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上你不是我的错 |
| 作者:文泉杰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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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5-12-24 14:25: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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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宿
藕香村的夏天像多愁善感的姑娘,一会儿笑逐颜开,一会儿泪水涟涟。每一个爱美的女孩子都喜欢用泪水纯洁自己的双目。藕香村也是这样的,藕香村活脱脱一个野性美人,时不时喜欢用雨水清洗自己的身子,以便把自己最美丽最纯净的胴体展现给每一个懂得欣赏的藕香村村民。我是不懂得欣赏的,但我仍然喜欢藕香村的夏天,藕香村的夏天有我想要的东西,我想要的东西是鱼。
每一场大雨过后,藕香村大大小小的鱼塘入口处是鱼儿最集中、最活跃的地方。虽然我没有姜老“无饵垂钓,愿者上钩”的本事,但那些傻头傻脑的鱼们似乎都想和我攀亲,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我的鱼篓里跳,我想拦也拦不住啊。我常常一个人拿着鱼篓和钓竿走很远的路去一个叫做白玉塘的鱼塘钓鱼。白玉塘是我们藕香村的公共鱼塘,里面养的全是自然鱼苗,所以每个人都可以在白玉塘钓鱼。但白玉塘的鱼实在又少又小,钓着钓着就觉得很没意思了,于是我就起了歹心,白玉躺的鱼不好钓,去看看私人鱼塘怎么样呢?私人鱼塘里的鱼又多又大,还能钓到大家伙呢!唉,可是我的运气实在不好,每每等到鱼快要上钩的时候,鱼塘的主人就凶神恶煞的从后面追过来了。别跑啊,别跑啊,看我不把你抓住,把你腿打断!别跑?叫我别跑就别跑啊,我又不是傻子。于是我撒腿就跑,我人小机灵,东跳西窜的,不一会儿就不知道跑到哪个旮旯里去啦。小兔崽子,下次被我抓住看我不扒了你的皮!最倒霉的一次是,我刚刚把一条膘肥体壮的大草鱼钓上来,还没来得及让鱼脱钩就被一个母夜叉式的女人逮了个正着。哎呀呀,真是作孽啊!这么小的草鱼就被钓上来了,真是作孽啊!母夜叉像心疼宝贝儿子似的把那条草鱼摸了又摸,摸了又摸,然后把它放回了塘里。母夜叉跳着马脚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这下看你往哪逃,这下看你往哪逃!走,见你爷爷去!我心里感到好笑,我逃干吗?我逃了吗?我没逃啊!见我爷爷,和我爷爷有何相干?鱼是我钓的,又不是我爷爷钓的!结果,我爷爷让那个母夜叉非常失望。你呀,亮子还是个孩子嘛,不懂事,和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瞎闹什么呢?不就是钓了你几条鱼吗?我陪钱给你就是了,犯不着在这里大呼小叫的。母夜叉气得不行了,你说的倒好,不就是几条鱼吗?我看,不只是几条吧?如果今天不把他抓住,我塘里的鱼早就被他钓光啦!小小年纪,就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将来还了得!做大人的也不好好管教管教!今天我把仇话说在前头,今天看在你老人家的份上就放了你家亮子一马。要是以后再让我撞上我老娘会毫不客气,打断了你宝贝孙崽胳膊腿儿也怪不得我!母夜叉“哼”了一声,把我的钓竿狠狠地摔在地上,屁股一扭一扭地走了。 我非常到愧疚,我对不起爷爷,我让爷爷受辱了。 亮子啊,给爷爷争口气,不要去别人家的塘里钓鱼了。那些娘们,一个比一个精呐,拿着尿档舀酒喝!去白玉塘钓,大大方方地钓,钓一条算一条。咱家又不是没鱼吃! 亮子听爷爷的话,亮子以后不去别人家的塘里钓鱼了,亮子只去白玉塘。 这才听话嘛!这才像爷爷的孙崽嘛!
