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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很多时候我们过分相信自己，一旦我们因为无助而产生某种信仰的时候，所有即将发生的事情都沿着预想好的轨迹走下去。你不相信吗？
我喜欢有事没事翻着占卜命运的书，然后阅读关于自己生辰八字的剖析。这不能说我迷信，我只是觉得与其盲人摸象般走路，还不如借着微暗的亮光摸索着。
去年夏天我从师范大学逃命般毕业。大学四年我共甩了沉甸甸的五六万元，出校门的我因为他妈的英语四级丢了学位证，只安慰性地抢到一毕业证书，而且过程是几经交涉。
明天就是新生开学的日子，我被保安押送着离开有了四年感情的宿舍。对此我有点无所谓，至少我可以到别的地方去了而他们只能呆在原地，他们没有理由这么嚣张。我随口扔给他们个轻蔑的嘲笑，匆匆离开。
过去的四年如果非要我形容，细算一番恐怕只有“不知道”最合适，我跟所有人一样从早到晚都在忙碌着。别误会，现在绝对没有积土成山而引发自豪的意思，我倒是比别人无端多烙上几分自恋的倾向。
即使比别人少了些东西，我对将来却没在意过。大学四年我承认什么都学不到，不过人情世故还是学到一点点，而且个人认为已不是“沉默是金”这么简单了。
我个人以为求职不仅跟证书有关，与个人魅力更是唇亡齿寒，就没有谁愿意雇佣个傻瓜。不要误会，我的魅力怎么样到现在还一无所知，绝对没有吹嘘之意。
人们无奈的时候特别爱抚今追昔和唉声叹气。其实我应该跟大学无缘，许多年前我曾一帆风顺考上某重点中专。不过现在很难给已经过去的假设定论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应该会有几块钱。当时社会初执“并轨制度”，中专毕业不再走俏，整个家族担心我将来没出息，于是硬把我借读到高中去。幸亏我为人处事圆滑，只交了一学期赞助费，过后就一直顺利。这一切宛如个温床，练就了我日后目空一切的人格。
不过，现在的我肯定是没出息了，不仅刚被人赶出门而且我的未来还是梦。这个情绪一步一紧，我开始有点“老夫聊发当年狂”的意思了。当年我该读中专，或许现在该有点储蓄了，最主要是早摆脱了青黄不接的学生时代。
幸亏我是个自恋的家伙（这应该不属于魅力范畴），虽然没钱没权，毕竟我还有张毕业证做幌子，破帽还能遮颜过闹市呢。
我决心到处走走，而且很相信迟早会有人请我，再发给我许多钱，然后我狠狠地花。我给自己的云游加了条公理：既然没了铁饭碗就捧瓷饭碗，反正都是当差的。同时不忘赞扬一下国家“坚持以公有制经济为基础多种所有制共同发展”的政策。
接着，我马上碰了壁。
就业市场里，我因为缺少英语四级证书屡吃闭门羹。这让我以后开口时总爱套“这那到底有什么血缘关系？？？”可惜从没有谁愿意回答过。我给自己的失败找了个理由：咱们已入世，需要跟外国人打交道。然后我马上打嘴巴，因为到目前为此我还没见到过10个老外，而且老是他们先用酸溜的汉语问候我。我怀疑他们在脱西入中。这是应该是件好事。
咱们入世好几年了，柴米油盐还是那个价，我老爸的工资还是800元，自行车还是国人主要的交通工具。更让我不平的是那张证书的主人一经被录用，它们即冒有被抽去抹屁股的危险，命数好一点的被终生监禁在箱底，难见天日。
我这里有个疑问，那就是证书和人到底谁误会了谁。
纵使我嘴巴厉害（这应属于魅力范畴），我还是因为那些证书丧失了在人才市场里的所有机遇，期间我跟雇主对骂过好几回。结局是我退出所有装潢得金碧辉煌的门口，嘲笑了几回，匆匆走了。
转眼间，秋天走到冬天，很快就迈入旧历年底，我连蓦然回首的勇气都丢失了。
皇历上说：你今年命宫中有众多凶星汇聚，又没有吉星化解。事业方面诸多阻滞，往往节外生枝，若不小心应付很可能功败垂成。
我不迷信，不过既然它这样说总该有些道理，既然所有的不幸都降临在我身上为何不找个寄寓。所幸今年快过去了，明年我再去寻找一切。
我的准女友萧婉（为了不表示现在的我一无所有，下文皆是我“女友”的意思），她几年前就过了四级，不过六级关到现在还久攻不克。她学新闻的，且出炉于某准一流的重点大学，就来头说我都矮她一截。
萧婉比我早一年毕业，一出校门就被人请到杭州某电视台任职。这个幸福的事实在我看来却是残酷的，我的自恋城堡差点分崩离析。
不用多说，我是深受“男尊女卑”思想毒害不浅的家伙，比如男人娶妻一定找比自己低的，无论金钱地位权力。现在的事实是我虽然不情愿但也不能放弃萧婉，因为我这辈子都感谢她给我这个摆脱光棍的机遇。期间我最强烈的反应是足不出户，跟人讲话也没先前理歪气也壮了。好心的她反给我打了几个电话，那些时光成为我大学最后一年最亮丽的季节。我决心这辈子就娶萧婉，给她过好日子，前提是我必须有很多钱。
我出身工人世家，从小父亲就灌输“男人应该比女人厉害”的思想。他老也一度把美丽善良的母亲比下去（母亲当年曾是一朵“花”，被“草样”的父亲摘到，沸沸扬扬了一个时期）。
这一切只能说明该世袭思维的神圣，我当然不敢拒绝它的延续。所以我必须比萧婉闯出更好的名堂。
萧婉属于双子星座，性格一半明媚一半隐晦；很不幸我也是这个星座，整个人一半阴暗一半光明。我曾跟她开玩笑：当我们都以光明面示人，那整个世界就没有黑暗了，反之则整个世界都是黑暗了。
我们高中同窗，相识不相认了三年，之后我们上大学，三年后我们在网上重逢。之前她很爱一个男人，后来那厮跑了。此前我也追过五六个女人，都没有结果。她失恋时我恰好也丢失了一个可能成为朋友的女人，那个女人坚决如铁拒绝我的理由是她已有个几年历史的网络男人。当时我们都不明白世上的感情为什么都这么随便。
我在QQ上给萧婉留言，接着手机短信联系，再后来我给她一首朦胧诗，被她追问是什么意思，她说看不懂，还赞扬我有文采。我一激动就说我要追你，她说好啊，你要有毅力来追就是了。谁知这一追，经过一年后她还只是我准女友，不过总算有个可以吹牛的伴。
所以说我的恋爱史是失败的，基本没有什么可以吹嘘。这好比美国的历史，见到中国浩荡五千年就眼红得要死。
刚才我已说过喜欢阅读占卜方面的书。许多剖析命运的书都说我适合晚婚，于是我对萧婉说到了30岁老子才娶你，她说好，并且愿意等着我来求婚。
这一年我像个杂耍高手，在大学所在的城市混着日子。
过去的情景历历在目，眼前的我却是面对着四壁萧索的老屋，还有乡亲们复杂的神情。我曾经很争气地考上大学，很争气地替他们争面子，如今的情形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我决定年一过就去闯，这个进退自如的想法重新使我的自信情绪又膨胀到自恋的地步，放心地跟朋友喝了几天酒，高谈阔论着未来。
