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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       
假设
作者:傻正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10-9 13:48:46


 
第一章

   
 
    关于小界来我宿舍这件事,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想清楚。
    从小我姥姥就告诉过我,对一些想不清楚的东西,可以进行假设。而最合乎理想的假设,莫过于说小界暗恋我。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有名的枪手,今年念大三,还是光棍,极度性压抑;而小界身材匀称,乳房圆挺,就长相而言可以评八十五分,而且这个评分在她三十岁以前不会改变,至于她三十岁以后是一个胖女人,这一点本来可以不予提及。三十岁以后她对我说:对女人来说,三十岁是一个山岭,爬过去就万劫不复了。但对一个爬山的人而言,又没法子赖着不走。总之,对于前面这个假设我完全可以满意。有了这个假设,事情就可以叙述如下:

    当时是七月流火的鬼天气,台风在南海海面盘旋了几圈之后终于登陆了,从东南向西北杀过去,掀掉了一些人的屋顶,带来了一些暴雨和感冒。有一批老人在反复无常的天气里死掉了,但雨还没有停,一阵又一阵的往死里下。每天我会把换下来的衣服塞到床底绿色的篮子里,在周日晚上再把它们拿出来洗干净。但连绵的雨水完全破坏了我的计划,当我换下最后一条内裤的时候其他的都还没有干。所以小界出现的那天早上,我身上只穿了一条球裤,正在规划着怎么样把三条内裤晾在显示器上烘干,样子像个冬天森林里烤火取暖的猎人。当小界从我宿舍门口蹦出来的时候,我不由得一愣,并下意识把小腹一收,以掩盖小腹上面微微凸起的那层脂肪。我一直以为,这样一收整个人的体型看上去会美好一些。与此同时,我听到了小界咯咯的笑声,她还喊了一声:我什么都看不到!半闭着的眼睛直瞄着我的小腹:哟哟……最近又胖了!

    在我的宿舍里,原来还有两个人和我一起住。一个西安的,另一个是福建的。那西安人喜欢吃大蒜,口臭连年不断。福建的不会口臭,但有洁癖,对于我床底下那个塞满酸臭衣服的绿色篮子总是心存不满。有一段时间他们总跑系里想申请换宿舍,没有被批准。后来他们两个商量了一下跑去跟系主任说我存在如下症状:主任啊,每天夜里我们两个上床睡觉,傻正还一个人在黑暗中呆坐着,突然就来一句:没大没小,杀!半夜里那声音很吓人,我们在想有一天会不会因为没大没小,半夜里被他给阉了。主任你想想,日子久了倒觉得大概他这样也应该是挺正常的,只是我们俩一听到他说压抑就胸闷得厉害,这样下去他不会有什么事但我们迟早得被抓去打镇定剂。系里找我问话,我说没这样的事,全都是他们俩编造出来的。但系里终于也让他们搬走了。这样整个宿舍就住我一个人,除了怕做鬼梦,其他都挺好的。

    潮湿而闷热的空气从窗口吹了进来,宿舍里飘荡着一股那些晾了多天的衣服散发出来的怪味儿。小界自己跑到我的床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了几个冒着热气的面包,扬了扬:我知道你这懒猫一定还没吃早餐,来坐下,吃包子——别总缩着肚子——不吃早餐才会胖,胖了也不用这样,整天缩着肚子会把自己弄驼背。说着她把热腾腾的包子塞到我手中,我才感觉到肚子真的很饿。等到我把面包吃完,她终于说出了她此行的目的:她想约我看电影。我不禁脱口而出:不行,我今晚要洗衣服。因为今晚不洗我就不知得拖到什么时候才会去动它,但小界的回答更加干脆:我现在帮你洗还不行吗?
 
