着那只大罐头瓶。行啊,石老师,今中午你要去俺家,准叫你喝个够。女孩扭着腰脆声脆气地笑起来。

    老师们陆续走过来围着叫艳玲的女孩问这问那。我站在办公室门前,心思还停在刚刚飞走的斑斓鸟身上,偶尔向这边一望,隔着人与人之间的间隙与女孩打了个照面,那一刻我感觉她的面皮细腻得叫我心慌。胡安定悄悄退到人群后面,从石南里的提包里抱出那只大罐头瓶,高高举过头顶,吃惊地问,南里,又喝没了!喝没了。石南里转过脸笑看着胡安定。在路上尿过几回?石南里转脸看女孩一眼,生气地埋怨胡安定说,你这家伙太不文明了!大家哄堂大笑。叫艳玲的女孩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对着人群低声告辞说,俺得到后面报到去了。                    
 

    下坡中学和下坡小学分别占用了同一座院子的前后两排房子,中学在前,小学在后,同一个校门。房子后面两所学校共用的操场,是旧时生产队打粮晒粮用的一块宽阔的场地。平时活动,中学在前,小学在后,中间隔着一道走廊。前后院的学生像两只连通着的容器里的鱼,来来往往,穿梭不停。铃声一响,走廊立刻变窄变细,大鱼往前游,小鱼往后游,时常发生一些大小鱼相碰的有惊无险的场面。走廊向北的尽头是两所学校共用的一排厕所,男生厕所靠西,女生厕所靠东,男女教师厕所被两座长长的男女生厕所窄窄地夹在中间。厕所前面是村里留给学校的一块菜地。

    下第二节课,各班班主任去教室门前组织学生做课间操。其他老师陆续出了办公室,在门前的花池边围着巩校长说笑。对桌的女民办教师张淑花伸着懒腰站起身,招呼我说,佟老师,出去站站吧。我应声道,行啊。将一束目光友好地在她的面部照了照,身体却没动。张淑花的唇边有一抹细细但很明显的绒毛,把她的嘴唇装饰得很有些男人味。张淑花双手斜插进裤兜,扭着腰身从我的旁边走过,臀侧一条带钥匙的锁链拉出一个沉甸甸的弧度。

    办公室就剩下我一个人。墙上的石英钟咔嚓咔嚓响得分明。前后院分别骑在树叉上的两只大喇叭次第响起。我喝口水,来到北墙边,通过窗口向小学院子里张望。小学生灵巧地活动着四肢,伴着大喇叭里稚气十足的播音的节奏,把一套少年操做得活泼,自由,花枝招展。我看得有些入迷。忽然,一个小学生故意挺直腰杆将一个动作演绎得有些夸张,逗得后面的学生哈哈大笑。小学教导主任赵玉田瞪大眼背着手走过来,揪住小学生的衣领把他牵出了队列。顽皮学生如遇热的塑料玩具,无精打采地垂缩下来。我冲那个方向干笑一下,目光无意扫着新来的代课老师钟艳玲。她正看着队列外的小学生抿着嘴笑。钟艳玲旁边站着四年级语文教师姚隆英。姚隆英是北岸中学校长张大江的老婆,面色黑红,胸和臀朝各自的方向隆得奇高,她的体形和她的名字中的“隆”字很协调。广播操做完了,树叉上的大喇叭面无表情地凝视远方,陷入无边的暇思中。赵玉田稳步走到队前,扬手做一个解散的动作,一声令下,小学生像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石头荡起的涟漪,一波波漾向四周。

