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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韵         ★★★★
余韵
作者:艾涟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4-3 0:58:55

 

    中国南方的一个村落。
    一阵风吹过,竹林里飘出凄清的箫声。箫声夹着冰泉之气,忽如海浪层层推进,忽如雪花阵阵纷飞,忽如峡谷一阵旋风,急剧而上,忽如深夜银河静静流淌……
    箫声飘过田野,村民们不由地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来叹息一声:“唉,这寡妇!”

    吹箫的正是一位寡妇。七天之前,她还是村里一富家的媳妇,但在她丈夫死后不久,便给婆家赶了出去。很奇怪,她没有悲哀,也没有反抗,更没有带孝,径直走进竹林里,在一块空地上搭起一间小竹屋住下。这竹屋搭了七天七夜,很雅致:竹壁竹门竹窗竹叶棚,竹桌竹椅竹床竹节杯;青青竹林朝露接落霞,悠悠箫声白云伴竹韵。村民们看了之后不禁感叹:“难为她了,一个人能搭出这么好的屋子!”感叹刚落,村妇们似乎一下子后悔发出了感叹,为了良心,急忙补上一句:“可是,这等无耻的寡妇……”

    可怜的寡妇,继续吹箫。箫声伴着白云,飘到天尽头,给某个人听见。
    她是什么人,来自哪里,以后靠什么生活?没人关心她这些问题,要说有,那便是村里的男人,他们常叹道:“唉,可惜这么美的人儿……”而她也不需要别人的关心,她将内心的苦闷与孤独化为凄清的歌声,与自然万物交流。
    每个夜晚,当她睡下时,她便进入另一个世界,直至第二天清晨,她才从那个世界出来,回到这个世界。“另一个世界”,即是她的梦。多年来,她都在做着一个像现实生活一样延续的梦。根据她的回忆,她是在七岁那年的一个夜里开始梦中生活的。从此,她便交替生活在两个世界里。

    她梦见自己原本是天上的一位仙女,已修炼了五千年。在修炼中,她爱上了弹琴、唱歌、跳舞,并自号玉韵。她的琴音清幽,歌如珠玉,众仙听了,内心愈益清明,修行不觉中更进一层。
    然而,天宫诚清静,久居也寂寞。五千年的修炼,竟终于抵不过寂寞。琴音即心声,开始变得低沉。众仙听了不禁摇头叹息:“五千年的修炼,怕是要付之东流了。”寂寞中,她把目光重新投向人间,发现,人间烟火虽多,世事沉浮难料,但儿女私情,感天动地,胜却天宫无数。从此,人间儿女的悲欢离合每每牵动她的心,伤心处,竟令她黯然泪下。泪珠打在琴弦上,“呜呜——”
    真是心清琴音远,悲情弦幽咽。一次,她伤感了七天七夜,泪水湿透了五弦琴。终于,她决定下凡,到人间寻求爱情。于是,她把自己化为人间一村妇的胎儿……

    梦,继续。她出生在古代,适逢乱世。父亲梁仁声,母亲李氏,结合多年,盼望一子,不想却得一女。眼下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生女,叫人心灰!神奇的是,在她出生时,天边出现七彩云,父母认为那是祥瑞的预兆,略略心宽,并叫她彩云。但新的困难很快又出现,孩子没有奶吃。母亲只好拿出数得清的一点儿米煮了汤当奶喂孩子。万幸的是这孩子活了下来。在她三岁时世道仍不太平,没有饭吃,她开始吃野菜和落花。

    彩云刚满七岁时,突然说:“爹、娘,女儿有个号,叫玉韵,你们以后就叫我韵儿吧,不要再叫云儿了,好吗?”梁仁声夫妇大吃了一惊:乱世小女,称什么号?但他们已视女儿如掌上明珠,自然由她。就在这一天,玉韵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几岁。此时,从她的脸形、身段已能看出,一位绝世美女正在形成:她那气质,超凡脱俗,如九天之星月,如出水之芙蓉,如南极之冰精,集珠玉之精魂,百花之精华,并冰泉之气于一体,远非西施、昭君能比。又过了七天,她学会了唱歌、跳舞,并自制了五弦琴。在这几天里,并没有人教她呀!父母深感惊讶,同时也开始担忧起来:女儿恐非人间之物,生于贫寒之家,只怕保不住。他们的担心不无理由,邻居们早已在纷纷谈论玉韵,一些有头脸的人家开始盘算着怎样跟梁家定亲了。

    玉韵开始喜欢到野外去。父母怕出意外,但又不敢强迫她,便只好由母亲跟着她。野外蓝天碧草,清山绿水,野花遍地。玉韵的笑容如花绽开,白袖一挥,腰肢轻转,与蝶蜂舞自然;朱唇轻启,玉齿生辉,世外之音和清流。李氏坐在花丛中,第一次感受到了超凡脱俗的感觉,感受到了真正的幸福,渐渐地忘了自己,与自然溶为一体……歌舞之后,玉韵在她的五弦琴旁坐下,花容收敛,若有所思,信手拨动琴弦……琴音仿佛发于九天之外,徐徐在人间响起。化而为风,拂去花木上的尘埃;化而为雨,滋润万物;化而为云,浮游于天际……
    然这琴声对人间的净化却不明显。也许是人们整天都在为得到某些东西而奔波劳碌,无法安静吧。

    玉韵的美貌和才艺神话般地传了开去。从这村庄传至那村庄,从那村庄传到成里,传到大财主监大老爷大儿子的耳中。监大老爷的财气比全城百姓的田还大,其名气自然也不小,而监大公子的名声似乎传得比他父亲的更广,全城大小妓院的大妓小妓都不知道叫了多少声“监大公子”。忽然听说乡下有一仙女,监大公子便迫不及待地飞马寻来……

    李氏正陪女儿在院子里弹琴,突然“嘭”的一声,门被撞开,一位衣服华丽的公子闯了进来。李氏猛吃了一惊,急忙站起来:“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监大公子口露黄牙一笑:“哦,听说这里有仙女弹琴,忍不住跑来看一下。——就是这位小姑娘吗?”说完,上前一步。此时,梁仁声正在田里耕作,面对不速之客,李氏心里血脉乱蹿,不知如何是好。

    玉韵依然在弹琴,只是圣洁的脸已发出寒意,琴音亦已变冷。姓监的一定神,感到一丝寒意从心底里升起,身体不由地一震;再仔细一听,却猛地感到莫大的耻辱。那琴音告诉他,他是一堆污泥,污染了整个世界!他气得发抖,恨不得毁掉院子里的一切,但到底保持了一点儿公子风度,转身走了。
    姓监的走后,李氏急忙握着女儿的手,问她有没有受惊。玉韵却说:“娘,女儿今后不能在家住了,女儿要到野外去生活。”李氏听了莫名其妙:“怎么啦,我的儿?不在家里,到野外怎么活呀?”玉韵没有多说什么,抱起她的琴便向野外走去。李氏没有拦住女儿,只怔怔地看着她远去,心里一个潜伏已久的念头突然清晰起来:女儿非人间之物,此时是该走的时候了。

