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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女         ★★★
嫣女
作者:楠木羊  文章来源:个人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0-19 23:56:45

 

    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我们就会纯净得不能再纯净了。
    ——阿·托尔斯泰

   
引 子

   
著名作家叶蔚林赴抵海南,引起文学界颇多关注。据称,叶蔚林自到海南的第一天起,就陷入求职者的漩涡中,来求他联系职业的都是各地慕名而来的年轻诗人、作家、编辑;或者是工会、宣传部门的工作人员……    
        
    《光明日报》这条消息传进我的耳朵后,忽发奇想,去海南! 
    我连夜找厂长辞去了厂办主任职务。
    “你疯了?!”
    让他诧异地张着口,永不合拢我也无所谓.我根本用不着细说什么,难道我这一生就混在厂办主任这个营生上?不!我需要刺激,我渴望拥抱一个未知的天地……

    一、车站初识

   
大热天里,候车室里摆满了的长条凳上,还是那样一如既往地坐满了等候南去北往的旅客。他们之中什么人都有。各自在进行着自由自在的活动:谈话聊天的,玩扑克牌的,逗小孩子玩的,吹着牛皮寻开心的……    
        
    我捧上本书,在一把条凳的凳角上插了个档.正看书间,眼角的余光看见了一个人,一个正坐在我斜对面的人——异性、年青、漂亮,身上紧贴着一件肉色薄膜似的连衣裙.在这个县级市的车站里,她可算得上出格的一个,我不大敢正面瞄女人,但不能说我就不喜欢看着长得很甜的女子。譬如在电视机前,我就喜欢看那些形象特别好唱得特别好和表演得特别好的年轻女子们。——爱美乃人之常情嘛!    
        
    当观众,我可以任意地看我喜欢看的画面;回到现买中来,我又的确不敢怎么正视女人;然而,这个女人太吸引我了!我不得不想法儿观察她一番,也好为我笔下的作料添些什么。
    我无心看书,但又装做看书的样子,用书挡住我的正面,瞟着眼从书角之外来细细品尝起她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拄着拐杖进候车室找坐位,没找到就盘地面坐,并也从破衣烂衫里抓出一本发黄的竖写的老圣书捧着。那女子生乐了。她失声大笑起来,笑得她的头部和上半截身子忘情地两边摆动,好象要使下半截身子挣扎着分肢似的;笑得她高凸凸的胸脯危险地急剧地颤动着,几乎要跳出她的身驱来与她比笑一样;笑得她两手一齐抓起罩在裸腿上的裙角,高高地掀起来,完全当作手帕在她脸部上使用——揩笑得激动得流出来的泪水;捂笑得激动得变了形的脸部的某个局部;抑或塞在口里用牙齿咬着以抑制自己的笑声变小一点——使得她的全部的裸腿在众目瞪之下长时间地抛露出来;笑得她那被抛露出来的两条奶白色的裸褪在众目瞪瞪之下不停地彼此擦动,以致两腿擦动时那每一处闪动的体块不断变化着,形成一个个使人既惊奇又难能形容出来的形状……    
        
    我换了个“看书”的姿式:原来佝偻着的身子,这时候全部伏下去,胸部几乎与腿部贴在了一起,头部极力向上昂着;左手单单地伸出去,捧着书与伏着的身子形成平行线;右手从伏身的背后伸出来,攫住了往前额倾下去的一绺头发朝后按住,以拦住它遮住我的视线……    
        
    “天啦:咯咯咯……”一句清脆的普通话,随着那漂亮女子的口里笑出来,她一只手向坐在旁边的一个男成人一拍,一只手向我——指,浑身上下重复着一种极乐的劲头:时儿不可自禁地牵起罩在裸褪上的裙角当扇子扇,时儿抬抬左腿,搭在右腿上,又抬抬右腿,搭在左褪上,无顾忌地暴露着不该暴露而并非有意暴露的女人最隐蔽的秘密……
    我真恨车铃不该响,而且那样刺人!161次南下的列车即特进站,我不得不整装越身。    
        
