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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国家,是一个没有雪的国度。即便在冬日,也有花开鸟鸣。 在这个没有雪的国家,即使是平民,如我,伊奥·斯帝尔,也可以在阳光灿烂的午后,在明亮的街道上闲步。 我爱这样的午后,包括微醺的杰克大叔和会靠在藤椅中呓语的山姆奶奶。
我是传递书信的巫女,常常骑着我粉蓝色的扫帚在萨罗曼帝国的上空穿行。自上空看,萨罗曼帝国幅员之广,远胜于西面的沙柯亚帝国和东面的纳山帝国。这样一个庞大的国家拥有一名极其圣明的君主,贝塞默尔·E·西番雅。
尽管王宫所在地是我所不熟悉的地方,但偶尔有几次路过时,曾深深地被那如山般巍峨的宫殿所震慑。
我是没有朋友的。巫女的宿命大多如此,独往独行,终老一生。 曾经,我有一个妹妹,孪生的妹妹,奈莉。可是,她被另一个巫师封印了。据说,那是因为她的体内寄居着隐匿多年的黑魔导士——拉弗尔。
我是个没有进取心的巫女,只会使用些初级法术。封印奈莉的那个少年巫师,似乎早已对各种法术驾轻就熟。那个蓝色短发紫色眼眸的少年,只是轻声的一个咒语,便使我聪慧过人的妹妹奈莉从此被封印在一枚不足掌心大小的宝石内。那少年向我道歉,又解除了对我所下的定身咒。尽管他紫色的眸子比我在沙柯亚帝国所见到的终年不化的积雪更冷,可我却因为这样的一个眼神,而将他记在了脑海深处。他消失在我眼前,并且不曾在出现。
我将封印着奈莉的红宝石戴在胸前。奢望有一天,有一位更高明的巫师,能后将奈莉体内寄居的魔导士拉弗尔驱逐,还她自由。
凭巫女的直觉——尽管我是个与魔术师无异的初阶巫女——我认定紫眸少年有一段不同寻常的故事。除了我,这个国家有太多的巫师巫女。他们降妖除灵。唯有我,做着本该由杰克大叔来完成的差事。他的腿折了,三个月内无法行走。
我的蓝色布袋里有太多的信件。它们有的温热有的焦灼,有的会发出驼铃样的浅笑,有的会不住的抽泣……写信人的心情总会遗留在这些信件上。它们在我鼓鼓的袋子里闹腾,常常让我头疼不已。
当我照常将天空竞技场附近的邮筒里的信倒入包中时,仿佛有火焰透过布料灼烧我的肌肤。我不得不戴起杰克大叔那副十分丑陋的防烫手套再将那封如同烙铁一样的信取出来。那是一封通红如火的信。虽然不明白写信人为什么将这样似乎十万火急的信,用最缓慢的邮递方式来传送,但可以肯定当时他的心情一定比闪过天际的流星更急切。
我仔细看信上的地址,吓得没了声音。信是寄给贝塞默尔陛下的。 毫无来由的,我有些高兴。大约是因为终于有机会见到久仰的贝塞默尔陛下了吧。 尽管我是个没有什么目标的小巫女,但轻重缓急总还分得清。于是拍拍我亲爱的扫帚,以有可能的最快的速度向宫殿飞去。 贝塞默尔陛下一定是个博学睿智的老人。
远远看见高耸入云的宫殿,我赶紧降低飞行高度,以便准确地落在宫殿十多米高的钢铁门前。门口没有侍卫,而门又紧闭着。我探着脑袋向门缝中张望,里面一个人影也没有。 “你在做什么?小丫头?”一个有些轻佻的声音传来,“这里是王宫,你迷路了?” 我赶紧转过身,看向说话的人。色泽很纯的金发和蓝的像海水一样的眼睛,应该是个血统高贵的骑士或文官。可是,真正让我耿耿于怀的,是他唇边轻佻玩味的笑容。那绝不是一个贵族应该露出的神情。更何况,在他的手臂上还吊着一个衣着光鲜却暴露,目光妩媚又周身金银的女子。顿时,在我的心里把这个家伙打入了下九流的档次。 顶多是一个花花公子。我暗暗地判断。
“啊,我要找贝塞默尔陛下,”我举起手中的信,“不过,这好象与你无关。” 他用嘲弄的眼光看着我手上的破旧不堪的防烫手套:“哦?你认识他吗?” 我说:“不认识。不过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给他。” 他伸手要拿过那封信。我对他用那种眼神打量我感到非常不满,也没有警告他信的灼热程度。然而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他居然安然无恙地从我手中取过那封信,并做出要拆的姿势。
“啊!”我大叫,“不可以拆!那是陛下的信!” 妖艳的女子翻着白眼说:“你眼前的人正是陛下本人啊,没见识的蠢丫头!” 我正在错愕中无法判断女子的话的真实性。他忽然不耐烦地冲女子一摆手:“你走吧,哈娜!”那女子立刻收敛起不屑转而用哀求的口吻说:“陛下,我……”看见他骤然冷得像冰的脸,她适时地住口,然后从我眼前消失。 原来她也是巫女。我叹了口气。唉,真让同为巫女的我脸红。
“陛下,您回来了!”不知何时出现的侍卫兵团团长忽然以九十度鞠躬行礼。 我的脸这下真的像烙铁一样。我想象中的白发长须的君主陛下居然是眼前这个貌似纨绔子弟的年轻男子。 天,怎样的贵人相助才能帮他把萨罗曼帝国治理得如此出色? “你,跟我进来。”贝塞默尔忽然指着我说。他忽然变得很严肃,眉间也不似先前般调笑。 我在心中叫苦不迭,却又无法违抗,只能僵硬地跟着贝塞默尔身后。
沿着花丛间的小路,终于走入城堡内部。一切如我所料,极尽奢华,地面上铺着上好的绒毛毯,艳红色衬得白色的墙壁也透出粉色。头顶的灯饰形状各不相同,花样繁复。 我的扫帚兴奋地扭动起来——它总是这样,面对华丽的东西就会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我敲了它的脑袋一下,它才极不情愿地挣扎几下之后安稳下来。 贝塞默尔走在我前面,挺拔的身材与纯金一样的头发与宫殿相得益彰。 即便如此,我对希望落空仍耿耿于怀。
顺着螺旋上升的琉璃楼梯,终于来到贝塞默尔的房间。迎面的墙上有一副巨大的油画。上面是一位极为美丽的少女,同样应该有着正统的王室身份。我不屑地吐出一口气——果然是好色之徒,连卧房内都挂着少女的画像。
贝塞默尔坐在红绒的高背扶椅中,手中上那封焦灼的信:“你……从哪里弄来的这封信?” 我把扫帚又开始蠢蠢欲动的脑袋频频向下按以示警告:“我在替杰克大叔送信。这封是天空之街NPE2019信箱里的。” “哦,”贝塞默尔挑起眉,目光停在我蓝色的一直在试图抬起脑袋四处张望的扫帚上,“你也是巫女吧?那跟我去一个地方。” 说着,他打个响指变从扶椅中消失了。我欲哭无泪——能骑着好奇心旺盛的扫帚飞行对我已经是极限了。像这种高难度的移影和以“念”来跟踪的高级术法,素来只有奈莉这种天才级的巫女才能办到。