    监大公子回到家里,心头火气稍减,一股强烈的占有欲却猛地升上来。他刚才看到的是一件旷世灵物,一件稀世珍宝,而不仅仅是个女人。作为女人,这灵物是不可爱的,起码对于他监大公子是如此。他心中可爱的女人是那些风情万种,八面风骚的货色,比如名妓。只有这种女人才能引起他的“性”趣。但作为稀世珍宝,他是极想占有的;若不能占有,也不能让它继续存在,给别人占了去。——所以,得马上提亲!监大老爷不但不反对,反而与儿子带一大队人马敲锣打鼓朝梁家开过去……

    梁仁声喜上眉梢,正要答应时,一直未开口的李氏却突然说:“女儿已经离家出走了。”她神情忧郁,眼眶含泪。监大公子不高兴了:“离家出走?一个时辰前我刚见过她!而且,好好的,你怎么会让她出走?”李氏不答,而梁仁声像遭了雷击:“真的吗?真的吗?”
    屋外已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几乎集中了全村的人,里面的人把听到的最新消息频频外传。
    “女儿!”梁仁声猛叫一声,转身往外跑。人们纷纷让开,又纷纷跟着跑。
    “快帮我找女儿!”……

    李氏仍痴痴地呆在屋里。监家父子也没有走,但已不客气了:“不要做戏了,快把女儿交出来!方圆千里之内,还有谁比监家更有钱势?攀上我们,那是你们几世修来的福!”李氏仍是痴呆,眼里看到的一切都是虚无,没有一件实在的东西映入她的眼帘。监家见如此,很感到下不了台,便派人去把梁仁声“找”了回来。
    然而,监家到底要不到人,走了老远还回头吼:“识相点,人,我们是要定了!”

    从此,到梁家来拜访、提亲的人日益多起来。其中有名门望族,书香子弟,亦有秀才进士,更有状元,甚至公侯王孙。但他们都无缘见到玉韵。

    自女儿走后,李氏每天都到野外去,带着清水煮的菜,甘露洗过的花,到女儿曾经跳舞、弹琴的地方。四周依然安静,草木仍是繁盛,阳光还是温暖,只是弹琴之人不知去向。她依旧在花丛中坐下,把清水煮的菜、甘露洗过的花放在面前,等着女儿的出现。然而她只能隐隐约约听到清幽的琴声,未曾见女儿的踪影。她却也不曾着急,只管让思绪随风飘散,把精神溶与自然。她惟一的无奈是,她总要意识到回家,回到村子里去。梁仁声也常常挂念女儿,但更多是叹气,怨自己的命运不好,无缘飞黄腾达。

    李氏最初几次到野外去时,有一帮人暗暗地跟着,其中一批就是监大老爷的手下,他们以为李氏在给女儿送饭。但茫茫野外,哪有玉韵的影子?他们又以为玉韵会在晚上出来吃东西,便在周围埋伏下来。第二天清晨,他们都累得腰酸背痛,而那菜与花瓣只多了一层清露。不久,李氏又带着新的清水煮的菜、甘露洗过的花来。那些人跟了几次,守了数夜,终于死心了。

    玉韵进了山。这山啊,乱石错叠欲攀天,荆棘丛生如爪牙;毒蛇猛兽常出没,深林鸟鸣真可怕;高高山顶乌云重,幽幽深谷瘴气压。这里非人能来往,怕是魔鬼也嫌它险恶。可玉韵仿佛御风而行,所到之处,毒蛇猛兽绝迹,荆棘变作名花种种,乌烟瘴气化成幽香阵阵;穿空怪石顿时消失,一帘瀑布从九天而落,清流自玉韵脚边过。她于花丛中起舞——
    玉蜂纷纷而来,送来花蜜;彩蝶亦纷纷而至,伴她起舞;仙鹤从天边衔来蚕丝,为她织就雪白的衣裙。自此,玉韵脱去了人间的衣裳,着上仙鹤织的衣裙,如山中精灵,与蝶蜂仙鹤为伴,日日而歌,而舞。饿了,吃花果蜂蜜;累了,休息在花丛中。这里虽如仙境,但即便是仙境,也难免寂寞,而她隐居于此,似乎违背了她的本意。人间的喜怒哀乐、战争与爱情,在这里都无法体验。人间的充实,却恰恰因为这些!而她,为这些而来,却又为这些而隐,怎么会这样?噢,她的爱情到底在何方?

    以上是她梦中的一段生活。她的梦如此,现实中又是怎样的呢?
    她出生在中国南方的一个村落的一户贫苦农家里。这一点和梦境中的相似,只是不在乱世,而在一个安定的社会里。她仍自号玉韵。不幸的是,在她七岁那年,她父亲病死了。她这时期的容颜和梦境中的简直一个模样,也被邻村的一有钱人家看上了,被迫作了人家的童养媳。又过七年,她十四岁,而她母亲却也病死了。此时,村上一些多嘴之人便开始造谣,说她命中带煞,是天煞孤星,克死爹娘,谁和她亲近谁便遭殃。她婆家听了也害怕起来,打算不要她了,无奈儿子垂涎她的美色,死活不肯舍弃。她一过十六,便开始圆房了。

    人间唯一纯洁的躯体被污染了,只是圣洁的灵魂是否仍在?人世间最完美的精神与肉体相结合的快乐可是男欢女爱云雨之事?她分明感到的是肮脏,那个男人疯狂的侵略,一种野兽式的撕咬……她像一根木头似的横放着,关闭所有的神经,睁着眼睛,茫茫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直达九天之上……那男人弄完之后,仍紧紧搂住她,得意地睡去,占有一件稀世珍宝式的得意,狂喜之后的得意。而她呢,心中无爱,只有无奈的痛苦。等那男人睡着后,她悄悄起身,穿好衣服出去,到田边的小河,任清凉的河水冲洗身体,洗掉所有的污秽,直到天亮才回去。此后,她每晚都如此。

    一个月之后,那男人觉得跟一根木头做爱,实在没有味道。当初她是个宝,现在是根草了,哪里比得上村头那一女人,搔首弄姿,腰肢扭扭,眼会勾魂,嘴亦风骚!那男人很快便和这女人勾搭上了。从此,那男人便常常在外面寻花问柳,一年后的某天,终于得了花柳。这自是报应,他不敢告诉其他人而自个儿暗地里寻医问药。病情一天天地恶化,纸包不住火,他的病终于被家人知道了。这时病情已无法控制,不久就一命呜呼了。
 
    那男人得了花柳之后,也曾碰过玉韵几次的,奇怪的是,玉韵却没有被传染此病。不过,村民不是这样说的,他们说是玉韵在外面染了花柳后再传给她丈夫的,自古漂亮的女人都是狐狸精。他们还有真凭实据:有人不只一次地在深夜里看见玉韵一个人悄悄地出门到地里去。他们还尝试着跟踪她 ,来个捉奸在“野”,但一到地里就不见了,只好作罢。现在她丈夫死了,不正肯定了她的奸情?还有,从圆房到现在已一年又七个月了,而她未有身孕,若非淫荡之流,怎会不怀种?她丈夫的死也验证了村里的谣传,她的确是个不详之人,谁近她谁遭殃。