    这时,正在这时,她也起了身,拎起了一个长带带、面积不到三巴掌大的梯形皮包包,风飘飘地往进站口移去。呵!她立体的身段,便构成了她的曲线美,比她迷人的五官和坐着的柔姿更吸引人。肉色的连衣裙,紧紧地贴在她身上的三分之二部分,与那裸着的三分之一部分毫无两样,无论从她的哪一个侧面看去,都神象是一幅活鲜鲜的立体裸体画,简直从这幅画上滴得出极诱人的香液来……
    我醉在了161次列身上……

    二、桂林会面    
        
    我的皮夹丢了。
    这是在我扒完最后一口尼姑面,搁下筷子习惯地掏烟时察觉的。我围着圆桌旁的石凳四处寻找。当双手不停地在薄薄的衣袋里掏摸时,一只玉藕般的手象白蛇一样蜿蜒过来:“抽这。”
    我寻声拭目:侧面的石凳上盘坐着一位少妇。工作服洗得发白,胸口敞露出红色的开领衫,开领衫三角形的口子里,一只白晰的脖颈展露出来,那微微斜挑的眉眼无法掩住一缕聪慧灵秀的气味,两点浅浅的酒窝儿和一对略略上翘的嘴角,正好配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做成了一副稚嫩玩皮和饱经世故相夹杂的怪模样儿,简直是一种精心加工也难能达到的别有风韵。    
        
    呵!是她,就是她:与在车站穿肉色连衣裙比,装束虽变,模特儿还是一个。老实说,咫尺细看,她一刻又变成了另一副美人画,打死我也不敢承认她是我眼前活生生的女人。
    她见我愣着,把一支长过滤咀叼起,啪地一声在电子打火机上吸着了,吐出长长的一串烟圈,再漫不经心地把硬硬的555牌烟盒投向我的桌边。显然她没有认出我就是那个“书呆了”,谢天谢地,又得感谢遮住了我面目的那本书藉。 
    “烟酒不分家,抽呀!这又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中损害别人的健康。”一口婉转动听的普遍话,加上磁铁似的男性吸引,一下子好象把我钩住了。
    “我……我找……钱包……”
    实说,猝不及防地见到那蛇—般婉蜒的手时,我断定就是她叼走了钱包。而此刻,好象是我偷了她什么,反而显得狼狈了。
    “钱包?丢了?”
    她一只手指夹着烟一只手托起另一只手的肘子,歪着头漫不经心地从手肘组成的厶形中看着我。
    我点点头。
    这样点头的样子一定叫人可怜。我写作时也好似用这种手法感动读者。
    “多少?”她毫不在意地弹着烟灰。
    “三千多”,我想她听到这个数目一定惊讶,便又加上一句更为之吃惊的话投给她:“我的全部稿费。”
    “嗯?咯咯咯……”谁知她突然仰身大笑起来,象在车站里笑—样,浑身暴露着一种令人生欲而又深怕生欲的一种欲望来。
    她一扔烟蒂对老板唤:“结帐!”顺着指头指向了我面前和她面前的碗碟。
    “这……不好意思。”我故作感恩地嗫嚅着,心里又在想:她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扒我钱包的女扒手?
    “还不走?”她重又叼起一支烟,朝我做了个媚眼:“走哇!”
    我几乎是被她推搡着走上了月牙山。    
        
    在小广寒亭前,她又突然转身对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故意一停,又咬住小巧的嘴角,天真地盯着我满脸络腮胡,最后把目光凝固在我下颏长长飘动的须上,良久她才暴发似地一昂头:“你就是那天在鄂南车站看书的家伙!”
    我一怔,脸刹地发白,又发红,然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谢天谢地,她终于没看出我在窥视她的秘密来,把我误当作“看书人”。
    “叫人不难看出,你是一个并没有什么名气而且穷得叫人痛心的作家!”她把“痛心"二宇咬得很重,又说得很凄婉。
    “好眼力!”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世故得可以。
    “这么说,我俩可以合作了。”她深邃的眸子里放出了光亮。
    “合作?怎么合作?”
    “你先说乐意不乐意?”
    “您是干什么的?”我重新打量起她来。    
        
