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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红色月亮。镜像之城马孔多被龙卷风吹到孤锁岛上。
在走到差不多回到怪老头的地下室时,街上突然乱了起来,人们纷纷往一个地方逃去。我捉住了其中的一人,问他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军队要进来捉人了!他一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撞开我的手继续跑。 怪老头拉着我跑回地下室。他关上门,然后把所有手稿放在一个铜盘里烧掉,弄得室内乌烟瘴气,充满了焦味的空气令人窒息。 他把水灌到盘子里,和着纸灰做成糊,然后让我把他们喝掉。我开始的时候是不肯喝的,但怪老头对我说,快喝!如果你喝下去之后能开窍的话,你就可以知道这个岛的真实历史,即使你不开窍,你也会把纸灰呕出来,还原成手稿,你就可以把它翻译成汉语,那么你就能唤醒这个岛上的人,你就可以拯救这个岛上的人了。 你就可以拯救我们了!怪老头说道。 我给怪老头的话给弄糊涂了。他说他们就要把他捉到集中营里去,不断地强迫他劳动,直到劳累过度死去,而且死后还要拿他的头发做成线索,做成衣服,剥他的皮做成靴子,拿他的肉做成食物让其他人吃。他还告诉我说我就要被人捉去,给当作“囚兵”送往前线,“囚兵”将会被扔到战场的最前线,左手用铁链互相锁起来,把整整一排囚兵连在一起,以防止逃跑。 他说,现在是孤锁岛的最后机会了。他说,一定要让真实的历史传播开去,让真相传播开去,那么岛主才会完蛋,岛民们才会觉醒,才能免于被奴役,才能成为真正的的自由人。
就在这个时候,地下室的门被人猛力敲响了,外面的士兵大声地叫道——快开门!快开门! 怪老头连忙搬来两个小柜子顶着门,而自己则躲在柜子后面,手持一张椅子,准备对付将要破门而入的士兵。他对我喝道——快喝下去,求求你了,快喝下去!我见于此,也只好拿起锅子,硬着头皮将纸灰与水混和而成的糊咽下去。 “砰”的一声很响的响声,门被撞开了,整个往里倒去,怪老头连同那两个柜子一同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士兵们鱼贯而入,怪老头举起椅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打他们,可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小个子却迅速上前,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将他制服了。椅子掉倒地上去,摔断了一条腿。他们把怪老头拉出地下室之后就转回来捉我了。我擦了擦嘴角,把喝光了纸灰糊的锅子扔到一边去,然后任由他们把我捉走。走出地下室的时候,我看见怪老头看着我顺从的模样,一脸失望。
那时,我们不相信怪老头说的关于孤锁岛的话持续了七天。在这期间,我们继续捡破烂,怪老头继续打坐,我们继续不相信他的话。在第七天夜里,我们三人同时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我们互相一交谈,发现大家都在做同一个梦,一摸一样的同一个梦。 我们梦见自己的身体漂浮了起来,穿过一条长长的黑暗通道,来到一个新世界。我们看见裸体的人群与身披盔甲的人群,我们看见了农田,村庄,我们看见了狂热的人们在尖叫着,呐喊着。我们都感觉到,自己的的确确进入了怪老头所说的孤锁岛了,进入了那既像是现实又如同幻想的孤锁岛了。
正当我们吵吵闹闹地说话时,一直都很安静的怪老头突然说话了。他说,你们终于相信我说的话了。 我们说,是啊是啊,相信了相信了。 何林问怪老头,说,你知道怎样进入孤锁岛里去吗? 怪老头懒洋洋地说,当然知道。 何林又问,那么你能带我们进去吗? 怪老头没有即时回答何林,而是沉默了十多秒钟,然后又盯着我看了十多秒钟,然后说,可以。 怪老头站起身来,说,你们跟着我来。于是我们就跟着他走了。我们走到一条大街的街角。他揭开一个沙井盖,然后二话不说就跳了进去,我们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跳了进去。跳进了地下的下水道后,我抬起头来望了一眼上面,我的视线穿过圆形的洞口,看见天上悬挂着一个硕大而圆的红色月亮。 我把沙井盖盖好。隔绝人世间。
并非结局的结局:
我们被命令展开防御阵型。“死核之地”的阵营前,三列被铁链锁着的,身上没有任何盔甲的囚兵手持木棒,惊恐战栗地等待着从远方汹涌而来的“敌人”,而正规军与民兵则躲在军营里,按照战术,要等我们开打后他们才冲出来。