    玉韵始终不争辩,任别人怎么说。从得知丈夫得了花柳,到丈夫死去,她始终不喜不悲;丈夫死后,她也没有带孝。此举大悖常理,甚至大逆不道。七天之后,她被婆家赶了出去。其实不必赶,她早就想离开了。
    就这样,她在竹林中住下了

    夜里,她继续梦中的生活。她穿行于崇山峻岭之间,出没于荒原沙漠里。她向西走,跨过金沙江,穿过横断山脉,进入青藏高原,登上珠峰,又折向昆仑山,经塔克拉玛干沙漠,进入天山,又沿天山,经内蒙古草原,直达阴山,接大兴安岭,经小兴安岭直攀长白山,又经太行山、秦岭、大别山、雪峰山、南岭,到达武夷山,与台湾的玉山遥遥相望。她所到之处,总是有花鸟相伴。她也每每妆成平凡女子回到人群中寻找她的爱,但最终都是失望地离开。

    回去吧,即便找个恶霸,也好体验人间的血泪愁。人间,何处有纯洁的灵魂?看吧,战火在燃烧,诡计在潜行,名利在驱使……一切都在斗争,历史便在其中前进。且让它斗争吧,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不要过多,不适应这斗争,而愿意退缩在某个角落里。——其实,它正在寻找自己的空间,也是一种斗争。

    噢,还是首先回到心灵本身吧。在心灵深处能找到所有美好的东西。最好先找个地方,让它清静。那就到海外去吧,到玉山去。玉山,很美的山名,它就在东南海面台湾岛之上。此名来由却并非此山产玉,只因其冬季山顶常积雪,晶莹如玉,故得名。内地的高山也积雪,那雪也如玉,但大抵比不上玉山的雪来得晶莹吧。但玉山东临太平洋,自有广阔无边的神韵,正有“玉韵”的境界。哦,就到玉山去……

    玉韵自己扎了个竹筏,于清朗之夜,如一团烟雾,划过台湾海峡,直上玉山。没有人看见她的行踪。玉山下多有原始森林,她穿过森林,直达山顶。在山顶上,她用冰雪盖了一座房子。这房子终年不化,如玉砌一般。在这里,她找到了宁静。宁静……宁静是那晶莹的冰雪映着灿烂的阳光,是那无边的蓝天浮着飘渺的白云,是那浩瀚的大海拥着不移的孤岛;宁静……宁静是那祥和的眼神看着初升的太阳,是那慈悲的双手托着枯黄的落叶,是那坚定的脚步踏着广阔的土地;宁静……宁静是那洁白的雪花枕着沉吟的古琴,是那高寒的山顶回响着清幽的古曲,是那轻盈的舞步伴着纷飞的落花……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一天早上,这宁静被打破了。玉韵醒来时,发现冰房外不远处伏着个人。她心里暗暗一惊,竟有人发现她的住处了;再仔细打量一下,她发现来者衣衫单薄且褴褛,蓬头垢面,像个乞丐,或者根本就是个乞丐。看他在那儿趴着一动不动,不像是埋伏,倒像是死了。玉韵走过去想看个究竟……近了,一种说不出的奇异的感觉:亲切,熟悉,温馨,和平,甜蜜,仿佛爱情已来临。她怀着这丝甜蜜与好奇,蹲下来,轻轻地翻过他的身体。——好俊美的脸,暗隐千年古松之气;似乎也是她最想见到的脸。她用手指凑近他的鼻子,嗯,尚有微弱的气息。她不急着救他,继续打量着:看他的手,不像是男人的手,倒像弹琴姑娘的纤纤素手;再看他的脚,噢,没有穿鞋,脚底已被磨破,凝血已变黑。他的样子显得很瘦弱,看来像是饿晕的。她把他抱起来,置于冰房子里。里面没有被子,草垫也没有,自然没有其它可保暖的东西,她也并不担心他会冻坏。她喂他蜂蜜,从山下采集起来的蜂蜜。山顶上没有花,除了雪花外,玉蜂无法上来,只能在山脚或者山腰。仙鹤倒是可以上来的,玉韵叫仙鹤衔来蚕丝,给那“陌生”的男人织一套衣服。她还从深山中采得人参给他补养。

    他的身体渐渐地暖和过来,有了知觉,力量有如泉涌,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啊,一位仙子正坐在他身旁,静静地看着他。乌亮的秀美的长发,素白的衣裙,惊世骇俗的美貌!
    他们静静地看着对方,而心神仿佛都回到遥远的过去,搜寻熟悉的感觉……然而一切似乎都很朦胧,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还是玉韵先开口,问他从哪里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时,我发现自己身在一棵古树之下,周围没有其他人,不知父母是谁,在哪里。我隐约知道自己有个名字叫古琴。我走进人群,查问我的身世。这时我发现自己会说话,还会写字,只是我觉得周围的人都很陌生,而他们也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猛地发现自己全身赤裸裸,一件衣服也没有。我很快又发现自己还是个孩子,不穿衣服也不奇怪。那他们为何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我就不知道了。他们还纷纷谈论,打听我的来处。不久,我的出现惊动了整个小镇,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看我。一位老太太看了我之后给我找来一套衣服,并说这衣服是她夭折的孙子穿的。因为这套衣服,我跟了那位老太太;却也因为这衣服,老太太遭人非议,说她拿死人的衣服给我穿。面对非议,老太太并没有多说什么,眼神还是那么镇定。从此,我跟老太太一起相依为命,生活了几年。我渐渐长大,懂得了许多人情世故,老太太也教了我不少做人的道理。后来我发现这些道理并不符合世情,有的甚至相背,但我还是坚持了老太太教我的。我长大后,不知为什么,不少人前来拜访,都说愿意把他们的女儿嫁给我。他们还请我到他们家做客,并安排我和他们的女儿见面。看了他们的女儿之后,我都委婉地拒绝了他们……”

    “他们有没有逼你成亲?”玉韵突然插话。
    “哦,没有。我没有答应他们,因为从我意识到自己存在的那一刻起,我便隐约地感觉到我要找一个人,而她们都不是我要找的人。一天,老太太的年纪过了极限,终于西去。我安葬了她,便开始一心一意寻找我要找的人。我踏遍千山万水都找不到。后来,我得知大陆东南海面上有一大岛,岛上有一高峰,名玉山。我隐约感到我要找的人一定在那里。于是,我便找来了。我想……”
    “你知道你要找的人的名字吗?”玉韵第一次有了心跳的感觉。
    “她叫——玉韵……”
    原来,这古琴正是九天仙女玉韵所弹之琴。此琴伴仙女修炼已久,不觉中已得仙气。玉韵感伤人间真爱,泪水落在此琴上,这琴也因此有了丰富的感情。玉韵下凡后,这琴不久也化为人间一男孩,到人间来寻找它的主人……