   
 
    事情发生在一个潮湿闷热的早晨。一个叫小界的女孩子跑到我的宿舍里,要帮我洗衣服,这使我不知道如何应对。如果那天小界不跑到我的宿舍里来,我会把那三个内裤放在显示器上烘着,然后坐在电脑前,认认真真把我写了一半的论文给写完,再把它发到一个邮箱里,这样做了,我就能在月底收到一些钱还有另一个月的论文题目。而过了一些日子,我的文章就会署上别人的名字发表在报刊上,这些名字有的很好听也有的很俗,但它们的主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有钱,而且都有花钱买文章的必要。当然,并不是我文章写得特好,而是这些人能让这些署着自己名字的文章发表。除此以外,我还是一个有名的枪手,当各种考试到来的时候,我就会像人间蒸发一样在这个校园消失。

    小界说,她要我晚上和她一起去看电影,为此她可以帮我把衣服洗了。见我没说话,她又继续说:我是有原因的,有人喜欢我,一个女的,同性恋啊,你知道吗,很可怕,所以无论如何这一次你一定要帮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小界从刚才的蹦蹦跳跳突然地沉静下来,眼神变得凄楚动人。这样的眼神我无比熟悉。看到这样的眼神,我想起两年前,2001年5月22日,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我最尊敬的老师抓住我的手说:你看我都一把年纪了,就缺少这样一个证件,现在要我去考,肯定考不过,我要保住自己的饭碗不容易,你就帮老师一把吧。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出问题的,所有的关系我都打通了。那种情况下,除了答应我还能说什么呢。

    小界对我说,那个女孩子是住在她隔壁宿舍,从农村里来,在夏天她会穿一身红色的衣服,脸上带着腼腆而忧郁的笑,她沉默寡言,但当你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会同你点头微笑,我们可以叫她红衣女孩。红衣女孩同别人没有说多少话,但经常会跑过来找我聊天。你知道,学校的旁边公园里有条林荫道,整一个夏天,道旁的树都被毛毛虫爬满了。红衣女孩会用小树枝把虫子一条条拨到地上,然后用脚一条条地碾烂,做这件事的时候,红衣女孩会发出孩童般的笑声,她对这件事情有独钟乐此不疲,仿佛成为一种爱好。

    窗外的雨像老人的鼾声,时大时小。闷热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再从半掩的门中吹出去,小界就坐在我的对面,同我讲红衣女孩的故事。她说,红衣女孩曾经在初中爱过一个老师,那老师教化学,但平时喜欢写写诗。那年她十六岁,老师二十八岁。她曾经骑着单车,默默地跟在老师的后面回家。红衣女孩说,那时她的心总是温暖的。那年头流行琼瑶席慕容,红衣女孩会带上诗集,到老师家和他谈诗,中秋节的时候,她还送了老师一张印满情诗的卡片。红衣女孩说,在老师生日的那天晚上,她把她的初吻作为一份礼物送给了那老师。至于后来怎么样,红衣女孩哭了没有说下去。小界坐在我的宿舍里,谈着另外一个女孩的故事,她十分健谈,轻快而细腻地谈到了每一个细节。小界说,红衣女孩曾经在小界面前哭过很多次,但那个雷雨的夜晚才是故事真正的开始。那天半夜里红衣女孩敲开了她的门,脸色刷白,她说她怕雷声,一到雷雨夜就睡不着,请求和小界一起睡。就像我面对着我最尊敬的老师一样,那种情况下,除了答应小界也不能说些什么。
 
    据小界描述,那一夜雷雨交加,不像今天的雨来得温柔。那时两个人睡在窄窄的床铺上,不自然而然地抱在了一起,当然为了缓解紧张的氛围,两个人谈了一些话,具体内容不大清楚,反正是有关男人,谈话时而被雷声打断,变得紧张而刺激。这时红衣女孩对小界说:我就是男人,我爱你。接着她就非常熟练得抚摸她的乳房,手轻柔地滑过她的腰肢和大腿,她用牙齿轻轻地咬着小界的耳廓,亲吻着她的脖子,口里仍然轻声喃喃:我是男人,我爱你。小界说红衣女孩使她不自觉地在心中升起了一种渴望,她说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一条毛毛虫,正在等待红衣女孩的脚碾下来,浑身上下无比舒服,那种舒服使她沉静,不再有恐惧,不再理会雷声,而是喘息着等待蹂躏与摧残。

