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乞丐阿郎——少年故事 |
| 作者:ssk1984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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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4-11-16 6:18: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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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蜘蛛顺着丝坠在一个少年的脸上,少年毫无觉察。 少年蜷缩在城市郊区一间破屋里,那是个有些年月的破屋,大概是城市萌芽时期就存在着的,屋顶上结了一层的狗尾草,窗户早就是空落落的一个黑洞,两扇门更是被腐蚀得千窗百孔。 少年就睡在这荒凉着的破屋内,他叫阿郎,是个乞丐。 一个少年乞丐,那模样自是没几分可值得推敲的了,裤子是掉了色的,破旧但洗得发白,上衣布条状挂在骨瘦如柴的胸背上。头发蓬乱,面泛菜色。惟有一双眼睛,常神经质地放出犀利的光。 阿郎来自乡下,五六年前顶着鄙视的后脑勺踏进城市——他讨厌背后的农村,讨厌那里的全无规则、讨厌那里的肮脏邋遢,于是他来到了高楼林立的都市,但城市里的乞讨生活并没有那么美好,它充满着竞争和不公,阿郎必须每天早起晚归,抢占乞讨的最佳阵地。 郊区的鸡叫了头遍,阿郎猛一下从睡梦中弹跳起来,速度出奇得快,这是他多年来练出的反应。阿郎接着用很少的时间洗脸、整衣,看看身上是否有不该有的不妥。照理说乞丐是越脏越乱越惹人可怜的,但阿郎是个例外,他始终不肯出卖自己的面像,除了那一头乱发,那是他的个性标志。 阿郎整好了,便带着用具一溜烟向城中进发,仿佛晨练,接着一天的生活便开始了。 乞讨篇 乞讨是件很辛苦的事,你必须充分运用你的眼力、脑力、脚力、口才,当然了,这些都是对精明的乞丐,最笨的坐在天桥下拿只破碗对着穿梭的人流就可以了。阿郎自认是个聪明的人,所以他干的都是精明的乞讨,他的目标锁定在钱财和爱心最盛的地方,诸如酒店附近、高级居民区、官员家门口、学校不远处、剧院外…… 阿郎最有挑战的乞讨是追逐有钱人,虽然这会使他经常受到大款和保镖们的凌辱,但那些腆着肚子的人随便吐口气就比阿郎好几天的乞讨多,阿郎深深明白这个道理。 无数次的失败练就了阿郎的经验和能力,阿郎差不多成了这方面的专家,那些刚出道的小弟常常哭丧着脸向他取经,阿郎便不厌其烦的娓娓道来,阿郎甚至身体力行。有次阿郎为了向一位小弟讲述乞讨的技巧,便带着他一路穿街过户,到了前天打听好的一位荣迁官员门前。 官员门前聚了很多人,一个个满脸虚伪的笑。 阿郎不理会那些人的卖弄,阿郎在人群外大喊:“祝官老爷步步高升啦!官老爷官运齐天……”阿郎的祝词是陈词滥调的,但阿郎的声音却极有学问,那声音取自一个过世老丐的真传,仿佛某种弦拉出的歌,响而悠远,又仿佛戏台上极惹人耳目的唱腔,圆润而爽人。 众人的目光齐齐扯向阿郎二人,那小弟吓得躲到阿郎背后。 阿郎不惊不慌、阿郎不紧不慢,阿郎清了清嗓道,开口唱了一曲老丐亲授的调子,那调子只三四分钟长短,却让人有十多分钟的回味。 阿郎唱毕,极有艺术地做了一个收手式,观众忍不住出口赞赏,包括那个肥猪状的大官。大官很高兴,招呼阿郎近前,阿郎如奉令旨以卑贱的姿态行向大官。 大官说:“你唱得很好。” 阿郎说:“这都是占官老爷的喜气,小的连嗓子都利落多了。” 一声“官老爷”叫得大官有了高高在上的感觉,大官忙往身上掏钱,阿郎及时的将帽子高捧过头顶,暗暗地听钞票擦动帽子的声音。 阿郎说:“谢官老爷赏。”又换了个敬姿说:“谢官老爷体察民情,谢官老爷关心孤苦孩童……” 阿郎连向大官拜了几拜,在拜谢中阿郎退出人群,阿郎面上仍保持着出卖尊严的笑,尽管心里把那肥猪蔑视了个够。