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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 殇         ★★★★★
剑 殇  
作者:贺翎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5-10 22:59:30

    七、风波 

   
香车的帘子一掀,走出两个女子。一个丫鬟打扮,脸圆圆的,鼻子微微上巧,大眼睛瞪得滴流圆,向周劲和王剑秋怒目而视。另一个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年龄,瓜子脸柳叶眉,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高挑身材,皮肤雪白,再加上她神情漠然,身穿一身白色的绢制长裙,整个人仿佛刚从冰天雪地中走来一般。如果说雁儿热情似火,明眸皓齿;那这个女孩子就是沉静如水,冰清玉洁。在场的众人不由都看呆了,王剑秋手上略微松了松,那驼子趁机跳起,飞快地跑到二女面前,手上连比带划,口中啊啊连声,末了指着周、王二人竖起了拇指。

那丫鬟一边跟他打着哑语,一边骂道:“你个死哑巴,被别人欺负了还夸别人,真是挨打的胚子,摔疼了活该!”

纳兰上前拱手道:“二位姑娘,刚才是一场误会。在下的两个随从被车溅了一身泥水,和这位兄弟发生了摩擦。两个打一个胜之不武。好在这位兄弟也没有受伤,我在这里向他赔礼道歉。是在下没有管束好手下的兄弟,多有得罪,还望勿怪!”

那丫头听了纳兰说话的语气声调,突然叫了起来:“啊,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天在街上让出屋檐给我们避雨的那位公子爷吗,小姐,真的是他,好巧哦……”那小姐赶忙接过话头道:“公子不必多礼,确是我的仆从弄脏了二位的衣服,该道歉的是我,希望二位看在他又聋又哑的份上多多包涵,你们的衣服就由我来赔好吗?”

周劲抱拳道:“这位小姐,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我俩处事也有不当之处。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区区两件衣服小姐不必挂心。”王剑秋更是嘻嘻哈哈地跑到那驼子面前向他竖起大拇指:“真厉害,姓王的原来还真没服过谁,今天服了你啦!”那驼子虽然听不懂他说什么,但也知道他的意思,咧开嘴大笑,指着周劲和王剑秋连竖拇指。

众人化敌为友,都开心地笑了起来。这时那马儿突然一动,车上的二女顿时身子摇晃惊叫起来。纳兰一个箭步抢上,伸手拽住马缰,二女站稳身形,丫头叫了起来:“小姐不好了,车子坏了,这下怎么办啊?”

纳兰低头一看,车辕被王剑秋刚才扳折了,再也承受不住整个车的分量。那小姐抬头看天色阴沉,眼看又要下雨,不禁眉头紧锁道:“咱们下车步行吧。”

丫鬟红莲立刻跳了起来:“不行,小姐使不得。你前两天伤寒刚刚才好,看这天又要下雨了,我们又没带伞,不行,绝对不行!”

纳兰仔细看了看车辕,心里有了计较。把周劲和王剑秋拉到一旁嘀咕了几句,周劲和王剑秋笑着点头跑开,不一会儿二人合力从山坡上抬来一根松枝,纳兰和王剑秋脱下自己的外套长衫接在一块,把松枝牢牢地缚在车辕上,勉强稳住车的平衡。红莲拍手叫好,那小姐却急道:“公子,这怎么使得,你们的衣服……”

纳兰头也不回道:“是我们弄坏了小姐的车子,当然要由我们来想办法。小姐请回车内,我们要开车喽。”正说着暴雨倾泻而下,纳兰让红莲丫头扶小姐坐回车内,拍着驼子比划了半天。驼子明白过来,赶忙跳上车驾车前行。纳兰等人也没带伞,周劲和王剑秋一人一边,抬着车辕掌握着平衡,纳兰大步流星走在前头,薛光远牵了马跟在车后。小姐坐在车中,几次掀开车帘,都只见到纳兰的背影在雨中跳跃,心中好生过意不去。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雨渐渐小了,纳兰四人和驼子把式都淋成了落汤鸡,车中小姐几次要下车和众人同行都被纳兰制止。周劲和王剑秋内力深厚,虽然身上已经湿透,反而更添豪情,周劲是陕西绥德人,生得一副好嗓子,当下亮开喉咙唱起了信天游,听得红莲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纳兰走在最前头,行走间默运玄功,片刻间蒸腾起全身的水汽。他自从修习“搬运五行”神功以来,内功进境一日千里,此时牛刀小试,看得后面的周、王二人忍不住大声叫好。

几人越走越快,不知不觉已经进了金陵城,那小姐居住的地方靠近杨公井,众人齐心合力不多时就顺利到达,纳兰在前大叫大嚷地开道,周、王二人抬着车辕招摇过市,只看得街上行人咋舌不已。

车到了门前,小姐和红莲匆匆下车,小姐走到纳兰面前裣衽行礼,轻声道:“多亏公子仗义援手,小女子不胜感谢,就请四位到舍下喝碗姜汤暖暖身子,换洗一下脏衣服,否则小女子心中难安。”薛光远一听有这等好事,高兴地眉开眼笑,纳兰和周、王等人却在婉言辞谢。

红莲跑到纳兰面前向四人团团行礼道:“公子爷,红莲不懂事,刚才言语冲撞了你们,你们可不能和我小丫头一般见识啊。今天你们帮了我家小姐的大忙,就是帮了我红莲的大忙。你们是好人,红莲的姜汤只给好人喝,你们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啊!”她言谈无忌,逗得众人都大笑起来。

红莲还不罢休,凑近纳兰耳朵道:“公子爷,那天你把躲雨的地方让给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呢。我当时就说我们一定还有机会再见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家小姐的茶道功夫那可是一流,今天你们要是走了可得后悔一辈子哟。”小姐在一旁见纳兰的脸色甚为尴尬,猜到红莲准是在说自己,顿时脸上绯红一片,忍不住插嘴道:“公子,就请到舍下休息一下吧。”

纳兰见这主仆心意诚恳,盛情难却,只好对周劲等人道:“小姐如此好意,各位哥哥意下如何?”那驼子跑到王剑秋面前,拉着他的手啊啊连声,王剑秋吓得直往后躲:“好好好,进去进去,你别捏我呀!”众人见此情景,尽皆大笑起来。

一行人进屋坐定,小姐差红莲上街买了几套干净的衣裤,又让驼子烧了开水,逼着纳兰等人沐浴更衣。纳兰几人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换上干净的服饰重新出得厅来,桌上已经沏好了四杯香茗。纳兰掀开碗盖,一股清香直窜鼻窝,茶香中混入了一丝果味,喝上一口,苦尽回甘,那一丝果味始终伴着茶香久久在颊齿间跳跃,王剑秋兴高采烈道:“宏熙贤弟,这茶香得古怪,比京城陆子斋的茶还要好喝呢。”

纳兰还未来得及接口,就听到厅门口红莲的声音响起:“陆子斋算什么?杭州虎跑的惠年禅师算是当今品茶的高人了吧,喝了我们小姐的茶都恨不得起身行礼呐。”旁边小姐斥道:“死丫头胡吹什么?没的让公子他们见笑!”正是主仆二人端了饭菜走进厅来。

纳兰长揖一礼:“小姐的茶艺实在令我佩服不已,只是在下鲁钝,虽然知道小姐在茶中添加了果味蜜饯,却猜不出到底是什么灵丹妙药,不知能否指点在下一二?”小姐笑道:“公子谬赞了,些须粗笨的手艺实在不足挂齿。”

红莲却一下跳了出来,双手插腰道:“这一礼我收了。公子,我来告诉你,这道茶当年惠年禅师品尝过,还给它取了个佛家的名字叫‘如来接引’。其实制作倒也不难,只不过要提前用蜂蜜和香料腌制佛手,再用上好的碧螺春配以泉水烹制,泉水不可硬,碧螺春不可老,在水微微沸腾之初加入佛手,哎,其中该掌握的火候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当时惠年禅师说,这佛手正象征了我佛如来接引世人入极乐世界,这道茶也是渡凡俗茶客登大雅之堂,所以叫它‘如来接引’,公子,你再品一口,怎么样是不是有要成仙的感觉呀?”