“喂!”贝塞默尔在几秒之后又出现在我面前,皱着眉,“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揪着扫帚脑袋少年宫仅存的几根蓝毛,不说话。他恍然大悟:“你该不是连这种‘基础’法术也不会吧?” 我咕哝着:“不会又怎样?” 他叹着气:“现在的巫女,水平真低。”说着,揽住我的肩,连着我和我的扫帚——我临时决定称呼它为噜噜,因为它几乎一直在发出“噜噜“的声音——一起带入次元。
我们出现在一个密林中。噜噜再次发出声响,脑袋微微晃动。 “你的扫帚好象比你更容易兴奋。“贝塞默尔的目光停留在噜噜身上。 我狠狠地瞪了噜噜一眼,又抬头看着贝塞默尔左肩的象徽——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那会让我的血液浓度飙升。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岚之森林。”贝塞默尔用他蓝色的眼打量我,然后满意地对我发出的绝望的尖叫露出“邪恶”的笑容。
岚之森林是萨罗曼帝国的禁地,据说是上古魔兽“魑貉”长年栖息其中。魑貉是拉弗尔的坐骑,仅次于人类的强大生物,拥有毁灭整个卡洛大陆的力量。 噜噜的身体在我手中颤抖,并试图飞蹿出去。 我抱着必死的心态对噜噜说:“记着,以后有人问起我,就说我是为救国王陛下而光荣地献出生命了……” 贝塞默尔发出笑声:“你这个小丫头还满有趣。你叫什么?” “伊奥·斯帝尔。”名字对我也没什么意义了,反正横竖一个死。 “我被弄到这地方反正也活不成了,但我希望弄明白一件事——你要做什么?” 他勾出一抹笑:“会朋友。” 我又掐住自己脖子的冲动,会个朋友有必要到这种“活人止步”的森林来吗?
忽然一道紫光闪过,一个在我记忆中无数次出现的蓝发紫眸少年在我们面前出现。两年不见,他的头发似乎长了不少,紫色的眸子被浓密细长的睫毛半覆着。尽管神色一如以往的冷若冰霜,没有一丝笑意。但我竟生出重逢旧友的喜悦。——虽然严格来说,他是封印了我亲妹妹的人,我的“仇人”。 噜噜再次表现出它对美好事物的狂热之情,扭动着躯体,发出“噫噫”的声音。
“亚瑟。”贝塞默尔对少年抱以微笑。我这才知道,我所记得的法力高强的少年巫师正是萨罗曼帝国第一巫师,辅佐贝塞默尔四次在与沙柯亚帝国和内山帝国的战争中取得胜利的天才少年——亚瑟·E·安曼维特。 “啊。”我发出轻声的尖叫——噜噜竟挣脱我的手,像箭一样飞扑到亚瑟身边,然后像宠物犬一样用它蓝色尖长的身体蹭他。 “对,对不起!”我冲过去一把拽过噜噜。可是亚瑟似乎并不生气,准确地说他冷静的面容完全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有一丝动容。
“陛下,”亚瑟向贝塞默尔欠身,但仅止于礼节性地微微前倾。 “你的信很急。”贝塞默尔一边注视我教训噜噜的动作,一边说。 “可以说么?她?”亚瑟并没有看我,只是这样问贝塞默尔。 “放心!”我一脸认真,“我绝对绝对不会泄露机密。” 贝塞默尔忽然露出坏笑:“不用担心,她只是个连‘初级’法术也不会的笨丫头,即使知道了什么,也没能耐阻碍。” 我气结。 亚瑟说:“魑貉最近骚动得厉害,像是拉弗尔的邪灵又在集结力量。” 我下意识低下头去看胸前的红宝石。 贝塞默尔问:“你去天空竞技场调查过?” 亚瑟白皙修长的手指抚过银色光芒并嵌着紫色凤鸣石的权杖:“是。那里最近并没有力量特别强大的巫师出现。”
天空竞技场是萨罗曼帝国的国度竞技场,国内大小巫师都会在那里比试魔法。那是座高达七百余层的摩天楼——曾由拉弗尔用魔法建起的不可思议的建筑。初次进入的巫师会从第一层开始以魔法比试,以积分多少来决定上升层数。不过天空竞技场不对选手的生死做限制,也就是说常有巫师死于比试中。一般而言,在前一百层都是没有生命危险的。当然,奖金的数额也是逐层递增。第707层,顶层,据说便不再颁发奖金,奖品是一件让所有巫师垂涎的魔法装备。然而,目前能够到达三百层以上的还寥寥无几,更何况707层。 我也去过天空竞技场,目前在第17层。奈莉两年前在第167层。
贝塞默尔撩过覆在眼睛上的金发:“那么,亚瑟,你的意思是?” 亚瑟紫色的,极为魅惑的眸子微闭了一下:“拉弗尔过去的妻子,找到她的邪灵,封印她。” 我忽然打了一个寒颤。亚瑟的话让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恐惧。虽然不知道被封印是怎样的感觉,不过想到被迫与奈莉分开,她应该与我一样难过且不适应吧? 噜噜忽然颤抖起来,而且是以一种极快的频率。我问:“怎么了?”噜噜从我手中飞出去,在空中比画,留下淡蓝的轨迹——一个似龙似虎有着巨大羽翼和獠牙的古怪生物。 亚瑟淡淡地看着噜噜。贝塞默尔兴趣十足地抱着肘欣赏。
地忽然震动起来,叶子纷纷被撼落。岚之森林里传出沉重的轰鸣声。我看看贝塞默尔,又看看亚瑟,最终决定骑上我的噜噜逃命。用胳膊肘想也知道那是魑貉的脚步声。贝塞默尔的法力我见识过了,逃生一定没问题。亚瑟更是帝国第一巫师。恐怕择其一成为魑貉的晚餐,毫无疑问是我。 我和噜噜漂浮在半空中。我好心地劝他们:“快走吧。别等到千钧一发时拿性命当赌注!” 贝塞默尔仰起脸冲我笑。
终于,我看见了魑貉,一只赤红色的巨兽,有黑色蝠状臂翼和硕长的獠牙,身体有两头象的大小,尾巴至少有三四米长。它似乎处于暴怒中,甩动的尾巴掀翻了数十棵树。它一步一步向贝塞默尔和亚瑟走来。 我全身冷汗横流,从上空俯瞰都会觉得魑貉十分恐怖,不知道如果站在它身前是什么感觉。亚瑟忽然飞起来,不需要像我这样借助噜噜的帮助,直接腾上空中。我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亚瑟飞到魑貉的身边。