    白天,玉韵继续面对现实。竹林里也常常很安静,几乎没有人前来打扰她。她父母留下一亩田,如今她便靠这亩田过日子,而她却不辛勤耕作。她从不插秧,从不除草,从不沾农药,更不犁不耙,只在播种的季节里往田里洒把稻谷,从此不再理会,直到收割的日子才去收割。奇怪的是,她的稻子长得总比别人的好,收获也总比别人的多。村民们百思不得其解,只说是邪门。一些聪明的人便说她懂得妖术,她的稻谷里一定充满邪气。他们甚至要叫大师来捉妖了,若不是一些好心的人不想多事的话。对村民们的诬蔑,她从不理会,只管吹她的箫。
不知什么时候起,村民们发现一些东西不见了。值钱的东西不说,但诸如甘薯、剩饭之类的东西也常常不见一些。小偷不但窃财,还偷吃?人们把怀疑的目光转向村长的儿子。村长的儿子游手好闲,偷鸡摸狗,还常常到村外去游荡。前些日子他又回来了,并带回一个伙伴,名叫古琴。这些日子里的财物、好吃的东西失窃,想必和这两个人有关了。于是,村民们要求村长先生主持公道。村长为了表示光明正大、公平起见、发扬民主,隆重“开庭”审理儿子和古琴。他儿子矢口否认盗窃,而古琴却低头不语。

    “你呢,古琴,今年几岁了,有没有偷东西呀?”村长坚硬地笑着问。
    “七岁,偷了吃的。”古琴平静得很,不像一般的孩子。
    “那钱呢,偷了没有?”
    “没有”
    “没有?连番薯都偷了,会不偷钱,鬼信你!你最好老实地承认,并把财物交出来,回到你的地方去!”
    “我没有偷钱。”平静的重复。
    “哎呀,你还真有你的,认小不认大,还不知羞耻,信不信我把你送到派出所去!你父母呢,叫他们过来!”
    “我没有父母。”
    “哦,那就怪不得你偷东西了,有爹生没娘教的,还不快招认,并把东西交出来?”
    听了这话,古琴也不恼火。他知道是谁偷了钱,那便是他的伙伴,村长的儿子,但他觉得没有必要说出来,免得多一条“含血喷人”的罪名,况且,遇上村长的儿子也是缘,同是偷窃,偷财偷物偷吃均是偷,此时没有必要出卖“朋友”。

    盘问了一个时辰,村民们都不耐烦了,纷纷要求批评教育一番便够了,失窃的钱财也不甚多。于是,这件事就这样了之。但从此古琴不敢再在这村子里偷吃了。饿了怎么办,到其它地方去找吃吧。

    中午,他不知怎的进了竹林,也许是箫声的吸引吧。他来到竹屋前。竹门正开着,屋里似乎没人。来到这里,仿佛进入了一片自由的天地。此时他正饿得要紧,便径直往屋里去找吃的。咦,这屋子里真有点雅致,都是竹子做的。竹桌上有两个竹节杯,盛满了水,一个竹篮子,装满了鲜花和野果,就是没有粥或番薯之类。口也渴了,先喝一杯水。古琴端起竹节杯便喝。那水刚到唇边,清凉之气已袭人;一喝下去,从喉咽一直凉到脚底,精神一振,头脑顿时开朗,浑身说不出的舒服。这水是玉韵收集的竹叶上的晨露。这水如此好喝,那花果也一定是人间极品了。怎料一嚼之下,苦涩无比,他差点吐了出来,要不是怕弄脏这屋子的话。他怕主人回来撞见,急忙离开了。

    竹林里就是和外界不一样,它的清幽总能令流浪的心感到宁静。而这竹林中的箫声似乎还能清洗心灵中的尘埃。古琴不想这么快就离开这竹林,在离竹屋较远的一棵竹子下倚竹而坐。他突然觉得嘴里有淡淡的香味,细细体味一下,竟余味无穷。听着飘渺的箫声,品着花果的余香,不觉已黄昏。

    傍晚,玉韵回到竹屋里,发现她的甘露被人喝了,花果也被人动过,便料到有人来过了。而这人说不定就是梦中的古琴……若是,他还会回来。一想到此,她便觉得有点激动不安了。

    玉韵既是在凡间,自然要食人间烟火,晚上也要吃饭。煮饭的锅是瓦锅,而盛饭的碗却是一对精美的大贝壳,筷子当然是竹枝了。至于菜嘛,便只有野菜汤了,没有一丝肉,一滴油。只是,今晚的饭菜比平时多了一倍,够两个人吃。饭做好后,她却不急着吃,而是盛好饭,两“碗”,摆好筷子,两副,然后坐在桌边等。等谁?等他。
    果然,古琴不久便出现在竹门外了。啊,此时的情景和梦中的竟相差那么远!玉韵已是寡妇,而古琴却还只是个孩子!还有,玉韵穿的已不是雪白的衣裙,而是灰色的粗布衣了……

    琴韵玉山相会之后,两人倾心相爱,快活赛神仙,他们日日游山玩水,弹琴歌舞;夜夜肌肤相亲,尽享夫妻之乐。
    他们本可以从此与世无争,逍遥自在,但偶尔想起人间疾苦,感触甚深至于泣下。心无人间疾苦,人无忧世之心,躯体终是空虚。山水之乐不过百日,过者不复为乐矣。人间之美,独以悲为深沉;人生喜与悲相辅相成,自然之理也。

    既有忧世之心,他们便想为世人做一些事情。于是,他们开始精心研究医学,编写乐曲,借此拯救世人的肉体,净化世人的灵魂。三年之后,他们精通了医理,尝遍百草,掌握了神奇医术。在音乐方面,他们合编了一曲《余韵》。“余”表面是多余的,生活之外的,肉体之外的,实则为“瑜”,美玉之意。“瑜韵”,或者“玙韵”,其实还是玉韵,有超凡脱俗之意。

    他们决定到江湖上走走,过一段时间再回玉山隐居,如此反复,做到入世与出世相结合。他们装扮成江湖郎中,回到大陆四处行医施善,同时把乐曲《余韵》带到人群中。开始时人们不大相信他们,但他们精湛的医术,起死回生的功力,很快便得到人们的赞叹。而他们并非一律地救死扶伤,他们有一条原则:只医治那些得了病而没钱寻医问药的穷苦百姓。他们治病不收钱,还亲自去为病人采药。所采之药,多是当地附近常见的花草,却也多是药典上所没有记载的。当人们还以怀疑的目光看着这些花草时,病人已感到这些花草的神奇功效。他们夫妻俩在给人看病时还有个奇怪的习惯:古琴给病人看病,而玉韵则在一旁弹《余韵》。

    他们的名声越来越响,他们的事迹成为穷苦百姓的美谈。他们虽名满天下,但名字却不为人知晓,因为他们从不曾给病人及其家属留下姓名。人们为了纪念他们,便叫他们“弹琴神医”,也有人叫“神仙郎中”的,因为他们不仅医术如神,而且貌美如仙。
    夜间,他们在野外露宿,睡在花草丛中。他们感受了农民的疾苦,也感受了救死扶伤之乐。