纳兰当下又恭敬地品了一口,口中念念有词:“‘如来接引’,妙,果然是凡水凡茶皆禅意。茶之道,贵在茶外而非其表,茶之味,重在其意而非其形。像这道‘如来接引’形神兼备,意味深长,果然是极品,极品呀。”

小姐听了纳兰的评语,虽未言语,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惊喜之情。她捣了红莲一下,朝手中的菜撇了撇嘴,红莲忙叫了起来:“公子你别光顾得品茶,今天你们有口福了,我家小姐和我红莲亲自下厨为你们烧了几味小菜下酒。看,这是小姐烧的一道‘蜜汁酥贝’,这是红莲炒的芹菜干丝,这是小姐的‘踏雪寻梅’和‘金玉满堂’,喏喏喏,这是红莲炒的鸡蛋……”薛光远在一旁忍不住叫了起来:“我说红莲姑娘,你怎么就会炒家常菜呀。”

红莲双手插腰,小脸涨得通红:“你懂什么,平淡中才最见功夫呢,再说,天下又有几个人能像我家小姐一样心灵手巧啊。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下厨房烧一个菜看看!”薛光远讨了个老大没趣,只好挟了一筷子蜜汁酥贝放进口中,只觉得那鲜贝被烧得入口即化,宛如口中绽开了一朵兰花一般,不由大声叫起好来;等他再挟了一筷子炒鸡蛋吃下,眉头一皱:“哎,红莲姑娘,你的鸡蛋怎么有糊味?”

红莲气得一把夺过他的筷子:“挑三拣四的,不给你吃了!”说着自己夹了块鸡蛋放进口中,顿时哑巴了。周劲适时地夹了块蛋放进嘴里,然后欣然把鸡蛋揽到自己面前:“这鸡蛋很对我胃口,我用它下酒大家没意见吧?”

红莲感激地说不出话来,干脆又把芹菜炒干丝推到周劲面前:“这位大哥,你再尝尝我炒的芹菜吧!”

看周劲吃得畅快,纳兰等人也就不再客气。小姐给纳兰斟了一杯酒:“公子,前两天蒙你让出屋檐给我二人避雨,今天更是不记我这哑仆的过失,以德报怨,仗义援手。小女子敬你一杯权当谢仪,希望公子不要嫌我手艺粗浅,多多加餐。”

纳兰见她语气诚恳,连忙还礼道:“小姐说那里话,这两件小事真是不足挂齿。小姐如此盛情,这样罢,在下也回敬一杯,感谢小姐的美酒佳肴、热情款待。”

小姐嫣然一笑,举起杯一饮而尽,脸上随即泛上两朵桃花。纳兰虽然初出茅庐,却事事小心谨慎,见小姐先喝了酒,方才放心喝下,酒一入口,便知是纯正的绍兴女儿红。酒劲上涌,纳兰连忙夹了一筷子“踏雪寻梅”,原来便是寻常的雪菜、霉干菜扣肉,只是雪菜铺在最上层,清脆爽口,中间的霉干菜吸足了下层的肉汁油亮可人,倒是那下层的扣肉成了真正的摆设。

纳兰衷心佩服,脱口问道:“小姐真是雅士高人,但我看这府邸好象不是长住之家,莫非小姐不是金陵本地人?”

小姐微笑道:“公子果然是心细如发,小女子是浙江人,父亲在湖北经商,这里只是外祖父留下的一处房产,因为家母葬在金陵,所以我每年春天都要到金陵来盘桓数日。听公子口音甚是奇怪,又像是正宗的官话,又夹带了一些陕西的音调,可就让小女子不解了。剩下的几位南腔北调,我就更猜不出来了。想必你们是到金陵来游玩的,可今天天气如此恶劣,各位怎么会跑到江边去呢?”

纳兰还未说话,王剑秋在一旁插嘴道:“我们去找船过江啊!”

红莲一听跳了起来:“怎么说?你们也在找过江的船只啊!太巧了,太巧了,找到了吗?找到了吗?”

纳兰看了王剑秋一眼,不动声色地说:“姑娘不知,我父亲在杭州开钱庄,如今生意不错要在宁波开一个分号,家母有心让我出来历练历练,所以我和帐房先生带了帐薄和启封银两先行。随身带得银票多,这才雇请了燕平镖局的两位大哥搭个帮手。一路都顺得很,不巧在金陵却被大雨困住了。我们做钱庄生意的,辰光是最紧要的,所以我们才冒雨到江边碰运气。船找到了,却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再加上那船家也不十分保险,我还没拿定主意,怎么姑娘你们也要过江吗?”

这套谎是纳兰在出发前就想好了的,说起来像模像样跟真的似的。红莲急道:“公子你不知道,我家老爷平日里四处奔走,小姐和他老人家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前两天我们得到消息,说老爷要在松江府停留几天,小姐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松江父女团聚。可这该死的老天爷偏爱作弄人,一连下了好几天雨。船夫没一个人肯摆渡,我们今天去江边也是为了找船过江,哑巴走得急了,才碰上了公子你们。”

纳兰听了红莲的一席话,再看小姐神情抑郁,显然是在强颜欢笑,一时间激动,也顾不上薛光远不断在使眼色,脱口道:“小姐为尽孝道不辞舟车劳顿,实在令在下钦佩。如果小姐不嫌弃,我等愿意搭你主仆三人一路过江,不知……”

小姐急忙推脱道:“公子,这实在是太麻烦了,我们萍水相逢,却蒙你屡次出手相助,叫我如何报答?”纳兰接道:“我虽然是出身经商世家,也曾在江湖上学过几年武艺,明白了一些做人的道理。再说我这也是顺水人情,既然那船家肯载我们过江,再多跑一趟又有何难?倒是我们吃了姑娘你做的美食,如果不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就问心有愧了。对了,说了那么久,还不曾请教姑娘芳名?”

小姐脸一红,低头道:“我跟母亲姓赵,单字一个湘。”

纳兰重新施礼道:“赵小姐,小可姓蓝名宏,家在京城,能和你在金陵相逢,吃到你和红莲姑娘烹饪的佳肴蓝某真是三生有幸。”

周劲听他俩说的兴起,突然在一旁道:“公子,周某以为,虽然我们可以带赵小姐一道过江,但毕竟赵小姐和红莲都是未出阁的姑娘,一路上若是和我们一同混迹周某倒是无所谓。不过公子应当为二位小姐着想,免得被人说了闲话。”

纳兰一听顿时愣住了,赵湘刚才一直低着头,此刻抬头道:“周大哥果然是考虑周到,小妹刚才就在考虑此事,也觉得微有不妥。”

众人均觉得此事难办,连菜都不想吃了。纳兰连喝了两杯酒,只感到一股热气涌了上来,忍不住微微敞开外衣胸襟。厅中烛火通明,赵湘沉思间目光停在纳兰身上,脸上闪过一阵惊讶,接着紧盯着纳兰珍惜端详。纳兰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连忙假装低头吃菜。

红莲也发现小姐失态了,赶忙捅了她一下,赵湘回过神来,脸如红布,吃吃道:“各位先请慢用,我要回房取一样东西,红莲你跟我来。”然后二话不说拉了红莲就走。薛光远看主仆二人出了厅,侧身对纳兰道:“公子,我看出来了,这小妞可对你有意思了。看她刚才那眼神,魂都要被公子你吸去了!公子你放心,你要是看上了这个妞,我去替你张罗,保证不会让格格知道的!”