“安静一些,”亚瑟居然伸手拍着魑貉的脑袋,“这里有客人。” 可是魑貉似乎完全听不进亚瑟的话,只是暴躁地晃动着脑袋,几次险些撞到亚瑟的身体。亚瑟在空中闪避,蓝色的头发随着动作飞扬。 贝塞默尔大声问:“亚瑟,它这是怎么了?平时不是很顺从吗?” 亚瑟不回答,只是试图用言语和动作来安抚狂乱的魑貉,可是无济于事。 我颤抖着声音说:“它……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弄伤了?” 亚瑟这才认真地用紫色的眸子注视我。我解释说:“杰克大叔家的猫被鱼骨头卡住喉咙时也是这种反应。”亚瑟点点头,认真地在不断躁动的魑貉周身查看。 “有伤吗?”贝塞默尔问。亚瑟答说没有。
忽然魑貉抬起头,用它硕大的金黄的眼睛望我。我吓得驾着噜噜拼命往天上蹿。可是魑貉竟发出一声极为凄惨的悲鸣。我心中一紧,向下看时恰好望进它似乎正在求助的眼中。 鬼使神差的,我忽然说:“那好吧,我帮你。不过你得先安静下来。我,我就帮你。” 魑貉竟真的平静下来,不过身体因为压抑或疼痛而持续地抽搐着。亚瑟用惊诧的眼神看向我。我有一点后悔自己那样向魑貉承诺。因为,即使它不那么暴躁也仍旧是一头让人生畏的巨兽。 不过,我还是硬着头皮降落在魑貉面前,连脚趾都在颤抖。噜噜躲在我身后像筛糠一样。“你,行么?”亚瑟终于对我说。我点头,然后在心里骂自己“笨蛋,你只是个连初级攻击、防御都不会的信使巫女,逞什么能!”
魑貉金黄色的瞳孔因为痛苦而收缩。我注意到它紧闭的唇角抽搐得极为厉害。我用手试探性地摸上去。魑貉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吼叫。我吓得弹到空中,抱着噜噜在树叉上一起筛糠。 魑貉又安静下来,慢慢地走到树下。我抖着声音说:“我,我,我不下来……”若是再被它吓一次,我大约也可以上天国去见妈妈了。 魑貉居然用它庞大的身躯蹭起树干。不过动作非常轻柔,让我自然而然地想到猫咪撒娇的情景。尽管它仍然让我感到很可怕。 “好吧,”我说,“你告诉我,你的嘴是不是在吃食物时弄伤了?” 魑貉乖乖地点点头。贝塞默尔发出“哦哦”的赞叹声。
我坐在噜噜身上,从树叉上降到魑貉身边:“乖,张口让我看看。”我忽视自己手心的冷汗和身下打颤的噜噜。魑貉痛苦地张开口,大约是担心再次把我吓飞了,它把吼叫声压抑成低鸣。果然,魑貉的口中满是血腥味。 “这个,”我心有余悸地问,“是你的血吧?” 魑貉点头。我这才放心地查看它的伤势,毕竟,如果在魑貉口中发现半截胳膊或者腿之类的东西,我的心脏一定立刻会罢工。
亚瑟来到我身边,他小心的用手去触摸魑貉的伤口。但魑貉仍然因为巨痛而甩开亚瑟的手。血溅了我和亚瑟一身。 “这样不行。”我皱起眉,轻轻推开亚瑟,念起咒语:“阿斯雅雷奥女神,请以慈爱之光照耀我们,让一切的痛苦远离。我以伊奥、奈莉的名义祈求您的帮助。” 神光顿时在我的周围蔓延开来,我顺势合上眼。当我再次睁开眼时,魑貉已经可以毫不费力地用舌头甜舐自己的獠牙了。它似乎试图靠近我 。我周身的肌肉又紧张起来。它好象发现了我的恐惧,停止了动作。 “这是最高级的治愈系魔法!”贝塞默尔说,“你不是什么也不会的吗?” 我吐了吐舌头:“我只会这一个。就是凭着它我才在天空竞技场打到17层的,你打我不死嘛。”
魑貉忽然把一只巨大的前掌递过来,上面是一枚紫水晶。我问:“是送给我的?” 魑貉点头,眼睛还眯缝起来。我竟觉得它不再那么可怕。 “可是……该把它放哪呢?”我拿着紫水晶犹豫着。贝塞默尔走过来,用手指一点,那水晶立刻在我手中化做两枚水滴一样的耳坠。我惊喜极了。贝塞默尔居然亲手将水晶耳坠戴在我的耳垂上。我的脸又开始灼热。 “不过,”贝塞默尔用他蓝色的眸子仔细打量我,“水晶比人漂亮。” 我气得几乎想用噜噜砸他。但它似乎早就猜到我的行动,早溜到魑貉身边去了。它似乎也不害怕魑貉了,在它身边上下飞蹿,逗得它像猫扑蝴蝶一样雀跃。可怜的岚之森林仿佛在地震中一样。
亚瑟走到我面前,直视我的眼睛:“你是伊奥·斯帝尔?奈莉的姐姐?” 我歪过脑袋:“是。两年前我们见过,只是你不记得我罢了。” “伊奥,你回不回城里?”贝塞默尔似乎有些不愉快,生硬地问。 “嗯!”我抱着噜噜一起跑到贝塞默尔身边。魑貉似乎很不乐意我和噜噜离开,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亚瑟说:“魑貉从来没有和人类如此亲密过。伊奥小姐,有空回岚之森林陪陪它吧。” 我笑着答应了。然后和贝塞默尔一起消失在异次元。
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我赶紧换下被魑貉的血染红的衣衫。耳边是门外杰克大叔喋喋不休的唠叨,他还在为我一身血污的由来而担心。 我对自己一天的奇遇有些迷惑,像在梦境中。不过,我非常明白,奇迹不会总发生,关于贝塞默尔与亚瑟,我并不抱什么幻想。国王、第一巫师与一个信使巫女之间,原就不该有交集。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我骑着噜噜在萨罗曼广袤的上空飞行,也偶然路过王宫,偶然看见贝塞默尔,偶然看见他和日日不同的妖艳女子打情骂俏,偶然有一点点失落。我也想过去岚之森林,顺便看看魑貉,顺便看望那个紫眸的俊俏少年,顺便把刚刚做好的草莓蛋糕送一份给他。可是,这些毕竟只是在我脑海里闪过的念头,我什么也没做。 这才是我,伊奥·斯蒂尔,从不努力去争取什么的慵懒的孩子。
终于,杰克大叔的腿伤复愈了,我也就恢复了自由身,可以四处闲逛,可以不必与满口袋乱蹦达的信件比法斗力。我和噜噜漫无目的地在空中溜达。习惯了工作的繁忙,这般清闲还真让我不适应。 “噜噜,我们去天空竞技场吧。”我闲极无聊,这样对噜噜说。它毫不犹豫地向耸入云端的天空之城飞去。
天空竞技场的守门人是个狼人,叫塞鲁,习惯穿一身笔挺的西装,把尾巴藏进衣内。 “呀,伊奥,”塞鲁笑着向我打招呼,“你有好几个月没有来了吧?现在已经到哪一层了?” 我也微笑:“17层。呵呵。” 塞鲁“喔”了一声,又鼓励:“那这次加油啊。”
我告别了塞鲁,进入竞技场,将巫女卡片插入电梯的机器中。显示屏上出现“奈莉·斯帝尔,第167层”的字样。我只顾着教训身边蹦达不停的噜噜,并没有在意那些字。站在电梯里,我纳闷上个17层怎么需要这么久。 当电梯门打开时,我立刻被强烈的杀气震得动弹不得。“怎么才几个月不来,17层也会这么恐怖?要么……我们回去吧!!!”我对噜噜说,它一声不吭。我俯头一看,这胆小鬼早就吓瘫了,软搭搭地蜷缩在地上。