以后我再也没去别人家的塘里钓鱼了。今天又下了一场大雨,但我只去白玉塘,只去白玉塘,我这样警告自己。不过老天爷今天特别待我不薄,我的鱼饵快用光了,我的鱼篓快满了,可鱼儿还是一条一条地上钩。才半个下午,我的鱼饵就用光了,我不得不收拾东西满载而归了。爷爷爱吃鱼头,我爱喝鱼汤,吃不了的鱼肉就喂猫。哈哈。我想象着晚上的美味佳肴,嘴角荡漾着甜蜜的笑容,不觉间已到了家门口。大门是闩着的,我就走后门,后门没闩但关着。我一推就开了。不见爷爷,有点纳闷,爷爷去哪了呢?忽然听到爷爷的房间有“吱呀吱呀”的声音,是老鼠吗?我去推房门,推不动,闩了。再一听,“吱呀吱呀”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一下子警觉起来,难道是个小偷?我悄悄地出了堂屋,跑到爷爷的房间的一个窗户旁,爬上窗台,用手指沾了点口水往窗户纸上轻轻一戳,然后用一只眼睛往里一看,立刻,一股热血冲上我的头顶,我几乎就要从窗台上倒下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看到了,不是小偷,也不是老鼠。我看到了两个白花花的肉体交织在一起,压在上面的喘着粗气的是我的爷爷;搂着爷爷的腰不断呻吟的是玉珠奶奶。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从窗台上滑下来,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伸得直直的,呈人字型叉开。夏天的雨后的阳光格外的耀眼,阳光斜斜的,正好像一把利剑刺着我的双眼。那一瞬间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我不知道是我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刺伤了我的眼睛还是毒辣的阳光刺伤了我的眼睛,反正我的眼睛很痛,很痛,真的很痛。痛得我想一直这样闭着,痛得我想一辈子不要睁开眼睛,这样我就可以不要面对我不想面对的东西了。但是我的眼睛还是睁开了,我模模糊糊地看见我以前躺在上面发呆的草垛子上面有两只蝴蝶在卿卿我我地勾肩搭背,那一刻我又有一种被这个世界愚弄的感觉。人是这样,动物也是这样吗?我捡起一颗石子用力地向那两只蝴蝶掷去,石子和蝴蝶擦肩而过,蝴蝶被吓跑了,但我并没有破坏它们之间的亲密,它们反而粘得更紧了,仿佛在实践着它们自己的世界所特有的山盟海誓。我一闭上眼睛,我的脑海了就是两个白花花的想两根麻花一样纠缠不清的身体,我不知道爷爷在干什么。爷爷啊爷爷,你在干什么呢,你在干什么呀!
没有人会相信我竟然会在阳光的曝晒下安然地睡去,我想我可能是被阳光晒昏了。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天边一道壮丽的晚霞擦亮了我的眼睛。是爷爷叫我醒的,爷爷笑得那么灿烂,脸上的红晕就是天边的晚霞。 亮子啊,怎么这么傻啊,为什么不到屋里去睡?为什么要睡到外面啊,你看,太阳都把你晒得黑不溜秋啦。 玉珠奶奶呢?玉珠奶奶在那里? 玉珠奶奶?玉珠奶奶当然在玉珠奶奶家里啊。 不,我看见玉珠奶奶了。 怎么会呢?你是不是在做梦啊,亮子。 是在做梦,但我梦见玉珠奶奶睡在我的床上。 那是因为玉珠奶奶喜欢亮子啊。 不,我梦见玉珠奶奶和爷爷一起睡觉。 亮子,你在瞎说什么!再瞎说爷爷就不理你了。 我没瞎说。我就是梦见了。 那是梦,梦是假的,梦不是真的,亮子,你懂不? 爷爷,你为什么不和玉珠奶奶结婚? 爷爷怔了一下,一时语塞。爷爷显然不相信这句话出自他的宝贝孙子亮子的口中。爷爷突然之间变得非常沉默,沉默得有点让人恐惧。爷爷还是个男人,爷爷还没有老。爷爷那光亮的额头和刚毅的脸并没有刻下太多岁月的伤痕,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可以穿透你的灵魂,牙齿依然坚固有力,甚至掩映在爷爷那茂密的黑发丛中的几根白发也为爷爷的生命平添了几分生趣。爷爷又叹气了,爷爷的叹气声就像涛哥家烟囱里升起的炊烟,绵绵长长,苍白无力,爷爷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那爷爷喜欢玉珠奶奶吗? 