二
父亲的意思是留我在他身旁做个林业工人，想给我设定一辈子“植树护林”的活法。没想到该林场的场长离休前下令狂伐，挟了巨资走了后门光荣养老去了。林场仿佛个烂摊子，有气无力供养着一群死活都不易的工人。
父亲最终还是放任了我，他老留我也没多大意义了，眼前除了土山什么都不剩了。偏偏我老家除了土山什么都没有，现在是太平社会，相信人们不至于食土充饥，于是乡亲们大举外出打工谋生。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度过那个春节，味道由甜变成酸再变成苦，情绪由亢奋到低落再到孤掷一注。只等着年一过就出门了，我郑重地想了几天，决定先去广州。
农历正月（戌寅月），皇历上说：大有起色广结善缘。工作停滞不前，前振乏力，合拍无人孤掌难鸣。这期间需要增加上下沟通，稳定内部情绪。财运先盛后衰，月初月中投资获利，横财亦佳，月尾必须收手。这个月感情乏善可陈，情怀落寞。多雨。
来不及顾虑了，在呆下去就没法活了。
新春气氛笼罩下的广州一派欣欣向荣，倒是外来的民工将整个都市点缀得有点落寞凄凉。
我三表哥当兵出身，服役期间彻底服从“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纪律严明”的要求，不小心将炮弹投出整个军区的第一名。复员时他被广州某局租借去当刑警，把着AK，英姿飒爽，成为当地老家不朽的美谈。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的福气，投奔他不到三天我就捡到份当保安的差事。有点一人升天仙及鸡犬的味道。上班第一天，我在值班室里摆列着小学到大学的毕业证，到头来还是觉得大学的最没用。我们当地有几个比较出息的家伙，都是初高中毕业的，军官干部不等。
这个事实让我不得不以苦笑来摆脱。
表哥面子很大，给我找的是一家小型珠宝公司，据说那老板曾犯过法结果表哥把他给松绑了。我的职责仿佛克格勃成员，只是我锐利的双眼专门在上下班的时候盯着工人们的口袋，我一开始就在抱怨自己大材小用。我们厂有条规定：禁止工人携带金银首饰上班，而且专收女工，厂服质料清澈透明。
我担心自己哪天闯下侵犯妇女的罪行。
无疑，这份差事很轻松，甚至有点松懈。女人是很好管理的，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她们绝不反抗。如果这世上女人比男人多好几倍，那么这世界不仅没了光棍而且还很太平。我的老板是台湾人，肥头大耳慈眉善目，咬牙切齿操着普通话。他给我每天50元，我高兴地请表哥喝茶。
刚过几天，我就渐渐忘记自己是个大学毕业生身份了，穿上制服别着电棒，整日在门口晃晃悠悠。我开始有一辈子做保安的念头了。我上有警察表哥罩着老板始终不敢得罪，再过几天我荣晋为队长，几个小子整天在周围拍我马屁。
我勇气十足地给萧婉打几个电话，口口声声说这钱容易赚，一再污蔑权力，惹得她对保安行业充满向往。
或许几经的碰壁练就我一身的圆滑，马屁将老板烘得又酥又软，高兴之下他给我每天64元。我感激涕零，差点认他干爹，不过也从中看出他小气的一面。
乡亲们因为我月薪2000元暂时减缓对我的聚焦频率，我如蒙大赦，继续心安理得穿着保安制服。
我在广州的家蓬荜生辉起来，添了一张席梦思一锅炉一小得可怜的黑白电视机，只差个女主人就完美了。当时萧婉因为节目创新问题跟办公室主任不合，被贬为跑路的，我气得差点叫她回我那小屋，然后老老实实做个家庭主妇。
萧婉笑着拒绝了，她说不能一辈子被男人看不起，最起码也要跟男人平起平坐。我不知道这对我到底是什么预兆，至少我不希望自己的老婆那么好强。
公司地处郊区，山清水秀，正符合我所追求的桃源生活，至少地理位置是这样的。我自信再过一两年就会有个更像家的屋子，三四年后就不让萧婉为工作奔波了。女人结婚生子后一般都被栓牢了，不会再东本西跑。
乡亲们顿时大开眼界，不吝美言相向，美中不足的是嫌我不是捧铁饭碗，容易碎；不过萧婉总算有一辈子投靠我的意思了，语气里对我“傻瓜长傻瓜短“地叫不停。
我大快，心底看不起那些一出校门就捧铁饭碗的优秀分子，我觉得自己至少比他们多了几分潇洒几分威严，至少有几十号人得听我的，而他们有可能都得听别人指挥。
这些日子，我的前途可以拿“蒸蒸日上”来形容。
然而我又马上碰壁，事情看起来很简单。
月底某晚，我们公司遭一百多人洗劫，对方携着自制刀具砂枪冲进来，我们几个兄弟被打残，真假大小的珠宝被一扫而光。次日警察接手，老板宣布公司破产，之后拍卖厂房逃回台北，说余生再也不回大陆。我的保安梦至此夭折，电话那头的萧婉唉声叹气。
我卖掉一切家产，换到500元，表哥又给我300元。我拎着800元决定向深圳走去。这时我的意见和萧婉发生冲突，她不放心我继续漂泊，说她那里有招文字编辑划的。
我也不乐意现在就依靠她，拒绝了。接下来几天，萧婉漠视我的遭遇，来回都在劝我找份实在的活，说慢慢干总会有出头之日。
我整天活在黑压压的空气里。
三
农历二月（已卯月），皇历上说：诸多困阻慎防破财。这个月命宫众兄星汇集，故荆棘满途。此间宜规行短步，切勿行险侥幸，以免一失足难再回头。财星破损，投资将有极大风险，可免则免！月中慎防盗劫之灾。知己难求，感情亦逆水行舟，易返难进。刮风。
深圳。我碰见几个儿时的伙伴，几次请我上饭馆。当时各工厂人满为患，伙伴们只是些干苦工的，没钱没面子，我是没法被推举了，我决心买几注六合彩。
赌博的魅力不仅在赢钱，还因为等待的感觉太过美妙。过程我是体验到了，结果却是惨不忍睹，扔了300元我于是打住。回头控诉六合彩，想到300元随时可以活命，一丢意味着少了几个保障。
很幸运，我马上接到份活，是给某小店推销产品的。当时我并不乐意接受这差事，因为那老板看完我的证件后甩下一句话：没想到最没用的还是你们大学生。我被我们不谋而合的看法所震撼，接着我马上想跟他火拼，最终还是自泼冷水了。
我的豪情尚存可是我必须得活着，也许我的自信不经意间被世俗消磨掉了。
这个月我过得很荒唐，以后的十几天里我总共推销出30瓶白酒50公斤面粉30公斤饼干，再次跟该小店的试用条件不谋而合。老板不打算给我工钱了，说我的付出刚好和期间我的吃喝相抵消。我佯装要去告状，那老板于是给我塞200元，打发我走了。
萧婉的上司此时换成了个年轻男人，估计新官跟她都有共同的信仰，料想都是愤青。那小子刚上任就解散旧部，理由是精兵简政，却单独留下萧婉。
这个安排让我十分不安，好比将一头羊和一匹狼绑在一块。我叫萧婉辞职南下，她不肯。过后我们吵了一架，感情出现道裂痕，我打几次电话她都不接。