    小界说,那一夜的雷电闪得好亮,从窗缝中照进来,瞬间照亮了两个人的脸,有种眩晕的感觉。她说红衣女孩像一支军队,长驱直入,迅速地攻进了她的城堡,她感到慌张,同时有一种城门失守的快乐,感到一切都无所谓了,可以轻松了。在那天夜里的后来,小界打了红衣女孩一个巴掌,把她打哭了。不过这倒在我意料之中。小界说,当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她,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是一条毛毛虫,觉得应该打她,所以就打了。只是在红衣女孩平静地走开之后,小界隐隐感觉到一种冷冰冰的恐惧,像胃里没能消化的食物。

    但那一天,我只记得,当小界对我说了很多之后,红衣女孩的影子就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对小界说:假如,我是在假设,我疯掉了,从我的心底长出一只手,狰狞地,狠狠地抓碎了我的脑浆,白色的,破碎开了的,小界,你还会想起我吗?小界道:我跟你说正事,你胡扯什么呀!
 
   
 
    小界来我宿舍之后的第二天,我就被送进了红围墙的院子,医生说,我是一个妄想症的患者。我想我的思想应该是十足的自由的,我想肯定是医生搞错了。然而医生说:你错了,你的处境十分危险。但医生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在一个妄想症病人眼中,世界上的很多东西都已经泯灭了对错。更重要的是,我没有相信医生的话,我十足健康,对我的身体,我想,我应该比别人更为清楚,这一点毋庸置疑。

    医生坐在我的对面,我的旁边坐着小界。我瞄了她一眼,很显然,她好像对我很是关切。然而那个小界暗恋我的假设依然没有成立。这使我有点懊恼。
    医生开始出声发问,从我早上吃的是什么,到昨天小界来我宿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医生很温和,从近到远一件接一件的事情,问的很有条理。当然,中间有些是我忘掉了的,但基本上我都如实同他说了。医生坐在我的对面,不断地点头,然而小界在我的旁边却焦躁不安,我说话的过程中,她都很想插上嘴来讲,但都被医生制止了。我想,她应该很懊恼,就像我懊恼不能得到她暗恋我的结论一样。

    终于轮到小界说了,我对她笑了,为她的终于能说话松了一口气。
    小界有点激动,她说:没错,他是我的男友,我昨天早上给他买了三个面包,这没错。我在他的面前坐下,但是我没说什么啊,只是他边吃面包边看着我,神态有点异常。我给他洗了衣服,中午的时候,我陪他喝了点啤酒,啤酒是从他抽屉里搜出来的,不是我带的。他这些天身体不好,我以为喝点啤酒也是好的。那天下午,我同他下了一盘围棋,他的围棋下得很好,我下不过他。但我根本没同他说什么红衣女孩啊!我……

    好好,这位女同学你别激动,你说慢一些,我是医生,我得把整个过程了解得清楚一点。
    小界所说的使我一头雾水,怎么小界是我的女朋友,我甩了甩头,只看见小界颤抖着嘴唇继续说:昨天早上风比较大,多云天气,但没下什么雨。这个大家应该都可以知道。他好几天没有给过我电话,所以我跑过来找他。我知道他一般都会在宿舍,路过桢德街的时候,我买了三个面包,给他送上去。来到他宿舍的时候,他穿着一个大号的球裤,手里拿着几个内裤,我知道他很懒,平时衣服都会扔在床底下的篮子里,所以有时候内裤就会不够穿,他昨天站在显示器前面,又把没有干的内裤放在上面烘,我进门的时候,还告诉他,这样很容易把显示器给烧了,他嘿嘿地傻笑了一下,说他今晚就会洗衣服。我说算了,我帮你洗吧。接着,他就在那边吃面包,我在一边洗衣服。他很安静,没说什么话。我还给了他一个吻。到了中午的时候,我们一起在宿舍里吃饭,并喝光了一瓶啤酒。他好像精神很不好,失魂落魄的,我们坐了一会,我就提出跟他下围棋。他吃掉我很多子,我只守住了一条边和一块角地。下完棋他睡了一小会,就醒了,醒来之后又乱说了一些话,什么脑浆和大手,我也记不住。