    树大招风,他们也几乎为自己的名声所累。一位大财主的儿子得了怪病,久治不愈,只剩半条人命。听闻“弹琴神医”医术如神,这财主马上派人四处查探神医下落。探子很快回报:神医正在城外给一苦人看病。马上有一帮人赶过去,一见神医便喝道:“喂,不用给他看了,我看他就算医好了也是浪费药费,快去给我们公子看,有你好处!”
    琴声依然,古琴仿佛也没有听见吆喝声,而周围的人已大惊失色。
    “哎呀,你聋了,听见没有?”那帮人又一喝。
    这时古琴刚刚给那苦人看完病,回过头去很和气地说一声:“看病请排队。”他料定那些人不会排队,到时就是那些人无理,他和玉韵自然不会去给什么公子看病,巧妙地坚持了原则。
    果然,“嗯?我们公子看病还要排队,快跟我们走,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神医,你们快去吧,惹不起他们啊!”好心的人这么劝着。
    古琴就是不怕,也不听劝告,只对探子说:“你们公子的病乃积恶所至,只要他和你们改恶从善,平心静气,病自然会好的……”

    接下来,自然是那帮人回去报告财主,财主一气之下,——古琴玉韵被绑到阶下。
    “你们不把我儿子的病治好就别想离开这里!”财主的话很合情理。
    “只要你们有善心,公子的病自然会好的。”古琴还不放弃引恶从善。
    “神医?我看你是神棍!老子供了十八座观音庙,还不够善心!来人,把他们拖出去打一顿,看他们会不会医治自己的伤病!”
    ——又多了一种体验,古琴被打得体无完肤,而玉韵则只被海绵般地轻拍几下。那些人太嫉妒古琴的俊了,更妒忌他取了太美的老婆。几个人正暗想着如何把玉韵拖到房里去……唉,仙女下凡也难免要受这样的凌辱。
    好在,忽然一阵大风,飞沙走石,行人站立不稳看不清,古琴玉韵才侥幸逃脱。他们逃脱后不久,财主的儿子就病死了。他们也因此遭官府的通缉,罪名是医死了财主的儿子。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当地百姓对财主公子的死拍手称快,对官府的腐败痛心疾首,对神医的逃亡则深感惋惜。只是,这些都不足以酿成一场农民暴动。

    古琴玉韵认为行医可告一段落了,但不知那首《余韵》是否能净化世人的灵魂。于是,他们暗中查访听过此曲的农民。
    “曲子是好听,病痛时听着这曲子,心里舒服许多。”朴实的农民说。
    “只这些吗?”他们似乎有些失望。
    “哦,我们种田的真不会听什么曲子,只能说这么些,我们也没有什么心思去理会这些。你们最好还是弹给那些才子才女听,他们才会听……”
    于是,古琴玉韵装扮成才子才女,在名山大川之间弹奏《余韵》,以觅知音。不少秀才进士甚至状元从他们面前经过,却少有人问及此曲。有兴趣者也只是肤浅地问一两句便走人了。转眼半年,《余韵》人间无知音。
    农民关注收成,无暇理会;秀才重功名,无心深究。若此曲格调略显忧伤,倒合适大家闺秀……
    至此,古琴玉韵又回到玉山,继续宁静的生活了。

    现实中的玉韵开始和古琴一起在竹林中生活。
    “我该怎么叫你呢,是叫娘还是姐姐?”小古琴有点天真地问。
    “就叫娘吧,孩子。”——这本身似乎就是一个痛苦的现实。
    “噢——我有娘了!”孩子欢呼起来。
    “好孩子,你既已叫我作娘了,我就有责任抚养你。眼下许多孩子都上学了,你也应该跟他们一起上学,并超过他们。可是,家里一个钱也没有,娘也不识字,教不了你,怎么办呢?”
    “娘,我们可以种菜去卖呀!我们还可以编竹篮子,竹篓之类的东西去卖。”小古琴蛮有经济头脑的。

    从此,玉韵便为挣钱的事而忙了起来。天无绝人之路,她的田总能种出最好的菜,不必喷杀虫剂,不必施肥,只要种子和水,那菜便长得像她一样美。开始,她也不懂得怎么卖东西,把菜挑到集市上,只害羞地叫一声:“卖菜喽!”不想这一声惊倒了整圩的人,男女老少无不被这优美无比的嗓音吸引得刹时间忘了南北西东。当人们见到她那绝世之美时,不想买菜的也相拥而上,妇女们不得不骂自己的男人花心了。奇怪,那玉韵自从遇上古琴之后,变得更美,更具神韵了。于是,她的菜总能卖得最快,价钱最好。而买者越来越疯狂,玉韵的菜尚未挑至半路就已被他们抢购一空了,甚至还有人直接到她家里预订。

    玉韵的篮子也成了抢手货。一个月后,方圆百里内,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她亲手编织的竹篮子,而且,买这竹篮子的都是男人。这些竹篮子买回去后,常常很快就被家庭主妇一气踏扁扔进水沟里,而男人们总不死心,还会再买。这无疑促进了篮子的生产和流通,幸好这速度尚在可持续发展的范围内,否则那片竹林只怕要遭灭顶之灾。

    这样,古琴的学费不出三个月便挣够了,而玉韵也就暂停了种菜、编竹子篮子。方圆百里内的男人可又开始寂寞和无聊了。
    九月份,古琴上了小学一年级。
    从此,古琴在竹林中学习,玉韵在他旁边吹箫。
    古琴学习很用功,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岁月在竹林间穿梭,竹笋在幽暗中挺拔。于宁静中,古琴面临中考。中考,对中国的青少年来说,确实是一次重大的考试了。因为重点中学与重点大学关系特别密切,踏进重点中学之门,离名牌大学也仿佛只有一步之遥了。而名牌大学,对中国的青少年来说,仿佛是唯一的梦想与追求。玉韵的村子里,从恢复高考以来,还没有出过一位大学生呢。而古琴却轻松地通过了中考,并有幸考上了县第一中学——省一级学校,有望成为本村第一名大学生。从此,村上的人对古琴、玉韵刮目相看了。不过,玉韵的冷漠仍是一面墙,隔绝与外人的来往,只是在卖菜、卖竹篮子时不得已与人说话。

    虽然村民们的日子日益好起来,镇上的集市的规模也越来越大,玉韵的菜也卖得更远,但由于化学工业的发展,塑料篮子、塑料袋子代替了竹篮子,玉韵的收入不但没有增加,反而呈减少趋势,而古琴高中的学费比初中的一下子翻了两三番,玉韵又不得不为钱的事而忧心了。
    还好,又到了收割的季节。玉韵的稻子又长得比别人的好。以前她的稻子打下来只供自己吃,现在要拿大部分去卖了,换了钱给古琴交学费、买学习用具、置衣服等。村子里的男人想帮玉韵收割,不过遭了婉言拒绝。古琴长大了,能够干粗重的活了。他和玉韵把稻子一把一把地割下来,然后一捆一捆地背回竹林里。周围的收割者总不禁要看看他们,他们并不怜惜古琴的辛苦,而是被玉韵的身段吸引。