    她歪着头,把一只桔黄色舱背带极长的小包包挂在胸前(把在鄂南车站里那个三巴掌大的梯形包包换了),调皮地凝视着我。
    “画家?”
    她摇摇头。
    “摄影师?”
    她仍然摇摇头。
    “个体户?”
    她扑哧一笑:“猜猜,我多大?”
    “20多岁吧?”我细细注视了她的鬓额和那顽皮的眼角,并留神她右腮上一颗小痣,不以为然地说:“唷嗬:作家同志,怪不得你的小说不能成大器的,你的审视力太差,太差了啊!20多岁?那是10年以前的我。”
    我莫若惊诧! 
    “40岁只隔几十个月了!”她语气中略夹凄婉之音,转而又微红着脸对我说:“你别那么您呀您的称呼我,好不亲热。”
    “对不起,我不该伤你的自尊心。”我喃喃地而又是尴尬地说。
    “你呢?”她别开我的道歉:“看上去似有40岁,实质上35岁刚过吧?”
    “我属马。”
    “我说嘛……”她又一笑:“三十五,下山虎哟!你可别欺负我呗。”
    “你什么职业?”我终于夺口而问。
    “想知道?”她神情诡秘地冲我一眼,“还早了点?”
    “什么时候合适?”
    “走吧,跟我来!”
    她拉着我一步步走下石级。在山下草坪中,停着一辆豪华卧车,我又被她挽着朝那辆豪华车方向走去。

    三、黑色皇冠

   
来到黑色皇冠车前,她尖声晚着:“波斯,快开门!”
    我慌忙试探着将手从她肘子里抽出来,却反被她夹得更紧。
    车门开了。出来的是一只雪白高大通身卷毛的东洋太太,它直窜我面前腿竖起扒到我的双肩上,我猝不及防,骇怕得几乎摔倒,幸亏被她死劲挽着而终没跌下去。
    “认识一下,它叫波斯,我至诚的好友。”她抚摸着波斯的头,侧脸笑着对我:“这是我刚结识的一位作家朋友,来,你们握个手。”
    波斯极通人性地把右前腿放下来,伸到我跟前,我不知所措。
    “哟!摆么架子?握握手握握手!”她操着我的腰部,我伸过手去,握住波斯的右前腿摇了摇。
    “好,都上车吧。”她说着,一猫腰钻进了驾驶座。
    我楞了片刻后,打开了后座车门。她对在前座坐好的波斯头上拍了拍说:“让客人坐这儿,你后边去坐。”说着,她又朝我招招手:“来呀。”
    “不啦,就这。”
    波斯钻进后座,用嘴叼住我的衣角朝前拉。我被这女人和白狗感动了,只得上前座。    
        
    车子启动了。转过一道弯后,在沿江公路上疾速飞驰起来。晚霞烧得通红,泼在江水里,金波粼粼。
    “请问,小姐贵姓?”把她把波斯把皇冠车一想,无疑她是贵妇人,我不得不改变口气,因为对贵妇人来说,50岁喊小姐也是天经地义的。
    “这还须问,女性呗。”说着,她也禁不住咯咯笑起来,车子也跟着她手的颤抖在颤抖。
    我正要说点类似俏皮话,却被她制止了,她从座垫下抽出一块塑料牌子放在我前面的挡风玻璃上,明显耀眼的六个字:“请勿与司机谈话!”
    我闭住口,一会儿看看窗外朝后倒去的山,树,人,一会儿看着她、波斯、车内的某个角落……    
        