纳兰正要出言呵斥,忽听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一个穿白衣的青年书生带着一个小书童踱进屋来,进屋也不同纳兰等打招呼,只是东张西望。薛光远大声问道:“嘿嘿嘿,二位,看什么呐?”

那青年书生回过头来,拱手道:“各位请了,我是这间房子主人的堂兄,不知各位是?”

纳兰见这公子生的文文弱弱却异常英俊,行为举止间甚是有理,不禁心中颇有好感,急忙起身道:“这位仁兄,我们是这房子主人的朋友,她刚刚回后堂取东西去了,请坐下来喝杯水酒等她一下。”

王剑秋笑呵呵地去端椅子,周劲却在一旁道:“二弟,不必忙了,此间不就有座位吗?”王剑秋不解道:“这是赵姑娘和红莲的呀。”周劲微笑道:“这位仁兄和赵姑娘本是一家,依我看,这小书童和红莲也一定沾亲带故。赵姑娘、红莲姑娘我说的可对?”

纳兰急忙回头看厅外,却空无一人,正在纳闷,却见那书童笑得浑身乱颤,口中道:“小姐,小姐我不来了,周大哥的这双眼睛跟刀子一样,快要把我看得发毛了!”那书生一掀头巾,瀑布一样的长发散了下来:“蓝公子,对不起,是我。”

周劲起身抱拳道:“赵姑娘冰雪聪明,竟想到了这两全其美的办法,周某实在佩服的紧。”

赵湘回礼道:“周大哥火眼金睛,真是目光如炬,湘儿才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不知这样可能成行?”

周劲笑道:“别说蓝公子他们,就是我也差一点儿被你们瞒过。要不是周某生就一个狗鼻子,闻出了红莲姑娘身上的炒鸡蛋味,我们就真的要在这儿傻等赵姑娘你使用分身术了。”

纳兰此时方才明白刚才赵湘出去是改扮男装,好与自己一同过江,心中暗叫一声惭愧,要不是周劲细心,四个行走江湖的高手几乎就要被这两个小丫头作弄了。

难题既已解决,大家继续开怀畅饮,席间赵湘又有意无意地问了纳兰些京城以及他学艺之地的风土人情和时事见闻,不觉已经到了掌灯时分。纳兰和赵湘约好了后天登船的时间地点,起身告辞。赵湘也不挽留,只是命哑仆提了灯笼主仆三人一直送到胡同口,众人挥手作别而去。

第二天天气依旧阴沉,纳兰一行在别院收拾好行囊,备足了干粮和清水,晚上早早上床歇息,养足了精神。等到一觉醒来,天刚放亮,纳兰看了看天,果然不出章猛所料,已经转为多云。几人如约赶到江边,发现赵小姐三人也已赶到。不多时太阳从云层里探出了头,一江的晨雾消散殆尽,只有风势依旧不减,江水流速还是大大超过平时。

等了约莫两柱香的工夫,一艘蓬船从江上游漂来,王剑秋眼尖,看清摆橹的正是章猛,连忙上前接过章猛扔过来的缆绳助章猛靠了岸。章猛上了岸,和纳兰打过招呼,看到女扮男装的赵湘等三人,不禁愣住了:“公子,这几位是谁呀?”

纳兰连忙道:“章大哥,这三位是我的好朋友,也想请你行个方便,载他们一道过江。”

章猛皱眉道:“公子啊,前天明明说好是四个人,怎么又变成七个人了?这下两趟都载不完了。”

纳兰早有准备,上前塞给他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口中道:“章大哥,正所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就多辛苦一趟,兄弟我在这给你作揖了。”章猛一见连忙拦住:“公子这可使不得,姓章的肚子里别的没有,就是义气多。各位收拾一下准备上船,等一下天要是再变坏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说着把银票放入怀中,也不再提什么二百两之约了。

蓬船不大,挤挤可上三四人的样子,纳兰本来想让赵小姐三人先过江,不料红莲刚要上船,突然叫了起来:“哎呀小,不,公子,不好了!老夫人的画像,画像跑到那里去了?”赵小姐一听也急了:“怎么会呢?我昨天明明把它放在桌子上了呀。”红莲一听脸色都变了:“小,公子,我真该死,肯定是忘在房间里了。”

纳兰见赵湘和红莲久不上船,凑近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红莲一迭声道:“都怪我不好,忘了把老夫人的画像带上,那可是我家公子的命根子啊。我这就回去拿,这就去。”说着回身就往来时的路上跑去,赵湘叫了几声都没叫住,连忙对哑仆示意追上去,哑仆连蹦带蹿地追了上去,不多时身影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章猛在船上叫道:“公子,快上船啊,时间不等人啊。”

纳兰心中好不犹豫,小舟可坐四人,现在红莲和哑仆回去拿东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若是自己一行人先过江,把赵湘一个人留在不见人烟的江边显然不妥,在这里等吧时间又拖不起。等到章猛第三次催促,纳兰心一动,转身低声对赵湘说:“赵姑娘,事出突然,时间实在不等人。如果你相信蓝某,可否和我先行过江,我的随从会和红莲姑娘他俩坐下一渡过江。”

赵湘本来仍在踯躅,听纳兰这么说,突然抬起头来,脸上泛红道:“红莲毛手毛脚,给公子添麻烦了。公子的为人湘儿还有什么信不过的,湘儿只是觉得公子对人实在太好了,一切全听公子安排。”

周劲三人本已上船,听纳兰说明原因,周劲带头下了船:“二位公子先行上船,我在这里等他们俩。”王剑秋素来讨厌和薛光远同行,见周劲下了船,也赶忙跳下船道:“我和周大哥是称不离砣、砣不离称,再说我太重了压得船走不快,二位公子和薛帐房先走、先走。”

纳兰心中暗笑,当下也不多罗嗦,搀着赵湘上了船。章猛见纳兰等三人在舱中坐定,放开嗓子叫了一声:“开船喽!”声音又高又亮,响彻了整个江面。竹篙轻轻一点,蓬船箭一般地离开了江岸,宛如一条飞鱼在浪中穿梭。

周劲背对江岸,茫然地望着小路。王剑秋看看船已驶远,走近周劲身旁道:“周大哥,这章猛底气还真足啊,看他撑船这两下子真不简单,不但水性要熟,劲也要大,你我都算大力气了吧,要把船驶得这般快怕也不能……”

周劲开始似乎并没听他在讲话,等他听到王剑秋说到这里,陡然转身,目不转睛地望着江面,不一会儿脸色苍白,口中喃喃道:“我真笨,怎么没想到,怎么会没想到呢!”回身一拳打的岸边的一棵柳树叶落纷纷。大声对王剑秋道:“二弟,你仔细在这儿盯着,我要去金陵找一下巡抚大人。记住,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能离开,好好盯着章猛的船知道吗!”说完头也不会,展开轻功向金陵城奔去。王剑秋虽然被弄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但他素晓周劲为人沉稳,不会乱开玩笑,当下双眼盯着江面上的小舟,连眨都不敢眨。

舟行江上,上下颠簸,纳兰是北方人,坐不惯船,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连忙收摄心神,潜运内力上通金锁,过了一会儿恶心烦闷才渐渐减轻。回头看赵湘却满不在乎地看着江面,显是经常坐船毫无不适。纳兰顺着赵湘的目光向江面望去,只见江上船只寥寥,只有几艘巨大无比的重吨位船只在游弋,像自己所乘的蓬船是一艘也不见。

章猛此时二话不说,只顾在舟尾摇橹,好象恨不得插翅飞到对岸一样。纳兰高声叫道:“章大哥,天色还早,不必着急慢慢走吧!”可能是江上风大,章猛充耳不闻,一声不响,摇橹的频率反而加快。薛光远笑道:“我说的吧,什么意气不意气的,还不是想快点把我们载过去好接别的生意。”说着提高声音道:“我说船家,银子赚足了,可得把我们平安送到啊,别图快把桨摇断喽!”