喜欢,当然喜欢。亮子,你不喜欢玉珠奶奶吗? 喜欢玉珠奶奶为什么不和她结婚呢? 我最担忧的回答是爷爷说我小,还不懂。其实我不小了,我已经十岁了。幸好爷爷没有这样说。爷爷说或许是自言自语,这个世界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我很奇怪我竟然能理解这句话,就像当初想称霸藕香村却无法如愿一样,就像我和涛哥都想去父母所在的那个美丽的地方却不能去一样,就像我非常想去别人家的鱼塘钓鱼却不能去一样,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尽管在理智上我十分愿意原谅爷爷,继续像往日一样对爷爷付出我的热情、爱戴与关心,但在情感上我却无法接受爷爷的行为。我一直认为事物与事物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纸,只要把这层纸捅破,这两种事物就会很容易地相互之间进行转化。长大与没长大只差一步,我觉得自己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开阔了,而这个开阔的世界却在我的掌握之中。爷爷对我的变化显示了异常惊愕的表情,是惊喜也是忧虑。他万万不敢相信他的孙子的表情已经没有了那种可爱的单纯,而是有着成人般的深沉、诡谲和不可捉摸。爷爷知道,他的孙子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在他怀里活蹦乱跳的亮子了。 我不再和爷爷睡在同一张床上,把我的地方留给玉珠奶奶不是更好吗?爷爷在另一间屋子里给我铺了一张床。
再一次看见爷爷坐在门槛上发呆,就忍不住说—— 爷爷,烟囱有什么好看的呢?我想爷爷不只是想看烟囱吧?烟囱的主人——玉珠奶奶不是更好看吗? 我很惊讶我的言语竟然带有一种嘲弄的口吻了。很明显爷爷已经觉察到了,顷刻之间爷爷的面目表情变得痛苦不堪,我知道我的言语触到了爷爷内心深处的伤痛。这时候我发现自己有点残酷,但覆水难收,我只好继续保持自己的傲慢。我在想,我的骨子里是不是天生流着一股叛逆的血? 亮子,你是爷爷身边最亲的人,你不要这样对爷爷。你这样对爷爷,爷爷心里很难受。爷爷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不管你怎么看爷爷,爷爷告诉你,爷爷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爷爷这一辈子做过很多事,但惟独没做过两件事:一是强迫别人做的事,二是于人于己于社会有害的事。说句心里话,爷爷是喜欢玉珠奶奶,爷爷也想和玉珠奶奶结婚。爷爷想了玉珠奶奶一辈子,等了你玉珠奶奶一辈子,但老天不许,老天不许啊。 爷爷的话一字一句,从容而有力量。虽然爷爷并没有向我敞开心扉诉说他内心的苦,但我却感受到了爷爷内心的苦。作为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从我的内心深处和灵魂深处也是很爱爷爷的。但生性倔强的我并没有说出一些令爷爷欣慰的片言只语。
涛哥好几次来找我,问我为什么变得如此郁郁寡欢。 我说,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能告诉我吗? 我摇摇头。 连涛哥也不信吗? 不是。只是我觉得告诉涛哥对涛哥没有什么好处。 那好吧。既然如此,涛哥也就不勉强你了。但涛哥希望你做回你原来的样子,涛哥喜欢你原来的样子。 我点点头。
今天是星期天,昨晚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多云的天气。这对我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因为作为神弹帮帮主我今天要亲自挂帅传授五个分帮帮主的指法并监督他们训练其他成员的情况。你知道的,我们的游戏场地无遮无拦,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下,非常的热。我想,我应该抛开一些事情多为我们神弹帮想想了,毕竟我是帮主,毕竟我们马上要面临大庙村严峻的挑战了。好在我的五个分帮帮主都还算聪明,也很听话,于是学得也快,我的两项独门绝技他们都很快学到七八成啦。最好的还是黑子,黑子是我钦点的分帮主之一,我想作为总帮主这点权力还是有的吧。黑子不愧是我最先拉拢过来的人,黑子在我的照顾下进步很快,现在除了我以外,没有什么人是他的对手啦。黑子成了我的心腹,我叫他往东他决不会往西,只是我不会叫他往东而是让他觉得应该往东而不是往西。