“喔!又有新的猎物了!!”我听见一个粗粗的嗓音,回头一看,是一个身材高壮肌肉像石头一样坚硬还泛着亮光的中年男人。 “走吧!入场了!”男人拽着我的胳膊就走。我根本连抵抗的力气也没有。忽然,从竞技场中推出一辆推车,上面平躺着一个小个子男人,脑袋上满是鲜血,眼睛紧闭。 “他,他怎么了?”我颤抖着声音询问中年男人。 “死了。”他淡淡地说。 “天啊!这里是第几层?不是说一百层以内是不允许伤选手性命的吗?”我大声哭嚷起来。 “别装了,这里的可视镜头能自动辨别选手身份,如果你不是这个级别的选手,电梯不会让你上来第167层的!像你这种装傻来降低对手警惕性的人我见得多了!” “167层?!”我不敢相信地惊叫,然后翻出衣袋里的巫女卡片,终于发出绝望的声音——我竟然错用了和我长的一模一样的奈莉的巫女卡!难怪系统没有辨识出我并不是第167层的选手。我急忙向中年人结实:“不是,不是!我错拿了我妹妹的卡!我才刚刚到第17层!不是这一级别的选手啊!别!别拽我!”
中年人不由分说把我推到竞技场中央,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嘿,不管你是第几级的,反正现在你在这层,只要打败了你,我就可以集齐最后3分,顺利晋级!”中年人冷笑着说。 我绝望了,以我,也许连对手的一击也抵抗不了,我不是奈莉,我不愿意多使用魔法术力。我宁可自己从来没有巫女的血统,只生在杰克大叔那样的普通人家里,或许我可以做一个走街窜巷的信使。我会快乐些。 当中年男人的掌心喷出的红色火焰扑面而来时,我听天由命地闭上了眼睛——来生我要做个普通女孩子,那种有亮闪闪眼睛和细碎雀斑的小孩子。
巨大的撞击在我身前产生。我睁眼看见银色的冲击波将那男人的火焰弹了回去。火焰烧着了他的衣襟,使他狼狈不堪。 “亚瑟!”我的眼泪一瞬间滂沱而下,我才知道原来我并不舍得死去。 那个有着美得让人眩目的眼眸的少年正从竞技场上空缓缓落下,衣襟悠悠撩起,精致得让人窒息。他如此从容,灯光下有如神之再生。 亚瑟落在我面前,稍稍打量我一下:“你还好吧?” 我拭去面颊的泪水:“嗯!我……没事。” 中年男人好不容易扑灭了前的火焰,恼羞成怒:“好小子!今天是你惹老子的,非让你和这臭丫头一起尝尝我红炎掌的厉害!”他一边聚气一边以双手做扑击状,红色的火莲像喷发一样扑过来。 亚瑟依然保持着优雅的神色,只在垂下的右手掌心聚起一只银色的光球,然后一掌将球推出。它在空中化做无数光耀无比的冰刀。那些刀不仅将中年男子的火莲扑灭,更将他钉在了几十米外的墙上。然而,并没有取他性命。
“你……到底是谁?”中年男子的瞳孔因恐惧而紧缩,然后又自言自语,“冰刀,蓝发,紫色的眼睛……你是安曼维特!!!” 亚瑟并不理会他的惊叹,转过身:“伊奥,我们走吧。” 也许是听说了我并不会使用移影咒,亚瑟竟陪着我坐电梯回到地面。 “你笑什么?”亚瑟发现了一直望着他傻笑的我,疑惑地问。 我掩住嘴,摇头:“只是……亚瑟战斗的时候都很优雅。” 亚瑟白皙的脸上滑过一丝红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手中幻出一个小小的篮球:“你的朋友吧?” 我取过篮球,放在唇边:“噜噜,回家了!”篮球飞快地在我掌心舒展开来,变成了一只粉蓝色的扫帚,还讨好的扭捏着。 “我要去见国王陛下,”亚瑟看着我说,“你去吗?或者我先送你回去?” 我笑起来:“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容易有机会去王宫,怎么能随便浪费。” 亚瑟忽然把手伸给我。我看看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又看看他:“怎么?” 亚瑟说:“这样走的话,两天也到不了王宫。”
我尴尬地笑着,乖乖地把手放进他宽大温暖的掌心。他拉着我的右手飞起来。那是一种与骑着噜噜完全不同的感受。速度很快,却异常平稳。我感受到亚瑟掌心的温度,呼吸急促起来。尽管云彩不断擦面而来,我却没有一丝不安,仿佛全心地信任着这个少年,信任他能保护我不受伤害,哪怕是小小的伤害。这样的感受,我有十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我转过头想仔细看看亚瑟的侧影,没想到他也正望着我。我不小心便闯进了他那双及其魅惑的眸子里。 原来……男孩子也可以有这样漂亮的眼睛和细长浓密的睫毛。我想。 亚瑟又淡然地转过脸,注视前方。我也收回遐思,望向云层下方。已经可以看见王宫了。我们轻轻降落在花园里。 “呀!你们是什么人!大胆!竟闯入王宫!……咦?怎么又是你?”面前的是几个月前见过的那个叫哈娜的妖冶女人,还有仍旧一脸不羁笑容的贝塞默尔。 “陛下。” “亚瑟,你……和伊奥相处得很不错哦?”贝塞默尔的目光停在我和亚瑟握着的手上。 我赶紧将手从亚瑟的手中抽离。 亚瑟似乎也有些难看:“我带她一起飞过来。”
“真是不像话!”哈娜吵嚷着。 “你走吧。”贝塞默尔挥着手,皱起眉头。 哈娜似乎十分委屈:“为什么每次这个丫头出现,陛下您都会赶我走?为什么?” 我也很委屈,因为我根本没有任何让贝塞默尔支走哈娜的意图。 贝塞默尔仍笑着,但眼睛微微眯起来,显示出压抑愤怒的神色。哈娜果然立刻欠身离开了。我有些怀疑为什么贝塞默尔这样对她她还要待在他身边。也怀疑为什么贝塞默尔身边的女人似乎每天都会换,可是所有女人还是甘愿凑在他身边。这些我统统想不明白。
贝塞默尔忽然斟了两杯酒:“你们也一起吧。” 我疑惑地看着亚瑟,他竟一言不发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也只好端起另一只被子,浅浅地喝一口。贝塞默尔叹口气,然后站起身,背对着我们:“时间……真的很快……” 亚瑟也沉沉地应了句:“是……很快。” 我有一点生气,小声地咕哝:“为什么,总觉得我像个局外人。当然……我本来就是个局外人。“