正巧一阵急风吹来,小舟猛地摇晃了一下,纳兰急忙扶住坐立不稳的赵湘,瞪了薛光远一眼,薛光远也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连忙扭过头看向上游看去。不看则已,一看薛光远脸色突然煞白,扯开喉咙大叫起来:“船家,停,停停,别划了,快停船啊!”

纳兰和赵湘听他声音有异,不禁一块回过头去,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只见一艘舷高数丈的巨艟黑压压地正从上游向小蓬船挤来,如果章猛再不减速,势必会被大船压得粉身碎骨。三人急得大声叫喊,章猛却仿佛耳聋了一般,仍在出力地划船。

尽管纳兰不识水性,被船颠得七荤八素,但他见事情紧急,不知从那里来的力量,双足一蹬蹿出了船舱,一把按住章猛的船桨,暴喝:“别摇了,没见到要撞上了吗!”

章猛抬头狂笑道:“不错,正是要撞上去。”说话间手腕一翻,一柄寒光一闪,两尺多长的短刀直向纳兰的腹部插来。

章猛突然倒戈,实在出乎纳兰的意料,他自不知这章猛原是太湖水寇秦虎手下的一个小头目,本次的目的就是冲这纳兰一伙来的。

太湖本是鱼米之乡,明朝末年,崇祯皇帝为了平息李自成、张献忠农民起义,横征暴敛,搞得太湖附近的百姓叫苦不迭。这秦虎是无锡人氏,本是明末的一名武举,因为爱打抱不平遭无锡地方官的陷害,他一怒之下揭竿而起,纠结了一伙兄弟在太湖坐地为王,打家劫舍闹得好不红火。后来一年上郑一官的水师在太湖操练,秦虎欺负带兵的郑成功初出茅庐,公然兴兵抢夺官兵的船只粮草,没想到郑成功故意示弱,实际上暗渡陈仓,在军粮船只上埋伏了三百精锐水军,一举捣毁了太湖水寇的老巢,生擒了秦虎。后来郑成功以礼相待感动了秦虎,太湖水寇随皈依了郑家水师。但当时清兵已经入关,郑成功深谋远虑,并没有把这支水军收编,而是让秦虎联络了鄱阳湖飞鱼寨翁氏兄弟和洞庭湖水鬼寨的江龙王崔金广,趁机把持了长江三大湖系间的广大水域。可以说,到了长江上,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这些水寇的眼睛。这次多王爷命人护送密旨去宁波的消息早有京城的细作报知了郑成功,郑成功命手下得力干将陈永华联络了屠龙会、长江各寨协同行动,已经把多王爷先前派出的几队人马一一活捉。在陆地上薛光远设法躲过了屠龙会的各个堂口,但纳兰急着赶路,没有按慕容岳先前的安排到规定的渡口去乘船,恰好被章猛看在眼里。章猛是老江湖了,听纳兰等人口音有异,周劲和王剑秋又武功高强,便知其中有诈,先使缓兵之计拖住几人,再安排好了船只人手,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捉住了再说。

章猛本来看出纳兰等人不熟水性,也没防备纳兰回冲出舱来抢夺船桨,不料纳兰功夫高得出奇,上来就按住了船桨。章猛无法可想,只好咬牙一博,这一刀来得又急又快,眼看就要插进纳兰的腰间。此时纳兰修习的“搬运五行”神功方见了功效,他伸手一拨,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运用神功拨转了章猛的力道。“搬运五行”非比寻常的四两拨千斤手法,这一带之下章猛的刀锋竟倒转过来,直直地刺入了他自己的右胸,纳兰身子微仰,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章猛的胸口,章猛口中鲜血箭一般地喷出,大叫一声栽进长江,转眼间便被滚滚的波涛吞没了。

这几下动作快到了毫颠,千钧一发惊险无比,纳兰死里逃生也是出了一身冷汗。等他回过神来,巨艟已经近在咫尺,纳兰急忙扳转船舵,奈何他根本就没有驾驶过船只,蓬船在江心打转就是不听使唤。待他调整好方向,艨艟巨舰已经擦上了蓬船的船舷。“喀啦”一声巨响,小船瞬间被劈成两片。江水翻腾涌入,纳兰见势不好,也来不及多想,扑进舱一把抱住了赵湘,回头对薛光远大叫:“快跳!”三个人跃出船舱一下跌进了长江。

巨艟轰轰而过,产生的旋涡顿时把三人吸入水底。纳兰只觉得气郁胸膛,头好象瞬间大了数倍,肺都快憋炸了。但他早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让赵湘活下去,从身子入水时就一直紧紧地把赵湘抱在怀中。纳兰虽不会水性,但他练武多年,吐纳呼吸功夫着实了得。求生之际竟激发了他全身的潜力,只觉得仿佛有无数力道在激荡他周身大穴,憋在胸口的一口真气无处导引,冲撞了一会后竟自行潜入了膻中气海,顿时腹中一片清凉,神志也清醒了不少。他手脚并用,身子直直地向水面冲去,看看快到水面,突然又有一股力量吸住纳兰,纳兰手上加力,将赵湘用力地推出水面,自己艰难地挣扎了几下,蓦地眼前一片光亮,纳兰胸口一松,一大口气喷了出来,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原来他已经浮出了水面。

他四面寻找,却看不见薛光远和赵湘,他定了定神,随手抓住了一根破碎的木片,扯开嗓子叫了起来:“赵姑娘,赵姑娘,你在那里啊?”他叫了数声,见江面上白茫茫的一片,那有赵湘的半点踪影?他不想放弃,继续呼喊了半天,到后来声嘶力竭,声音也分不清是叫还是哭。突然他觉得腿上一紧,下半身仿佛有人使劲拉了一把,他没有防备,呛了一大口水,等他抹掉脸上的水滴,看见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从水下升起,长发一绺绺的紧贴在肩上,一张粉脸容颜俏丽,不是赵湘是谁?

纳兰惊喜交加,不禁单臂一把抱住赵湘:“赵姑娘,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江水冲走了呢!”