女人就是这样，只有男人混得比他好了她才肯点头。我顿时觉得我和萧婉的爱情被一条用钱编成的细线连结，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断裂。
接着我又很努力地找几天工作，结局不是我看不起的就是看不起我的。钞票却一天天在减少，我试着减少食量，梦醒时分肚子打呼噜的声音恐怕这辈子不敢再忘记了。
总之深圳我是没必要再呆了，也没确定好该往哪里走。我小心翼翼地回请伙伴们一餐，以示感谢。
四
农历三月（庚辰月），皇历上说：饮水思源喜逢贵人。这个月运气大有起色，工作方面的困难在月中一一迎刃而解，有贵人赏识提拔，鸿图大展。期间需要注意的是饮水思源，切勿过河拆桥。财运好转，但开支过多，难以积蓄。身心康泰。感情会有新的发展，切勿操之过急。清明时节雨纷纷。
两遭打击，我真有点无地自容了。闲逛街上都不敢掉以轻心，甚怕被警察冷不防逮住，然后索要暂住证身份证，那我真玩完了。
这日我漫步街头，啃着冰淇淋，凉彻心扉，盘算着如何走下去。身边的汽车一辆接一辆，飞机不时在头顶横过，都是面无表情。
我还有200元，打算不住店了，逃到山上去，吃野果睡树底。
萧婉破天荒给我打电话，诉说这些日子来的情怀，对前些日子的冷漠表示歉意，我一昧自惭形秽，一时搞乱了主次。
不过那个来自我高中时代最尊敬的语文老师的电话更让我疯癫。他说愿意出面，引荐我去当语文老师，我知道这些年来他不曾忘记那个当年作文曾横扫校园的我。我也没打算忘却他，不过我必须埋没自己，因为我曾说过等我混好了再买一条最高级的香烟去看他（尊师是个烟鬼）。
衣锦还乡还是走投无路？我给萧婉挂个电话说明原由，没想到她满口支持我回去。我问她是不是有外遇，被她骂“傻瓜，如果有现在谁还在理会你啊？真是的”。口气尽是甜蜜和顽皮，她也真是的。
传到乡里，人们议论纷纷，最后还是被“铁饭碗”战胜一切闲言流语。这样，时隔6年我又有机会上了次祖坟，敬香时母亲要我向祖宗祈求福分。我也照做了，而且态度很虔诚。
回到课堂，我连个新官上任的气魄都荡然无存，忙着给学生们灌输实用道理：学习好不如本事好成绩高不如技术高大脑袋不如能动手。那帮学生仿佛久逢甘露的庄稼，对我以掌声鼓动。我于是更加口无遮拦，只差他妈的之类字眼。
我暗自高兴，多年来的压抑总算有发泄的日子。
接着我马上被传到校长室去，估计给哪个小子背叛了。结果在尊师的护驾下全身而退，条件是以后禁止闹事，否则勒令退教。
那校长育人有道，他有一条明文规定：打人是不行的，骂人也是不行的，又打又骂是行的，因为我马上捡足够的理由把你踢出去。差点被拿去出版。
我不好让刚到手的饭碗被摔坏，听从了尊师的叮咛，打算短时期内不生事。
不久后是段考，我手下那个班除了语文其余全部溃败。我的脸上争光不少，只是马上有几个家长上门来讨理。他们的理由是我管理不好，使得其贵子女走上高价求学路。
我那学校升学率一直不错，这给他们高收学费提供强大的依据，如一个走读生年必须交8000元赞助费，相当一个普通大学生一年的学费。
过后，我除了上课时将几句愤世嫉俗的话当笑话讲，不喜欢“好”学生的表情有点直露，一切还是按照自己意愿进行着。可惜被打小报告的次数越来越厉害，我都知道是谁干的，可我又不好把他楸出来。
那次段考，我们班涌出一半的高价生。我于是到校长办公室去评理，要求减低学费，他老说不过于是请保安把我请出来。我给他们几句臭骂就逃出来了，以后再也没回去过。
几天后校方正式把我开除，布告满校园贴。我是无所谓，可尊师却丢尽脸面，他没想到自己的得意门生尽是给自己添乱的，我去拜别他时，他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我还是那句话，等我混好了再买一条天底下最昂贵的香烟敬你，你等着我。
这个恶讯仿佛麻风病，转眼间感染上方圆几百里内的人们。我老家那个方向的更严重，有很多路人向我父母亲说我贪污了，更甚者说我嫖娼时被警察逮住了。
我知道那个家自己是回不去了，我可以不要脸可是我不能不要父母的面子，而且所有的亲戚我都不好去投靠了。
名声不像臭豆腐，不可能越臭也好。
农历三月底，我重新从家乡逃出来，不过这次我失去了方向感。广东是不能再下去了，一个月前之所以我还能从那里逃生，那只能说我命大。
萧婉方面我该怎么去跟她说呢，将事实从头到尾一一向她述说，她会接受吗？先前我可以听她的话委身到她那里去谋生，现在她还理会我吗？我不能再想下去。
我在一个初中同学家里住了几天，给他们帮了点农活，期间我说非常羡慕他们的生活，被他们当痴话笑了。
我知道即使我十分喜欢甚至说挚爱这种活法也不能从头再来了，因为我已经过几年的炼狱生涯，好比丢了贞节的女人，在漂亮也有所顾虑。而那种生活需要从头到尾都不恋世的态度才能真正享受，可是我还很眷世，我还割舍不了金钱地位的诱惑。另外，假如萧婉不跟我走，我是没法活得好的，而我所知道的萧婉，现在是不可能跟我走的，因为今天的她没必要出世。
我决定到厦门去，那里跟杭州到底比家里与杭州距离近多了。既然不能和萧婉日夜厮守就让我分秒遥望。
五
农历四月（辛巳月），皇历上说：主动争取多劳多得。这个月运势反覆回落，工作上会面对不少挑战，必须全力以赴。这期间最主要的是积极主动争取，以免失去先机而处处受制于人。这个月工作繁忙，幸好多劳多得。财运反覆，正财尚可但横财绝对不利。还有必须注意饮食卫生，攀高要特别小心，慎防摔伤。少雨多旱。
四月的厦门，风高云淡，整个城市洋溢着刚睡醒的气息，一片清澈一片抖擞。这里是个不错的旅游选择，可以去海滩游泳，既少了上海海滩的坚硬也多了北海银滩的繁华，烟囱污水黑烟难得一见。
只是我的心情压抑如深秋的沉云，摇摇欲坠，度假的心情倒是有，度假的准备却是搁浅的。
我走街串巷了几天，大街小巷的招工信息被我阅个遍。
晚上，我在简朴的旅社里昏黄的灯光下阅读着那堆招工信息，不放过任何一个有“招”的字眼。
3天后我找到某编辑部，他们在招杂工。头一个星期我专倒开水送开水扫地擦地板，一天30块，我挺满意，至少够我吃饭睡觉了。不过这日子确实不好过，有时办公室主任逛街也叫我跟着扛东西，那小子有点惧内，于是周围的人们常看见我抱着大团卫生巾跟在一个男人背后的怪状。令我更恼怒的是看门的老头竟然跟我使眼神来，我偷偷发誓一定要教训他一阵。
我常在主任面前耍乖，渐渐地我从作家买弄到作品，从体裁胡扯到主题。几天后主任莫名其妙地升我为他助手，我的阴谋暂时得逞。周围那几个人顿时学会巴结我，包括看门那老头，不过我仍然想揍他一顿。我最讨厌在得意的时候有人来迎合，因为他会在你失意的时候摧毁你。