    我也变得很激动,我大声对小界说:小界你不能骗人!你这样说不对!我发现自己的屁股好像给针扎了一下,迷迷糊糊就睡着了。这件事告诉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允许激动,而另一些人是不允许激动的,你激动了就有人拿针扎你。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地点是在那个红围墙的院子里,我看见小界手捏一个玻璃茶杯认真地喝着一杯水,从她喝水的姿势可以看出那是一杯冷开水,至少可以肯定水的温度不高。

    小界看到我醒了,盯着我,突然就哭出声来,她的双手,依旧捧着那个玻璃茶杯,靠在膝盖上,任泪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我第一次看到她哭得这么凶。她边哭边低哑着喉咙说:别再去做什么枪手了,你看你都成这样了,你会疯掉的。你别去做枪手,毕业我们就结婚。她把结婚两个字念得很重,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期盼。在那一瞬间,我也迷惑了。我不知道哪一个假设,才是真正的事实。难道我真是一个情绪狂,一个波浪不惊的情绪狂,有着极其严重的妄想症。当面对着小界哭泣的脸和一片迷迷糊糊的心境,除了想起剑客,我不知道我该想起什么。

    这时医生从门口走了进来,小界把杯放在桌子上,迎了出去:医生,你看他愣愣的,是不是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医生脸上挂着一种不可捉摸的笑,他说你不用担心,按病情来看不会导致失忆。

    我又开始思考。我试图给这件事一个合理的假设。比如说,患妄想症的是小界。在一个下着雨的闷热的早晨,她跑到我的宿舍来,带着面包、啤酒和一些花生米。开始我不认识她,看她行动利索,以为是一个推销员,后来她给我做出解释说,她是我们学校隔壁师院外语系的,她听说我围棋下得好,专门跑过来跟我干上一局。我开始下得谨慎,怕是什么高手,几个子都是守势,下得很慢,后来就完全放心,因为她连最基本的死活都看不出来。喝过酒下过棋之后,她又突发其想地要帮我洗衣服,并要我和她一起去看电影,这本身并无不可。假如有人带了东西让你吃,还邀请你去看电影,我想没有谁会不乐意的。但问题在于我必须完成那篇论文,好让某一位局长第二天可以拿去发表。那是一篇东拼西凑的文章,但它远远比一个构思精巧的中篇小说值钱,这个问题本身就很难想得明白。基于以上原因,我对小界邀请我去看电影感到懒洋洋的。小界没有领会到这一点,还编了一个关于红衣女孩的故事来说服我。虽然她的故事讲得好,但这并不能说明问题,或者整个过程有一个奇怪的阴谋。经过一番思考,我发现所有的假设都符合逻辑。所以事情也更变得乱七八糟。但这样一想,红衣女孩忧郁的身影又在我的脑海中荡过,我仿佛感受到她的苦难,就如她感受到我的苦难一样。我有一种直觉:红衣女孩在同小界做过爱之后,可能会自杀。这是我对这样一种性格的理解,仿佛就发生在我的过去。

    但小界没有让我继续理解下去,也没有让我想清楚红衣女孩是以哪一种方式自杀。小界在我的身边坐下。她非常自然的拉起我的手,紧紧握住,我看到她的手臂上有一块动物牙齿留下的疤痕,她开始说话,她说:我想回家。
 
   
 