我出了门,听到一声凄厉的乌鸦叫,我抬头四下里望了望,却没有发现乌鸦的影子。我继续走路,却又听见了乌鸦叫,这次是两声。我驻足观望了很久,仍然没有看见乌鸦。我有点气恼,朝着乌鸦叫的方向大吼了两声,但似乎没用,等我继续走路的时候乌鸦的叫声又来了,声音越来越大,次数越来越多。我开始不理它,我走我的路,让它叫去吧。不就是乌鸦叫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乌鸦也不理我,继续叫它的。乌鸦的叫声一直持续到了我走到游戏场所。
神弹帮所有的成员都到齐了,正等着帮主发号施令。不知为什么我今天没有一点激情,我随便教了些给他们就叫他们自己训练了。我感觉很无聊,却又怠于对他们指指点点,将近中午的时候人走茶凉,我却不想走,我想一个人呆会儿,一个人静一静。黑子不知为什么又跑了回来,帮主,去我家吧,我想请你去我家吃顿饭。好吧,我像僵尸一般答应了黑子。我想在这个时候任何人叫我做任何事,我都会说“好吧”。 显然,黑子的母亲并不欢迎我,黑子家的看门狗对我“汪汪”乱叫,黑子的母亲并不理会。黑子的母亲像肥猫一样,她艰难地站着身子,对着黑子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黑子,你要是再乱拿小卖部里的东西,看我不剁掉你的手指!黑子被吓住了,伸进冰箱里的手马上有缩了回来。我不是傻子,我一听就知道这话是冲着我来的。我说,黑子,我要走了!黑子追出来,不是说好要在我家吃饭的吗?我捏了一下黑子细皮嫩肉的脸,发觉黑子比我天真多了,黑子其实比我只小一岁。不吃了,我吃不下去。我要回去了,我爷爷回担心我的。黑子你进去把,你的心意我领啦。
天气预报真是太不准啦,说是多云现在快变成乌云啦,还刮起了风,看样子又要下雨了。我一路小跑,跑了没几步就被一根木头绊倒了,摔了个嘴啃泥。我爬起来,膝盖都擦破了皮,生疼。妈妈的,今天怎么这么倒霉?突然想起了早上出门听到的那些令人讨厌的乌鸦叫。他妈的,全是乌鸦惹的祸!乌鸦,我日你娘! 我最终没有躲过暴雨的袭击,到家的时候,我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水狗。妈妈的,我今天倒霉透了!
爷爷不在堂屋,这个时候爷爷本应该在堂屋等我吃饭的,爷爷不在堂屋,爷爷在哪里呢? 爷爷,爷爷! 不要叫了。 我听到了一个异常嘶哑、苍老的声音,要不是我走过去看清他的脸,打死我我也不相信这是涛哥发出来的声音。没错,是涛哥。涛哥对我说,别叫了。 别叫了,你爷爷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你爷爷死了。 涛哥,你别开玩笑了。涛哥开这样的玩笑,亮子不喜欢。 你爷爷死了,死在我奶奶的床上。 我非常恐惧,继而非常愤怒。我揪住涛哥的衣领。涛哥,你别说了,你再说我就不叫你涛哥啦! 涛哥突然泪如泉涌。 你爷爷死了,我奶奶也死了。 你能不能不说啊!你能不能不说啊! 我几乎吼叫起来,我变得疯狂而失去理智。 涛哥不说了,涛哥带你去见爷爷。
我头重脚轻地跟在涛哥后面。我希望涛哥在跟我开玩笑,涛哥平时没少跟我开玩笑。是的,我相信涛哥在跟我开玩笑。涛哥,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我又听见乌鸦叫了,我暴跳如雷,我捡起一块石头恶狠狠地向乌鸦叫的方向掷去,乌鸦,乌鸦,我日你娘!我要是见了你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扑喏,扑喏,一只乌鸦从树上掉了下来,死了。哈哈,是我打死的,是我打死的!我打死乌鸦了! 我打死乌鸦了,但涛哥并没有和我开玩笑。 你爷爷死了,你还有心思打乌鸦?涛哥说。 我爷爷死了?我爷爷死了吗?我爷爷怎么会死呢?