赵湘脸上也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江水,声音哽咽道:“蓝公子你没事吧,刚才我又被卷入水底,就快要支持不住了。我好象听到有人在叫湘儿,不知怎的我突然有力气了,我想我不能就这样放弃,于是我就循着声音的方向拼命的游,果然让我找到你了。”

纳兰大声道:“天意,天意如此啊!赵姑娘,没想到我们初次见面就要共赴黄泉,不过一路上有你陪伴倒不寂寞了。”赵湘欲言又止,只是紧紧地攀住纳兰的胳膊,此时二人命在旦夕,生死之间全忘记了男女礼教大防。

江水汹涌,纳兰和赵湘二人在谷地波峰上下起伏,力气不多时就消耗殆尽,赵湘气喘渐巨,挣扎道:“公子,看来你我难逃,难逃今日之劫,我想问你,你真的姓蓝吗?”纳兰眼见求生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心想既然将死,也就没必要再说谎了,沉声道:“不,我复姓纳兰,名宏熙,我是满人。”赵湘长出了一口气,想要抓紧纳兰手却不听使唤,刚想开口又被一个大浪灌了一口水,止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眼前一个大浪打过,纳兰勉强睁开眼睛,却发现有一艘小艇正向自己的方向驶来。纳兰本来已经支持不住,见到小艇仿佛突然来了力气,奋力摇醒半昏迷状态的赵湘,开口大声叫嚷。小艇渐渐驶近,艇上似乎是四五个膘悍的水手。纳兰此时也顾不得看清对方的长相,只是奋力地把赵湘托上船,等到对方伸手把他拉出水面的一刻,纳兰就觉得后脑上重重挨了一下,眼前一黑人就昏了过去。

等纳兰悠悠醒转,发现身在一个宽敞的船舱中,双手被牛筋绑得严严实实,赵湘和薛光远卧在自己身旁昏迷不醒。周围有不少人正在吆三喝六地饮酒作乐,这船舱甚是宽敞,足可坐下七八十人,纳兰正想翻身坐起,就听见身旁有人言道:“朱三哥,这小子什么来头?搜遍了全身除了两把剑什么也没有,会是楚大哥想要的人么?”另一个人粗声粗气地道:“总之不象什么好人,你看,那个老头是化过装的,其实也就是三十五六岁,另一个明明是个美貌的大姑娘,硬要装成男人。我看一定是那个小白脸的相好,再说章猛武功算不错了吧,居然在水面上让这个小子给作了,这里头必定有文章。楚大哥说过了,这次要抓的信差非常重要,宁可抓错也不能漏过去。陈军师和咱们国姓爷等着要他们送的机密信函呐。”

纳兰还想继续偷听,突然舱外跑进来一个人报告:“朱三哥,前面就要到陶朱岛了,岸上打来旗语说楚二哥已经到了,正在聚义厅等我们呐。”那个朱三哥鼻孔哼了一声,随即吩咐道:“来人,把这三个人抬到舱口去,等会儿到了岸就把他们带去见二哥。”

纳兰暗暗着急,心想到了岸上就更没有机会脱身了。双手下意识地一错,牛筋被他扭得发出细微的“吱吱”声。那朱三哥武功不弱,顿时听到了,一脚踢在纳兰的肋骨上,口中喝到:“好小子,竟然醒得那么快。你想干什么!”

纳兰被踢得翻了个身,弓着腰一声不吭。薛光远和赵湘此时也正巧醒来,赵湘见那朱三哥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全然不怕,大声道:“你干什么上来就踢人?我们又没有做坏事情!”

朱三嘿嘿一笑:“你们做没做过坏事情自己心里有数,小丫头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倒教训起我来了。”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不怀好意地一笑:“怕是三哥你踢了他的姘头,小娘皮心疼了。”

赵湘气得面色苍白,整齐的白牙紧紧咬住下唇。纳兰吐出一口长气,呻吟道:“赵姑娘你别生气,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嘛,要知道和人生气会气坏身体,和畜生生气还会被咬勒。”朱三一听暴跳如雷,一步跨上抬腿就往纳兰胸口踩去,大骂道:“你个臭鞑子,死咸鱼,看我不封了你的臭嘴。”

纳兰不是咸鱼,就是咸鱼还会翻身呐!纳兰刚才盘算了半天,正是想激怒这个壮汉诱他攻击自己。看对方腿已踢到,纳兰被捆着的双手轻轻一托朱三的脚底,暗暗用上“搬运五行”的法门,朱三只觉得踢出的脚一下失去了方向,情急之下急忙收腿,但他力道一旦发出,强行停止自己必会受到大力冲击,纳兰趁他收腿的空隙,双拳掼出,顿时将他的膝盖打脱了臼。朱三单腿支持不住,跪在纳兰面前,纳兰出手如电,二指勾出他腰间的单刀,回锋一掠,指头粗的牛筋断成四截,等朱三疼得叫出声来的时候,纳兰已经用擒拿手锁住他的咽喉,另一手提着刀顶在他的腰间。

首领被擒,船舱中的群寇顿时乱了阵脚,纳兰乘隙单刀斜挥,划断了赵湘和薛光远手上的绑缚。二人连忙起身,从身旁拾起木棒、兵刃一道架在朱三的头上。纳兰厉声道:“不许过来,叫舵手快快调转船头,送我们到金陵去。”

朱三吐气已经困难,兀自大喊:“不许调头,快去叫楚二哥来……”纳兰见他不老实,手上加劲,朱三立刻发不出声音,但他怒目圆睁,没有丝毫讨饶的意思。

这朱三本名朱大志,在太湖水寇中坐第三把交椅,是秦虎最得力的助手,在众水寇中极有威望。这一船弟兄是他亲手提拔,对他爱戴有加,如今见三哥被擒,均不敢乱动。一时间众人光是咋咋呼呼,刀枪相向,谁也不敢造次。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纳兰知道不能再僵持下去了,冷笑一声道:“好,看来你们是不顾大哥的生死了,今日我本来也没指望活着走出这船舱,不如拼个鱼死网破。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我就赚了。”说着作势举刀要砍朱大志。那个精瘦的汉子突然从舱外跳了进来:“住手,莫伤我三哥,我来开船,等船到金陵,你们就得放了我家三哥,如果他少了一根寒毛,我们一定会把你锉骨扬灰。”说完招呼了两个弟兄走出船舱,不一会儿船儿果然缓缓调了个头驶去。

船舱中依然剑拔弩张,纳兰丝毫不敢懈怠,只是稍微放松了朱大志的咽喉,朱大志咳嗽了几声,破口大骂:“六子你个王八蛋软骨头,太湖陶朱岛没有你这一号怂人,六子你给我滚进来,你放跑了国姓爷要的鞑子信使,我死不瞑目啊!”一边骂一边泪水涌出,但不管他如何叫骂,那精瘦的汉子始终在舱外掌舵不肯进来。

赵湘凑进纳兰耳旁道:“纳兰公子,这朱三看来也是条汉子,你别伤他好吗?”纳兰微微点了点头,其实他也很佩服朱三的硬气,奈何现在骑虎难下,只好走得一步算一步了。

船行了约莫有一个多时辰,纳兰心急如焚,恨不能亲自去掌舵将船驶往岸边。正想着突然一声巨响,船身一阵乱晃,接着停了下来,那个叫六子的瘦子跑了进来,惊慌失措道:“不好了,撞船了,撞船了!”