    看到小界手上的疤痕,一些事情静静地在我的心头流过,没有假设,也没有歌唱。

    那是春天的最后一场雨,毛毛的雨,很小很柔,但带着冷。一个男孩带着一个女孩翻过了公园的围墙,逃过了门口的检票,从他们熟练的动作来看,这不会是他们第一次翻墙。那个男孩就是我,那个女孩是小界。但当我们的脚一落地,却听到了一阵出乎意料的狗吠声,由远而近,来得很急。我们的第一个反应是跑,沿着公园后山的林荫道疾奔,但那匹大狼狗终于追了上来,向我扑过来。我看到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向我压过来,当时一愣。这时小界用她的手臂向狗扫去,狗就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了那一道疤痕。狗一落地,又向小界冲过来,在她右脚的小腿上留下了另一排牙印。我慌忙之中抓起地上一块石头向狗扔去,狗吃了痛,汪汪跑远了。这时候雨又大了起来,小界瘫坐在地上,痛得脸色菜青。想起了这些事,我紧紧地握住了小界的手。

    在一个春雨绵绵的星期天早上,我和小界照例跑到公园里去约会。公园里有条林荫道,道两旁的树上爬满了毛毛虫。小界曾经说过这些毛毛虫是一群窥探者,所以在这条路上我不能吻她。但那一天我们倒霉得厉害,刚一进来就被一条狼狗追杀。小界帮我挡开了狗,被狗咬了手臂和小腿。在那条爬满毛毛虫的林荫道上,我背着她往回走。看着她那红肿的伤口,我流泪了,声音嘶哑的问她:你没事吧?我这就带你去看医生。她脸色苍白,闭着眼说,傻正,痛,我想回家……傻正……我想回家。
    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喘气喊着。小界淡淡地笑笑,呼吸平静而安详。

    后来小界捏着我的鼻子不止一次地重申:听清楚了——以后我说我要回家,你就要听我的。
    我说好好,听你的。一个女孩的一声哭喊,总能让人记一辈子。一辈子是一个很长的词。
    在红围墙的院子里,当小界和我并肩坐在床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跟我说她想回家,我知道她该有多么累,也知道她是那么的痛苦和伤心。我温柔地对着她的耳朵说: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小界幸福地笑了,她说:别再当枪手,毕业我们就结婚。
    听了这样的话,我只能服从于小界的假设,否定了我自己认为正确的假设。就像当年我面对我最尊敬的老师一样无奈。
 
   
 
    在故事的开始,我生活在一个迷迷糊糊的世界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很年轻,念过大学,参加比赛拿过一些奖,当过枪手赚过一些钱,我把这些钱寄回了我的家,在那里,这些钱可以换成小山丘似的一堆粮食。至今我仍然清楚地记得我十一岁那个寒冷的冬日下午,我妈带着我到城里一个有钱的亲戚家做客,在饭桌上,饭菜很丰盛,我喜欢吃那一盘虾,虾很大,也很甜。这亲戚有一个女儿,比我大一岁,她突然用一种惊讶的口气认真地问我:你们山里人也懂得吃虾?从那次,我才知道原来山里人是不懂吃虾的。我当时发誓以后不再吃一口虾,但后来还是吃了。然而据说一种自卑深深地植根在我的心里,成为永远都抹不掉的阴影。

    十七岁那年,我路过一个高级的海鲜饭店,门口停了很多车,人们从车里出来,进了饭店,在里面吃了一些在海里游过的鱼,然后挺着吃饱的大肚子出来。我想进去看看那些鱼,它们在死之前一定有话要说,它们也许很平静,也许很烦躁,总之那是一群可爱的家伙。但我在门口被两位服务员招呼了,她们打量了我的衣着,非常客气地说:阿弟啊,你是来订餐还是来找人呢?她们把“订餐”两个字念得很重。我有点慌,只能答道:找人。但她们又继续问:那请问你是找一楼还是二楼的,哪一号桌啊,我带你去。说着她们都笑得很甜。但我对这样的笑容感到恐惧,落荒而逃,身后的笑声响了起来,追着我直到梦里。