所谓“主任助理”就是主任不想干的事而要你去做的人。我的职责很简单，每期完成一豆腐干然后以主任的名义刊登出去，无穷的欢喜背后是无尽的空虚，我没想到“张冠李戴”在今天得到彻底的解释。都怪我吹牛过头，不小心将牛吹成马了，更可悲的是主任将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的报酬上涨到每天50元，这多亏主任大人的推荐。不久，我荣登为选稿人，许多看似优秀的文稿在我手里死伤大半。我总爱把机会留给那些文字有点意思的作者，尽管他们的文稿可能有一些不足，可能我从他们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
这个做法让我名声雀起，成为编辑部里读者来信最多的个人，这使许多人眼红不已。不过，无意间我也得罪许多人，大概是我不怎么乐意刊登政府号召的文章，很多大官子女用金钱买断发表的文章到我手里也无一生还。
其实我的主任也一直劝告我别太耿直，说这个社会为人太直爽没有什么好处，好比竹子长得直了迟早被人砍伐。很快，上级就下令废掉我的职务，为了表示他们还有点人道，将我拐进编辑部后勤办，我眼见江山已丢便无心恋战，很老实地搬出编辑部大搂。
背后转来一群人冷漠的笑声，我知道肯定有看门那老头的冷笑。我回头，揍了他一顿，还瞪着红眼吓住所有员工，转身走了，有点雄赳赳的悲壮。
这样，我刚想打电话向萧婉炫耀的念头随即被打消，那篇腹稿也随之泡汤。主任塞给我1500元，要我以后学会做人。
我一整天呆在厦门火车站，南来北往呼啸而过的列车带不走我身边任何愁绪。犹豫半天，决心打个电话回家，不料被父亲逮个正着，恶骂一阵，不外乎“后生不肖愧对列祖列宗”之类。
当晚我就决定离开厦门，随便买了张站台票，往北，在哪里醒过来了就在哪里下车。不料醒来刚好是杭州，暗自欢喜一阵，以为这是天意。此时我心底有个想法，那就是杭州可能成为自己流浪的最后一站。
一般而言，男人在哪个城市一旦有了爱情他们就很少愿意离开，若是离情他们离开得比女人还快。
六
农历五月（壬午月）皇历上说：凶星汇集逆境求变。这个月运势一落千丈，工作压力大增，而且还能惹来无妄之灾，无端替人受过。这期间要逆来顺受，切勿意气用事。穷则变变则通，必须尽量适应潮流，适者才能生存。健康欠佳，必须减少烟酒。这个月应该设法化敌为友，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干旱。
萧婉对我的突然来临惊讶不已，急匆匆去找他上司商量我的处宿。这个惊慌失措的系列让我疑虑她有什么瞒着我。她把我反锁在宿舍里，很晚了才回来。我饿了一天，气在头上。没想到她却笑嘻嘻地说她上司愿意给我份工作了，我没有如获至宝的意思，盘问她条件是什么。
萧婉不说话，这晚我们谁也不搭理谁，彼此目不斜视，坚持沉默到明天。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投奔她，不过一直以来我都很想来她身边，只是我不能想象她混得比我好的样子。萧婉的上司给我安排的是打字，这个难不倒我，虽然手形不标准可是我靠它曾打出了几十万文字，只是我不能忍受那几个小子动不动就使唤我。
每天面对着显示器，我总有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时候，趁着空闲也给自己添几个文字，反正也闲着。不过这让我成为周围那几个人开玩笑的对象，他们总说我这样子是混不出模样来的，还说因为萧婉我才能捡到这份活养命。
我没想到肚里有一点墨水的人骂人更狠毒，不仅把你的面子抹黑了，而且你的肠胃也会发生动荡。
萧婉跟她上司单独住在另一个办公室，即使她的势力再嚣张也鞭长莫及，更不用说要替我挡护了。她总是劝告我“沉默是金，如今找份活不易，凡事忍为先，不要冲动”。我不知道这种日子我到底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我自个也有点怕流离之苦。
我暗想，假如那上司敢对萧婉不敬我就真的揍他，然后潇洒地离开杭州。这个信念一直没动摇过。
十几天后，那上司竟然唆使那几个手下来游说我放弃萧婉，条件是可以给我介绍更好的工作更高的薪水。次日我马上被升为文员，负责拟稿。当时他给我下的任务是弄出个旅游宣传策划，我按照自己长久以来游荡的经历，再加上一点感触，我有理由相信即使那小子想刁难也会奉献几句赞扬。之后我担心万一他真没头没脑称赞起来我还担心自己不敢对他下手。结果他自持名牌大学的身份猛贬我一阵，我则拿出普通大学的流里流气回敬他。
另外，我坚持拒绝那几个家伙的好言相劝，喝醉酒后气呼呼提着菜刀要杀人，那几个小子忙着逃命。
次日，我被迫逃离杭州，继续靠北行进。理由很简单，我得罪了地头蛇。
我提出要带萧婉一起走，她拒绝了，她说要等到我功成名就时才愿意跟我走。我没办法，萧婉塞给我500元，我突然有种莫名的沉重，我害怕自己一收起那钱她就会像空气一般逝去。这时，我有个天大的遗憾，就是没来得及揍那上司一顿，然后再潇洒地离开杭州。
我的生活总是这样，心中安排好的结局从来没一个实现过。
萧婉最后请我上一家浙江菜馆暴吃一餐，之后送我到火车站。从游走那天起我都是坐着火车南走北窜的，它让我坚信自己还不是最穷的人。所以说乘火车是世上穷人和富人距离最近的时候。
我决定到苏州去。
七
苏州那里有我一挚友，此君找工作时曾借我200元做底本，投奔他不至于吃闭门羹，我还可能受到帮助。如换做我肯定也会这样的。
很不幸，朋友的内人是个小气到极点的八婆，我真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心眼，或者心眼最多有屁眼那么大。我住进他家一个周，满桌尽是馍馍咸菜土豆西红柿。我并不是好吃之人，即使在我飞黄腾达的时候，我最多也是小葱拌豆腐。席间我多次说明来意，均被那女人给分肢，动不动就喊没金没银。挚友说可以给我200元，算是“喝水不忘挖井人”，途中被那女人掠回去。
我对朋友说这不是你的错，有一天你到我那里老子照样请你喝酒猜码，不过你娶的女人真够失败的。次日我早早就离开他家。
当时我身上还有800元，我的第一感觉是赌博，或许明天我就有8000元了，虽然我在六合彩那里曾经一塌糊涂。于是我进出麻将桌，一个晚上竟甩出了400元，而且赌码已经是最小的了。
我拒绝再玩，暂时住进20块钱一晚的四人旅社，吃着泡面过日子。