亚瑟忽然看着我的眼睛,然后稍稍眯起他紫色的眸子——那样的神情让我有一瞬间的迷惑——他也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咬着自己的下唇:“其实,你们心里有话大可以直说啊。我,虽然不是高强的巫师,也不是有权有势的王公,可是,我是把你们当作和我一样的朋友的。你们却总是对我隐瞒着。的确,贝塞默尔,我们只见过一次,亚瑟,我们也只见过两次。但我以为……投缘的人即使是萍水相逢也可以互诉衷肠的。你们这样……我,我很失望。” 亚瑟似乎想说什么。可是贝塞默尔出口阻拦:“亚瑟!”
我呼了一口气,深深看了这两个同样优秀但性格迥异的男子,摇摇头,转身顺着小径离开王宫。出了白墙,我有一种深深的失落,一种被别人抛弃的失落,一如十多年前那样的感觉。两次的伤叠加起来,甚至让我觉得心疼得越来越厉害。 “伊奥。”身后传来亚瑟的声音。 我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模样回头:“怎么了?” 亚瑟的眼中盛满了哀伤忧郁:“你,可以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我的心莫名地被他触动,点点头。亚瑟又一次领着我穿越云层。我的手在他掌心中渗出细细的汗。我不知道以后是否还会有机会如此贴近他。真的,从小我就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会怎样。
“好美……”我们落在一片草地上,我立刻被眼前的景色打动。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湖,在极远的地方,似乎已经超出萨罗曼帝国的国界,有一片连绵的山峦,覆盖着云一样的白学。而在我们脚下,却是一面嫩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的草地。 蓝色的天,白色的雪山,碧色的湖水,翠绿的草原。 我扭头看向亚瑟的侧影,格外俊朗,也格外忧郁。
“伊奥,你想听一个故事吗?”亚瑟望着远方的雪山说。 我轻轻地点头。我知道那也许会是一个我并不愿意了解的故事。 “五年前,年轻的国王刚刚即位时,他爱上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女孩的名字是由依,她有一双水玉一样的眼睛。由依的哥哥是一名巫师。国王因为仰慕由依而重用了她的哥哥。巫师帮助国王几次击退敌国的侵袭。第四次胜利之后,国王向由依求婚,可是她拒绝了国王。国王询问拒绝自己的理由,由依不愿意说。最后,年轻气盛的国王借助一个占星师的力量算出了由依的意中人。那个人,竟然是由依的哥哥。国王震惊了,但他想为由依隐瞒这件事。因为,这中违背伦常的事是被法律禁止的。可是,就在国王同意由依逃走的前一个时辰,占星师竟擅自带领其他审判者来到由依家中,要将由依和她的哥哥一起封印。尽管巫师的力量足够与审判者抗衡没,但由依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过错,为了不牵连哥哥,她自尽了。当国王赶到时,只看见巫师抱着妹妹的尸体。从此,国王由一个痴情的男子变成了一个流连花丛的人。而巫师则终日在岚之森林无心过问世事。” 亚瑟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我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哑着,周身都在轻微地颤抖。 “那么,巫师他……知道自己的妹妹爱他吗?” “他一直认为那是小女孩的依恋。” “由依,她的画像是不是挂在贝塞默尔房间里?” 亚瑟轻轻地应了一声,看向山与水,幽幽地说:“以前,她不开心事就会来这儿。” 我把目光投向空中。仿佛看见一个身陷情感纠葛的痛苦中的女孩的面容。 “然后呢?”我轻声问。 “然后……偶然一天,巫师在封印拉弗尔时见到一个与由依极为相似的女孩子,他终于知道她是信使却不知道如何能认识她。于是巫师写了一封急信,让女孩去送给国王。当国王见到女孩时,也惊呆了,所以他又领着女孩到岚之森林去见巫师。”
我又一次震惊了,结结巴巴地问:“那个女孩……是……” 亚瑟微微垂下眼睑:“对,是你,伊奥。” 我难以置信这样的事,毕竟我与奈莉相似是天经地义,然而与由依相似就匪夷所思了。印象里,贝塞默尔房间里的那张肖像与我并不酷似,若说有什么,大概是眼神吧,同样有强烈的不知所措的眼神。
我忽然问:“那……你们是不是总是把我当作了由依小姐的影子?” 亚瑟愣了一下,闭上眼:“不是。你和由依,完全不是同一种类型。由依很娇气,特别会撒娇,又常常哭。而你……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我苦笑:“那是因为,我所重视的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 亚瑟一手扳过我的肩,让我面对着他。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 “对不起,伊奥。”他诚恳地说,“我并不想封印奈莉。” 我笑笑:“我知道啊!那是因为拉弗尔寄居在她体内嘛。那时候你用咒语定住了我,不让我阻拦你。然后,你还对我说了‘对不起’。其实我很感激你把奈莉所在的红宝石留给了我。至少,我和她还可以贴得很近。” 我轻轻地托起胸口的红宝石,凝视着。 “你们姐妹俩感情很深。” 我亲吻着它:“嗯,如果没有奈莉,就绝对没有我的今天。” 亚瑟若有所思:“现在的你,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收起沉思的目光,扬起笑脸:“怎么会不一样?我就是我啊。” 亚瑟沉吟着。我看向西沉的太阳:“不早了,送我回去,好么?” 亚瑟点点头把手伸给我。我再一次将手放入他掌心。亚瑟把他最大的秘密告诉了我,在他心里,我应该不只是一个笨笨的巫女了吧?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对他喀什重要一些了呢?