远离人群后,阿郎脸上又充满了高傲,背脊也恢复了往日的平直。 阿郎仍是阿郎,不管他会讨多久的饭。 不过这次阿郎讨的钱却达到了一百元。 阿郎的那一套已经运用成熟,他随时准备着出卖平时不肯出卖的形象,表现着平时绝对没有的表情,和平时根本用不着的心智,他的这些付出换来了不小的收获,阿郎在这个城市的乞讨界已是小有名气,树大招风,他的名气引来了乞丐中的大哥大,大哥大派人说要受阿郎到棋下,有个性的阿郎当然不肯屈从。 于是大哥大怒了,大哥大领着一帮兄弟“恭候”在阿郎回去的路上。那天的风显得特别的大,身躯瘦弱的阿郎毫不畏惧地直面眼前个个都比他块大的“虎狼”,挑衅的风鼓动着阿郎的衣襟,阿郎的衣后摆啪啪作响。 “吼!”阿郎突然大吼一声,那是充满着野兽本能的一吼,显然,阿郎已进入战斗状态。阿郎的吼声打破了先前的沉默,也吼得大哥大那十几人心头一跳,大哥大对他的一手下说:你去挑他! 那手下逼近阿郎,这家伙足足比阿郎要高出一头,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壮的一个,但阿郎不怕,阿郎为了抢食吃和最凶猛的猎狗都搏斗过很多次,何况是个人。 阿郎在大哥大刚发指示时便盯上了这家伙,阿郎富有理性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剖析得透透彻彻,阿郎有些紧张,但他有必胜的把握。 就在这大块头山一样的身体罩向阿郎时,其余的人包括大哥大都认为阿郎无可逃脱了,但戏剧性的一幕就这样上演了,阿郎的身体竟从一个不可能的地方钻了出来,并且临了的一脚让大块头跌了个狗吃屎。大块头以为是他不小心,大哥大等人也觉得是他不小心,于是大块头第二次扑向阿郎时,他的拳脚裹卷着方方面面。 大哥大等人的心悬到了极点。 阿郎的身体再次奇巧无比地钻出大块头臂下,一脚踹在那壮牛臀上,大块头的嘴陷而又陷才避过了地上的沙子。 大哥大等人瞪大了眼睛,大块头却怒了,大块头暴喝着挥舞得漫天都是拳脚泥土,阿郎却总像一只聪明的兔子,在耍弄着愚笨的猎人。 “壮子,回来!”大哥大喝道。大哥大毕竟是大哥大,总能从突变的事态中第一个冷静下来。出够丑的大块头不情愿地回到大哥身边,大哥大开始重新审视阿郎。 首场得胜的阿郎毫无骄态,阿郎背手而立,悠闲的样子让人想起千古以来傲然于尘世的圣哲。 大块头退下后现场出现一段长时间的空白,随后大哥大道:“阿郎,你是条汉子,你敢不敢和我比对视?”对视是大哥大的拿手好戏,大哥大的许多兄弟都是败在他对视之下的,大哥大的兄弟听到这里很是兴奋。 几乎是没有考虑阿郎便对上了大哥大的眼睛,两人足足瞪视了有十分钟,其他的人不敢说话,他们快窒息了。 对视是在两人同时一声的大笑后结束的。 大笑后两人便成了朋友,那以后阿郎的名气更大了。 个性篇 阿郎走过一个卖鱼的大玻璃缸,腥腥的嗅感使他的眼角快速瞥了一眼。 阿郎的鼻子异乎寻常的敏感,他经常被各种气味勾引着,不管是香得眩晕还是臭得不可挡,他都会向那些气味源瞥向一眼,仅仅是一眼,然后刷地离开。他不多看一眼是因为那些香的与他无缘,阿郎便不去奢望,他一向是个乐天知命的人。看臭的则因那些东西给他一种优越感,譬如大便、譬如垃圾,他会觉得在这个城市里他还是有地位的,于是他鼻头极有个性的一扬,以超越一切的眼神掠过大便垃圾。 这次也不例外,阿郎的眼睛盯在上面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0.01秒。 可鱼终是诱人的,阿郎脸上虽不屑一顾,心里却猛流口水: “哇!好大的一条鱼啊!” 极富对比感的阿郎开始把那条鱼跟自己的腿肚比较. 阿郎对这个世界有着强烈的感应,没事时他会窝在人们注意不到的角落,冷静又极深刻独特地解剖这个世界,比如他觉得那恋爱着走过的男女正沉浸在为将来制造的痛苦回忆中;比如那街上开过的各种轿车极像憋头憋脑缩手缩脚的蛤蟆里面坐着蜷缩四肢的人;比如那已经三次遭某位“后门”拒绝掂包送礼的中年男人这次还要半夜敲门;比如那胡同口走来的同样阴郁着脸的一老一青很可能是将要闹上法庭的父子二人;比如那铺天盖地撒到脚边的花花广告说的跳楼价大甩卖一定是以退为进的“套狼游戏”…… 阿郎的看法还涉及当下的流行时尚,有次他说他看不起那些追求潮流的俊男靓女,他认为那时一种庸俗,“他们是没有品味的,只有我。”