每当我奔波一天后一无所获地扶着墙壁慢悠悠返回旅社，我脑中就产生莫名的悲愤。我曾产生去抢劫的冲动，一把菜刀就可以轻松赚回很多钱，也产生过捡破烂的狂想，这世上美好的东西虽少可是垃圾还是会有的。但是我不能，也不甘心。我读的十几年书可以说一点用都没有，但这不代表我十几年里什么都没有学到。我读过很多书，而且每读完一本书后我都可以列出里面的不足，可是没有谁可以给我一份我可以胜任的活，或者曾经有过他们又都耍伎俩，非把我支开不可。
躺在床上，我的脑中都被这些无穷无尽的遗憾缠绕着，一会儿炽热一会儿冰冷。或许是当年我的不安分而丢失的证书在反面支离我的梦想，曾经有许多次黎明破晓前的晨曦很快都被黑暗吞噬。有时候我在反省，比如说当年我为什么一意孤行，从而让许多本可以抓在手里的东西从指尖流出去；当老师时为什么要将歪理邪道传给学生，为什么要跟上级作对；为什么不学会忍耐，为什么让机遇随同火气燃烧成灰。
一觉醒来，大街上匆忙的人们骑着自行车兴高采烈上班去，这个世界在他们的扛抬下牢牢地被控制在少数不见风雨的人手里。我真想去制止他们别再傻下去，可是我知道不会有谁愿意搭理我，因为他们的生活已经可以延续下去了，他们特别讨厌人家破坏他们传承的宁静。
接下来几天，我天天游离街头，我的目的既简单又炽热，就是无论如何也先要活着。可惜我被拒绝了几百次，他们不是不相信我的毕业证，而是他们已被很多假文凭欺骗过，变得不再随便相信大学毕业生。
唯一看上我的是发传单的，老板们的理由是即使人财两空他们也不会亏本，很少有人愿意拿几百份传单去卖而放弃赚几倍的工钱。我为此赚了200块辛苦费，只是方便面仍是每天的主题。
既然老板们都不相信本科毕业生，那我就玩大一点的。这好比官衔，七品芝麻官容易被强盗欺负，很少听说有钦差大臣被欺负的。
我盘算着如何弄张硕士毕业证，再弄张6级英语合格证。
这日在街上碰一蛇头，说花200元可以弄假文凭的。我说150元行不行，他假装犹豫一阵然后答应，这种黑市的提倡黑吃黑，况且不吃白不吃。他给我联系地点，说三天后某地某时接头，前提是我必须先付150块订金，因为过程需要些手脚。我预防他欺骗，故意说有个组织叫我来试探，事成之后会有一帮人都来跟他们做生意，结果他信以为真。这样我就没理由担心自己的血汗钱丢了。
黑社会之所以叫黑社会，还有个显著特点就是贪得无厌。
接头当天我早早就去那等了，迟迟没人过来接应，我开始后悔自己的草率。这世上哪有要钱不要命的人，亡命之徒虽然过分，可是他抢钱就是为了让命更好地活着。
中午时分，依旧没人前来跟我接应，附近有个报纸零售店，我过去买一份，决心边看边等。突然一行黑字映入眼帘：昨夜苏州某区警方破获一处假文凭黑窝，抓获嫌疑人1人。
我将报纸塞进垃圾箱，随便看了四周，眼前呼啸而过的车辆喷出讨厌的黑气，让人产生呕吐的欲望。
我回到旅社，发现自己简单的行李居然被人先收拾了，就几件衣服。不过我不想去追了，我怕那“黑客”连我也供了，说不定警察明天就满街找我。我决定当晚就走，最好比警察先快跑，就像那该死的混蛋带走我的行李。
在通往上海的T136上，我倚窗而坐，外面是迷茫的世界，连个灯光都没有。我觉得最安全的时候就是现在，既不怕被人抢也不怕被人偷，除非他先把我干掉，不过当晚我的脸色肯定吓唬住不少人，因为我发现很多人都不敢在我的周围站着。
午夜，我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皇历，翻开关于六月的批语。这无意间已成为我无聊时最好的消遣，而且我很信任上面的批语。
农历六月（癸末月），明哲保身慎防圈套。这个月运势每况愈下，工作上的冲击犹如波涛汹涌，危机四伏。此期间最注意切勿轻信别人，以免误坠圈套。财星破损，月初有破财之虞。此外，宜早清澈所有帐单，否则后患无穷。这个月与人争拗冲突，必须克制忍让，以免惹起流血事件或官非诉讼。忽雨忽旱。
也许眼前刚发生的不幸可以避免我更大的损失，财去人安乐嘛。这么说我倒该高兴一些，可惜没有一丝想笑的神经，估计都被遗忘在铁轨边了。
至于萧婉，我们暂时失去联系，不是我小气而不打电话，一个男人向一个女人诉苦总不是件光彩的事。不过我仍然相信她在等我回去接他，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赚钱去。
八
农历七月（甲申月）这个月命宫中有福星高照，故可以逢凶化吉。工作方面的危机将告一段落，财运亦大由起色应乘胜追击。此期间最需要注意的是改善人际关系，并积极物色合适的工作伴侣。社交活跃但必须慎防失言或失仪。财运大有改善，可作短线投资，横财则未可憧憬。多雨。
七月的上海，热浪被海风吹得暖晕，街上人群扰攘，疲惫不堪。我在郊区花100员租了灶房当宿舍，草席蚊帐过头都是房东给我的。房东是个好老头，慈眉善目，仿佛得道高僧，菩萨心肠的将剩余饭菜倒进我碗里，他还说实在没工作就免费住他那里，不过我一有工作他就要索取。
他不是孤寡老人，不过日子绝对孤寡。他的儿子和女儿要钱不要情，纷纷跑到市里赚钱去了，老伴也被儿女们带走，说是带孩子的孩子去了，于是将他留在家里。
这是现代人的悲哀，很多富人的父母宁愿到养老院去也不爱呆在家里享福，这是对金钱的极大侮辱和嘲笑。
刚来那几天，我帮他打扫房子，清理掉所有蜘蛛网，还将发霉的椅子刷新了一遍。
几天后，一个落魄小子找上门来，说要跟我合租灶房。他一边摆弄着重点大学毕业证，喃喃自语，说过不了多久他就搬出去，到国有的房子里住。我对他报以冷笑，这种没头没脑的疯话我见多了，当年我还不是一样，现在还不是这样。
那个地方妈的偏僻，离最近的街市也得有十几里。我和那小子看见商机，决心买辆三轮车拉客，同时嘲笑精明的上海人怎么看着这大财而不赚。
当时我身上钱不多，那个小子也一幅落魄样，所幸老房东愿意出资，说事成之后七三分。
我们到不远处扔了800元，拉回一辆不知经过几手的建设牌三轮，惊天霹雳开进村子，惹得众人纷纷驻足围观，鄙夷惊愕嘲笑可怜的表情掺杂在一块足以吓死鬼神。
那三轮车好比生过几胎的女人，虽然外表看不出苍老，身上却皱纹不断，而且火气特别大，仿佛进入更年期，骑在上面颠簸不已。
过后，我们开始有点钱。这里的生意很好，基本上趟趟都是超载，有时他们到田里去也叫上我们。直到现在我还疑惑上海农民怎么也乐意乘这辆奇怪的东西。只是美丽缘分是不可能出现的，年轻貌美的女人都坐大众去了，我们的客人大多是大妈年纪的，总是要求一路拉到底，一步也不愿多走，而且价钱一经谈好九头牛都拉不回。
“重点大学”毕业的那小子刚被女人甩，当时对女人有饥饿般的渴望，这苦了我。他固执到非女客不拉，而且一路上吹嘘，不管对方年纪大到可以当他奶奶与否。我担心哪天他将“宝车”开到水沟去，然后妈的摔坏，所以我很少让他独自去跑。
我们买一台6寸的黑白电视机，再添一台电风扇，没日没夜地开着。我担心哪天因为欠电费而被电力公司驱逐了。
