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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妖         
狐妖
作者:张怡蓉  文章来源: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5-13 15:43:10

 

   

    千寻鸟在我的指间歌唱。我看到流离的风从我的腰际飘散,它们婉转悠游,如同水印漫过赤裸的脚踝。我挥动着素白的裙纱在水边翩跹起舞,我的裙裾轻染水迹,可是我的姿态婉若游龙。

   
常常有年幼的狐狸躲在树枝后看我,她幼小的身体长满了长长的银白色的羽毛。总是在翩然一回身时,透过飞扬的长发,看到她无邪的眼神,她的眼神明亮地,从树枝后面穿过来。
   
我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疼爱这只小狐狸,她柔软的充满灵气的羽毛,她闪亮的不知疲倦的眼睛,然后,她用稚气的声音叫我,姐姐。
   
她就是我的妹妹,妲己。
   
当妲己还只是一只幼小的狐狸的时候,她常常爬上我的肩膀,她用稚嫩的舌尖轻舐我延绵的长发,她说姐姐,以后我也会像你一样青丝如瀑吗,我也可以长成美丽的少女,在落英池边翩跹起舞吗?我说是的,妲己,你可以。

    千寻鸟清澈的歌声在水面上荡漾,它扇动着翅膀在我的指间盘旋。妲己飕地一下滑下了我的肩膀,她惊慌地掉落在地上,银白色的羽毛上沾满灰尘。她说姐姐,我温柔地抱起她,她说姐姐,我惧怕飞鸟。
   
可是千寻鸟,它只是一只脆弱的飞鸟,它曾在漫天雪花里飞翔在西歧寒冷的天空上,它层层叠叠的羽毛一片片地凋落,它因为寒冷而不能歌唱,最后停落在落英池边修长的蔓草上。在我遇见它时,它只是一只寒冷的不能飞翔的鸟,我把它包裹在裙纱里带回家,从此它日日为我歌唱,它在清晨唤我的名字,汐落。
    我们总是在清晨外出,穿过美丽的梨林。芬芳的露水从树枝间滴落下来,散落在我的眉梢,有时候风很大,梨花大片大片地陨落,千寻鸟温驯地站在我的肩头,我们在晨风中行走,似乎有种步入凡尘的坚毅。

  当妲己渐渐长大的时候,她开始跟随我们,她会灵巧地跳进我的怀抱,然后仰起头叫我姐姐。她稚气地叫我姐姐,我看到她银白色的羽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充满灵气。

    很多年后,当我成为梨林里舞技最好的女子时,妲己已经长成了美丽的少女,她在落英池边和我一起舞蹈。她的鬓发丰盛如云,芳泽无加,她赤裸着脚踝站在池边旋转着舞蹈,她的裙裾在水面翩然拂过,美不胜收。
   
妲己是在七月的一个夜晚出落成少女的,那一晚落英池的莲花一夜绽开,妲己银白色的羽毛在月光里群起飞扬。最后,在所有羽毛的凋落里,我看到妲己的少女身躯迎着流光缓缓升起,她的面容皎洁如月,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在她身后,落英池的莲花灼若火光,它们百年不曾绽放。
   
长老干枯的手指抚摸着妲己丰盛的长发,她把最洁白的梨簪插上妲己的发髻。
   
妲己成为梨林里最引人入胜的女子,肌肤芬芳,舞姿卓绝。

     常常是深夜,妲己倚在我的身边,我们倾听长老讲的关于苁蓉的传说,千寻鸟在我的肩上安静地睡着。苁蓉,这个狐族传说中最美丽的女子,她能立于水面翩翩起舞,流云也不禁为她驻足。只是后来,她迷恋上了凡世的男子,这个勇敢的女子,为了寻找她的爱人,她骑上战马逃离梨林,她在逃离的路上摔落了她的梨簪,她来不及捡起它就一路飞奔而去。
   
我和妲己总是很佩服苁蓉的勇敢,我们想象着她逃离的画面,群纱飞扬,鬓发凌乱。

    那么后来,她找到他了吗?妲己仰起头。
   
没有。后来苁蓉回到了梨林,日日思念,她不再歌唱,不再舞蹈,她在某一个夜晚消失在了落英池的莲花里。
   
传说结尾时,长老的眼神总会暗淡下去,她默然地转身,白色的长发在风里面纠缠。妲己也总是在这时,会忽然地掉下眼泪来,眼泪滴落的瞬间,妲己美好的身躯恢复成幼小的狐狸,哀伤地伏在我的怀里。

    狐族是惧怕眼泪的,成年的狐狸一旦流泪就会恢复原形,直到泪水停止,所以我们学会不再哭泣。可是伏在我怀里的妲己,她还只是一个脆弱的女子,她为了传说而轻易地落泪,她一边哭泣一边呜咽,银白色的羽毛在月光里荧荧闪亮。
   
我总是在这个时候温暖地抱起妲己,它小巧的耳朵柔软地蹭着我的脖子,我的长发落在它银白色的羽毛上,它咻咻地呜咽着,泪水沾湿了它的脸。它小小的身躯在我的长发覆盖里渐渐得到安慰,然后安静地睡去,醒来的时候又是一个绝好的女子。

    长老,苁蓉最后为什么会消失?妲己的声音。
   
因为思念,是思念将苁蓉驱散。
   
思念里是否会有眼泪呢?
   
没有眼泪。因为爱让她勇敢。
   
那么那个男子呢?他爱她吗?他也像她一样思念她吗?
   
妲己,我不知道。长老转身离去。

     我们是在清晨遇见那个男子的。那天梨林的风氤氲流转,梨花大片大片地在风里面飞扬。我和妲己站在摇晃的树枝下采摘露水,用它润湿我们绵长的发丝。那个男子,无比淡定地出现在梨花深处,他高高地坐在战马之上,他的眉毛斜飞入鬓,英气逼人。
   
我们在遇见他的那一刻并没有感到惊慌失措,我们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这个英俊的陌生男子,我们知道他来自凡世,因为某些原因误入梨林,他的战马因为疲倦在咻咻地喘着气,马蹄上沾满了踏碎的花瓣,可是他的表情无比淡定。他无比淡定地看着我,然后说,汐落,请跟我离开。
   
我的眼神有片刻的慌乱,妲己的表情是淡淡的沉醉。他的目光高高地落在我的身上,千寻鸟在我的肩头轻拂羽毛,整个梨林都在那一刻静谧下来。他的战马温驯地低着头,马蹄上散发出花瓣清冽的香味。
   
没有告别,眼神淡定,但是亲近。他就这样离去,他骑着战马绝尘而去,纷扬的梨花在他身后旋转着飘落,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那个凡世男子,他绝尘而去,可是却要我离开。他说,汐落,请跟我离开,他的声音穿过清越的风声轻易地飘了过来,我在很长时间里分不清他是否真的这样说过,或者只是一个想象。

    半个月后,长老站在梨林盘旋的树枝下。
   
天空风云流转,长老轻扣食指,这是狐族占卜的姿势。我和妲己端坐在她的身后,强劲的风从我们身边穿过。
   
长老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锐利的光芒,她的长发还未停止旋转,袖子里鼓满厚厚的风,妲己收拾起裙纱站起来,还未站稳,被风击得跌落在地。长老没有理睬她,她的眼睛望向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锐利。
   