群寇中立刻乱了起来,十几个人蹿出舱去,大呼小叫地舀水排水。纳兰不清楚状况,一把把朱大志拎了起来:“走,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三个人押着朱大志走出船舱,纳兰一看,一艘和匪舰差不多吨位的大船停在距离船头不到一丈的地方,船上的水手正在相互大骂对方。匪舰的舰首被撞破了一个大洞,江水正不断地涌入。

纳兰大声对六子说:“不要和对方纠缠,快走!”那六子手一摊,意思根本无能为力。纳兰又问:“船损坏的怎样?能不能走?”六子却不答话,只是在指挥着手下的弟兄忙前忙后。

纳兰见对方已经搭住己方的船头,显是要过来人与水寇们谈判,他突然有了计较,跟薛光远使了个眼色:“过去,我们搭那条船回去。我们有人质在手,不怕他们。”

朱大志见他们要走,急得要叫,这次纳兰早有准备,手上一紧立刻叫他作声不得。几个人向船头慢慢移近,众水寇正忙着舀水堵漏,没人注意到这三人的意图。赵湘心中怦怦乱跳,拿着木棒的手不禁微微颤抖。

看看走近船头,纳兰背过身来注视着一群上窜下跳的水寇,刚想招呼赵湘和薛光远顺着搭过来的木板跳到对面的船上去。猛地觉得船身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船身猛地向后倾斜,三人促不及防,赵湘和薛光远立足不住,当先跌倒,纳兰下盘虽稳但也忍不住双手伸展开掌握平衡。朱三失去了控制,再加上腿上使不出力道,轰然摔倒,但这朱三毕竟在水面上闯荡了许多年,熟知在船上应变的方法窍门。他身子一着地,立刻用尽全力向船尾滚去,他体重惊人,一路上也不知压烂了多少盆盆罐罐,身上被划开无数口子,但关键时刻保命要紧什么也顾不得了。

纳兰稳住身形,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把朱三抓回来。岂料他念头还没动完,脚下的船只又被撞了一下,晃动的船甲板让他不得不继续平衡身体。待晃动结束,朱大志已经顺利地滚到了众水寇面前。众水寇立刻停止舀水,纷纷拽出兵器围住纳兰等人。

纳兰见功亏一篑,知道今天算是载了,他回过头,发现刚才是对面的那艘大船突然撞向匪舰,才让自己吃了这样的大亏。仔细一看,纳兰顿时气往上冲,对面船上的水手正在向自己身后的水寇们打招呼,而自己这艘坐船根本就是在太湖水域里打转转,这明明就是声东击西的手段,也亏得这六子诡计多端,竟有这样的耐心和演技。

纳兰见朱三腿还站不起来,心说擒贼擒王,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再抓住朱三。他回头低声对薛光远道:“保护好赵小姐,等我回来。”说完以刀为剑,大喝一声,直向人群中冲去。

俗话说一夫拼命,万夫莫敌。纳兰进手的全是杀招,拼了命地向朱三冲来。水寇平日多在水上作战,本身的功夫可就稀松平常,竟没有人能够接上纳兰一招半式,纳兰不多时抢过一把长剑,更是如虎添翼,只见大片的水寇纷纷落水,整个甲板上乱成一团。

纳兰见朱三就在眼前,手上加紧递招,挡在朱三周围的水寇连连中剑摔倒,朱三有心逃进船舱,奈何腿脚不利索,半寸难移。眼看朱三又要被纳兰抢回,突然半空中传来一声长啸,纳兰只觉一股掌风直逼自己的后脑,他知道来者是高手,不敢回掌硬接,只能侧身一闪,手中长剑剑锋回掠,径削对手袭来的手掌。

对方满以为这一掌能将纳兰逼退,不料纳兰不但没示弱,这一招反击还甚是犀利。那人道了一声好,掌顺着剑身划下,雄浑的掌力逼得纳兰连退数步。纳兰自出道以来,除了刘松等寥寥数人,从没碰到过如此的高手。只见对方身材高大,颏下一丛浓髯,长手大脚,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奇形怪刃,纳兰一见到这两把兵刃,立刻想了起来,这人就是当日在京郊演武校场刺杀多王爷的其中一人。

那人一声不响,合身扑上,双掌一前一后直奔纳兰前心,纳兰见对方掌势来得又快又恨,知道用剑很难把对方的掌力封出去,灵机一动,剑交左手,右掌迎了上去。那人见纳兰竟敢和自己对掌比试内力,暗说这小子当真不知天高地厚,掌上加力拍出,他这一招叫“长江叠浪”,一旦前面一掌将对方粘住,后面的掌力紧跟而至,两股力道相加真是无坚不摧。

其实纳兰早已看出他这一招的厉害,不过他自有打算,试出对方前掌掌力一吐,立刻施展“搬运五行”内劲将那股排山倒海的掌力一带,左手剑想也不想猛地向对手左肋刺去。那汉子非等闲之辈,早也料到纳兰有左手剑这招,所以想趁拼内力时一举制服对手。只是他没有想到纳兰习练过张三丰遗留下的“搬运五行”神功,更没有想到自己的掌力竟然会被对方用来牵制自己,只听“啪”的一声他自己的双掌合在了一起,纳兰的剑尖已经闪电般地刺到了离肋下半尺远的位置。

可惜纳兰的功夫还未到家,尚不能在牵引对方掌力的时候加入自己的力道,那汉子虽然狼狈万分,仍有时间身形暴退,于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纳兰的奇招。纳兰知道对方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不敢贸然进攻,剑横胸前,全神贯注地看着对手。那汉子奇怪地盯着纳兰上下端详,象在观察一个怪物,半晌突然叫了起来:“啊,原来是你小子啊,众位兄弟,今天算是碰到正主了,你们知道吗,就是这小子上次在京城坏了陈军师的大事。看来你救了鞑子的什么狗屁王爷一定升官发财了吧。小子功夫真不错,难怪我那陈贤弟一直念叨,说你是什么剑术奇材,不可多得。好,今天我倒要领教领教你剑上的功夫,看看是我的阴阳双刃厉害还是你的剑术高强。”说罢也不见他抬手勾腕,腰间两柄阴阳刀已经夺鞘而出,这一下先声夺人,不但众水寇齐声叫好,就连纳兰和薛光远也暗中挑起了大拇指。

这汉子正是楚无涯,他父亲楚正波原是太湖水寇的总瓢把子,后来秦虎加盟,楚正波看他能力超群,主动退位让贤,秦虎感恩戴德,在老当家的死后,非要把头把交椅让给楚无涯,楚无涯坚决不受,又联合了朱大志等人联名要求秦虎上位,自己只坐了第二把交椅。他武功精湛,为人率直,和郑成功手下大将陈永华义结金兰,本次奉郑成功将令协同陈永华捉拿多王爷派出的信使,他全权负责长江上的各大口岸。楚无涯脾气虽然火暴但为人十分精明,多王爷派出的五路人马倒有三路被他截住。本来今天陈永华要来,他正准备去迎接,正巧听说有人大闹陶朱港,作惯水寇的朱大志反倒被人劫持。他得到六子的报告,连忙安排船只做接应,又命令六子做了一出撞船的好戏。此刻他见到纳兰,是分外眼红,又自持身份,端着双刀凝立不动,冷冷道:“小子,出招吧。”

纳兰当日在京郊见识过对方的武功,知道他内功高强,曾经以一敌二斗过师傅慕容岳和曹元龙,一双阴阳奇兵更是神幻无比。不敢托大,摆了个剑诀,一招“混沌初开”,上来就使出李修元传授的华山剑法迎敌。

楚无涯见纳兰这一招虚实难辩,也不惊慌,待剑尖已经到了身旁不及数寸时短刀一扬,长刀卷起一片雪花直削纳兰右肩。纳兰这一剑招本来甚难招架,虚虚实实让人难以琢磨,楚无涯却以不变应万变,当头简单无比的一劈就逼得纳兰不得不撤剑后退。纳兰不禁大吃一惊,暗想此人的刀法大巧若拙、奇偶难分,当真了得,仿佛比起慕容岳也不遑多让。