大部分村民说我们给村里带来了生气，也有小部分人爱学鬼“夜半敲门”，之后怒气冲冲警告我们别太嚣张。这时候我们都想冲出来教训他们一阵，我们当时最不怕的就是打架，屡被老房东制止。
我给萧婉的信说：上海是个可以养活人的城市，前提是你必须全力付出。我在这里已有个比较幸福的家，希望你能摆脱金钱的诱惑，早日来这里跟我相会，我们一起坐车在上海的田野上驰骋。
我将目前的情境抬高到西班牙模样的田园生活。将信投到信箱后我开始后悔，担心萧婉真的听我的吹嘘，扔了铁饭碗跑来上海追我。
接下来，我们被警察盯上，我知道肯定是周围的人把我们供出去。他们冲进来，索要暂住证和驾驶证，然后以“扰乱社会治安罪”把我们给逮了。
我们在拘留所呆了几天，吃了几天幸福的闲饭，不过夜里被蚊子强奸多次，多亏老房东的奔走我们才得释放出来。
出来后，我贪婪地呼吸着上海浑浊的空气。我给萧婉打个电话，骗她说因为业务我必须到青岛一趟，暂时不在上海，你要好好保重。过后浑身沉重。我们谢过老房东，最后一次开着建设牌三轮车带着他在上海田野上飙了一回，老房东高兴得像个小孩。
我们喝了一个晚上的酒，算是散席宴。
那小子坚决留在上海开三轮车，而我怎么也不乐意当一辈子车夫。他给我200元，算是报销我北上的车票。我收下，说老子混不开时再回来找你。
九
农历八月（乙酉月）皇历上说：随机应变以进为退。这个月运势又再回落，阴霾密布，风雨欲来之势，若不事先准备便难以抵挡狂风暴雨。主要以进为退，防独臂挡车而粉身碎骨。感情出现变化，必须懂得随机应变，以免出现裂痕。健康似是而非，密切注意饮食，慎防传染病。少雨，阴凉。
青岛，天蓝海蓝，人也仿佛蓝血人，整个城市像块翡翠。这里属于竞争比较文明的城市，他没有上海北京的无地自容也没有深圳的惨烈，只要你肯埋头苦干还可以生存下去。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这里的人们清清爽爽的，看不见焦虑的表情，当然也没有慌张的神色。不瘟不火。一般而言，这种地方的人易长寿。
我下车当天就进一面包店做管火工，应该说是管电工的。这活不难干，不过整天泡在瘟瘟火火的空气里也不是件易混的事，出来整个世界跟着变灰蒙。工钱还可以，我的意思是足够我生存下去了。后来我表现出色，理由是我只将面包烧焦了三次，被拉进经销部，载着一车满满的面包走街窜巷，吆喝着叫卖。
到现在为止，我仍不明白我是因为出色而升职了还是因为出色而降职了。
干这活需要很大的勇气，被人抓起面包凑近鼻子闻闻却不买的事常有，偶尔有颗鼻屎赫然抬头或者一道青涕娇娇欲滴，惨不忍睹。碰上个更缺德的抓起面包就往巷子里逃窜，也是没办法的事，若追上去，马上会有一群饿或不饿的人聚拢过来，直到将车子掀翻才笑着离去。
总之我们不能既丢了面包又丢车。所幸，干这活不用担心闹饥荒，因为列宁曾经说过：面包会有的！同样道理。
多亏那帮大爷大妈们的慷慨，我每天的报酬涨到35块，而且开始有人在街上叫我师傅了。在我看来，这是对我个人最大的恭维，比“大学毕业生”那句话实用多了。
期间，萧婉真的按着我给她的地址来上海找过我，所幸她没有辞工。不过我庆幸之余，仍有些不安，那个小子给我说这事时语气躲躲闪闪的。
幸亏老房东把萧婉给兜过去了，如她继续在上海等我回去，那我们的感情就走到底了，所以我必须再骗她，同时我不想她被那小子迷惑住了。我发短信给她说在青岛工作很顺利，老板很欣赏，实在脱不开身。没想到她信以为真，热情洋溢给我回话，尽是什么“宝贝乖乖”之类的，甚至还来个“甜心”，这倒让我不自然起来。
其实，当时我已在青岛逃往天津的路上。我到现在仍然不明白我为什么就这样轻易放弃这份安分的活，虽然我因为欺骗萧婉而不安，可它也是一份饿不死的差事。
事情是这样的。
月底某天，我到一个小区叫卖，那里刚有一户被贼穿进屋里洗劫。我被几个保安拦在门口，接着全小区的人都围上来，纷纷恶语相向，当我是贼了。我想今天肯定被人打死得不明不白了，推翻车子转身就跑。过后我知道他们那是在警告我，并非认定我是贼，只是我再不愿意干下去了。那几天接连有居民区被撬门洗劫，我真不知道那些保安干什么用的。
作贼是没骨气的，被当作贼更没自尊，然而小贩必须到居民区叫卖的，所以小贩必须冒着被人们当贼来看的危险。最大的不幸是我也成了小贩。
待我回去找，面包和车都没了，老板方面我没法交代，所幸昨天刚好发工资，我没什么可遗憾的了。老板若是哀声叹气呼天抢地抱怨看错人，以至于人财两空。那就算我无情无义吧，我也不想那样。
十
后来，我在青岛的家被老板带人去搜查，场面怎样就不可想象了。我这人不坏，只是常被人当坏人唆使了。所以我心底里想干一回坏事，不论结局如何。
有些人你必须给他点颜色瞧瞧，不然就堵不住他到处疯话你的嘴巴。
在天津火车站着地的瞬间，我口袋里还有800元，我默认这数字很吉利。我拐进车站附近的韩国牛肉店干了一场，算是报复在青岛吃苦的日子，付钱时后悔到胃疼。走出饭店，立刻被几个中年男人拦住盘问要住旅社还是要车，有几个甚至抓我的手强拉，被我极力挣脱。为了表示我有熟人在这里，我假装到站口的电话亭打电话，抓起话筒我开始不知所措，因为我实在找不到一个该打的号码，不是不敢打的就是不想打的。
这一掩饰动作店主竟然索要2块钱，我知道再争吵下去事就没完没了，算了。所以奉劝各位，打电话前一定要问明情况，不小心被人以为打到国外去，那阁下就等着流涕吧。
是夜，我到街上逛，我觉得自己没有必要担心安全问题，我身上没什么东西可偷可抢的，而且也暂时没有偷人抢人的想法，况且他们必须先打倒我。不过，我马上被三个人拦住，理由很简单：他们没吃饭，想让我请客。我当然不肯，因为我也开始饿了。
我当然顶了嘴，接着我就被他们追。
夜天津的街道几乎没有什么人，偶尔有几辆车跑过。这不像南方，尤其是广州深圳，白天黑夜一个样。不过南方的贼白天照样作案，夜里更嚣张，而北方的贼白天很少出动，夜里才到处找吃。
我当时逃得很快，寂静的街上只听见噼啪的奔跑声。即使有车经过眼前司机也没有救人的想法，仍然很平静地看着前方。我不知道跑了多久，也来不及往后看他们是否追来了，半夜竟然跑到一个叫什么“高庄“的地方。
当晚我住15块钱一晚的旅店，那是个四合院模样的建筑。我大汗淋漓，大开水龙头洗漱时被房东出来呵斥，无非是心疼水，他竟然骂我水声太高影响睡眠。当时我有和他对骂的冲动，不过害怕被他扫地出门流落街头，就忍气吞声了。假如他当时想揍我，那么我只有还手了，而且我肯定要打晕他，然后再逃出来。
次日，我在大街上东张西望，如果我看见昨晚追我的人一定过去讨个公道。现在的天津人喜欢大兴土木，不过和南方有些差异，他们的楼房很少铺瓷砖。
在这里，你想要进厂比登天还难，除了搞建筑基本没别的干。