和我们相依为命的长老,从小爱我们的长老,她没有理睬受伤的妲己,她锐利地看向我,她的表情里有种决裂的陌生。她说汐落。
   
她取下我的梨簪,然后,侧身而去。漫长的银发在漫天梨花里纵横交织。
   
姐姐。妲己伏在地上,眼里噙着细碎的泪水,我抱住了她的肩。
   
我看到被风扬起的花瓣下,战马凌乱的足迹,那么的清晰。

     想起十七年前的长老。脸上是蜘蛛网般的皱纹,但是笑容温和。那个时候我和妲己都还只是稚嫩的幼狐,将懂未懂的年纪,在梨林里追逐,总是喜欢用爪子抓破彼此的脸。
   
当我们带着抓伤的脸跑回去的时候,长老就会把我们放上她折起的高高的膝盖,她的脸是有一点严肃的,但是心疼。我和妲己总是不敢说话,低着头,用眼角偷偷地看她。很久都听不到动静,长老最后会温和地摸一下我们的耳朵,我们抬起头来,看到她深邃的皱纹里开出花一样柔软的笑容来。她说,孩子,你们要相亲相爱。
   
记忆里总是慈祥的长老。在寒风里把我们裹紧在她的长袍里,在清晨用露水润湿我们的羽毛,多少个闪电的夜晚,我们躲在她温暖的脖子边安心地睡着。
   
她在十七年里都爱我们。可是昨天,不爱了。
   
我在梨簪卸落的那一刻想到苁蓉。

   

    当我跟着靳轻走在凡世的街道上的时候,我的眼神是近似忧伤的。千寻鸟在我肩上疲惫的睡着,身后是我的妹妹,白纱遮盖住她美丽的脸,她的眼睛里有种怯怯的喜悦。
   
我是在那个失了爱的夜晚跟着靳轻离开的,梦呓般的画面,那个表情淡定的凡世男子,他走下高高的战马,站在我面前,他说,汐落,我是靳轻,请跟我离开。
   
他的面容冷峻,但是无可抗拒。
   
我们跟着他仓促地逃离,梨林在我们身后蜷缩成耀眼的珍珠,它在夜色里闪耀着银白色的光华。一如妲己头上洁白的梨簪。

    我们这两个狐族的女子,跟着靳轻轻易地逃离。我们跟着他走在凡世的街道上,一点一点地远离梨林。西岐广大的天空下,有着大片荒凉的土地,我们在穿越它们的时候,风沙曾吹落我们脸上的白纱。靳轻捡起它们,递过来,他并不说话,递过来。总是有种不可靠近的距离,这个奇怪的凡世男子,当他的眼神停留在你的脸上的时候,像是隔了一世的那么久。
   
我们挑选偏远的小路,很少会遇见凡人。偶尔遇见的时候,他们总是盯住我们看,在他们眼里,我们是一段奇异的风景,疲倦的战马,冷峻的的男人,两个掩面而行的女子,和一只会睡着的鸟。

    有一次我们遇见三个女子,走在最前面的穿着孔雀绿的裙子,头发绾成一个美好的髻,她侧过头看我们。脸上唇间都是淡淡的红。妲己一直回过身看她们,她说,姐姐,她们都穿着绣花的鞋子呢,她们的脸为什么都有好看的红?靳轻脸上滑过一个浅浅的笑,他说,那是胭脂。
   
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靳轻笑,一掠而过的,简单的。

    当我们终于走出西岐边境的时候,所有的方向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我们日夜穿梭于各式的街道,凡世的风带着尘土从我们身边穿过,高高地扬起我们洁白的裙纱。妲己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初时逃离的喜悦,她疲倦地跟在我们身后。
   
后来靳轻把她扶上战马,她看上去是种恹恹的脆弱。
   
靳轻,我们要去哪里?我停下了脚步。
   
朝歌。他继续走,甚至都没有回头,那里有我们尊贵的王。

     那是我们见过的最恢宏的建筑,顶端插入碧蓝的天空,撕开一道大大的口子。我们站在它的面前,脚下是延绵不断的台阶。我和妲己仰起头望向它,阳光下每一块砖瓦都在闪闪发光。
   
这就是王的宫殿。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看到王高高地坐在宫殿之上,四下里跪拜的群臣,王威严的目光。我和妲己有片刻的慌乱,但是我们坚定地跟在靳轻的身后,众目睽睽里一步一步地走向王。王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没有一丝波动地,他看着我。
   
我们十指交错地跪在王的面前,群臣在我们身后离去。靳轻,王的近侍卫,站在王的左侧,面容是一贯的冷峻。
   
褪下脸上遮盖的轻纱,我的肌肤因为疲倦在匆忙地喘着气,在我褪下轻纱的那一刻,王的表情错愕。他唤我的名字,汐落,他挽起我的手,我看到他威严的眉宇间是淡化的温和。

    后来我问王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我的,当千寻鸟的歌声响起的时候,当我在浣水池边翩跹起舞的时候,还是当我拾起裙纱款款走向他的时候。
   
浣水池是王饮酒的地方,我和妲己曾在那里表演了最精湛的舞技。千寻鸟落在我的无名指上开始了歌唱,歌声穿过水面回旋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我和妲己轻拾裙纱旋转着舞蹈,流离的风从我们发迹裙间涣散开来,群起飞扬。浣水池的水被唤醒了,她荡漾着舞动,她沾湿了我们的裙裾,可是我们的姿势翩若惊鸿。我在自己旋转飘散的发丝间,看到王不断牵缠的眼神。
   
当你褪下轻纱,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爱上了你。王说。
   
我看到妲己站在一旁狡黠的眼神。

    朝歌的天气有种说不出的混乱。有时候阴绵的雨连下数日,整个舞月宫的外面都在坠水,婢女们穿梭在雨中,手上撑开一朵漂亮的伞,我看到她们踩湿的绣花鞋在舞月宫的回廊里来来回回。有时候又是很大的风尘,吹得舞月宫宫门四闭,只听到窗帷被风撕扯的声音。凡世的风总是这样,卷着落也落不完的灰尘,不像是梨林,风带着梨花大片地吹过,落下的全是清澈的芬芳。但是朝歌的四季是分明的,固定的轮回,固定的冷暖,不像梨林那样的匆忙。

    我和妲己住在朝歌的中央,舞月宫,在王的宫殿下不远的地方。
   
舞月宫的四围都是宽阔的窗户,挂满了锈红色的厚厚的窗帷,起风时总是肆无忌惮地飞扬,它们错落有致地扬起,又落下,像无数只翻飞的蝴蝶回旋在舞月宫空落落的厅堂里。
   
那些锈红的蝴蝶,它们簌簌地翻飞,又簌簌地停驻,它们是舞月宫一道绝美的景致。

     在我住进舞月宫的第七天,那个夜晚,我梦见了苁蓉。
   
是在西歧茂密的丛林里,蔓藤植物铺盖满零碎的小路,繁茂的枝叶低垂到她的发间,她挽起裙纱穿梭在拥挤的枝叶下,发髻凌乱成云朵一样的缭绕。
   
这个来自狐族传说中的女子,她跳进我的梦境里开始自由地生长起来。她不断地推开布满在眼前的枝叶,那些枝叶又在她的身后缝合成完好的形状。她一边挽起裙纱一边仓促地走,手腕上有被割破的痕迹,浅浅的红色,落在她梨花般洁白的手腕上。锈红色的轻纱从她腰间坠落,一涡二转,落在了鲜嫩的草丛里,一角染上了汁液,泛着微微的青。
   