阿郎指了指自己,语中充满严肃的自豪。 阿郎这些话都是对老牛说的,老牛是阿郎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真正朋友,当然,他也是乞丐,两人刚碰面时老牛吹嘘道:“知道吗?我可以一眼看出那个小妞内衣里带着什么颜色什么型号的乳罩。” 阿郎不语,阿郎对着老牛所指的小妞看了不到三分钟,然后语出如珠道:“这是个妓女。” 老牛不认同,老牛说这么正点的小妞怎么会是个拉客的,他的目光围着小妞足足有五分钟,直到小妞“原形毕露”地拉扯一位过路的男子,直到两人言语猥亵地离开。 从此,大几岁的老牛便崇拜上了阿郎,他虽然时有吹牛,但只要阿郎一发话,他就会马上噤口乖乖聆听,几周后,老牛的佩服达到了极致,老牛忍不住说:“知道么?你有一双漠视的眼睛。” 语气是真诚的、万分肯定的。 “……漠视的眼睛……”阿郎心里怔了一下,心说老牛这次倒没吹牛,他要漠视这个城市,漠视它的每个角落,直到这个城市不在是城市,而成了他脚下的一掊土…… 阿郎破例拍了拍老牛肩膀。 阿郎充分认识了城市中的不易,但他不会因为生活的挫折就折腰去乡下,他不会混同于那些下里巴人,他要翘立在这个城市中,成为一道存在、一道风景。他最无法容忍那些报纸电视上报道的假乞讨者,那些人为了钱冒充乞丐,白天装可怜要钱,晚上就大鱼大肉公寓轿车,他们把乞讨当作发财之路。他们侮辱了乞讨这个行业,也侮辱了阿郎,阿郎因此愤愤,对老牛表达着他的厌恶,每当这时刻阿郎的话就特别多。 “我们的乞讨业是有着悠久历史文化的,譬如很古老的年代就有着丐帮的存在……” 丐帮?说道丐帮,阿郎的思绪便飞得很远很远,阿郎一直是相信有丐帮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经常徘徊在旧书摊前,一边装出挑剔的派头,一边快速地浏览那些武侠小说中的世界,因为武侠中是存在丐帮的。阿郎是识得不少字的,这点连老牛都不知道,老牛一直以为阿郎同他一样,是个睁眼瞎子。 摆摊的当然知道阿郎是在做“免费观光”,他一向最看不起这种只看不买的人,尤其是阿郎这种乞丐,让他产生优越感和不屑感的乞丐!于是他赶苍蝇般赶向阿郎不断伸到书摊的手…… 阿郎通常的报复是啐他几口,明的或暗的。最阴恨的是伙同老牛在那人回家的路上布几堆臭狗屎或玻璃渣,用来糟蹋他的鞋底和车胎。但阿郎是断不会把报复的目标转向书的,这点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阿郎看武侠的欲望得不到满足,于是他就做了无数的梦,在清醒或睡眠的情况下。他梦想着自己成了乞丐中的大侠,他梦想着自己拥有足以漠视这个世界的地下财富,他梦想着无数的那些无知的人都在向他顶礼膜拜,而他,就在供桌后无可奈何的笑…… 他梦想着……泪水一次又一次地侵蚀着他苍白的脸,无声的哭,在夜里……而这些,他从未让老牛知道…… 终结篇 这个城市是不允许乞丐永远存在的,为了增大他们文明的脸面,为了体现社会对弱势群体的关怀,市政府颁布了一项条例,决定对乞丐们进行分流,年龄大些的一律被赶出城市,遣送往那片乡村的蛮荒,年龄小得很的就送进孤儿院等一些慈善机构,不久,城市的乞丐大多数都被肃清了,只剩下阿郎老牛这样没法进孤儿院又不想回乡村的乞丐在逃避着政府的监管,做着最后的挣扎,一时之间,阿郎与老牛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到了郊区,不敢轻易露面。 他们靠着以前的积存窝在一隅,过着谨慎的日子,老牛闲了,吹牛的机会大了,便整日没完没了的吹。阿郎却一下子更沉默了,他整天不说一句话,每天早晨出去,夜晚才回来,老牛知道他没去城市乞讨,但也不知他到底去干了什么,阿郎不说,他也不问,这是两人的默契。 