远方,地平线上的山丘上,一线黑色的影子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飞奔而来,他们很快就靠近我们了。不,错了,不是“他们”,应该说是“它们”。他们是一些黑色半透明的模糊阴影,看上去的感觉就像是灵魂的一种特异形态。他们从西方来,但我却觉得他们是从我的心中出来。军官们简直是疯掉了,他们忘掉了战术,不待“敌人”冲到来就带领正规军与民兵从兵营中冲出来。 斗鸡眼军官高叫一声,与泯卒合为一体,然后那个名字叫“君国”的糟老头子也跟着他们合为一体。他们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妖怪,它挥舞着巨大的狼牙棒把阴影们打得变成空气。 人们举起武器,在恐惧的诱惑与指引之下疯狂地杀戮着,人们高喊着——打倒从西方来的怪物!可是他们却自欺欺人地不知道,阴影们其实就是所有人内心中所藏有的共同的东西,是所有人的灵魂与追寻,不分东方与西方,无论黑人,白人,还是黄种人。他们是一种看似弱小是则强大的力量,但人们并没有选择让其回归,而是把他们打成空气。
阴影全部消失了,但暴力的疯狂让人们欲罢不能。囚兵,正规军与民兵开始了自相残杀,我的后脑勺被人猛击了一下,晕过去了。 在晕迷的过程中,我似乎飞到太阳里面。那里没有黑暗,只有光明。我看见怪老头,他走过来向我说了一句十分莫名其妙的话。 镜像之城马孔多被龙卷风吹到孤锁岛上,一九八四年,逃离大洋国的格列佛来到,他看见因隐疾而孤独百年的后封建时代悲剧,他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 怪老头说完这句话,然后我就醒过来了。开战时刚过了黎明不久,但现在已经时夜晚了,“死核之地”上只有大堆大堆的尸体,人们全都死光了。我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把锁在我左手上的锁链砸开,然后逃走。 我不知道我要逃到哪里去,我可以逃到哪里去,因为我现在根本就不记得连接外面世界的路在哪里,曾经因为游荡而产生的那种迷惘的感觉又在我的身上重生了。这使得当一队官僚捉住我的时候,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现在毕竟不用去想下一步要去哪里,要干什么。
我跟着那队官僚回去打扫战场。战场上随着夜色的深入,空气也变得越来越停滞了,仿佛被冷冻成冰一样,固定起来。但战场上的恶臭却让人感到闷热,这又冷又热的地方令人厌恶。血红色的月光照到尸横遍野的土地上,地上被染成红色的泥土有了生命力,化作恐怖而恶心的红色蛆虫,然后变成红色透明的蝴蝶,飞走不见了。官僚和我花了好长的一段时间将所有的尸体集中起来,堆成一座高达十多米的山丘。 他们把一种刺鼻的粉末倒在尸山上面,然后点火去烧。我看着炽热的火焰中,那些逐渐变成黑色的尸体,突然心中有了一道闪电般的白光一闪而过,我意识到了这堆火将会引爆埋藏在“死核之地”地底下的那批传说中的军火。 就在这个时候,火焰中出现了一条通道,我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我在孤锁岛的上空看见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升起,它将小的孤锁岛消灭,而此时,我还看见午夜中的界城里也有了几户人家亮起了灯。黑暗之中有了希望,毁灭之后有了新生。 小的孤锁岛毁灭了。终于有一天,大的孤锁岛会得救的。
马孔多这个镜子似的城镇,将被飓风从地面上一扫而光,将从人们的记忆中彻底抹掉,羊皮纸手稿所记载的一切将永远不会重现,遭受百年孤独的家族,注定不会在大地上第二次出现了。
—— 哥伦比亚 马尔克斯 《百年孤独》
十年之后,在一个平常的夜晚里,陈末在精神病院里死去。他到死的时候还紧紧地抱着他那视作为生命的厚厚手稿与手稿的翻译本。他生前曾经说过,那手稿是他呕出来的,是格列佛留给他的,是死去的先知们留给世人的。 陈末被火化了,包括手稿与手稿翻译本在内的一切遗物都被销毁。 作为这一切唯一的活着的知情者,我决定将陈末的一生写下来,我是不会沉默的。 羔羊们,请及早尖叫,若你选择沉默,那么你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尖叫就是在被送进屠宰场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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