她仓促的身影消失在了繁茂的枝叶间,留在画面里的,是一个挺拔的男子,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是背影挺拔。他俯身去捡苁蓉的轻纱,树影流光里他的姿势是流利。
   
然后,转身,抬头,他的眉毛斜飞入鬓。
   
靳轻。
   
我在睡梦中惊醒。近秋的月光铺满了整个舞月宫,狭长的回廊里一片皎洁。

   

    涑涑是我的贴身婢女,一个包裹在嫩红色裙纱里的温婉女子,她有着嫩色的肌肤和玲珑的十指,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儿。新鲜可爱的女子,总是乖巧地跟在我的身后,细碎的脚步常常踩住我的裙裾,然后脸就羞涩成粉粉扑扑的红。
   
她是在王册封我的那一天开始跟随我的。
   
高高的宫殿上,我一身素衣坐在王的身边,面对台阶下跪拜的群臣,我的眼神是种说不出的温驯。千寻鸟落在我的掌心,妲己站在一侧笑容美好,我感觉不到整个大殿的威严,我感觉到的,只是我身边的这个男子,他绵绵的爱。那种出现在苁蓉传说中的,只有凡世,才有的爱。
   
当我带着妲己和涑涑离开宫殿的时候,我从靳轻身边经过。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只是片刻,可是我的脚步突然就凌乱。
   
我在和他错身而过的那一刻,想起了梨林中那个表情淡定的他,那个出现在我梦中,那个轻易就把我带走的他,却总是离我那么的远。

    在我被册封后的不久,朝歌的冬天开始下雪,雪花跌落在地上碎裂成一朵朵硕大的花朵,泛着微微的青光。
   
我是在桃木树下看见妲己的,她站在风里,雪花纠结起她的长发肆虐地旋转,她的眉毛嘴唇沾满了雪片,它们并不融化,我想她一定是冰冷,可是她纹丝不动。
   
妲己。我唤她的名字。
   
她的眼睛望向我,用手拂开挡在胸前的一束头发,我看到她的眼睛流动着,没有表情,但是她的眼泪流动着,就快要滴落。
   
然后她蹲下去,她的面前支开一双突兀的翅膀,看不见羽毛,只有层层叠叠的积雪,就那样僵硬着突兀地支起了。
   
那双翅膀,它刺痛了我的眼睛,它是我的,我的,我的,千寻鸟。它的脸埋在冰冷的雪中,尾翼已经不知去向,它不再唱歌,不再舞蹈,不再唤我的名字,甚至不再会动。
   
这只灵性的鸟,它曾在漫天雪花里停落在落英池边修长的蔓草上,停落在我的生命里 ,然后,现在,它终于又在漫天雪花里离开,从此离开。

    妲己说千寻鸟是被冻死的,她蹲在地上,双脚陷进厚厚的积雪里,她说她在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被冻死了。她说的时候肩膀一直在发抖,眼泪顺着她的鼻翼落了下来,她脆弱的身躯在瞬间变成了狐狸,呜咽地伏在雪地上。
   
一直跟在我身后的涑涑,看到妲己的样子,吓得脸色苍白,她的眼睛里溢满了惶恐,然后突然地她惊叫了一声,捂住嘴巴朝着雪地深处跑去。她的手混乱地挥洒起群纱,青丝被风扯得似乎要断掉,她嫩色的身影摇晃着渐渐渐渐地消失在了漫天的雪花里。

    当我抱着千寻鸟走回舞月宫的时候,我的表情是绝然的。
   
千寻鸟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冰雪冻住了它曾经柔软的羽毛,它的胸口是种嘤嘤的红,一个微小的却致命的伤口,形状仿佛梨簪,我似乎能看到当它直插入它的心脏时,它绝望的眼神,鲜血喷薄而出,心被刺穿的疼痛,它喊我的名字,汐落,可是我听不到。
   
我的千寻鸟,它心脏被人刺穿了,它绝望地喊我,可是我却没有听到。
   
姐姐,我惧怕飞鸟。
   
妲己飕地一下滑下我的肩膀。
   
我看到她丰盛的长发里洁白的梨簪,在舞月宫空落落的回廊里闪着微光。

   

    涑涑在那一天开始,从舞月宫消失了。
   
没有了千寻鸟萦绕我的指间,也没有身后涑涑细碎的脚步,只有午夜的月光依然浮动地舔舐着我的裙裾,它不动声色,冷冷清清地舔舐着我的裙裾。
   
只是靳轻,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舞月宫。
   
因为千寻鸟的死,或者涑涑的消失,我不知道。
   
这个淡定的男子,他有时站在舞月宫的台阶上,眼睛望向遥远的地方;有时行走在长长的回廊里,穿堂而过的风吹乱他错落的衣衫;有时他会安静地站在窗户前,看那些锈红色的窗帷如何撕扯着在风里旋转,飞扬……他总是这样静静地出现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只要一转身,一回头,就能轻易地看到他,他的腰间佩戴着青色的长剑,他的披风在身后不安地鼓动,可是他的表情是一如从前的淡定。
   
靳轻。我有时会唤他的名字。他的眼睛看向我,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随即消散。
   
这个冷漠的男子,我或许可以长长久久地看着他,可是,永远,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妲己开始越来越少地出现在舞月宫。

    睡不醒的清晨,我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廊柱下,眼睛穿过窗户看那些纷纷扬扬的窗帷,它们在风的吹拂下一层层地打开,靳轻的眼神曾无数次地停留在那里,所以我的眼神会不经意地不经意地望向它。
   
然后某一刻,是风陡然变大的瞬间,我看到了那块锈红色的轻纱,拼接在大片的窗帷中,风在微微开启它的边缘。透过光线它的颜色是有一点明亮的,它躲在整片整片的窗帷中,那样细小地出现,透露着一种奇异的神色。
   
我绕过窗户走近它,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曾经发现过它,但是它牵引着牵引着我,它在风里跳跃着招引我。
   
锈红色的轻纱,当我把手抚过它的时候,我看到它一角沾染着微微的青色。
   
微微的青色,像是沾染上了汁液。
   
我的眼睛里蓦然出现苁蓉,她的腰间,坠落下锈红色的轻纱,坠落在鲜嫩的汁液里。
   
在我的梦里,飘然落地。
   
它从我的梦里,一直爬上了舞月宫的窗帷上。

    我在许久之后才看到靳轻,他站在不远处看我,或者说看我手中的轻纱。风鼓动他的衣衫,他的表情淡定,可是他的眼睛,竟然是有一点点忧伤的。
   
汐落。他说。我的手指略微惊动,窗帷在我手中如蝴蝶般展翅。他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一直可以看到他的眼睛深处。
   
梦里的靳轻,他俯身捡起轻纱,树影流光里他的姿势是流利,然而此刻,他看着它久久地沉默。
   
你知道它的故事吗?他的声音遥远而沉静。我略微惊异地看他,我美丽的裙裾在风里飘扬上他的衣衫。
   
那个深情的男子,他曾经居住在舞月宫,他和他的爱人一起播种莲花,莲花开得烂醉,如同情人烂漫的笑容,月光浸染他们相望的眼神,云朵经过也禁不住要为他们驻足。可是某一天,爱人突然离去了,她带着泪痕离他而去,他从此再也寻她不着。
   