    小界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的时候,正在我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年月。我骑着一辆单车,那时我相信一个男人不但可以在小车里帅,也可以骑在一辆单车上帅起来。但小界从我后面以比我的车速快一倍的声势赶上来,在我身边掠过的时候朝我哈哈做了一个鬼脸。在我的理解里,这是对我很帅的一种颠覆。如你所料,我和这个疯丫头就在公路上赛起车来,最终以我们两个人都累得动不了告终。直到现在,想起她满头大汗一手扶着单车,一手指着我喘着粗气一句话都说不出的情景,我就会感到甜蜜。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她说她家的小黑猫刚生出来不久,就被一只大老鼠拖走了,所以很伤心,出来踩车解解气,没想遇到我这个这么犟的:真的,那小黑猫可可爱了,我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老公”呢,你别不信,真被老鼠叼走了,我亲眼看见的,那老鼠比母猫还大。那行,以后想起你的猫你就叫我老公得了。哈哈,哪有人自己想当猫的!想了想她就奔我杀过来了:好啊,你占我便宜!我饶不了你!
 
   
 
    我的生命,走入了一种莫名的悲哀之中。这一切,总必须有一个定义,但我不知道它的开始和结束。我住在红围墙的院子里,药物使我表面看上去无比平静,但却仍然不能阻止我对各种假设的思索。有时候我会想,我可能死在这里,也可能死在别处,我摸了摸我的胸口,摸了摸我的大腿,但无论是胸口还是大腿,它们终有一天会一动不动变得如意料中那样安静。这是对于死亡的预感,这种预感,使我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我和小界一起去天慈庵给那老尼姑算过命,我只能活到五十八岁。

    早上,我坐在红围墙的院子里,四周的空气显得很湿很沉。我能够知道剑客也同我一样在这样一个早晨醒来,竹林中还有一些阴霾的雾气,浓得像一些浮在空中的胶体。如果没有意外,小界会在像这样一个早晨同我说分手。我们的故事,就会从那个早晨开始成为一种断断续续的记忆。这些记忆会在岁月的滋润下充满了生命力,某一天,它们也会像一个个精灵一样独立行走,只有假设,才能使记忆在我的身边有片刻的停留。在早上,晨风很冷,人总能想起很多的事情。
一种莫名的悲哀袭击了我。我坐在院子的中央,想起了雷雨夜的红衣女孩。红衣女孩带着一把有着黑色木柄的水果刀走进了夜雨之中,她像一个剑客一样想去杀一个人,像碾碎一条虫子一样去杀死一个人。这个黑色的人是她悲愤的源泉,是仇恨的全部终点。她走进了夜雨之中,也就走进了一片完全的黑暗之中。她应该感到自己是那么无力去把握一个遥远的命运,刹时变得异常地流离失所。性爱以及其他汇成一股悲愤的河流。欲望的闪电闪过之后,她终于预感到那个黑色的人就一直躲在自己的背后,她无数次地转身,但黑色的人躲在她永远的背后,一个永远无法企及的地方,而又仿佛就贴着她的后脑,贴着她的后背,或者就是整个的她的自己。闪电再一次带着恐惧张扬过天际之后,红衣女孩走进了一个亭子坐下,恐惧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她开始感到迷惑,这是自己的身体,还是罪恶的黑色的人的身体。如果是自己的,又怎么会遭受莫名的离弃与放逐。她开始用那把黑柄的刀,一条条地割开一切她所能知道的血管。血随着心脏的跳动有节奏地流了出来,疼痛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感来得异常凶猛,直至麻木睡去。

    对于红衣女孩的死,也许有更多的方法和另类的体验,但出于一种强烈的直觉,我总觉得这样更符合逻辑。这个早晨,在我坐在红围墙的院子里模拟红衣女孩的死亡而激动不已的同时,有几只蝴蝶绕着围墙上的鲜花飞了数圈,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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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录入:傻正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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