    初二班主任赵中祥歪坐在椅子上,怒气冲冲地逼视着左下方的一条桌腿,眼睛像两把刀子闪着寒光。课间操时,赵中祥发现班上的一个学生做得不认真,把他喊出来要他站在一边看别人做。学生不服气。赵中祥大发雷霆,把他赶回家,说非找他家长好好谈谈不可。石南里吹着口哨进了办公室,微笑着走到赵中祥跟前,抬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中祥老弟,别生气了,咱当老师的注定一辈子跟这些皮腚罐子孩子打交道,为这点小事生啥气,你是民办教师,还没转正,气出病来谁给你支药费。赵中祥气愤难消,这家伙太不老实了,敢跟我顶嘴,不行中午我去找他爹。石南里咬着嘴唇,绷紧脸表示赞成。对,去找他爹,看是不是他爹那两瓶酒没处打发了?赵中祥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酒不酒不说,得跟他爹好好啦啦,这样下去还了得,都说师徒如父子,还没等成事先不听老师招呼了!石南里点点头,对,中祥,中午到他家去一趟吧。赵中祥恳求似地看着石南里说,石老师,不行中午咱俩一块去!石南里嘶哈一声,脸上聚起一层厚厚的遗憾。中祥,你自个去吧,我昨晚叫酒咬疼了,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赵中祥拿着备课本出了办公室。办公室的人除我之外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我莫名其妙,你们笑啥啊?张淑花后仰着身子笑着,一手掩在嘴边,断断续续地说,笑啥,你问石老师吧。我把脸转向石南里。石南里笑着看看我,转脸对兼管老师们伙食的初三班主任唐瑞意说,瑞意,跟伙房工说一声,中午赵中祥不在学校吃饭了,撤下他那份菜来。唐瑞意举手揉着那张干巴巴的脸,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说,撤啥,做上吧,每人多分一点,这几天的菜老是不够吃。石南里略一犹豫,自言自语道,也行,我看伙房工越来越把咱当成她的长工了,疼吃疼喝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对张淑花评价赵中祥说,中祥老师太认真了,为这点小事还发那么大火。张淑花撇撇嘴,说啥认真,你还没看出来啊,他是找茬到学生家里喝酒。石南里哼了一声插过话来。这个赵中祥,这学期才开学几天啊,先沉不住气了,唐瑞意没抬头,背着身子打趣道,别说,要咱还装不出那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在生气。我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赵中祥出办公室后老师们一齐大笑的原因。

    吃午饭时,教导主任胡安定见多一份菜,抬头环顾一周,问赵中祥哪里去了。巩校长说,家访去了,第四节他去请假,你上课去了,这菜留着等他回来吃吧。石南里大笑道,留啥,赵中祥到学生家找酒喝去了,说不定现在早捏上小盅子了。巩校长不信,找啥酒啊,看样子那学生气得中祥不轻,脸都没正色了。石南里说,你刚来下坡不摸底细,赵中祥那一套我们早领教过了,张虎他爹刚从北京回来,保证带回几瓶二锅头啥的,中祥的鼻孔里有嗅酒毛,这么好的机会咋能错过。惹他生气的是张虎啊。不是张虎惹他,是他惹张虎,做操比张虎不认真的有的是。巩校长的脸上现出不自在,生气地说,真要这样,就是赵中祥的不对了。初一班主任孙进博提高声音,生就了的骨头长就了的肉!孙进博跟赵中祥同村,都是上坡村人,上坡村离下坡村有八里山路。

    胡安定指着那份多出的菜说,这份菜咋治?唐瑞意说分了散了。咋分?每人拨一点不就是。那这份菜的钱咋办?平摊啊。可不行,太便宜赵中祥了,他去找酒喝,咱还得给他凑份子,给他摁上就是!咋摁?给他记上帐啊。可不行,赵中祥是啥人,里迷糊不外迷糊,每个月吃几顿他都有记录,到时还不跟我闹翻了。要不就把这份菜的钱加到明天一起分。那样就不是咱替他平摊了?