    玉韵和古琴正在打谷,他们把稻束打在竹筐上以脱粒,突然有人拜访来了。是同村的两个男人,一个圆脸,一个长脸。
    “哎,玉……韵,你这名字可有点叫不惯,你的稻子真不错。”圆脸先开口。
    玉韵和古琴都不搭理他们。
    “唔——今天的日头很毒,不是吗?”长脸为了摆脱尴尬,两手一摊,“谷子不出三天便可晒干了,嘻嘻——”
    玉韵和古琴只顾打谷,似乎连起码的礼貌也没有。
    “嗯……”圆脸嘻着脸皮原地转了一圈,“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哦,是两个人,干不来,想过来帮个忙而已。”
    “是的,是的!”长脸连应两声,又不自在地东张西望,手脚胡乱地摆放。
    “嗯,这竹林够清静,若是能在这里面盖间楼房,那有多好……”
    “噢,是啊,你的稻子收成这么好,不久就会有钱盖楼房啦。”
    这两个男人会心一笑,继续唱下去。
    “只是你们一共才一亩地,收成再好也得等十年八年才能凑够钱,加上这孩子要上学,恐怕……”圆脸搓一下手掌,嘻笑着,“若是你们愿意跟我们换一下……嗯,一亩换两亩,就……怎么样?”
    不速之客终于扯出意图来了。
    “哎,你的孩子好不容易才考上重点中学,可不能让他交不起学费!这孩子聪明伶俐,将来前途无量,应该为他打算打算。”
    “嘻嘻,我们那两亩地也并不比你的差,况且又近这竹林,便于管理,你们考虑一下,怎么样?”
    玉韵古琴还是不理他们。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你们考虑一下,我们明天再来。”

    他们早就知道这寡妇是个怪人,以为她不予理睬,是因为她不想别人在她干活的时候打扰她,那就等她打完谷,有了空再说。他们回去后,越想越觉得玉韵没有心思跟他们换田,若不,怎么始终不吭声?
    “我看那寡妇不会跟咱们换,怎样才能令她答应呢?”
    “咱们整整她,下一季稻子,咱们把牛牵到她的地里,让她颗粒无收,怎样?”
    “那要等到明年,我性子急,恨不得马上就换。”
    “我也是。那我们就捉几条毒蛇,偷偷地放进她的屋子里去吓吓她,然后我们给她在外面搭一间房子利诱她……”
    “嗯,要是咬死了呢?”
    “不怕,咱们先把毒牙给敲了不就行了。再说了,竹林里自有毒蛇,被蛇咬了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对不对?”
    “就算她肯换,但那田是不是真的那么神,不施肥,不杀虫就能丰收?那女人有点邪,别不是真的懂什么妖术?要是真有什么妖术,咱们不懂,换了田岂不吃亏?要真有妖术,咱们学了……”
    “对呀,只要学了法术,那我们就威风了。对,我们干脆去学法术好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又进竹林来了。早晨的竹林似乎更加冷清。竹下密密麻麻的灌木丛,阴森森的,似乎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偶尔几滴清露,打在他们的背上,如针刺一般,心透寒意,身起鸡皮疙瘩,竹林中忽然升起一股浓烟,妖怪般张牙舞爪,向他们扑过来……啊,他们吓出一身冷汗,猛然一醒,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吓自己。

    玉韵正陪着古琴在竹林中学习。古琴手握竹枝在地上练字,而玉韵则在一旁看着,不是看古琴写的字,而是看他的脸。她总爱偷偷地看他的脸,似乎想从中找出某种感觉,依稀梦中的感觉。她幻想着,幻想着,忘了现实,进入梦境……
    圆脸和长脸来了,劈头赞了一句:“哎呀,这孩子多爱学习呀!”
    “你们想换就换吧。”玉韵看也不看他们,就淡淡地说了一句。
    而这话却大大出乎意料,圆脸和长脸一时反应不过来,脑神经一时间断了电,眼睛忘了眨,张开的嘴也来不及合上。因为他们今天来是想学法术的,换田的主意昨天就已经改了,现在说换田,他们还未考虑好呢。
    “换?”回过神来了,“你们同意了?”
    圆脸和长脸吱吱唔唔,搓手摆脚地说了一大堆废话,才到出新意图:“你的田不下肥也不喷虫,却收得好,嗯——您是不是施了什么法术?”
    玉韵自说了那一句话后就再也不跟他们说话了,目光里只有古琴。
    “是不是?……你就把那法术教给我们,由我们替你种田,您只管坐在家里享福就是了,好不好?”
    “没有什么法术。”淡淡的,这是玉韵对他们说的第二句话。
    “没有?真的没有?嘻嘻,你说没有,那就没有啦。”

    其实,他们是满脑子的疑问,却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他们更宁愿相信那块地本身就有神奇作用。所以,他们重新决定换田,以后美美地在乡亲父老面前炫耀一番。他们迫不及待地飞回去,拟了一份合同,并请村长作公证人,一同前来请玉韵签字。
    可玉韵还不会写字。
    “琴儿,你去签吧,就写你的名字。”
    如此甜美的声音,迷倒了那三个所谓的男人。
    “他还是个孩子,负不起这个责任哪!”村长提醒说,“况且,他也不是你的亲生儿子或者弟弟。”
    村里的人都知道玉韵收养了古琴,无形中把他们看成是母子关系。
    “他是我家唯一的男人。”
    玉韵这话仿佛包含了非母子之情。在场的三大汉不敢妄加猜测,只妒忌起古琴来。
    合同就这样签了。

    玉韵每晚依然过着梦中的生活。她和古琴回到玉山后,仍然心系人间疾苦,但此后相当长的时间里,他们不再想回到人群中去了。
    而现实生活更是有诸多波澜,为了生存,又总得去面对,于是紧张、忧虑、饥饿、疲惫、屈辱、无奈,也有偶尔的一丝欣喜和安宁。玉韵也可谓是为了钱而紧张、忧虑、疲惫、屈辱、无奈了。她和古琴卖了所有的稻谷,还是筹不够学费。
    “娘,我不读高中了,你以后也不必为钱的事而操心了。”古琴以为读完高中也就够了,没有必要再读下去。
    “你说什么,不读?”
    玉韵很生气,继而是悲愤,大叫一声,抓起竹节杯狠狠一摔,“啪”的一声,杯子裂成两半。这一举动瞬间爆发,吓得古琴手足无措。在他的印象里,玉韵一直都那么温和平静,从没有大声说过一句话,今儿怎么突然发火了?玉韵这会儿好象疯了似的,见了东西就砸,屋里噼里啪啦地一阵暴响。
    熔岩在地下运行,地火突然喷腾,无灵性的大自然的愤怒哟,要把地上的一切燃烧!正义与邪恶哟,一块化为尘与土!