又斗了几合,纳兰更是叫苦不迭,脑中一激灵,大骂自己蠢笨。当日京郊演武,楚无涯和那长衫剑客本是一路,打斗的再激烈也是在演戏。此时方才是他的真是实力,如果再用一般的招式实难取胜,纳兰想到这里,长啸一声,剑法突变,使出李修元传授给自己的另一路奇功——“大崩塌剑式”。华山山势雄奇无比,主要是由于自然的地理现象形成的崩塌地貌,古人不明白其中原因,只是觉得山的形貌仿佛是有人刀削斧砍出来的,遂有了沉香劈山救三圣母的美丽传说。李修元在华山隐居多年,技成后真是达到了万物化剑的境界,有一日他漫步山间,偶然凝视华山莲花峰得到灵感,在仔细观察了华山上下的走势,闭观三个月竟创出了一套惊世骇俗的武功来。这“大崩塌剑式”顾名思义,剑法初使时全在积累剑意,看似动作缓慢,实际上是不断地将全身可用的力量慢慢集合,前面八式分别是“朝阳初照”、“玉女敛妆”、“石门三垒”、“晓云赤锁”、“晨鸟归巢”、“华山吐翠”、“莲花宝相”和“落日晚钟”,剑法绵密平和,全取守势;纳兰见楚无涯刀法步步紧逼,神情间已经微显得色,大吼一声,“苍龙在天”、“势驾风雷”、“力劈华山”等杀招突然倾泻而出。就好象截堤拦水,开堤泻洪一般,剑招从和风丽日突然变为乱云翻滚、暴雨倾盆。楚无涯本来觉得自己不出十招就能将对手制服,那能料到纳兰还有如此又多又猛的杀招,只听纳兰虎吼连连,楚无涯顿觉四肢百骸全面受到压制,真像被人用乱石埋在坑底一般的难受,而且对方的招式还在不断压来,无穷无尽。

纳兰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一气呵成把剩下的七式全部抖出,到了第七式“鬼斧神泣”的时候,人跃起半空,全身仿佛化成一座巨岩当空压下,楚无涯已经失去思考的余地,下意识地举断刀往上一格,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纳兰手中长剑折断,楚无涯手中那把又厚又重的短刀也拿捏不住落在甲板之上。若是纳兰手中的是龙吟剑,此刻楚无涯的整个左臂恐怕不保。

纳兰手持短剑,神情木讷,也不进招。楚无涯此时胳膊都抬不起来,双腿勉强站立,挣扎着叫道:“好剑法,还应该有最后一招的,使出来呀!”纳兰一字一顿道:“家师就传了我十五式,他说了,第十六式叫‘千仞崩塌’,使出应该无人能抵挡,但得饶人处且饶人,方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咣镗”一声,楚无涯的长刀落地,语音颤抖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师傅是谁?”

纳兰拱手道:“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只是希望你能看在我没杀你的份上饶了我另外两个伙伴的性命,他们根本完全不知情,他们是无辜的。”

楚无涯圆睁双眼,内心不断在挣扎,半晌方才答道:“少侠武艺惊人,姓楚的输的心服口服。不过我在关帝庙和陈贤弟结拜时曾经发过重誓,我的这条命早就是国姓爷的了。所以我不能放了你,也不能放了你的朋友。你如果同意就跟乖乖就缚,如果不同意现在就可以把我杀了,我的手下自会为我报仇,楚无涯说话算数,这辈子从不想背什么人情债,何去何从你选吧。”

楚无涯如此硬气,噎得纳兰半天说不出话来。赵湘走到纳兰身边,率先扔下手中的木棒道:“楚英雄果然是气概非凡,但小女子有一事想不通,为何你们认定了我们就是你所说的什么信使?非要置我们于死地,小女子并不畏死,请诸位也不必以死惧之。不错,这位公子是满人,但我是汉人,我也坚信他是个好人,如果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杀错了一个好人,你又怎会心安?”说完扶着纳兰坐下,自己挡在他身前道:“如果你们现在要动手,就先杀了我。”

这一番话来得痛快,说得一船的水寇倒有一半低下了头。众人刚才见识了纳兰的高明剑术,早已被他的人品武功所折服。人人均觉得有理,杀错了人怎么办?楚无涯信心动摇,望着赵湘纤弱的身影哑口无言。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姑娘言之有理,还请三位到太湖陶朱岛作客,等我那陈贤弟到了,问明原委,如果真是误会,姓楚的任凭姑娘和少侠发落。”

说完他命令船只起锚,又命人扶了久战脱力的纳兰回舱休息,一路以礼相待,跟开始大为不同。纳兰浑身无力,入舱后即沉沉睡去,原来这“大崩塌剑式”使用时需要全神贯注,极耗精力,对身体虽然无害,但战后未免精力不济。赵湘开始十分焦急,生怕纳兰有什么不测,后来见他鼻息与常人无异,才放下心来,小心地侍奉在他左右。

船只沿原路返回,将上岸时楚无涯和朱大志度进舱来,见赵湘正绞了块毛巾在给纳兰擦脸。楚无涯行礼道:“姑娘,少侠好一些了吗?”赵湘点了点头,朱大志奇道:“你们的另一个朋友呢?怎么没见到他的人?”众人四处寻找,却一直不见薛光远的踪影。纳兰此时醒来,问明原因,知道薛光远一准又是趁乱逃跑了,不由也颇钦佩他那脚底抹油的功夫。楚无涯命人细细搜查整条舰船也没发现半条影子,心想莫非中途趁乱跳水了不成?转念一想,太湖千倾水域,跳水就等于自寻死路,好在“主客”尚在掌握,一个又老又糟的汉子想也不会有什么作为。

船只傍晚在陶朱岛靠了岸,楚无涯命水寇把纳兰和赵湘“请”进岛上寨里的客房“殷勤款待”,二十个水寇牢牢地守住各个门户,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就连纳兰去出恭也有专人“伺候”。不过客房是两室一厅的结构,屋内一应俱全,饭菜更是鱼虾肥美,住着倒也甚是舒服。纳兰独自在屋中时曾小心检查过,藏有多王爷密旨的木簪还缝在贴身的一个暗囊中不曾遗失,只是龙吟剑和萧小姐所赠的短剑被水寇收了去。纳兰心中一安,又知道这陶朱岛在太湖深处,四周环水根本就别想逃出去。索性处之泰然,早晨高卧不起,白天和赵湘谈酒论茶、对诗唱和,甚至二人还向看守要了一副围棋手谈几局。

到了第三天上,早上二人下了几盘棋,纳兰输得一塌糊涂,吃过午饭,刚想找赵湘报仇,就听到门外一阵乱。朱大志推门闯了进来,劈头盖脸道:“姑娘、少侠快跟我走,陈军师到了,急着要见你们!特命大志来请二位。”语气神态间恭恭敬敬,再不象那天口出粗言。

纳兰心说总算来了,回头见赵湘神态中有一丝慌乱,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道:“赵姑娘,不用担心,一切有我。”这几日二人共处一室,出生入死,交往间已经非常自然,早就没有当初的那些繁文缛节。赵湘低声道:“纳兰公子,我去梳洗一下。”说完转身回房,朱大志急道:“还要梳洗打扮啊?又不是去相亲!”纳兰笑着拉他坐下:“女孩子爱美吗,无可厚非呀,朱三哥就没有姐妹吗?”朱大志连忙道:“有,有个妹妹,可比我老朱还要粗,天天耍枪弄棒,我见了她都要惧怕三分。”纳兰故作惊讶道:“是吗?我们朱三哥还会有怕的人?”朱大志瞪着他道:“怕,别人不怕就怕你,会使妖法打断我的腿掐断我的喉咙。”纳兰连忙赔礼作揖,朱大志哈哈大笑,二人经过几天的接触,惺惺相惜,竟也有了几分情谊。