我在大街上漂流了一周后，明白“坐吃山空“的道理，于是到河西区找活。那里原来是荒地，现在成为建筑公司争夺的猎物，有上百个建筑队在那里对峙着。
我最初只能干些零工，拉车捡废品磨梁柱之类的，不过每天早上必须5点钟起床，否则就没事可做。我瘦得厉害，或许北方人爱好勤俭，早餐油条午餐米饭晚餐玉米粥。我一天至少喝三瓶一块钱的超爽啤酒，那是我一天中最昏昏欲睡的时刻。
我睡在工地里，即使是九月蚊子依然很嚣张，我舍不得买蚊帐，常常穿着长裤长袖服睡，还得在暴露的地方洒上花露水，以避免蚊虫侵扰。
我的老板是河北邯郸人，姓刘，待我不薄，几天后我被拉进建筑队。只是里面帮派斗争很厉害，常常有四川帮和河南帮为争工而打群架，时常有人挂彩。我势单力薄，你完全可以想象我的处境，只是我常警告他们别太过分，因为他们还得养老婆和孩子。
其实我自己也十分害怕别人威胁我说：你还想养老婆和儿子吗？我队里的人待我还算公正，因为很多情况下他们必须求我向刘老板反映事情，很多小伙子都愿意替我打饭，叫我老大。
我们的工钱不是每月都发，这有许多好处，比如口袋里没钱工友们就没法大口吸烟喝酒，就没法上窑子找女人，就没法飞扬跋扈。不过坏处也多，比如我们的衣服总是破烂的，鞋子总是又臭又破的，吃的总是猪饭猪菜。每个月50块钱的补助费除了内裤什么都买不到。
农历九月到十月的大部分时间，我就在河西区的建筑工地里呆着。有时每天赚50块有时赚70块有时还得100块。当我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并打算做一辈子建筑工人时，建筑队里出了点意外。
我们队里有个小子来自山西，他母亲当时病重，急得哭了一个晚上。建筑队里有规定到年底才结帐，我可怜他，于是发动大伙到老板跟前说情。刘老板十分不满我的举动，想拉一帮保安来驱逐我们，被我们冲散。不过，我的地位从此直线下坠，我从他那里捞到该赚的工钱后被赶出来。
这件事的结果让我很悲哀，在我们冲破保安封锁的瞬间，有几个民工背叛了我，尤其是刘老板以不发工钱为把柄后，几乎所有的兄弟都站到他那边去。
从这件事里，我至少明白一点，那就是民工永远被老板们欺负的原因：不团结，到头来每个民工都被老板们榨了一把。
从建筑队跑出来后，我继续在天津街头晃了几天，一无所获，再也没碰过流氓再也没被人追着满街跑。期间，我摸过几个女人的手提包，里面的东西林林总总，手机卫生巾梳子镜子口香糖避孕套不等，还偷到300块黑钱。我不知道这表明了什么，不过我只要钱，而且每个包只要20块，少于50块的包我基本没动过。我还跟一个啤酒肚的家伙差点在商场门口干了一架，理由很简单，他骂我是乡巴佬。
在天津的两个月，我总共赚到3000元，不过也花去1500元，口袋有了钱的我很少能控制不去买廉价的东西。我很欣赏那些打折的东西，至少它可以让穷人得到暂时的满足，而且胸前又没挂着“打折”的字样。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扪心自问到底是不是已逃进罪恶的世界。之后，我又干了几票坏事，在小摊上吃小笼包时少给钱，理由是摊主太过小气；又在网吧里谎报上网时间，理由是那老板在我面前颐指气使，拿鼻子跟我讲话，还差点揍了他；坐公车时不给钱，偷了一双廉价皮鞋，盗了件T恤，白要了顶鸭舌帽。
我的日子虽然过得可以，但感情却不如以前那么顺当了，萧婉开始连期待的机会都不给我了。萧婉很少给我发短信了，即使是我打电话找她，她也迟迟疑疑的。这可能跟我始终没有给她什么承诺有关。在我眼里，爱一个人并不一定要时刻厮守在一块，也没必要宝贝甜心喊个不停。
也许我关于爱情的看法是纰漏百出的，萧婉没必要给我面子，不过她也不该无声无息就离开了，让我空守着那座城堡，至少该下决心时我不都敢百分百坚决。
过后老房东告诉我萧婉跟那“重点大学”毕业那小子好上了，还补充道他们挺般配。我差点暴毙，悔恨当初为什么不一掌拍死那小子。我搞来一箱天津牌啤酒，痛饮一番，然后在街头任秋风狂飙了一个晚上，算是祭奠我跟萧婉的爱情。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真的一无所有了。
确实，萧婉应该跟那小子走，至少他可以成为个稳重的三轮车司机，而我只能到处游走，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后天还不知道哪里。女人很少有喜欢“走行僧”类型男人的。
我又呆了几天，工作依旧没有任何着落，看着口袋里的钞票一天天锐减，伫立在北方冷漠的空气里，突然有股黯然神伤的悲怆。
当年十月底，天津就开始下冰雨了，街头的老人说这种预兆十分罕见。我知道他们盼望“瑞雪兆丰年”，可我的丰年又该在哪里呢？或许，在我从南到北的路途中错过了。
天津我是不能在呆了，我每天都被幻想折腾着，再呆下去我肯定领略到“坐吃山空”的味道了。回首这两个月在天津街头的情形，我翻开皇历，来个死有对称。
上面说：农历九月十月，丙戌月丁亥月。安全第一切勿冒险。这期间运势狂风暴雨，切勿轻举妄动，尤以健康和安全最需关注，否则后悔莫及！必须时刻记得安全第一，远离陷阱。财运低沉，切勿作出什么经济承诺，否则后患无穷。感情易起风浪，彼此有隔膜，甚至闹出分手，实在不行只能顺其自然。
我冷笑一声，这他妈的皇历还挺会说服人，好象设计好陷阱等着我掉进去。我撕掉整本皇历，表示我不再相信天意，不再相信命运给我设置好的道路，或者说我更倾向于逃避。只是我马上被警察过来喝住，给我出示一张面值20块钱的罚单，理由是我乱扔纸屑污染环境。
然后我买上北京的火车票，匆匆离开天津。
十一
农历十一月初，我又在京郊公园里看见关于占卜的书，好胜的心驱使我翻阅，我害怕里面又在预言着我的厄运，同时我又怀着侥幸的渴望。不过看罢我倒松了口气，因为上面说本月易得人和财源广进。这个月因为财星高照，故财运亨通，总会有一笔额外收入，月尾则横财就手。注意理财，以确保成果。业务方面切勿太过保守，以免追不上潮流，若能与同僚真诚合作，将会有新突破。感情冷漠，不会有什么好缘分出现，即使出现也不利。
十一月的北京，寒气逼人，我靠500元艰难地活过了一周，除了馒头冷水还是冷水馒头。
那本科毕业证仿佛上了年纪的妓女，丝毫撩拨不了雇主们的兴趣，很多时候他们接过去不到30秒就丢回，好像它会烫手似的。
我先前的意思是将北京当成自己一年行程的最后一站，并不是我爱这里，因为我马上连续被三个人唤作乡巴佬，只是我已经没有钱从这里辗转向另一个地方了。至少眼前是这样。