    玉韵摔完屋里的东西后,静静地坐在床上,脸上的怒气很快消失,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古琴走过去,跪在床边,默默地看着她,轻声说:“娘,我读书,一直读下去。”

    第二天,玉韵和古琴到村委书记家请求帮助,要求村委会捐些钱或者借些钱。可是,书记说,村委会的助学基金还不够资助村里没钱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儿童。至于借钱,那更是没理由,村委姓“公”,怎么借钱给“私人”。书记还说,最好找亲戚朋友吧。
    亲戚,本是有的。玉韵原婆家在村里还算有钱,但,人家肯借吗?去碰碰运气吧,抱着一丝希望。

    玉韵刚要踏进婆家的大门,正巧被婆婆看见了,一个声音惊雷般地响过来,
“别进来,扫把星!”
    吓得玉韵一下子把脚缩了回去,脑子里也立刻得到一些证明,转身便走了。
    还到哪里去找钱呢?到银行去吧,那里有的是钱。可是,去贷吧,他们连身份证也没有,更不用说抵押物了;唯有去抢了,可是他们没有黑的心。

    正黄昏,残阳如血。玉韵又在竹林里吹萧。一声声的哀怨揉入空气中,在竹林上空回旋,上升……四周很静,死一般的静,任由那哀怨的声响在空中挣扎,而死一般的静,总能将那音响困死。
    在死一般的静中,突然有人送钱来了。来者是村里一位比较有钱的中年男人。此人爱酒好色,人称“黄水鬼”,垂诞玉韵的美色已久。要不是玉韵的冰冷和不祥的谣传,只怕他早已开始行动了。这回玉韵为了钱而四处求人,甘受婆家欺辱,正是他出场的大好时机。他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嘻嘻,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大概也听说了吧,就算没听说,这会儿你也看出来了吧。这儿有八百块”,“黄水鬼”拿出八张崭新的人民币,“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怎么样?”
    “好吧”。玉韵不加考虑,站了起来,手一松,竹箫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吹了十年的竹箫,竟瞬间裂开两半。

    古琴正在做饭,玉韵突然进来说:“琴儿,娘今晚有事外出,要到明天才能回来,你今晚早点儿睡吧”。古琴一时无话,看着她,不知所以;而她也正出神地看着他。他们的眼神似乎都在努力了解对方的心思。良久,玉韵问:“琴儿,你怎么不问娘有什么事?”
    “我……”古琴实在是不知说些什么好。他总觉得这是一件令他一生心痛的事。九年了,玉韵从没有夜间外出,这回会有什么事?
    玉韵对他微微一笑,转身便出去了。这一笑,似乎饱含凄凉和无奈,也似乎包含了无尽的怨:怨这世道,怨他的不了解,怨他的无能……

    竹林里又是死一般的静,似乎连空气也消失了。一切生物都无法呼吸,在这死一般的静中无声地、痛苦地挣扎。这似乎就是地狱,一切的恶鬼都在饱受煎熬,却不能呼喊,只能无声地挣扎……不能呼喊,只能无声地挣扎……而无物的空间,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似乎要把一切都压得粉碎。古琴无法入睡,也几乎无法呼吸,急忙逃离那死一般的竹林,黑洞般的竹林,跑到小河边。这世界,此刻仿佛只有这一河流的水在动了。这小河很有福气,因为它曾无数次为玉韵沐浴,无数次亲吻玉韵的肌肤。试问,这世界还有什么比这更有福气的呢?——每天入夜后,他们都到这河里来洗澡,无论冬夏。

    而玉韵,此时正睡在一张舒服的大床上,全身赤裸裸的一丝不挂。这一世界上最完美、最圣洁的躯体,再度遭人污辱了!啊!!!这世上最肮脏之人,竟也能触摸世上绝无仅有的圣洁之躯,仅仅因为他有八百块钱!
    也许,她还是圣洁的,以前是,以后也是,永远都是。因为,她没有感觉到那龌龊之举,她进入了她的梦中生活,正全身心地生活在美好的玉山上,过着与世无争的神仙般的生活。然而,虽说没感觉,但梦醒之后,那残留在躯体上的污物和遗留在心中的阴影,又如何抹掉?既是如此,又何言圣洁?也罢,这世上几时有过圣洁之物,但求所谓的自我安慰式的心灵之高洁而已。高洁的心,若它甘受污辱,它里面必然装着崇高的理想和愿望。

    三更时分,黄水鬼满意地睡去,而玉韵却醒来,穿好衣服,来到河边。似乎如她的愿望,也似乎是意外,古琴正坐在河边。他们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沉默。无声地痛苦,痛苦中寻求理解。
    玉韵走至河中央,河水没其腰。
    “琴儿,你过来。”玉韵柔声叫道。
    古琴走到她跟前。河水轻柔地流动,满意地把他们连在一起。
    “琴儿,你可知道,自从我嫁人以后,我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到这里来,让河水冲洗我的身子,直到那男人死去,我住进竹林,才停止。你只知道我们夜里来这儿洗澡,却不知娘为什么爱来这里洗澡……”
    “可是,能洗得干净吗?”古琴的声音里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是啊,但求一丝安慰,或者宁可自欺欺人而已。假如我潜心修道的话,也许就不至于此,但我……多么矛盾哪。唉,不说了,此刻我却也能平静。——琴儿,你帮我把衣服脱下来……”

    古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感情的,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竟忘了母子关系而像个情人似的去脱“娘”的衣服。在即将解开的一刹那,他的心跳得很厉害,抓住的解扣在颤动,他眼前的冰玉之躯也确乎激动起来了。
    河水清凉,河面上不知何时升起轻纱般的水汽,环绕在他们周围。夜空清朗,月光温柔,似近似远;无物的空间,仿佛才开始有了活气。

    衣裙解开了……古琴看到了,多情而略带忧郁的双眼、凝脂般的肌肤、披肩涉水的长发、最完美的手、最完美的身段、最完美的乳房……这一切融合起来,便是仙女和爱情相结合的玉韵。那迷人的神采,竟也只在古琴面前才显露出来。被人玩弄的玉韵,绝无这般神色。她也绝不是一个年轻的寡妇,而是阆苑奇葩,无瑕美玉,比一切的少女都要美丽动人。那悠悠河水哟,不停地回头看……
    “琴儿,你帮我擦身子,——你可以抚摸它……”
    此时的她,竟如此的娇弱动人!古琴自是无法抗拒,抚摸起那柔弱发热之躯来。
    这一夜里,他们没有发生进一步的关系,没有同床共枕。

    清早,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古琴要去县第一中学报到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是钱和两件衣服而已。他们还不知道县第一中学在哪里,路途有多远。古琴只打听到一个大概的方向,往西,二十四公里左右。本来村外已开通了国道公路,每五分钟便有一班开往县城的小客车。他们若乘车去,只需半个小时。但他们舍不得车费,决定步行。他们沿着公路,一直往西。各式各样的汽车从他们身边呜呼而过,鲜明的色彩和偶尔的喇叭声,怎么都和那灰土布衣不谐调。不过,他们倒也不理会那些现代化的怪兽,只坚定地朝目标前行。

    五个小时后,他们到了县城。这里和小镇大大不一样,和农村更是天壤之别。这里街道整洁,轿车,摩托车,自行车纷纷出没;老人,年轻人,小孩,个个新鲜。街道两旁高楼林立——其实多是三五层,商店云集。服装店,各式衣裳比花齐放;家电店,空调电视百家争鸣;音像店明星纷呈音箱大唱;大商场,种种商品当仁不让。玉韵和古琴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另一世界的人了。一想起靠出卖肉体换得八百块才能来这里,玉韵纵有再高佛法也难以释怀。而街上穿行的女郎,超短裙、低胸衣,更令玉韵觉得自己仿佛不是个女人。还有一件事令她不解,那就是这里的女人的后背,大多能透过上衣看见一横两竖的白色小带。那东西有什么用,她怎么没有?她以前没有注意,其它地方的女人是否也戴那东西。实际上她一直呆在村子里,更多是呆在竹林里,极少和别人交往,更不去注意别人的穿戴。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一陌生的世界,她不由地注意起自身和别人的不同来。不知路人是怎么看他们两个的。他们所到之出,路人总不免回头看。他们的衣服很土,只是很干净,不象乞丐;发型也过时,玉韵的长发梳得象古装片里的姑娘,倒还好看,而古琴的则是乡巴佬头;而他们的容貌和身材,也许是因为服装暗淡的缘故,也只是有点好看而已。