阿郎去了哪里,这点似乎阿郎自己都说不清楚,他一动不动地坐在一堆荒丘上,丘面是秋季枯黄了的草,荒丘的面积很大,上面飘散着些终日的雾霭,是一种远古的沧桑,阿郎的心也是一篇荒原,没有一点思维的起伏,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那空虚连着茫然的天空无边无际地向他挤压过来,阿郎感到痛苦,在城市中乞讨的每个日日夜夜重叠成了一个画面,单调得令阿郎恐慌,阿郎找不到过去的意义,或说他根本就不存在过去,他把无尽的年华都浪费在了自己的思想上,而他的思想似乎还不如眼前的这一阵风实在。 过去没有了,现在和将来呢?不能说没有将来,否则阿郎要一辈子都陷在虚度的噩梦中…… 阿郎抬头看天,两只小鸟划着自己的足迹,一块云朵塑造着它的形状,阿郎茫然…… 阿郎每天都这样坐着,直到有一次他回去后说:“我已经十六岁了。”原来阿郎一直是记着自己的年龄的,他骗了老牛。 老牛却兴奋了,这是阿郎这么多天来说的第一句话,尽管像对他说又像在自语,老牛紧盯着阿郎,渴盼着他的下一句话。 “我应该知道以后的路了……”阿郎终于又说。 “以后的路……”老牛却怔了,人总是要有以后的,老牛也是。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阿郎,连带着他最不舍的一件衣服,又像是不知道,只不过他这一天也没了话语,变得阿郎一样…… 阿郎现在脱去了乞丐服,他走在城市的大街上,这次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出现。看着穿梭来去忙碌中带着秩序的车辆人流,他的心态是少有的平静,他突然好羡慕这些他往日思想中庸俗的人群,他们都有过去,尽管包含着酸甜苦辣,他们为这一天的活着而活着,又在预备着下一日的生存。阿郎胸中忽有一种拥塞的充实感。 然而阿郎还是找不到自己的目标,他以带有归属性的目光寻觅在这城市的角角落落里,像是要从这些地方榨取出一点生机。 这个城市依旧运行,阿郎孤独地走着,很久很久…… 就在阿郎略显失望的时候,他瞥见一个老者,一个他在超市的电视里偶然见到的老者,老者是市立大学的一个教授,是浑身散发着书卷气的一个老人。老人衣着朴素,上衣口袋里插着一只圆顶钢笔。 阿郎立刻感应到了某种气机,阿郎远远地追随着老先生,老先生穿街过市,他也穿街过市,老先生拐进胡同,忽地老先生拐一个弯后就不见了,阿郎急了,脚步交错着找起来,末了才发现老先生是钻进了一辆轿车,那车现在已快出胡同口,阿郎不敢放松,紧紧追到胡同,只看见溜行市郊的车的尾巴。 硬赶是赶不上了,阿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向一个方向跑去,那个方向是阿郎发现的通往市郊的捷径,是一条要不断攀爬常人不敢过去的道路。 阿郎现在什么都没想,他的脑中只有一个意念:追上老先生的车,阿郎开始翻越一个个的障碍物,他不可思议的潜力使他像一个飞人,他感到体内流动着一种莫名的东西,这东西指挥着他的生命。 阿郎的最后一跳是落下一个七八米的高台,坠落的瞬间他听得见时间的嘶叫声。 “哗!” 阿郎落在一大堆白白的纸屑里,而这堆纸屑,正堵在老先生的车前。 老先生的脚步声传出门外,正从身体的疼痛中醒来的阿郎正碰上老先生温柔的眼神。 “孩子,你没事吧?”语气是关切的。 阿郎一下子慌乱起来,他的手脚失序,结巴着舌头: “我……我……” “你为什么不回家?”老先生的目光又落在阿郎的装束和瘦弱身体上,忽然明白了什么,又道:“孩子,需要我帮忙么?” 阿郎突然开始陷入痴呆,接下来的所有事情都像在做梦,梦醒了,阿郎手里攥着写有老先生地址的纸条,他抬头,老先生早不见了。 阿郎再见老牛时,老牛午睡已完,老牛看着阿郎,阿郎也看着老牛,没有话语,一种坦然的分子却在空气中交流。 阿郎起头道:“我要走了。”阿郎递过老先生的地址。 老牛没有意外,只是叹气: “我知道,几天前我就知道了。” 阿郎继续说:“他约我明天见面。” 老牛的眼睛闭上了,从未有过的泪流出眼角,老牛喃喃着什么,最后他睁开眼睛,高兴地大声说:“是的!你本该走的。” 阿郎的眼也湿润了,他向老牛伸出一只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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