    石南里双唇含着碗沿吸溜一口菜汤,有滋有味地咽下,咂着嘴打趣道,你们这两只臭脚,还一个当教导主任一个兼管伙食哪,这点小事都门里调不过扁担,月底不是有差补吗,到时每人多算一份菜钱,只要赵中祥的,其余瑞意再暗暗分下来不就行了。胡安定眯着眼思忖一会,说这办法还真行,就是麻烦点,瑞意,看来咱得把这官叫给石南里了。石南里一龇牙,我稀罕你们这破官啊,连北岸中学的校长我都没看在眼里!巩校长笑着催促道,快吃饭吧。

    中午时间打扑克是下坡中学老师们的一大喜好,也是若干年来一直保留下来的传统习惯。若没有特殊情况,这项活动都一直风雨无阻地进行着。从五一节到国庆节这段时间,学校安排了午休,老师们便有了充足的时间过过扑克瘾。胡安定是民办教师考上师范后分来下坡中学做教导主任的,他不打扑克,说扑克是社会上闲散人玩的东西,不够文雅。老师们纷纷议论说,就你躺在床上闻臭脚丫子味“闻丫”。胡安定“闻丫”了不长时间,觉得中午这段时间有些孤独难耐,寻思来寻思去,从家里拿来一盘象棋,拽着孙进博跟他下。孙进博不会下。胡安定说,我教你啊,不难学的,不几个中午就出徒了。于是胡安定成了孙进博的象棋老师。下来下去,孙进博的棋艺竟有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胡安定为了巩固他的老师地位,只要输给孙进博一盘,非缠着再赢回来不可。若赢回来了,就当着其他老师的面对孙进博进行指点。若实在赢不回来,就打发学生到村卫生室拿止疼片,说这几天有点头疼,昏昏沉沉的脑子一点也不好使。

    打扑克的主要成员是石南里、赵中祥、张淑花和唐瑞意。人手不够,便硬将正在对弈的孙进博和胡安定拆开,奉承一句,胡主任,进博咋治也下不过你啊,他根本不是干文雅活的料。石南里从不叫胡安定主任,直呼其名,胡安定,快到床上“闻丫”去吧!如果实在拆不开,就打发学生去叫英语老师赵玉栋。赵玉栋是本村人,中午在家正吃着饭或者还没吃饭,见有学生走进他家院子,便熟练地一挥手,回去吧,我一会就去。
    巩校长是和我一起调来下坡中学的,起先,他觉得老师打扑克不是好风气,想制止,话一出口立刻遭到老师们的强烈不满。老师们说,下坡中学这条件,缺这少那,连项正儿八经的文体活动都没有,老师来这里就像扶贫一样,若连打把扑克的乐趣都没了,还不一个个憋出病来!教导主任胡安定已有了棋瘾,心想若不叫打扑克,自己也下不成棋了,出来调和说,打把扑克不要紧,在课堂上大伙可得加把劲啊。石南里一瞪眼,那还用说,看咱的备课手册,镇教委下来检查,哪次不称赞咱备得认真!张淑花晃着臀侧白亮亮的钥匙锁链走过去,恭恭敬敬地给巩校长倒杯水,柔声细语道,巩校长,中午闲着也没事,打一把就打一把吧,又耽误不了上课。巩校长端起杯子,杯里的热气湿润地涌向下颏,他犹豫着沉思片刻,叹口气,无可奈何地点点头,算是默认了。之后,巩校长吃过午饭后不再进教师办公室,背着手在花池边踱一会步,去宿舍床上躺下了。一次,打着扑克,唐瑞意低声说,我看咱巩校长才称得上真正“闻丫”来。其余老师眼睛紧盯着手里的纸牌,咧开嘴无声地笑。

    在省城师范的三年,虽然学校明令禁止打扑克,但并没有从根本上杜绝,同学们断不了偷偷摸摸地打几把。下了晚自习,几个没有睡意的同学无事可做,又耐不住寂寞,便凑起来一嘀咕,猫在墙角,用床单或废报纸罩住门窗的玻璃,悄悄而热烈地甩打起来。来了劲头,有时能打到凌晨三、四点。夜深人静,有人实在憋不住膀胱里的积尿,提议出去轻便轻便,立刻得到大家的响应,于是各自拢起扑克装进衣兜,倾巢而出。此刻他们早已没有了去厕所的耐性,出了门,在黑洞洞的夜色掩护下,哗哗啦啦地扫射一番。宿舍前面现出五花八门的尿迹。第二天,有的学生从这里经过,对地上大面积的图案皱皱眉,突然掩起嘴嗤嗤笑着走开。熟悉该宿舍底细的人有时来开个玩笑,说咱学校准备成立夜间巡逻队哪!巡逻啥?有些不自觉的同学在宿舍门前乱放水枪。几个人相拥着哈哈大笑。