“伊奥!你在屋里吗?”杰克大叔在门外喊。 我慌慌张张地拉开门:“在啊,叔叔,怎么了?” 杰克大叔皱起浓浓的眉毛:“刚刚你屋子里那光是什么东西?” 我打着哈哈说:“哪有舍命么光?您又老花了?我还是给您配副眼镜儿吧。” 杰克大叔板起脸:“我才58岁!正壮着呢!” 他生平最讨厌别人变着法子说他老。我嬉皮笑脸地凑过去看他手中大大的牛皮信封。 “伊奥,”他严肃地说,“你是不是惹了王宫里什么人?” 我点头。 “什么人?”他每一个细胞都紧张起来。 “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我慢条斯理。 “那还好……”他刚刚呼出一口长长的气,就被我接下来的话吓得半死。 “贝塞默尔陛下而已。”我存心逗着童心未泯的大叔玩。 “伊奥……”他发出绝望的呻吟声。 我拍拍他的肩膀:“大叔,骗你的啦!什么信?给我看看。”我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牛皮信封,上面盖着巨大的皇室邮戳。 “所以,我问你是不是得罪了皇室的人……”大叔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那你自己看信啊,我送信去了。”说完他又跨上他那辆起了半个世纪的铁驴走了。
我返回屋里,拆开信封,出乎意料的是,里面是一张邀请函。 舞会。是皇室舞会的邀请函。我失笑,贝塞默尔又开始寻找新的女孩了吗?算了,他为了由依变成这样,也很可怜。也许,亚瑟也会收到邀请。 当我盛装走出屋时,恰巧归来的杰克大叔惊讶地瞪大眼睛:“伊奥,你哪里来的这么隆重的礼服?” 我哈哈笑着,拽拽华丽却繁复的裙摆:“借的,借的。” 在大叔狐疑的目光里,我逃了出去。骑上噜噜在城市的上空飞行,风滑过赤裸的小腿,有种平日不曾体会的惬意。那些长衣长裤总将我的双腿包裹严实,之中微风轻拂的感觉,让我飘飘欲仙。
我降落在王宫外。侍卫长已经认识我,并且亲切地称呼我为“小丫头”。 “哎呀,小丫头,你今天可真让我认不出来了!”侍卫长欣喜的神色让我很开心,“小丫头,平时看你跟假小子一样,没想到也是大姑娘了啊。” 我害羞起来,因为我清楚自己是为了谁而开始成长的。 “对了,”我问侍卫长,“陛下为什么要办这舞会?” 侍卫长好奇地说:“你不知道吗?陛下已经25岁了,却连一个王妃也没有。这次一定可以选到漂亮的王妃。不过,话说回来,小丫头你今天可真像她啊……” “谁?” 侍卫长捂着嘴:“没,没什么。” 我笑笑:“你是说由依小姐吧。” 侍卫长盯着我:“你知道了啊。是真的,由依小姐当时艳压群芳,虽然娇弱了些,不过与陛下非常相配。可惜……唉,可怜陛下因为由依小姐性情大变……哎呀,我这都是在说什么啊。” 我无所谓地摇摇头:“我见过由依小姐的画像,确实非常耀眼呢!” 侍卫长露出释然的笑容:“是嘛,小丫头你的度量倒挺适合……” “呃?” “啊,没什么,”他调头看向王宫,“快进去吧,快开始了。”
我向他告别,径直顺着小路步入宫殿,穿过华丽的廊道,终于来到大厅。虽然是中午,但在这里,却有夜半笙箫的错觉。华美的灯花投射下星星样闪耀的光辉。 我四下张望,果然在安静的角落里看见端着盛有蓝色液体的高脚水晶杯的亚瑟。他也穿着礼服,银蓝色的微长的头发服帖地伏在洁白的衣领上,修长的手指在蓝色液体的衬托下格外纤白。 “亚瑟。”我喊了他一声,然后拎起裙摆向他跑去。 亚瑟看向我,露出难解的神色。 “怎么了?是不是这礼服不合适我?我……我回去换回平日的服装吧。” 亚瑟拉住调头要跑的我:“不是,这衣服……很配你。” 我眯着眼睛笑起来:“亚瑟的衣服也很优雅。”
灯光一点点暗下来。我也把目光投向大厅中央的台阶。贝塞默尔身着王室华服,站在台阶高处,目光炯炯,没有平日的不羁与调笑。 “这次的舞会,正是为各位而办,所以尽情地跳吧。” 于是人群立刻化为一对一对的舞伴。音乐奏起,悠扬的钢琴声荡漾在大厅。 “跳一曲吧。” 我正要这样对身边的亚瑟说,却听见贝塞默尔在我身后这样说。出于礼貌,我冲亚瑟抱歉地笑笑,又把手轻轻放入贝塞默尔伸出的手中。 “啊。”我发出低低的惊呼,因为贝塞默尔把另一只手搭在我腰际。虽然我知道大家都是这样的姿势,但是仍觉得有些尴尬,尤其亚瑟还在一边。 我张望着,发现亚瑟已经回到原先的角落里,只留给我一个俊秀的背影。
“你不知道跳舞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吗?”贝塞默尔勾出一抹微笑。 我慌张地将目光投向他,却恰好遇见他碧蓝的眸子。凭直觉,这双眸子与平时对所有漂亮女人都深情款款时截然不同。眼前这双非常美丽的眸子让我想起亚瑟故事里的年轻国王——五年前的贝塞默尔,那个深爱着由依的痴心人。 我的脸一下涨红起来,轻轻地咳嗽一声,试图摆脱心中的遐思。 “你的脸红了。”贝塞默尔却执意用那样的眼神望着我。 我只有傻傻地笑。 “你的样子……”他忽然呓语一样。 “呃?”