莲花衰败了,他也在思念里日日衰退,并且很快死去。他把爱人留下的轻纱,细心地缝制在厚厚的窗帷上,然后在整个舞月宫都挂满了大片大片美丽的窗帷,每次风经过时,锈红色的窗帷群起飞扬,它们错落有致地扬起,又落下,像无数只翻飞的蝴蝶回旋在舞月宫空落落的厅堂里。
   
他说他在蝴蝶翻飞的瞬间,能看到爱人烂漫的笑。

    靳轻的声音久久地久久地回荡着,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神浮动忧伤,忧伤在他狭长的眼睛里浮动着,妖娆,悠远,有点不知所措。
  
我看着他的眼睛,开始一点一点地沉陷下去,沉陷在他漫溢的忧伤里,沉陷在那个男人的深情里。我有一刻甚至觉得那个男人就是靳轻,他的爱人离他而去了,他在专注而忧伤地讲他自己的故事,他虽然面无表情,可是心底疼痛。
   
直到他转身离去,我仍然沉浸。
   
像是一个飘摇的梦境。
   
我一时分不清是我走进了自己的梦中,还是那个梦,开始挣扎着散落到了我的世界。

   

    我在浣水池遇见妲己,千寻鸟曾经吟唱的水边,水面依稀流光闪动,可是它的歌声却早已经消散。
   
妲己温驯地伏在王的身边,她柔软的身体温驯地伏在王的身边,她的面色妖娆,眉毛微微上扬,温柔的嘴角如同纷扬的花瓣在风里面扑扇。王温暖的手指轻轻地梳理着她丰盛的长发,她颀长的发丝萦绕在他指间,她美丽的眼睑垂垂落下,她用薄翼的轻纱灵巧地遮住自己芬芳的脸,她的笑容是孩子一样的无邪。
   
她笑容无邪地伏在王的身边,他看她的眼神溢出满满的怜惜。

    姐姐,她从王的身边走下来。眉毛在风里吹拂,她的发丝惆怅。
   
池水在我脚下洄游,只微微停留,就穿越而过。
   
我的眼睛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王,他看我,神色平淡,平淡如水,薄薄的一层,掩上我脆弱的脸。
   
没有深情,没有爱,就只是那样的单薄的一层,冰凉地掠过了我的脸。

    遗忘池边的我,曾翩跹起舞,千寻鸟的歌声落满我的裙裾,我的舞姿卓绝,婉若游龙,青丝在旋转中飞扬。王的眼神一刻不停,一刻不停地牵缠着我,他从高高的人群里走向我,他挽住我的手,说,汐落,我爱你。
   
他的眼神温和,嘴角坚定。
   
那是曾经。

    此刻,他的眼神再没有多一点的留恋。
   
我微笑着行礼,十指交错,然后转身离去。

    是十一月的夜晚,十二月,或者一月,他遗失了我。如此不可知的爱情,它靠近,又离去,它是站在最高枝头的那一朵骄傲的花朵,绽放和飘落,姿势都是这样的从容。

   

    夜深,我会看到千寻鸟。
   
它扑扇着翅膀落在我的枕边,温暖的羽毛摩挲在我耳际,它用小巧的喙轻啄我冗长的发丝,有时候它唤汐落,汐落,低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萦绕,它的呼吸此起彼伏。
   
我在呼唤中醒来。拨开发丝,我的脸庞小心地凑近它,它的眼睛渐渐渐渐地清晰。可是,很突然地,它扑腾起翅膀退后,它收拾起温暖的羽毛,朝着冰冷的雪地里飞去。它丢下我的疼痛,丢下我的爱,丢下了我,朝着冰冷的雪地里飞去,眼睛是种生生的遥远。
   
我看到风在它颈间围绕,月光在它翅膀上绽放,它的尾翼舒展成美好的圆,它在寒冷中孤独地坠落,坠落,然后,坠落得不知去向。
   
只留下胸前那一道嘤嘤的红,落在我的眼睛里,再也挥不去。
   
那道嘤红的伤口,纠结着涑涑嫩红色的裙纱,在我的眼睛里不停地不停地跳动着舞蹈,它们挥洒着不知疲倦地舞蹈。
   
我的眼睑再也不能安静地关闭。

    初雪,黎明,眼睑舞动。涑涑出现在了舞月宫的台阶上,裙纱流转,云髻如瀑。和她同行的还有比干,朝歌的智者,他的胡须长长地垂到脚尖,智慧如须般漫长地生长。
   
智者比干站在舞月宫高高的廊柱下,他说他在寒冷的雪地里遇见涑涑,这个惊慌的女子,被冻成冰凉,不会说话。他把她带回去,她时而尖叫,时而奔跑,她撕扯自己的头发,发出恐惧的呜咽,他给她吃甘草的汁液和融化的雪水,她在很长的时间之后才开始安定下来。她现在神色安静,笑容温和,她会长时间地发呆,可是已经不再说话。
   
她的声音消失在了那些疯狂尖叫的夜晚,在那之后,她失语了。
   
我看着站在比干身旁的涑涑,我的眼神无限惆怅,粉嫩的裙纱包裹着她玲珑的身体,她的鼻翼微微扇动,双手小心地藏在身后,微微的笑,她的眼睛看着我,只单单地看,若有若无的,淡淡的,似乎轻轻一拂就会消失不见。

    涑涑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女子,她走在我的身后,眼神疏离。我为她穿上干净的衣裳,头发挽成好看的髻。有时候她坐在我的身边,手指缠上一束长长的发丝,她一圈一圈很专心的绕着它,嘴唇微微翘起,像是将要说话,我很紧张地看着她,她的眼睛落向自己的手指,我唤她的名字,涑涑,她一动不动。她只是专注地缠着她的头发,这头发成了她的亲爱。
   
她常常是一刻不停地跟在我的身边,陌生的声音陌生的人,都会使她受到惊吓。这个可怜的女子,任何微小的动静都会让她感到害怕,她收缩起自己的身体,眼神充满惊惧。我总是在这时温暖地握住她的手指,她冰凉的手指,惊慌的没人爱的手指,终于在我的手心渐渐渐渐地温暖起来,然后她才安定下来。
   
这个凡世女子,她因为看到了狐族的原形,于是惊慌失措,于是从此都不再能说话。可是,她却不知道,在她不知所措时,握住的,却是另外一个狐族女子的手。

    舞月宫的后面有大片大片衰败的莲花,横陈的枝叶铺天盖地地覆盖住水面。它们在三月不会发芽,七月不会开花,它们长不出妖娆的花朵,却能够一直一直地腐烂下去。
   
当我走在舞月宫狭长的回廊里的时候,当我站在古老而明亮的木格子窗前的时候,当我用手轻轻挽起涑涑的头发的时候,我似乎能闻到它们腐烂的气息。
   
我在这些衰败的莲花前看到比干,他的长袍在风里面翻涌,冗长的胡须垂垂地落在脚尖,他的眼神若有似无地看向远方,我不知道他是在思索,或者看我。
   
他是智者比干,人们说他无所不知。
   
我踩着衰败的莲花一步一步走向比干,洁白的裙裾牵牵扯扯,我的表情忧伤并且严肃。当我终于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眼神看起来是种模糊的神色。
   
比干。我的眼睛看向他。有些事情我一直很想知道,你能否告诉我?
   