不多时赵湘打扮停当,娉娉婷婷地走了出来。二人跟着朱大志进了大寨,看见大寨墙上飘扬的旗帜上书着大大的“郑”字。不远处有一座木制建筑,建筑古色古香,显然年代久远,在这突兀的小岛上不禁让人眼前一亮。原来这陶朱岛原来是太湖四乡百姓来祭奠春秋时期越国大夫范蠡的所在,相传范蠡和美女西施功成名就后归隐太湖,双宿双飞后来不知所终。那范蠡为人精明,是中华历史上商人中最有业绩的之一,在太湖隐居期间广施善财,惠泽一方,深受百姓爱戴。太湖的百姓为了纪念这对夫妻,就在这座岛上修建了一个祠堂,供上了范蠡和西施的金身,曾经香火十分繁盛,这个小岛也就被人们称为陶朱岛。后来战乱四起,民不聊生,由于这陶朱岛地形易守难攻,四周还有几个小岛可以互为犄角,楚正波当年就选中了它开山立柜,经过多年的悉心经营,这陶朱岛就成了太湖水寇的主要据点,范蠡的祠堂也就变成了水寇们的聚义堂。祠堂内范蠡和西施的塑像早已被毁,只是在堂后尚留存了两块据说和范蠡夫妇极像的天然石块。

赵湘心事重重,跟在纳兰身后低头而行,三人进了大厅,纳兰注意到这厅堂的摆设和一般的香堂均不相同。只设了不多的坐椅,倒是厅的正中央竖着一个很大的沙盘,盘上俨然是陶朱岛的四面水域图形,制作的非常精巧,厅堂的墙上也没有挂什么桃圆结义之类的图画,却有一幅巨大的包括中华内地水域和海岸线、港口的地图。整个大厅不像开坛烧香的地方,倒像一个军事指挥所。

纳兰正在仔细端详沙盘,忽听堂后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堂的侧门走出几个人来。当先的一个长衫倜傥,目若朗星,身材虽不高大,但眉宇间自然流露出的自信和果毅却让人不由肃然起敬。纳兰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在演武场欲行刺多王爷,和自己在高台上大战了一阵的那个中年人。不过这次他的颏下少了三绺长冉,眉眼间更见清秀,不过三十五六岁年龄,纳兰心中了然,此人定是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去行刺多王爷时怕人认出,故意化了点儿妆。

纳兰还未说话,楚无涯已经指着纳兰对那中年人道:“陈贤弟,这位就是我请上岛来的客人,这把短剑就是从他的身上搜出来的。”

那人冲着纳兰一抱拳道:“少侠别来无恙?上次匆匆一战,没有来得及亲近亲近。我是国姓爷麾下的一名军汉,姓陈,名永华,不知少侠怎么称呼?”

陈永华大名鼎鼎,纳兰如何不知?他早就听师傅李修元提起过,这陈永华是福建同安人,在明朝被灭的那年上刚中的秀才,他满腹经纶、忧国忧民却无用武之地,愤而四处拜师学艺,艺成后投奔郑成功麾下任了一名参军。他博学多才又智计百出,给郑成功出了许多安稳后方,增加郑家军声望的谋策,深得郑成功的倚重,年纪轻轻就成为郑成功最主要的谋士之一。李修元常叹自己当年行侠仗义全凭武勇刚强,从没想到过救渡天下苍生,比起这位年轻的侠士差了许多。纳兰当时只觉得师傅是天底下最棒的大侠,对这陈永华是大有抵触情绪。后来他下山闯荡,尤其这一路上看到许多汉人被奴役的疾苦,内心深处隐隐觉得真正的大丈夫应当为民请命,救民于水火。前后联想,也默默认同了师傅当年的说法,对陈永华这个名字就记得更牢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早在数月前就和陈永华较量一番了,此刻见陈永华抱拳行礼,顿时手忙脚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永华见他紧张,也不在意,接过楚无涯手中的短剑道:“日前在京城和你交手时我就非常奇怪,你的功夫自成一路,先前的快剑也便罢了,到后来你用柔剑破了我的‘疾风落叶剑法’我就怀疑你是武当门人。天下能用至柔的剑法克制我的刚剑的也只有武当剑法。不过我也算半个武当弟子,从没听说过萧、韩两位师兄收过你这么一位高弟,你的剑法虽然是武当根底不错但招式我又从没见过,更何况武当弟子怎么会是满人,怎么会去保护满清贵胄?我是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贸然造次,只好撤了回来。今天见到这把短剑我就明白了,你真是武当派的,否则怎么会有我武当派的鹤翎剑呢?不知你是韩师兄的弟子还是萧师兄的门下?”

纳兰听他一席话,心情平稳下来,还礼道:“陈大侠误会了,我确实是满族人,不是武当弟子。只是机缘巧合碰到过一位老者,蒙他看得起指点过我几手功夫和剑法,但我是偷学在先,并不是他刻意传授,后来他大人大量,不但没追究还点拨了我几招功夫。至于这把剑,也不是那位老者给我的,而是我在甘凉道上出手报不平救了一位小姐,蒙她看得起我赠给我这柄短剑作为信物的。”

陈永华越听越奇,看着纳兰和赵湘两人神情异常古怪。纳兰也不理会,继续道:“至于我为什么要救多王爷,那是因为多王爷的女儿是我儿时的好友,(赵湘身子微微一抖)我父亲和多王爷同在一旗,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不得不出手,虽然得罪了你,坏了你的大事,但我对这件事一点儿也不后悔。”

陈永华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不错,少侠是明白道理的人,自然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陈某也同你一般的心思,虽然我们满汉有别,但各为其主,这其中的是是非非那是辩不清道不明。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一,你是不是满清皇帝派来送机要文书的密使?二,你们俩是在哪里碰到的?”

纳兰听他口气渐渐严厉,傲气顿生,本想把真相说出,猛地记起多王爷临别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心想既然你也知道各为其主的道理,我把密函交给你岂不是害了我大清数十万大军的性命。主意打定,昂首道:“我已经说过多少遍了,我父亲一个远房表兄现在在杭州开钱庄,要在宁波开一家分号,叫什么洪泰钱庄。你们不信可以去查,我那表叔叫勃忽尔泰,有个汉名就叫洪泰,哎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我还没有考取功名,我额娘命我和我家薛帐房去宁波帮他。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硬说我是什么信使,喏喏,我随身带的银票和帐簿都掉到江里去了,这可怎么办呀。”

纳兰人小鬼大,他知道自己随身带的几张银票和帐簿虽然被水浸湿但被捞出水面时并未丢失,必定落入了水寇的手中。所以仍旧一口咬定自己是去宁波做生意的,果然楚无涯早就看到了帐簿银票,这几日飞鸽传书得知宁波确实有个洪泰钱庄即将开业,陈永华早晨刚到,他就连忙把这件事告诉了义弟,他们当然猜不到这些全是慕容岳提前在京城埋伏的障眼法,此时听纳兰一说二人均是半信半疑。纳兰见他们神色缓和不少,又一把拉过赵湘的手道:“至于这位赵湘姑娘,我们是刚刚才认识的,所以你们冤枉我一个人也就罢了,还连累了赵姑娘和在下一道吃苦可就太不应该了。”

赵湘促不及防被他拉住了手,立刻面红耳赤,急忙挣脱开来,双手掩面不敢注视陈永华。陈永华奇道:“什么,刚刚认识?你刚才不是说这把剑是她在甘凉道上送给你的吗?怎么会刚刚认识?萧湘,这是怎么回事?你可得跟你陈叔叔说个清楚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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