一曲终了,我打算离开贝塞默尔,请亚瑟作我的舞伴。按常规,每一曲,国王都应该换一位舞伴。毕竟场内的女子大都是为了能与年轻英俊的国王共舞而来。可是贝塞默尔没有放手。直到新的乐曲响起,他竟仍与我跳。 “你不换个舞伴吗?” 贝塞默尔不回答,只是将手劲加重了些。 我想若是拒绝国王的邀请,那实在是一件很不敬的事。尽管成功“获得”在场女士们的总多嫉妒的眼神,但我非常明白,身在这个家世容貌样样堪称绝佳的男子怀中,我并不快乐。即使舞曲是欢快的,即使我的舞步因为贝塞默尔娴熟的技巧而流畅,我仍无法全身心投入,无法真正地感受到快乐。
“你知道我为什么办这个舞会吗?”贝塞默尔微微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选王妃。”我的心又开始乱跳,这个有着蔚蓝色眼睛的人总会让我不自在。 “我已经选好了。”贝塞默尔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谁?”问出口,我立刻后悔起来。 “你。”贝塞默尔干脆的一个字。 我一把推开他,眼睛睁到最大:“开什么玩笑!” 四周的目光立刻将我和这位年轻的国王包围起来。贝塞默尔却整了整被我弄乱的前襟:“各位,正如你们所猜测,舞会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寻找一个合适的王妃人选。现在我的正妃人选已经诞生。” 人群中骚动起来,有少女的声音:“可是您根本只和一个女子在跳舞。您没有了解我们,怎么就能确定下来了呢?” 贝塞默尔却一把揽过我的肩:“这个女孩,就是我寻找了一生的人。既然找到了,为什么还要在其他人里挑选呢?” 又有人说:“可是,陛下您以前有那么多宠姬,难道她们都没有资格成为王妃吗?为什么要选这样一个平民姑娘?” 贝塞默尔忽然严肃起来:“从现在起,凡是住在宫中的舞姬,侍妾都恢复自由身,每个人都可以去领取应有的补偿。”
“我不干。” 全场一下安静下来。我又重复一次:“我不干。” 贝塞默尔愣住了,迟疑地看着我:“伊奥?” 我非常肯定地说:“虽然,我真的非常,非常平庸。也许所有人都认为我能够被您当作王妃的人选是我天大的幸运。我承认,无论是陛下本人,或者王妃的地位都非常诱人。我也承认,我只是个过着温饱百姓生活的平民。荣耀和金钱对我而演可遇不可求。可是,我不可以用爱情去换取这一切,婚姻也一样。” 贝塞默尔皱起眉头:“这不是交换。我爱这你才会要娶你。” 我摇头:“不,陛下,您还是没有发觉吗?您爱的不是我,而是……而是已经去世多年的由依小姐。” 贝塞默尔似乎被这两个字从我口中吐出惊呆了,沉默着。 我轻轻执起他的手:“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另一个和由依小姐完全不同的女孩子,而你也爱她。那个人,她才是你真正需要的人。” 贝塞默尔幽幽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不知道由依的事,你会做我的妃子吗?”
我笑起来,一面跑向那个角落。 “伊奥?”亚瑟用惊讶的眼神望着我。我一直在观察他的神色,贝塞默尔宣布要我作他妃子的一瞬间,我终于捕获了亚瑟眼中的受伤和他不经意的咬住下唇的动作。 我蹲在亚瑟面前,脸一下红起来。亚瑟用他极为美丽的紫色眸子望进我眼中。我也迎上他的目光,终于,我清楚地在他的目光里找到同样耀动的光芒。 贝塞默尔低沉着嗓子:“因为亚瑟?” 我认真地回答:“是。因为亚瑟。” 贝塞默尔忽然像被抽离了神志,喃喃地说:“亚瑟……亚瑟……她们说……因为亚瑟……都是因为亚瑟……”
侍卫长忽然走出来宣布舞会结束了,各位可以散去。待到议论纷纷的人们终于从大厅散去,他走到我和亚瑟面前:“小丫头,你……既然,你和由依小姐一样,选择了亚瑟,又为什么要出现在陛下面前!他受一次伤已经性情大变,如今你又……唉。”
我的心里也很难受,因为我从来没有见到贝塞默尔如此恍惚寂寞的身影,他的狂放不羁,自信又高傲的模样在我心里筑起一个不可磨灭的形象。认识他之前,他果决的处世作风和睿智成熟的战略决策,甚至让我误以为他是名老者。然而,正是这样一个貌似花花公子却行事机敏的年轻君主,竟会为了爱而如此神不守舍。这让我吃惊之余更生出强烈的感动。
“对不起。”我向侍卫长鞠了一躬,“如果您见到陛下,帮我转告一句话。” “说吧。” “错过他,也许是我的损失,可是错过亚瑟,我也许会错过一生。” “为什么还要对他说这样残忍的话?” “因为,我也要让他知道,错过了冥冥中等他的那个女孩,他也会错过一生的幸福。” “好吧,我会转告他。” 我转身面对亚瑟,他的神色依然很平静,尽管我从他的眼中读出了深深的爱怜。 “我们,走吧。”我歪过脑袋望着亚瑟。
我和亚瑟回到岚之森林,因为我想若贝塞默尔想寻找我们,这是他最容易想到的地方。 魑貉早早地察觉了我和亚瑟的气息,站在林口仰头等待我们。 我回忆着亚瑟胸膛淡淡的温暖,以及在空中依偎在他怀中事嗅到的若有若无的草香。 亚瑟把我领到岚之流谷。 那里有涓长清澈的河流和光滑白皙的卵石。 我们坐在水边,倒影在水中显得很亲密。 “如果……可以,让我一生陪着你,好吗?”我仰头靠在亚瑟肩上。
然后,我看见亚瑟露出了笑容。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亚瑟露出笑容。也许也是自由依死后,他第一次对别人微笑。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男孩子可以有如此让人惊羡的笑靥我第一次看见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冰雪消融,化成一清水,让我几乎溺在其中。 “你,第一次笑……”我忍不住伸手触摸他的面孔。 “你是第一个让我有笑的冲动的女孩子。” “我那么滑稽?” “不,我也说不明白,见到你,每一次心里都有一股暖流,很强烈,让我忍不住想把你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那种感觉叫‘家’吧。” “家?” 魑貉在一边发出低鸣,仿佛赞同我的话。