如果我知道,我想我会。他的声音沉静,并不看我。
   
你知道千寻鸟是被谁杀死的吗?我的心在疼痛但是表情平静。
   
知道。他略微地看了我一下。但是我现在无法告诉你。
   
为什么?我的头微微仰起。
   
因为你会因此受到伤害。他的声音很轻,但是语气坚定。
   
我垂下眼睛,看到自己美丽的裙裾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摩擦着他的胡须。
   
那么,它是死于梨簪吗?我抬起眼睛。
   
是的,汐落。他犹豫着说。
   
但是,汐落,我希望你能忘记这些,你不应该因此伤害到自己。他的眼睛终于很认真地看向我。
   
久久的沉默。

    然后,他挥起左手指着我们面前的铺天盖地的莲花,他说,汐落,你知道这些莲花的故事吗?
   
我面朝这些腐烂的哭泣的莲花,点了点头。它们曾是一对爱人相爱的守望,可是并没有一个好的结局。我的声音里带着潮湿。
   
可是,那个女子离开他并不是因为不爱他,因为她知道他们无法再在一起,她的停留会给他带来伤害和灾难。比干的声音暗哑并且平静。那个坚强的女子,她丢下她的丈夫和她啼哭的婴儿,骑着战马绝尘而去,她的姿态或者绝然,但是她的心底却在无尽无尽地绞痛啊。
   
我的心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我想象着那个女子一路飞快地奔跑,泪水从她的战马上洒落了满地。莲花在她身后绽放,她的婴儿悲伤地啼哭,可是她不能回头,她一回头就再也无法离开。
   
我站在这堆哭泣的莲花上,开始久久久久地沉默。
   
及至比干冗长的身影消失在了莲花的尽头,我的眼睛里仍然装满了那个孤独的婴儿。

   

    春天,朝歌的天气开始变得柔和起来。和煦的风从西南面的山坡上温暖的吹过来,桃木树的树梢吐露出粉色的花朵。
   
涑涑舒展着长发靠在桃木树下,她不会说话,但是表情安静。我采摘下桃木树鲜嫩的花瓣,插进涑涑茂密的头发里,阳光倾斜地落在她的脸上,我看到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那种女孩子的细细的绒毛,温暖并且好看。然后她回过头,嘴角弯成一个美好的笑容。
   
这是涑涑回来之后第一次朝我笑,我欣喜地捧住了她的脸,我朝着不远处的靳轻不停不停地微笑。
   
靳轻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双手怀抱住他青色的佩剑,风从他的眉间轻易地滑过,他不动声色,但是我知道,他的眼睛在替我们微笑。
   
然后,很不经意地,我看到了妲己。

    我的妹妹妲己,她的头发高高挽起,她洁白的裙纱在风里面跳跃,眉梢轻扬美目流转,她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她的身后,是一对玲珑的婢女,粉嫩的衣裳托起她们鲜艳的脸。
   
姐姐。她的脚步停留在我面前,风拂过她柔软的脖颈落在我的脸上,我闻到里面好闻的花朵清香。
   
妲己带着满身的花朵清香站在我的面前,她的脸庞精致无双,她喊我姐姐,笑容是孩子一样的无邪。
   
姐姐。妲己细软的声音。涑涑从桃木树下抬起双眼,她的眼睛触碰到她芬芳的脸庞,笑容在瞬间破碎,她充满惶恐,不停地尖叫,她丢下怀里的鲜花,对着妲己不停地尖叫,她一边尖叫一边撕扯自己的头发,她的眼睛里满是惊惧,不知所措,所以她只能不停地尖叫不停地撕扯。
   
我用双手紧紧地抓住涑涑的手指,那样地紧,可是她仍然无可安定。她朝着妲己不停不停地在重复叫着一个词,没有人听得懂她在叫什么。
   
只有我和妲己,知道,她在叫的,其实只是一个词:
   
狐……
   
妲己惊慌地看着涑涑,然后很快地,她收拾起她的笑容,收拾起她的裙纱,转身离去。玲珑的婢女紧跟在她身后,她们长长的发丝在空中描绘出美丽的弧线。

    是三月末尾的天空,挂满一朵一朵柔软的云朵,我盈盈的裙纱被风扯在云朵的阴影里。
   
比干站在我的面前,他神色凝重。风在他的须间穿梭,他的眉毛看上去有一些紧。他说,汐落,请让我把她带走。他的眼睛看向涑涑。
   
涑涑安静地坐在台阶上,她把脸轻轻地堆在膝盖里,手上捻开一朵粉色的花朵。
   
我拨起一束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在耳后,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我说,比干,我希望她一直在我身边,她或许永远不会说话,也永远记不起我,可是,只要她站在我的身边,没有忧愁,我就觉得很安心。
   
汐落,或许你会后悔。
   
或许你会后悔。他的袖子在风里拍打着双手,眼神是种沉沉的忧虑。

    后来,是一夜骤来的疾风,我听见桃木树摇曳的枝干在风里面呜咽,它们被风纠结着,拍打在木格子的窗户上,发出疼痛的呜咽。它们细长的身体在木格子窗户里跳出最凄厉的舞蹈。
   
我在清晨看到满地满地的花瓣,桃木树粉嫩的花瓣,它们成片成片地被风打落,忧伤地躺满整片草地。微弱的阳光薄薄地洒在它们碎裂的脉搏上,映出一层透明的光。
   
涑涑安静地睡在花瓣深处,她表情安然,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将要柔软地微笑。细碎的花瓣挤满她茂密的长发,薄翼的裙纱遮盖住她半边脸,她的手指捏住半片残破的花瓣,指甲深深地掐进它的叶肉,流出刺鼻的汁液。
   
美丽的衣裳在风里面破碎,一柄锋利的长剑,已刺入她微曲的胸口,鲜血沿着她纤细的脖颈一路流淌,浸染她柔弱的双肩,浸染她松散的发梢,浸染她孤单的手指,浸染了大片大片无辜的花朵,也浸染了,我的双眼。
   
我想她已经安静地睡着,鲜红的血液像泉水一样从她身体里流出,哗啦啦,哗啦啦,它们歌唱着流出,哗啦啦,哗啦啦,它们开出美丽的花朵。我想涑涑已经安静地睡着,她沉沉地睡在花瓣的深处,我让忧伤的花瓣渐渐地渐渐地将她掩埋,这个还没有来得及微笑的女孩,她永远地沉睡,沉睡在花瓣的深处。
   
我的女孩,涑涑,她终于离开。我从此不再想念她,她从此不再疼痛。

    有一个人,她在这里,她在那里,她杀死了她,也杀死了我的千寻鸟,她是谁?我并非无从可知,只是不愿意去相信。她曾经是我疼爱着的整个世界,我疼爱的她,为什么却在一再一再地伤害我。

   

    王的祭祀大典。
   
乐师们开始了最隆重的演奏,舞娘穿上华丽的盛装,踏出七彩的舞步。王高高的宫殿里乐音缭绕,霓裳飞扬。王的大臣们,身披黑色的纱幔,端坐在宫殿之下。
   
王姗姗来迟,他一手领着妲己,他已姗姗来迟,但是他的眼神却是一贯的威严。
   
妲己穿上金色的裙纱,薄如蝉翼,温驯地贴在她的身上。她的长发梳成两束,细致地缠绕,末尾结成一个精致的髻,小巧地别上她的头顶,曼妙生姿。她附在王的身边,她闪闪发光。
   
我一身素衣地站在宫殿之下,我的长发垂垂落下,我用白色的缎带束起它们,它们的样子看上去是那么的寥落。高高的人群掩盖住我,我在高高的人群之下看到靳轻,王的近侍卫,站在王的右侧,怀抱着他的佩剑,他总是面容冷峻,靳轻的对面站着比干,朝歌的智者,他的嘴角坚定,让人难以捉摸。
   
舞娘的舞步尚未停止,妲己芬芳的脸庞附在王的耳边,小声地说着话,她时而轻语,时而笑,无视于任何人。

    然后,很突然地,她在人群里看到了我,她开始朝着我微笑,孩子一样的无邪,她说,姐姐,我能看你跳舞吗?
   