是的,我爷爷死了。当我把灌了铅样的双腿移进玉珠奶奶的房间时我就预感到了,我嗅到了浓重的死亡气息。我见到了爷爷这一辈子给我的最后一种姿态,也是我这一辈子见到的爷爷的最后一种姿态。这种姿态是那样的突兀,那样的鲜明。爷爷一丝不挂地躺在玉珠奶奶的床上,竟是那样的安详,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幸福的笑容。爷爷这样子谁也不相信他已经死了,爷爷似乎在梦呓,似乎在梦里实现了他多年的愿望。是的,谁都相信爷爷在做梦,唯一证明爷爷已经死了的是爷爷已经没有心跳了。爷爷终于死了,涛哥没有和我开玩笑,涛哥为什么不和我开玩笑啊。我痛苦地闭上眼,转过身,随即又看到了玉珠奶奶,看到了玉珠奶奶这一辈子呈现给我的最后一种姿态。玉珠奶奶紊乱地躺在地上,脖颈上紧紧系着一根皮带,那是爷爷的皮带,很明显,玉珠奶奶用爷爷的皮带勒死了自己。奇怪的是,玉珠奶奶的嘴角和爷爷的嘴角竟然挂着同样的笑容,这种笑容的名字叫幸福。我想哭,特别的想哭,却哭不出来。于是我的面部表情不听使唤地扭曲成一种奇异的怪笑,哈哈哈,哈哈哈,我竟然笑出了声。爷爷真是幸福啊,爷爷真是幸福啊。亮子,你疯了吗?你疯了吗?涛哥用力抓住我的臂膀欲使我安静下来。我没有疯,疯的是我爷爷,疯的是我爷爷啊!你看,我爷爷都疯死了。我终于哭了出来,我终于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我释放了我对爷爷最原始的真实感情。
这一年,藕香村发生了两件百年难遇的奇闻。第一件是我爷爷和玉珠奶奶同日而亡,最具有丑闻性质的是我爷爷竟然死在玉珠奶奶的床上。这样的事情像瘟疫一样在藕香村迅速扩散开来,藕香村多年以来的沉寂、无聊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热闹、疯狂,风风雨雨。藕香村家家户户都在不厌其烦地谈论着这件事。藕香村的男人、女人们更是张大了嘴巴和眼睛,用他们那超越极限的想象力和对爷爷的死和玉珠奶奶的关系进行着种种虚妄的臆测。我和涛哥成了藕香村全体男女老少侧目的对象,那些长舌妇们更是对我们穷追不舍,每见到我们一次都喋喋不休到盘问我爷爷的死,我爷爷和玉珠奶奶种种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为这些长舌妇们感到无限的悲哀,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对着她们大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去问我爷爷吧!我爷爷已经不是爷爷了,他已经成了淫棍、色鬼、老不正经的代名词,玉珠奶奶已经不是玉珠奶奶了,她已成了老狐狸精、骚货。我爷爷和玉珠奶奶生前建立起来的口碑顷刻之间被长舌妇们威力无比的口水淹没得无影无踪。 第二件是爷爷和玉珠奶奶那些一个比一个有出息,一个比一个孝顺的子女们在这个时候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共识,竟然没有一个人肯亲自回来为爷爷和玉珠奶奶筹办丧事。他们花钱请了很多人来代替他们为二老办丧事。他们的颜面一个比一个尊贵,他们决然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在他们的家族里,他们决然不能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他们决然不能接受自己的父母竟然干出如此伤天害理、丢人现眼的事来。
涛哥把所有他们花钱请来的各色人等全都轰了出去。 滚!滚!你们全都给我滚!我不要你们,我奶奶更不要你们! 所有的人都非常惊愕,所有的人都认为涛哥在耍小孩子脾气。 但涛哥不是小孩子,涛哥拿起菜刀,拿起扁担,你们再不走,我砍死你们! 这些人终究忍受不了涛哥如此这般的胡闹,一个个无奈地走了。 涛哥抱着我,紧紧地抱着我。 亮子,我们两个把爷爷奶奶葬了,好吗?我们不要他们,我们不要那些没良心的人! 我除了点头以外也只有无尽的泪水。