我执意要在夜晚来临之前离开岚之森林。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必须走!“我执拗地大步向森林外走。 “可是,你甚至没有帮魑貉复检,这不是你每次都要做的事吗?”亚瑟狐疑地望着我。 “下……次吧。” 亚瑟忽然拉过我:“伊奥,你隐瞒了什么?连我也不可以说的事?” “不是,真的不是……让我走,不然大家都会有危险……” 聪明如他,看来,秘密终究是要被揭穿的。 我绝望地看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满月升起,惨然地笑。我看见亚瑟的眸子因为过分的惊讶而变成黑色。我知道我的样子正在一分一秒地改变,五分钟后我将成为另一个人,一个有着血色头发和瞳孔的疯狂的女人。一直到明天的第一抹阳光出现时,才能恢复。 “如果我干什么疯狂的事,就封印我……拜托了!”我哀求。
十年前,那个夜晚,正是满月之夜,恰好也是魑貉逃离岚之森林的日子。我在父母面前变成了有血色头发与瞳孔的恶魔之女,拉弗杰丝。我的身体不再受自己的控制,眼睁睁看着拉弗杰丝用我的身体杀死了我的父母。我拼命地哭喊,可是谁也救不了我,谁也救不了我的父母。在那个飘飞着血的腥味的夜晚,我才知道自己体内寄居着魔导士的妻子,拉弗杰丝的灵魂。而满月夜,魑貉共同作用的结果就是拉弗杰丝的苏醒。在我恢复常态以后,我对侥幸余生的妹妹奈莉说,把我封印吧,不能再让拉弗杰丝出来害人了。可是奈莉却哭了,她抱住我说:“姐姐,以后满月的晚上你不要出门,不要靠近魑貉,不要再使用魔法!我不会封印姐姐,因为姐姐你是我最爱的人啊!”我在强烈的自责与恐惧中度过了五年的时光,这些年里,奈莉拼命学习魔法,成为出色的巫女。她曾在夜晚哭泣着抱着我说:“姐姐,我会变得很强,我会保护你,我会打败拉弗杰丝,让你自由!”我望着坚强的却只会在我一个人面前流泪的奈莉,只能点头。当五年后的一天,亚瑟终于找到我们并说在我们姐妹体内寄居着魔导士灵魂时。我知道他判断错了,在我体内的是魔导士的妻子,恶魔之女。我没有料到的是,奈莉竟然装做畏罪的样子挟持我威胁亚瑟。亚瑟信以为真,为了不让我阻碍他封印奈莉,他将我用定身咒束缚住。至今,我仍记得奈莉最后的眼神,我知道她在说——“为了我好好生活,我爱你,姐姐。”
亚瑟似乎明白了我用意念传达给他的所有关于过去的回忆,他的指尖微微地颤抖着。 我仍有意识,却已经无法自控。我看着拉弗杰丝朝着亚瑟走去。她伸出早已不属于我的手,竟然落在了亚瑟的脸上,她一改疯狂嗜血的残忍,幽幽地说:“我的拉弗尔,我找了你好几百年啊,等了你好几百年啊……” “亚瑟……”我的意识在呻吟。 亚瑟似乎被拉弗杰丝下了咒一样,动也不动。他紫色的眸子一点一点转变为火一样的红色,从我所爱的人口中传出了完全陌生的声音,冷酷的,张狂的:“杰丝,我等这天也几百年了!”
天啊,长久以来,亚瑟一直希望封印的暗黑魔导士拉弗尔竟然正是寄居在他自己的体内,并且这么多年来一直伺机与拉弗杰丝重逢! 亚瑟……不,拉弗尔忽然腾上半空,召唤着魑貉。 “杰丝,让我把萨罗曼做为重逢的礼物赠送给你!”拉弗尔阴阴地笑。 “拉弗尔……”拉弗杰丝倚在拉弗尔胸口。 “伊奥,你能感觉到吗?”我的心里响起一个极微弱的声音,是亚瑟,大约是拉弗尔的力量太强了,亚瑟已经很吃力了。 “我能,亚瑟。”我在心里欣喜地回答他。 “你们!”
我看见了贝塞默尔,他的金色的长发依然耀眼,只是他此刻显然处于震惊之中。 “不能让他破坏我的复兴大计。”拉弗尔忽然在掌中聚起黑色的光体,向贝塞默尔攻去。贝塞默尔艰难地防御住,但显然不是拉弗尔的对手。 拉弗杰丝悄悄地向贝塞默尔身后移动,妄图偷袭。 “不!拉弗杰丝!”我拼尽全力去操纵自己的身体。 “放乖点!我暂时不想杀你!”拉弗杰丝用意念压制我。 她举起手中的火眼。“不!我不要再有亲近的人死在我面前!”我拼尽全力地一搏,竟成功地让她的火焰击偏。 贝塞默尔的体力渐渐支撑不住了。 我用意念召唤魑貉,它似乎可以感受到我。“魑貉,你看见我耳上的水晶吗?那是你送的。那个把它为我戴上的人正处于危险里,你应该认识他的,对吗?金发的那个!”我急切。 魑貉的目光投向遍体鳞伤的贝塞默尔。 “对,是他,求求你,救救他,魑貉,救救他吧!” 魑貉没有动。我绝望了。可是,当拉弗尔再次攻击贝塞默尔时,魑貉竟然喷吐火焰击飞了拉弗尔的黑色光体。 “魑貉……” “伊傲!你能听见的吧。”我的心里又响起亚瑟的声音。 “能!” “你知道以前拉弗尔是怎么被封印的吧?” “知道……是死亡之翼吧。” “你会使用吗?” “会。那……那是毁灭之咒!”我想起了那个咒语。 “现在贝塞默尔不可能封印我们,而我们唯一剩下的办法就是死亡之翼。”
我想起了奈莉,她被封在我胸前的红宝石里,如果使用死亡之翼,自身能力完全释放的话,她也可以重获自由。 “使用它,伊奥,你……” “好……”我沉吟,“来世,我再陪你一生,好吗?” “伊奥……我爱你。”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亚瑟说“我爱你”,也是最后一次。在他说出这三个字的同时,欧文们以前念动死亡之翼……只一瞬间……这世上再没有暗黑魔导士……再没有亚瑟……也再没有伊奥…… 我终于失去了一切意识。 一切,停止在一瞬间。
四年后。 宫殿。 “贝塞默尔!”一个长相与伊奥一模一样的少妇抱着金发碧眼的孩子。 “奈莉,你来拉。”贝塞默尔依旧年轻,俊朗。他伸手逗弄孩子。 “你还不娶个王妃?”奈莉露出与伊奥酷似的笑容,“我的孩子都快一岁了,你连侍妾也不找一个?” 贝塞默尔眯起眼,微笑着不说话。 “虽然,你说过,姐姐认为你是因为由依小姐才爱上与她相似的姐姐……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吧?那天,你会赶去岚之森林就是为了告诉姐姐,你爱的人是她而不是由依小姐的影子。对吗?”奈莉咄咄逼人。 “有什么区别吗?”贝塞默尔勾出他特有的不羁的笑,“对了,‘噜噜’待你好吗?” “挺好。麻烦你别再叫他‘噜噜’,他那时只是被坏巫师封印了而已。”奈莉撩过耳边碎发,这动作与伊奥完全相同。 “他还是老样子?”贝塞默尔调侃地说。 “不,”奈莉的脸微微红起来,“他是个很体贴的人。”
贝塞默尔迎着风看向天空——伊奥曾经无数次从那个方向俯冲而来落在他面前。 他微笑着,默念:伊奥,我没有拿奈莉当作你的影子,因为,我也不曾把你当作别人的影子。 风卷着叶,缓缓飘落。 萨罗曼帝国迎来贝塞默尔·E·西番雅统治下的又一个平静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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