我白天到茶馆里泡。在我眼里，冬天里喝茶的要么是高雅到顶的人要么就是无家可归的人，我属于后者。我没钱包下廉价旅馆里的一间烂房，每天上午12点钟之前出门，晚上12点钟回去，这样房东只收我半天的价钱（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约定），我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我出门后到我房里来，但我敢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情。我在的旅店到市里还需3块钱的公车。从西站到海淀区收5块公车票，你可以想象一下我在京城的位置了。就这样，省下来的住店费被我拿去坐公车了。
我选的茶馆一般地处偏僻，价钱太高我喝不起，我是茶盲，哪个混蛋在白开水里放几片茶叶然后向我要3块钱我也肯定会给他（她），主要还是没那个雅兴。我会选一个角落，最好是可以看见马路，叫上一壶茶慢慢泡，一般情况下会两个小时入厕一次，所以没有卫生间的茶馆我一般不去。
我呆到晚上8点，然后准时走出茶馆，顺着灯光迷离的大街东张西望，这样的夜晚我更加喜欢步行回去，不过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假如你兜错了路那就走不到旅馆了。某次我贪图一包瓜子，然后迷路了，不值得。
我在同一条街上不同名字的茶馆整整泡了十天，跟各种各样的人群打过交道，然后我认识了个叫陈浩南的小子，我敢肯定这名字一定是他自取的，因为只要他有“陈浩南”十分之一的魄力他就不会来茶馆混。
我和浩南很有缘分，我们在十天里几乎每天都见过不止一次面。到第十一天晚上时我就请他泡了一壶茶，席间我们和盘托出各自的背景，然后决定做些大事。
浩南这小子来自京城某大学，学政治的，照理该是当官的料。我跟他谈起时被他冷笑打住，当官？哪有那么容易啊！既没钱又没有后台，怎么去？
我们两个又泡了十几天的茶馆后，彼此都揭不开锅了。房东给我降低标准，只要我付三分之一的价钱就可以住进旅社，我说要欠着不久才还上，结果我被踢出门了。浩南那小子也没好到哪里去，行李都被他自己抵押掉了。
不过，我们马上破天荒中了次六合彩。过程绝对比好莱坞的电影更富戏剧性，我们把仅存的10块钱投出去，中了80块，然后拿40块去又中了200块。接着我们连续失败，又回到50块本钱的日子。我们跟卖包子的老伯讨价还价，一口气买下20块钱的包子，足足一大口袋。剩下的30块钱比氧气还珍贵，就算窒息也不能花出去代替。
我的意思是假如我们再有更大的本，或许发得更快更大，也许早就是万元户了。一无所有的浩南只有极力点头的份。
再过几天，十一月份就在我们身边溜走，飘渺得只剩下在茶馆里定格的身影，然后被北京冷漠的空气吹散。
我们的日子其实很好过，就差两个女人了。走街窜巷的日子里也曾碰上几个女人，不是同道的大多以恶言相向，然后我们被迫还口，搞得我们一点男人风范都没有；也有几个同道的，暂时聚在一起吹牛几个晚上，然后毫不相干的沉默。
十二
农历十二月，也就是腊月。浩南带我到他家去，他家在北京郊区，天子脚下没穷人，我很难想象他这么好的地理条件怎么会跟我同样的下场。他的父母像追问犯人似的彻底揭穿我们的老底，然后大骂我们不是东西，嫌我们混不开了只知道跑回家。我们当然不是东西，要不然早被地理先生拿去辨别方向了；我们也不是那个东西，不然早被商人们当滞货甩卖了。
在这里我们绝对没有庆幸的意思，假如是，我们倒不用每天收到那么多白眼了。
盛怒之下，我们从他家跑出来，浩南最后对父母说：好，你们等着，我若混不好绝不进这个家门，省得你们厌烦。
夜里，我们都后悔当初逃出来，再坏的事情还可以再打算，先吃饱再说也不迟。然而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没法回头了。
我们饥肠辘辘地游荡在皇城街头，决心抢一次，然后洗手不干，先活下去再说。我们骗过保安，混进停车场，戴上橡胶手套卧在车底想好了步骤。一个中年男人成为我们下手的第一人，他刚想上车时浩南从背后一拳过去打晕他，我拿起提包，迅速打开，里面放有几张支票还有1000元现金，为了避免他报警，我们只拿走200元。
在此，向所有跟我一样不小心又身不由己发展成为流氓的人们默哀三分钟。
那天晚上我们总共干了几票，可能是我们已沾染上了黑社会贪得无厌的本性。我们不要支票，也没有狠心地掏空所有口袋，共拿到了2000元的不义之财。
我敢肯定，那些人中的大多数根本想不到已被人抢劫了，支票在那钱也在那。我们也不一定这么幸运，现在的老板们都小气得很，别说200块就是2块他都想吞，一定会寻根究底的；还有个原因，就是现在的老板都比较害怕老婆，假如老太婆一发飚，他们只好可怜巴巴地说真话。
我们害怕被牵连，或者说不乐意那么快就落网，连夜从这个区逃往那个区，并且好好地享受了一个晚上。没想到次日醒来时各区的警察都忙着开大会，准备突击昨晚连续发生的几举抢劫案。我们一时陷入恐慌的泥潭中，我决定连夜南回。当然，我不能直接从北京到广州，那样我落马的机会更大，想必警察早已在那头张着口袋，就等我往里穿了。
我叫浩南跟我一起南逃，他说“父母在不远游”，我说就你这傻瓜在这种时候还记得这种道理，假如我不小心被抓记得给我探监啊，假如你落网了我也会的。浩南说没问题，接着塞给我500元，他说这钱是我妈瞒着我爹偷偷给我的，不是黑钱，你就拿着，好逃命些。我说老子一定会回来找你，到时顺便将钱还你。他傻笑。
我腾上往武汉方向的特列时，窗外浩南的笑脸立刻被几个往这边走来的肥胖的警察遮住。火车开动了，几盏灯被吞噬在浓厚的京城黑暗里，浩南的笑脸早不知去向，身后一片迷茫。
我连夜赶往武汉，想必警察暂时找不着我了。不过很难说，也许通缉令已先于我在武汉各路口贴着了，说不定也有一个连的警察在出站口张网等着我了。如果真是那样，下火车时我该在铁轨边等车，然后再逃离武汉。
不管那么多了，既然很多事情不能像日出日落那么肯定，那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昨天的我们预测不到今天刮风还是下雨，今天的我们也预测不到明天下雨还是刮风。
后记
北京到武汉还有十个小时左右的路程，我利用两个小时为最坏的遭遇作好准备，又利用两个小时为最好的前途作好准备。之后，我开始发困，铺天盖地的睡眠压下来，我几次顶不住要闭上眼，可是我又不能放心闭上眼。我很怕自己途中不是错过了车站就是误停了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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