她站在高高的宫殿之上,她站在王的身边,她站在所有人目光专注之处,她说,姐姐,我能看你跳舞吗?
   
乐音嘎然而止。
   
所有的人看向我,他们让出长长的通道,没有曲折通荡向前,我可以一直走到舞坛中央。王的眼光落向我,毫无迟疑地,他落向我,是种不可抵抗的威严。
   
我挽起裙纱一步一步地走向舞坛,红漆地板在我脚下无限绵延,它们一步一步地通向霓彩,可是我的心却再也无法到达那片霓彩了,它在我挽起裙纱的那一刻,就开始溃散,不可救药地溃散了。
   
乐音缭绕升起,盛装的舞娘围绕在我身边,我挥动着素白的裙纱翩跹起舞。风从我的耳边穿越而过,我的姿态美好,不停地旋转,青丝凌乱,裙纱飞扬。我在自己不停旋转的瞬间看到妲己的笑,王冷漠的表情,还有靳轻,还有比干,盛装的舞娘,黑色纱幔的群臣……他们的脸,不断不断地划过了我的眼睛。

    直到乐音停止,我终于仓皇地逃离了,众目睽睽,我仓皇而逃,我的白色缎带散落在了霓彩的舞坛上,我顾不得捡起它,就这样仓皇地逃离了。
   
所有喧嚣都在我的逃离中消失了,它们消失,我会遗忘,我想,在王的眼中,我终于就只是他的一个,舞娘。

    靳轻站在我逃离的路上,我扯着裙纱一路飞奔,我远远地看见他站在我的前方。没有表情的,但是他在等待,等待仓皇而逃的我。
   
我在他的面前收拾起了脚步,低着头,我想我的样子一定是狼狈。可是他安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看着我。风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吹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湿了我的双眼。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彼此站立,他的目光淡淡地落满我的全身,如同午夜的月光,冷清,但是明亮。
   
汐落。他终于唤我的名字。
   
风在我们头顶洄游,我很轻地抬头。他从青色的衣袖里取出一枚发簪,洁白的,五片精致的梨瓣在绽放,末端是一尾小小的露珠,它在暮春的阳光里闪耀出莹莹的光华。
   
它是我的,梨簪。
   
那枚从我头上卸落,那枚长老手中的,我的梨簪,靳轻从他衣袖里轻易地取出,然后递给了我。
   
他只是唤我的名字,汐落,再没有更多。然后丢下我的眼神,转身离去。

   

    靳轻从此,再没有出现在舞月宫。
   
舞月宫只剩下,月光,和我。其实我一直在回忆,我以为回忆能让我抓住些什么,可是我忘了自己同时也一直在遗忘,和失去。我一边回忆着一边遗失,直到最后,所有在我身边给我温暖的,都只能在回忆里出现。
   
舞月宫依然有锈红色的,大片大片飞舞的窗帷,它们有蝴蝶的翅膀,它们在穿堂而过的风里面舞蹈,我仰着头站在它们身边,翅膀一下一下扑扇着掠过我的脸,我想起那个失去爱人的男人,他一定也曾像我一样,站在这里,不停不停地回忆,然后老去,死去。老在他的回忆里,死在他的回忆里。
   
最后,所有的这一切,都只变成别人眼中的,一个故事。

   

    我在台阶下看到比干,正午的阳光散发出一层一层的光圈,落在我的脸上,有一点晕眩。我远远地看到比干,他长长的胡须在风里飞散成棉絮,柔软而凌乱。紫色的长袍沾染了深深浅浅的红印,他的脚步看起来缓慢,并且有些摇摇欲坠。
   
来来往往的婢女,比干在她们之间时隐时现,后来他抓住一个托着银盘的婢女,他说,一个没有心的人,还可以活下去吗?
   
一个没有心的人,还可以活下去吗?像个无助的孩子,他很认真地问。婢女挣脱掉他的手,惊慌地逃走了。
   
最后他终于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神是空洞和疼痛,他说,汐落,一个没有心的人,还可以活下去吗?
   
智者比干,无所不知的比干,胸口染满鲜血的比干,他站在我的面前,问我无心的人是否可以活下去,我哀伤地看着他,充满忧虑,然后我点了点头,我说,可以,无心菜可以生长茂盛,无心的人,也可以活下去。
   
无心菜。他低低地念。他的眼睛看穿了我。
   
然后他转过身渐渐远去,遥远的阳光里,我听到他不停地在念:无心菜,无心菜,无心菜……

    七天后,朝歌所有的人都在谈论着一件事:无所不知的智者比干,被王剜去了心,没有原因的,他剜了他的心。比干从此失踪。

    想起王的祭祀大典,高高的人群里,比干对着姗姗来迟的王说,王,请你多留意你最亲近的人。
   
王,请你多留意你最亲近的人。他的眼睛看向妲己,妲己仰起头,笑得一脸无邪。

    我在王的宫殿后面等待妲己,高高的黑暗的宫殿背面,尖顶的一角漏下一道宽阔的阳光,格外明亮。我站在明亮的阳光里,长发和裙纱一起在风里面飘扬,我的眼睛漆黑手指冰凉,我无比安静地站在这里,等待着妲己。
  
我的妹妹,妲己,她徐徐向我走来,描着黛眉,染着红蔻,她的脸庞精致得让人沉醉。紫红色的裙纱在风里摇曳,她亭亭袅袅地走到我的面前。
   
姐姐。她朝着我微笑,从容有致。
   
想起她很小的时候,稚嫩的身体伏在我的怀里,总是咻咻地睡着,醒来的时候,一抬头就会朝着我微笑,不停地微笑,也是这样的好看。
   
那是从前我爱的妲己。现在,我的妹妹妲己,她骄傲地站在我面前,她叫我姐姐,她朝着我微笑,她的微笑是一种生生的遥远。
   
我站在妲己面前,长长久久地看她,没有表情地,我只是若有似无地看她。然后,毫无预兆的,我说,妲己,比干被剜心,是因为你吗?
   
是的。没有半点犹豫地,她说。是我让王剜了他的心。
   
为什么?因为他的话曾让你难堪?阳光摇晃我的眼,我坚定地看着她。
   
因为他太聪明,他知道一切,他的存在对我是种威胁,所以他必须死。
   
光线里她的笑容邪气,可是我仍然面无表情。那么涑涑呢,是你杀了涑涑?
   
是的,我用一柄长剑刺入了她的胸口。她看着我,语气平淡地说,然后稍作停顿,她笑了一下。因为她看到了我的原形,她不能再活下去。

    阳光一点一点地升起来,我看着她,我的眼睛被深深地刺痛,可是我仍然不动声色。风从后面扬起我的裙纱,有一些冷,我说,千寻鸟,也是被你杀死的?
   