    她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双雪白的手套,方向盘时左时右地旋着,那双纤细的手不时在方向盘正中点一两下,车子便发出清脆的叫声,这种叫声既警惕人,又对人没有丝毫噪意,柑反有一种舒服感。她端坐在厚厚的座垫上,大腿在座垫上挤压得变白变胖变圆了,肉皮变得象一层竹叶纸,倘若可能的话,一指戳得穿.车内的空调使人想到了仙境,好象人完全落进了天堂。车子偶尔的一颠一筛,使得她又白又胖又圆的大腿瞬息之间变成另一个形状儿……
    我又注视着她开车时的侧影:那乌黑和散着的秀发,蓬蓬撒撒地覆盖着一张隋圆形的脸蛋,脸蛋的侧面,使人想像到一朵盛开的荷花的花瓣。秀发中偶现半轮银耳吊着一丝精致纤细的吊环,在车子颠筛中时而跳跃一下,以骄傲地显示着它的欢乐和快感。她右腮上那颗微小的黑痣,随着肌肉的偶而抽动,活象风浪中远航的一叶小舟时隐时现。尖尖又圆圆的下巴颏在晚霞透过车窗的映衬下,显得粉脂相宜。红色内衫中高挑的、神秘的、欲掩又现欲触不能的丰乳,象两座秀美的大山,伟岸挺拔……
    一切显示着她的风韵。
    一切显示着我的幸运。    
        
    倏地,皇冠车在漓江边上停下。她关了空调,摇下玻璃,江边微风吹进,更是一番难得的享受。
    波斯机灵地跳下车,朝前面某一个地方窜去,看来,她知道要为主人物色点什么食欲了。
    女主人仰靠在沙发的旨椅上,斜目盯着汀中的一群嬉戏追逐的孩子,忽又扭头问我:“你也有孩子吧?”
    “两个女儿。”我瞅着她,脑海里顿时浮起女儿们天真无邪的娇态,接着问她:“你呢'”
    她沉重地摇了摇头,根本不想告诉我什么。
    “想知道我的一切吗?”她从心里对我发问,手里禁不住又在掏烟、点烟、吸烟:“一个卑鄙、可怜,不甘死去、又不甘轻易毁灭自己的少有的女人……”

    四、离家出走

   
那夜,月色很好。鸡叫了头遍后,我从睡梦中醒来,睁眼一看,月光从西窗里窥入,带着几分深秋的凉意在我寝室里移着步儿。
    我揉了揉胀得发痒的乳房,完全失去了睡意。突然,我脑海里窜出了金婆的丑陋形象……他25岁,高高大大,象六进六出的水管,上下一般粗;说起话来句句口吃,常常噎得扯歪着嘴唇;他看我时一对斜眼象勾子—样直勾得我心里绞痛。这时,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他却恶狠狠、口吃吃地说:“我爸……爸说……说要我……我娶你……你……你做……媳妇儿……儿!”
    “呸!”我狠狠地啐一口唾沫,啐到他的眼上脸上鼻子上,沾沾乎乎地往下滴。    
        
    没想到,他爸爸真的让人来提亲。前来提亲的是大队妇联主任。这个臭女人是大队书记,金婆的爸爸的老搭档,醒事的人都晓得。她连吓带哄找我母亲嘀咕了一上午,临走留下话:“三天内答复,不然宋书记的脾气是蛮毛蛇。”
    金婆是宋书记的独子.他虽痴呆,却常哭着脸找父亲要媳妇儿。在他20岁那年,宋书记为他撮合了一个姑娘,可在结婚的当夜,他与队上几个下放知青去田野找青蛙,一顿青蛙肉吃得痛痛快快,新媳妇却连夜无影无踪了。
    几年来,金婆的婚事再没人提起过。   
        
    三天后,妇联主任把我找到大队部开谈:“晚霞呀,听说你教一年级很有能力,孩子们很快都能上路,这不错啊!”
    她说着说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脸部和胸脯,我心里怦怦直跳,盘算着如何推辞她将要提出的非份的要求。
    “你家庭出身坏,爹又死得早,宋书记是见你精明才把你从小队抽出来任民办老师的。你是个聪明人,要明白宋书记的用意啊!”
    我默默地拣着衣角,心里狠不得拔腿就跑。
    “你长大了,你妈也该有个依靠,看,大队书记当靠山,哪有这好的事啊。”
    “主任,我才16岁,哪能……”。
    “年龄好说,规定可以灵活嘛,你和金婆一拉平,也就合适了……”
    “不,我太小了!”
    “傻女子,早结婚早享福,别人还想不到呢:你看我,14岁嫁人,如今40岁有孙子。”
    “反正我不想结婚。”
    “想不想最后一天,万一不成该你吃亏。”她说完扬长而去。   
        