    我曾是省城师范那间门前偶有尿迹的宿舍中的一员,牌技不错,且练就了一手绝活:记牌。打扑克时,我能将别人出下的和手里存着的牌记个大概,轮到自己出牌时常常能处理得恰到好处,弄得对方长呼短叹。来下坡中学的第一天,我在宿舍整理床铺时,无意发现墙角一张旧办公桌里装着满满三抽屉旧扑克,触目惊心的同时,在省城师范打扑克的那些快乐时光放电影一样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石南里问我会不会打扑克。我说行啊,会点。石南里高兴地说,到时凑凑手吧。

    吃过午饭回到办公室,石南里从抽屉里摸出一摞扑克,扔到我和张淑 花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上,说,今中午不打扰胡安定和孙进博了,叫他们安心马炮一中午吧,叫建军凑凑手。张淑花抬脸看看我,看样子是想问一句:你会打 扑克吧?话到嘴边却突然换成了:你打扑克吧?把一个“会”字删去了。我的目光抚了抚她唇边的那层细细的绒毛,底气十足地说,行啊,打几把。唐瑞意正伏在桌上给中午在学校吃饭的老师记帐,这是他每天午饭后必须履行的一项公务。石南里弓着腰走过去,拍拍唐瑞意的肩膀,不耐烦地催促说,快点,划拉几道就行,一个蛤蟆四条腿,缺一条就成摊煎饼的鏊子了。四个人自然围定。石南里和唐瑞意同伙,我和张淑花同伙。

    几把下来,我暗暗肯定了三个人的牌技。我的表现也得到了石南里的夸赞。建军对这个也不外行啊,这下可好了,咱们下坡中学又多了一名打扑克骨干。张淑花刚开始对我的牌技还有点怀疑,经过实践,逐渐打消了顾虑。四个人打得津津有味。门一响,赵玉栋也来了,匆匆洗把脸,凑过来侧着身子观看。唐瑞意与赵玉栋搭话,玉栋,今中午咋不请自到,是不是跟老婆打仗了。赵玉栋笑了笑,还真叫你猜着了,仗是没打,闹了点小别扭。张淑花插嘴问,啥别扭?赵玉栋叹口气,真气人,放学回去,我找那件尖领衬衫,咋找也没找着,一问,你猜咋着,人家她老人家先送给她娘家弟弟了。石南里打趣道,这就叫家贼难防啊。张淑花说,那件红的啊,嗨,不就是一件衬衫,再说你穿着也不大是个样。赵玉栋来了认真,又不是不同意叫他送,跟我说一声也好,叫我翻箱倒柜地到处找。唐瑞意故作生气状,回去揍她一顿,问她还当不当地老鼠,这个弄法日子啥时能过上去。见唐瑞意说得危言耸听,赵玉栋打断他的话,你好好打扑克吧,不愿意就叫我替你。唐瑞意做了个护手里扑克的动作,连忙摇头,可不行,今中午我正赶上好运气。

    赵玉栋看了一会,又挪到我的背后,见我打得挺投入,不好意思提出替换我,伸了个懒腰去宿舍看胡安定和孙进博下象棋。这几天,赵玉栋在孙进博的诱导下,对象棋有些入门,因此主动称孙进博老师,一有空闲就老师长老师短地和孙进博谈论棋事。胡安定说,赵玉栋,你拜孙进博为师,成了我的徒孙了。赵玉栋一撇嘴,你那糟烂棋艺,跟我称师兄弟还差不多。孙进博故做谦虚,可不行,啥时候胡主任也是我的老师啊,咱可不敢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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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录入:云亮    责任编辑: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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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谋校干
    泥  泞
    断  崖

    亲亲的嫂子

    爱到你发火

    爱让你疯狂

    爱哭小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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