我和涛哥在屋后选了一块合适的地方开始为我们的爷爷奶奶掘坟,我们无法将爷爷奶奶葬到很远的坟山里去了。不过,这样也好,附近就是爷爷奶奶的家,他们想家了随时可以出来看看,看看他们的家,看看热爱他们的孙子。在掘坟的这一天里,我和涛哥不吃不喝,以泪洗面。坑,一锄一锄地挖,土,一锹一锹地铲,泪水和汗水一滴一滴地流。不断有人来看我们,不断有人来劝我们,不断有人为我们抹眼泪。最多的是老人,不断地摇头又不断地点头,眼里尽是滚烫的泪水。唉,唉,这是哪门子事啊!苦了两个娃啊!也有身强力壮的忠实男人,不说话抢过我们手中的农具帮我们干一会儿。也有无所事事的长舌妇们,来瞧新鲜,看了之后又泪水涟涟。唉,我的孩子有你们一半懂事就好了。
日暮斜阳,我听下手中的活,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远方的群山以及山中若隐若现的云,还有那一轮将要掉进山谷的红日。想象着爷爷奶奶就要如此寒碜、凄凉地入土,眼泪不经意间又流了一大半,可以说这个坟不仅是我和涛哥挖出来的,更是我和涛哥的眼泪浸出来的。涛哥还在忘我地掘土,涛哥挥臂的样子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那么优美动人,豆大的汗珠从涛哥的额头一直流入他的眼睛,涛哥连眨都不眨一下。我不免一阵心酸,涛哥,歇会儿吧。不啦,亮子你歇吧,涛哥不累。从涛哥的言语里我已经感受到涛哥已经是个男人了。天黑的时候我们终于把坟掘好了,涛哥跳上坑,拍了拍手,又抹了把汗,说,爷爷奶奶,你们放心吧,有我和亮子在一定不会让你们无家可归的!涛哥说,要把爷爷奶奶葬在一起。我不懂涛哥的意思,但我绝对支持涛哥,我相信涛哥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我和涛哥把爷爷奶奶洗了一个澡,换上他们平时最舍不得穿的衣服,然后把他们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让他们并排躺着。在垒土的那一刻,我的手突然僵住那里动弹不得,我知道是我不愿意不忍心就这样把爷爷埋掉,我知道是我舍不得爷爷。爷爷啊,今生今世,你的亮子以后再也看不见你了。你让亮子再看你一眼吧,你让亮子再多看你一眼吧。我闭上眼,狠心地把土推下去,推下去。睁开眼的时候,我面前已经是黄土一掊,隔着两个阴阳分明的世界。涛哥用树枝在地上写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祖父徐遵仁,祖母唐玉珠之墓”。
这就是两件藕香村百年难遇的奇闻了。我知道,你们一定想知道我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事实上我也和你们一样很想知道我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只是我只能告诉你们的是,我爷爷死了,这是其一;我爷爷死在玉珠奶奶的床上,这是其二;陪我爷爷一同死的还有玉珠奶奶,这是其三。至于我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们随便猜吧,你们认为怎么死的就怎么死的。我爷爷的死已经很荒谬了,你们对我爷爷死因的穷根究底更让我感觉人生和整个世界充满了荒谬。哈哈,荒谬,荒谬,太荒谬了,这个世界实在太荒谬啦。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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