    夜晚,我苦苦地思索着如何闯过这一关的对策。窗外的月光却清冷地望着我,一点也不知道我沉重的心事……
    突然,悉悉索索的声响惊动了我,我赶紧扯住被子蒙住了头。
    悉悉索索的声响更紧更近。
    少顷,一声打碎玻璃的脆响,紧接着我的被子掀开,一具沉重的身体压在了我的身上……满脸胡茬儿刺得我生痛,我喘不过气来,把头在枕上乱晃。
    “宋书记……”
    “莫吱声!”
    “爹,您不能这样,我承认是您的儿媳妇,可是,您这样怎么行?张扬出去……”
    “就这一回!”
    “不!以后到了您家,什么都可以,今天不行.要不,我就去告发你。”我拚命反抗。
    他终于松了手:“乖乖儿,让我亲一下……”
    他终于走了,仍然翻窗而去.    
        
    在我16岁的年轮上,刻上了这件怵目惊心的事,我不知有多么气恼!然而,我当时也不知那来的机智,如果硬拚,非被他糟踏不可。
    就在他回去做着娶我做儿媳的美梦时,我连夜跑往了火车站……    
        
    五、苟且偷生    
        
    这是个一天一夜只停两趟客车的小站,几乎所有的货车都在这里一啸而过。我没有目的地,只要有车停下,往南去北去都行。重要的是离开熟人区,离开家乡的权威势力。我有个预感,他们会组织民兵追上我,把我捆绑回去,强行与那痴呆的金婆完婚,然后整夜整夜地换宋书记那老东西的胡檀儿来轧。
    我这一生如果说有什么幸运事,也就是这个从不停货车的小站突然停下了一辆货车,不到半分钟又长鸣一声启动了。我就在这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爬上了一节货车厢。这是一节装满了碳酸氢铵的敞棚车。我扒开蓬布,把身子探出车外,见到学校的老师们和十几个民兵正气喘吁吁地朝车站跑来。宋书记骑着自行车在最头前,显然是看见了我,猛地从车上跳下,把单车一甩,直奔铁路大堤,在路基上的一棵槐树下,他的脚一踮一踮,手胡乱地挥舞着口里在瞎嚷嚷。   
        
    这列火车大概跑了上十个小时,才在一个铁路密布的车站停下。
    天哪!这是什么地方?在南来北往的车流中,面对着陌生的世界,我哭了。在铁道旁的厕所里,我方才记起出门时背了一只黄挎包。那里面装有我的一套换洗衣裤和梳子镜子,裤袋里有我的全部积蓄八块多钱和十几斤粮票。
    经过昨天大半夜的折腾,我又乏又困,在路边的一根枕木上睡着了。列车的尖啸和不远处叮叮当当的检车声不时把我惊醒。
    直到路灯亮了,我才爬起来,懒洋洋漫无目标地沿铁道走着。    
        
    许多股道岔交叉着,渐渐变少,在亮着几盏红灯的一所小屋前,我停下脚步,想鼓足勇气进去讨水喝。
    当我推开门时,屋内空无一人,一件白衬衫搭在一把破旧的靠背椅上,桌上放着一个饭盒和一只茶杯,我实在饥渴得不行,端起茶缸就往口里灌。
    哪里是茶呀,一大缸中药。我揭开饭盒,抓了两只馒头,就蹑手蹑脚出了门。走不乡远,迎面碰见一位提着讯号灯的人,口中念念有词地朝我走来,我连忙把馒头藏在衣襟下,与他擦身而过。
    在黑暗处,我望着他进了那所小屋,接着就听见了电话铃声和他的湖南腔。我撒腿奔下铁道,朝有光亮的街道窜去。