不是。她停止了微笑,她骄傲的眼睛直视着我,然后她说,那不是我。
   
妲己骄傲地站在我面前,她直视我的眼睛,她说千寻鸟不是她杀的,没有余地地,那样肯定地。
   
我看到阳光跌跌撞撞地落上她的脸,透明的血管安静地躺在她的肌肤下,它们静静地流淌,不知疲倦。我很久没有这样亲近地看过她,片刻的亲近让我觉得慌乱,我轻轻退后一步,然后我说,妲己,你变了。
   
她看着我,很温柔地笑,笑容温柔地漾满了她的脸,她说,姐姐,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我爱上了王,从我第一次看到他我就爱上了他。高高的宫殿上,他的表情威严,可是他看姐姐的眼神一片柔和,当他柔和的目光轻轻覆上你的脸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那个跪在你身边偷偷看他的我,可是我已经不知悔改地爱上了他。我爱他,因为他而变得无比勇敢,我无比勇敢,不顾一切,我只是希望自己可以一直一直地留在他的身边。

    可是,姐姐,你不爱他,你爱的人不是王,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爱的人,他是靳轻。在我们遇见他的那个清晨,在他淡定地看着你,说,汐落,请跟我离开,在你眼神慌乱地看着他的时候,你爱上了他。你没有原因地跟着他逃离,千里迢迢,不知去向,只是因为,你爱上了他。
   
风从她的腰际穿越,她一字一顿轻轻地说,我的心绪开始变得杂乱无章。阳光一缕一缕地在我眼前摇晃,我丢下妲己的话一步一步向前走,风从我的两侧不停地穿梭。
   
姐姐,我听到她在身后喊,千寻鸟不是被冻死的,它死于梨簪,你对你爱的人或许一无所知。

    十一

    回忆,回忆,我开始抽丝剥茧地回忆,回忆像被点燃的火花,它们竞相绽放。
   
逃离舞坛的那个夜晚。
   
我俯身坐在长长的甬道边,风穿透我的裙纱,我的裙纱轻薄,桃木树的阴影落满我的全身,它遮盖住我,它的阴影美好。
   
我的手里握着我的梨簪,靳轻给我的,我的梨簪,它皎洁如月,它光华熠熠,我低声问它,你从哪里来?它沉默不语,它只静静地看我,像个无辜的婴儿。
   
然后,甬道的尽头,我看到靳轻,青衫在风里面飘摇,他和迎面而来的妲己擦身而过。没有言语地,他们擦身而过。然后妲己很突然地回头,她唤,靳轻。是很遥远的距离,我听不到她的声音,可是我看到她在唤,靳轻。
   
甬道的尽头,靳轻转过身来,他的面容冷峻。妲己走到他的面前,她摇曳着身姿走到他的面前,她对着他说话,灵巧的嘴唇在月光下一张一翕。靳轻很专注地看着她,他冷峻的面容里长出大片大片的微笑,他对着妲己微笑,点头,充满温和,然后离开。
   
妲己美好的脸上溢满深深浅浅的暧昧,她在黑暗里微笑,她踩着精致的绣花鞋消失在长长的甬道里。
   
梨簪轻易地划破了我的手指,我的十指如葱,它嘤嘤流血。

    妲己说,姐姐,你爱的人不是王,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爱的人,他是靳轻。
   
妲己说,姐姐,千寻鸟不是被冻死的,它死于梨簪,你对你爱的人或许一无所知。
   
梨簪在我眼中绽放。
   
没有来由地,长老将它卸落,没有来由地,出现在靳轻手中的,我的梨簪。可是我却一直没有怀疑过靳轻,他静静地守在我的身旁,他看我的时候神色平淡,我其实一直一直都在沉沦,可是我却不自知,我只顾着沉沦,却忘记了怀疑。

    茂盛的桃木林。
   
暮春刚刚停下的小雨,沾湿了桃木树硕大的叶子,粉红色的花朵在树枝上摇晃,它们细脚伶仃,摇摇欲坠。 和煦的风在桃木林的上空穿越,它们带走了雨水,带走白色的云朵,它们让阳光温暖地覆盖住桃木林,潮湿的桃木林。
   
我穿着素白的裙纱站在桃木林的边缘,我的左手握着一柄长剑,银白色的精致的长剑,雨水打湿了我的裙裾,我的双脚是湿漉漉的冷,可是我的表情整洁无暇。
   
靳轻站在我的面前,他面容冷峻地,站在我的面前。
   
汐落。他说,他淡漠地看着我,声音总是安静的。
   
没有说话,我的眼睛看向前方,我不动声色地看向前方,迟豫地,专注地。
   
长久的寂静,寂静中我们彼此站立。后来他终于转身将要离去。

    靳轻。我在后面喊他,他停下了脚步。雨水顺着树枝成串成串地落下,落在他的肩膀上,落湿了它的衣衫。
   
我拾起裙纱走到他的面前,然后我抬头,看着他,我说,靳轻,是你杀死了千寻鸟?
   
他的眼睛有一些惊动,细细的惊动,但是他很快地淡定下来,他淡定地看着我,片刻停顿,他说,是的。
   
是的。他的眼睛一片清澈,这片清澈让我无法从容。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开始觉得晕眩。
   
妲己说,姐姐,千寻鸟不是被冻死的,它死于梨簪,你对你爱的人或许一无所知。

    沾湿露水的清晨,靳轻出现在梨花深处,他的战马在咻咻地喘着气,可是他的表情无比淡定,他无比淡定地看着我,他说,汐落,请跟我离开。
   
我的眼神一再一再地沉沦,所以我跟着他离开,可是,他把我带给了王,高高在上的王,他最终爱上了我的妹妹妲己。
   
妲己说,姐姐,千寻鸟不是被冻死的,它死于梨簪,你对你爱的人或许一无所知。
   
苁蓉逃离的梦中,靳轻俯身捡起轻纱,树影流光里他的姿势是流利。
   
然后某一天,轻纱爬上了舞月宫的窗帷,锈红色的窗帷下,靳轻安静地和我讲述那个男人的故事,轻纱在风里飘扬,他的眼神是种掩饰不住的疼痛。
   
我曾经梦见他,梦见苁蓉,他是否也曾带着苁蓉逃离,就像那一天带着我和妲己逃离,我不知道。

    妲己说,姐姐,千寻鸟不是被冻死的,它死于梨簪,你对你爱的人或许一无所知。
   
她说,你对你爱的人或许一无所知。
   
在我逃离舞坛的路上,靳轻静静地等待我,他说,汐落,他从衣袖里取出梨簪,洁白的梨簪,我的梨簪,他递给了我。
   
他在长长的甬道里对着妲己不停不停地微笑,他的笑容温和,妲己的脸上,是深深浅浅的暧昧。
   
妲己说,姐姐,千寻鸟不是被冻死的,它死于梨簪,你对你爱的人或许一无所知。

    阳光剧烈地刺入我的眼睛,我变得无比晕眩,可是我仍然勇敢地看着靳轻。
   
被风打落的树叶跌落在我的脸上,细微的疼痛,我疼痛的脸微微仰起,看着他的眼睛,我要一直这样地看下去。然后我说,靳轻,当初,你为什么要带着我逃离梨林,你对我说,汐落,请跟我离开?
   