    这夜,我是在一家商店的大门口度过的.这家商店前有一个长途汽车站,不少人横着竖着在地上躺着等早班车.我就在一个墙角里老想喝水而老是找不着水熬了一夜。
    夜里人们叽叽咕咕的议论声给了我许多启发:有讲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有讲某村某户死了人的,有讲什么红军和什么白军在这里交战的,反正我睡不着,张着两耳静静地听……
    对我启发最大的是离我不远处一位老妈妈对一位大爷讲的一个真实故事,大意是她们村上有一位小伙子,母亲病得很重,转院到这里来,需要500元钱进院,小伙子把衣物兑尽也只凑了200多元,最后不得不卖血……
    我忽然灵机一动:卖血,卖血!一一这着实是条生路啊!于是,我拿定主意次日到医院去……    
        
    六、情窦初开    
        
    我是在卖血的时候结识他的。他叫何文君梦是我们何家人,很快就认他作哥了。
    “晚霞,你不想找个活儿干吗?”他这样问我。从目光看他是诚恳的。
    “我想回家。”我的确挂念我的母亲。
    他很理解地点点头。    
        
    他在这所医院里工作将近10年。他父亲是南下干部,几年前受了些冲击,最近才到这所医院来担任一号头头。他的母亲前些年在乡下患心脏病去世了,唯一的一个姐姐在担任工厂广播员。    
        
    我们相识是很偶然的——
    “快了.你家在哪?”
    “我……我没有家了……”我不知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两个多月来,没有谁关心过我,也没有谁问过我。我好象一只走失的羊羔,在漫无边际的世界里乱窜,隔些时就排在让人吃惊的输血队伍里,但庞大的注射器插在静脉管里抽走我殷红的血液,然后用这钱来买吃的穿的,付六人一间的并不便宜的旅社住宿费。
    出院后我又回到旅社。文君哥下班后就约我到郊外长堤上走走。在这条长堤上,我把我的苦衷象告诉亲人一样也告诉了他。他说:“那狗日的书记,总有一天我非砸死他不可!”
    他也把他们家的事儿讲我听,还说让我搬他家去住,让他爸在医院里跟我找个临时工干干。
    “我想我妈,真的,想极了!”
    “你能回去吗?要是那狗日的书记再……”
    “他肯定撤职了。我写过一封长信给学校领导。”
    “这样吧,我去跑一趟,探个信儿,他若真被撤职或法办了,你再回去。”
    “真的?!”我高兴得几乎跳起来,沸腾热血的手禁不住握住了他的手:“你真好,文君哥!”
    他很自然地用双手轻轻撩起我的头发,然后双手托着我的头,用嘴尖在我额上飞快地吻了一下。我浑身软乎乎地颤粟……    
        
    那天,我刚领了200多元输血费,从外科走廊上穿过,突感眼前一黑,连忙伸手想抓住什么,身子却沉重地倒在虚掩着的门上,一个闪失摔进门内。
    后来他告诉我,他当时正在看业务书籍,猛的门开,一少女倾倒进来,他浑身毛孔都张开了。是他把我抱进急救室,又是他在我身边守护了一天一夜。
    我只记得半夜醒来,雪白的四壁中央,他在一把破旧的藤椅上仰着看书。
    我翻了个身,就见他放下书,走过来笑眯眯地望着我:“好些了吗?你终于醒了。”他俯下身,摸了摸我的前额。
    “你是谁?”我莫不惊诧地问他。
    “医师,你的医师,姓何。”他后退一步,“想喝水吗?”
    我点点头。
    他将我小心地扶起身,让我靠在床头,又在床头上塞一个枕头,然后把一只雪白的搪瓷茶缸递到我手中。
    “好咸!”我喝了一口,发痴地疑视他。
    “你失血过多,喝点盐才可以补充盐份。”他朝我点点头,又笑。我不明白他怎么老是笑,象拾着了什么宝贝似的,呈现着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我的钱呢?”我忽然失声叫起来。
    “我替你保存着,是不是300元现金和一个500多元的活期存折?”
    我点点头,感激地笑着,嘘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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