他的眉毛轻轻浮动,像一尾溺水的小鱼,浮动一下,但是安静,他说,汐落,我带走你只是为了伤害你,从我带离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在不停地伤害你,我站在你的身边,只为看着你疼痛。
   
你知道吗?他站在我的面前,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变成遥远遥远,我恨狐族,你知道吗?我恨狐族。
   
树叶上微小的雨滴变成一个一个发光的太阳,无数无数的太阳涨满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再也支撑不下。
   
姐姐,你对你爱的人或许一无所知。

   
我拔出手中的长剑刺向他的胸口,没有闪避,银白色的长剑直入他的心脏。
   
汐落。
   
我听到他在唤我的名字,他说,汐落,他的双眼潮湿,他潮湿的眼睛里溢满汩汩的泪水,汐落,长剑刺穿他的胸膛,鲜血喷薄而出,我看到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泪水滑落的瞬间,靳轻挺拔的身躯蜷缩成一只幼小的狐狸。
   
幼小的哀伤的狐狸,它倒在我的面前,倒在血泊里,倒在我手中的长剑下。

    风和煦地吹拂,桃木林开始哗啦啦地歌唱,粉红色的花朵不停不停地飘落,它们姿态优雅地旋转着飘落,落上它的羽毛,落上它的耳朵,落上它紧闭的嘴唇,也落上了,它的双眼。

    十二

    我在桃木林沉沉睡去。日升月落,日升月落,我只想沉沉地睡去。

    十三

    比干说,汐落,一个没有心的人,还可以活下去吗?
   
苍蓝的天空下,我看到大片大片的无心菜,水蓝色的无心菜,它们无边无际地生长着,它们生长到天空的地方,它们和天空没有边界。云朵在它们身边行走,云朵是它们开出的柔软的花。
   
无心菜的中央,是一座水蓝色的茅屋。
   
水蓝色的茅屋里,我看到比干,云朵把他长长的胡须染成洁白。
   
比干。我看着他,我寻着无心菜的种子一路找来,我知道他不会死,他还欠我很多很多答案。
   
他的双手抚摸着无心菜的叶子,眼睛里是种摇晃不开的蓝。他说,汐落。他开始和我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是一个英俊的男子爱上了一个狐族女子,彼此相爱,所以他要带着她逃离。他们骑上战马一路飞奔着逃离,从西歧到朝歌,他们穿越茂密的丛林,穿越风沙侵袭的平原,最后到达他们温暖的家。
   
狐族女子有着好看的笑容,她温柔贤淑,舞技卓绝。男子的眉毛斜飞入鬓,他总是面容冷峻,但是嘴角温柔。他们彼此扶持,相亲相爱,并且很快地,有了孩子。

   
狐族的长老,守护着整个狐族,长久以来,她带领族人捍卫着狐族的尊严,女子曾经一度是她最疼爱的孩子。她的逃离深深地震撼了她的尊严。
   
最后长老找到了那个美丽的女子,她用她幼小的婴儿威胁她,让她离开。
   
那个可怜的女子,她在清晨微笑着为她丈夫煮好饭菜,她心爱的小婴儿,她为他换上整齐的衣衫。然后她骑上战马,绝尘而去,她一路心痛着一路飞奔,可是她永远不再回头。
   
故事的结尾,是男子在思念中死去。女子回到梨林后,被长老用梨簪刺破了咽喉,死在落英池边,她的鲜血流进落英池中,落英池的莲花从此不再开放。

    比干安静地看着我,水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半丝波动,片刻的停顿,他说,
   
那个女子,她名叫,苁蓉。
   
他们的家,就是,舞月宫。
   
他们的小婴儿,名字叫做,靳轻。
   
靳轻。

    我终于知道,苁蓉并不只是个传说,她不是被思念驱散,她被长老用梨簪生生地杀死。
   
我终于知道,靳轻在讲述那个舞月宫的故事的时候,为什么眼神充满忧伤。
   
我终于知道,那个在我梦中拾起轻纱的人,他不是靳轻,它是苁蓉深爱的那个男子。
   
我终于知道,那天在长长的甬道里,靳轻和妲己擦身而过,妲己说,靳轻,请不要伤害我的姐姐。靳轻微笑着点头。
   
我终于知道,靳轻为什么要这样这样地,憎恨狐族,他站在我的身边,冷眼旁观我的疼痛。

    水蓝色的天空。比干从此居住在天空里,云朵是他柔软的棉被。
   
我骑上靳轻的战马,带着所有所有的答案,飞奔向梨林。我的裙纱在风里面撕扯,长发在我耳边呼啸着飞扬,可是我的表情是无比的宁静。
   
我的手心里,紧紧握着的,是一条白色的缎带,白色的长长的缎带。众目睽睽下,我曾把它遗落在霓彩的舞坛上,然后在那一刻,靳轻倒下的那一刻,它随着他的青衫一起坠落。

    落英池畔,梨花依旧在水面飘摇,池水潺潺地歌唱,它们不眠不休。
   
长老背对着我站在落英池边,她冗长的白发在风里绽放成半面折扇,美好的姿态。}
   
长老。我走下战马,低低地唤。
   
她回转过身,皱纹像蔓藤一样爬满了她的脸,汐落。她看我的眼神是喜悦和哀伤,梨花残破的花瓣停驻在她折扇的边缘,朝着我的眼睛,她说,你杀死了靳轻吗?
   
我在她的眼神漫布里点头。
   
然后她开始不停不停地笑,她仰起头不停不停地笑,她在梨花飞扬里不停不停地笑,她说,从我把梨簪交到他的手中,从我让他带离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有一天你会把他杀死。
   
你杀死了他,从此狐族再也没有耻辱,再也没有耻辱了。
   
我苍老的长老,她伸展开双手不停不停地笑,她一边笑一边摇晃着脚步走向梨林,她的笑声像呼啸的北风,穿越了整片梨林。
   
我看到她折扇般美好的头发,在这场疯狂的笑声中一束一束地坠落,它们一束一束地在她身后迅速地坠落,坠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道路。
   
我知道,她所有的灵力已随着她的长发一起,从她身上消散了。
   
从此,她只能是一只在梨林里寻找食物的,衰老的狐狸。

    梨林的耻辱,永远不会结束。长老在这场精心策划里,遗忘了一个人,她遗忘了我的妹妹,妲己。这个勇敢而邪气的女子,她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维护着她的爱情,方式或许残酷,但是永不停止。

    十四

    我用白色的缎带束起我凌乱的长发,我在潺潺的池水里,看到自己脸色明媚,这样很好。我仰起头对着天空微笑,云朵有美好的姿态,我说,靳轻,我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真好听。
   
然后,我脱掉鞋子,一步一步地走向池水深处,池水温柔地将我拥抱,哗啦啦,呼啦啦,水声潺潺。
   
水声潺潺,多么好听啊。
   
我在水声潺潺里看到靳轻。
   
是风柔和的早晨,他站在回廊的那一端,而我,低低地倚上窗台。木格子窗台散发着油漆的清香,风在我的头顶缭绕舒展,厚厚的窗帷拍打我干燥的脸。

    靳轻,我唤他的名字,我听到他徐徐的脚步声渐渐地走向我,风陡然地大了起来,我的头发慌张地伸展着,它们随着他脚步的临近扑通扑通地跳跃着,直到他的脚步停留,它们才稍稍安分下来。
   
他的脚步停落在我身边,表情淡定,并不说话,呼啸的风从我们头顶穿越而过。他说,汐落,他看着我,眼睛是月亮一样的温和。
   
我爱你。
   
哗啦啦,哗啦啦,水声潺潺。
   
水声潺潺,多么好听啊,我一步一步地走向池水深处,池水温柔地将我拥抱。

    比干说,汐落,他最初只是想伤害你,可是在伤害你的半路上,发现自己爱上了你。

 

文章录入:张怡蓉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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