    县城里的街道自是纵横交错,他们没有向别人问路,几乎踏遍了整个县城才把县第一中学找到。他们按内宿生注了册,共花了1250元,还剩101.25元。其中的250元是向校方买这些东西:棉被、床板、席子、蚊帐、桶、大口杯和一张校园卡。这卡是一张空卡,可以存钱,用于饭堂吃饭,按金是50元,毕业后,可持卡向校方领回30元,若丢了卡,按金就没有了。这就是说,一张空卡租用三年,租金20元,还隐含丢失30元的风险。不买此卡,不得住宿!其他东西,若从市场上购买,一百块绝对买得下。第二天还要参加军训,军训费要50元!这一番计较,令古琴痛心不已。
    ——唉,短短一个小时内,给了古琴三个仇恨的理由。后来他渐渐明白,学生的钱是最好赚的。
    帮古琴找到床位后,玉韵把剩下的101.25元都给了古琴,并嘱咐了一句:“你要想办法生活下去。”说完便按原路回去了。

    古琴的新生活,从军训开始。他穿上军装 ,倒也有几分现代军人的威严, 但不知为什么,反应却相当迟钝,两个最简单的动作,左右转,他也老是转错方向。开始时还可以原谅,但接二连三地错,教官不得不发威了,罚他几十个俯卧撑或者跑几圈运动场;罚完后,他马上又犯错了。教官甚至怀疑他是故意犯错了,但一看他那一脸的正经和那现代军人的威严,就只能怀疑他的神经出了毛病,便不忍心痛罚了。同学们暗暗偷笑。
    “齐步走!”
    队伍基本上很直, 但其中一排的其中一位,正是古琴,不是快别人半步就是慢了半分。教官叫他走快点,他就快了,反之,他就慢了。如此反复,搞得教官哭笑不得。
    其实他自己是很想做好的,他也很努力去配合大家,但不知为何,总不能做到与大家一致。他越想做好,就越是做不好,一贯冷静的他,开始有点焦躁,甚至开始有点恨自己了。训练暂停时,教官找他谈话,问他为什么经常犯错,而且屡纠不正。他只好把自己的内心感受如实说出来。

    军训生活,不仅是左右转,还有文娱,最起码的就是唱歌了。歌,是革命老歌,但唱得不好听,一律地“喊”。这令古琴觉得尴尬。他的嗓音,也称得上是“玉韵”了,和别人的音调怎么也合不来。于是,他不敢大声唱,只动着嘴,像蚊子哼哼。他旁边的同学以为他不会唱歌,心里又暗暗笑他。

    吃饭也是个问题。学校有两个大饭堂,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每个饭堂一次可容纳300人,分属两个老板,可形成竞争局面。西饭堂,由于每份饭菜的量较多,吸引了较多的人,而东饭堂,饭菜的量较少,但由于饭菜的味道较佳,还是留住了部分客人。古琴就在西饭堂用餐。饭堂里有几百个公用盘子,极少完好的,放在一个很旧的消毒柜里,还有几百双筷子放在消毒柜旁的塑料篮子里,绝大多数筷子一头都起满了霉点。每到吃饭的时间,同学们争先恐后地涌过去,哗啦哗啦地挑盘子和筷子,然后跑到开水供应处,扫开水龙头,开水便怒气冲冲地往下冲,给盘子和筷子进行高温消毒。一个同学还喊道:“杀!杀!杀死那些乙肝病毒!”——开水哗哗哗——“噢,杀死了一大半!”由于开水龙头只有四个,而前来消毒的人源源不断,所以,高峰期要排长队,许多同学不管如何着急,都宁可等上几分钟来个痛快的杀毒。老板是不惜那些开水的——蒸饭水,他应该感到高兴:啊,现代人多讲卫生,生活必将更健康更美好。古琴没有抢在前头去挑好盘子,而是等饭堂里的人潮过后再去。这时,只剩下些不知给多少人翻过多少遍仍没有人要的盘子和发黑的筷子。唉,这盘子比起那雪亮的贝壳,那当真不可比。而古琴却毫不犹豫地拿起它,也不必拿去“消毒”了,直接去要饭。第一顿他要了半份米饭、两样素菜、一两肉,共两块钱。这是他第一次吃肉,原来这肉的滋味竟这般美好。不过,从此以后,他每天只吃两顿饭,每顿五毛钱,半份米饭加一点肉汁。这样一来,五十块钱足够用五十天了。而一般同学每顿吃两块五,每天三餐,也有四餐的,还不定时地喝饮料,五十块钱只能用七八天。古琴吃饭时,常常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一两分钟便吃完了,像喝开水似的。他吃什么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至多是引发装饭的几个工作人员的一丝怜悯而已。
    他的钱没有存进校园卡,可是几天后,这校园卡便没了踪影。——去吧,肮脏的东西!

    每天早晚,同学们都刷牙洗脸,惟独古琴早晚都没有刷牙,连牙膏牙刷也没有。玉韵和古琴从不刷牙,但牙齿却如白玉一般。舍友们私下里偷偷议论:
    “这古琴怪怪的,会不会是异族人,没有刷牙的习俗。”
    “但他的牙齿比谁都白,也许他有祖传秘方保护牙齿,所以不用刷牙。”
    “不过依我看,他是没钱买牙膏牙刷。”
    “你怎么知道?”
    “你们不知道他多俭朴,每天吃多少钱!”
    “多少?”
    “一块钱!”
    “不会吧,一块钱?”
    “信不信由你。”

    舍友们不能不因此而感叹。从此,舍友们更加注意古琴的一举一动了,吃饭时也找机会跟他在一起。他们很快便证实了“一块钱”的说法,内心着实震憾不小。他们委婉地问他为什么吃得这样少,他笑了一下,采取一种积极的待人态度:“我食量不大,这样已经足够了。”他们又问他家在哪里,有多少兄弟姐妹,有什么兴趣爱好……他也很热情地回答了:家在白石村,没有兄弟姐妹,爱吹箫……

    舍友们想轮流请古琴吃饭,以表达一点关爱之意,但古琴仿佛早已洞察先机,总能及时避开他们的邀请。一天晚上,舍友们邀古琴一起出去玩。古琴答应了,他想熟悉熟悉这地方。夜里的县城,确有与白天不同的美,是一种夜幕下宁静中的动感之美。明亮而柔和的灯火,醒目的商家招牌,微暗的人车流,让人忘记白天的喧闹而心情愉悦。

    他们先到书店。书店门口的一排桌子上摆满了初一至高三的各种学习资料,古琴对这些不感兴趣;店里面有漫画、工具书、电脑网络知识丛书、书画入门、吉他入门等,古琴也没兴趣。他家里连电也没有,离电脑太远了;书画还典雅,可在他看来,都缺少神韵;至于音乐类,没有介绍琴箫的,电子琴、钢琴,他不敢高攀。他最后在文学类书籍前停下。他随便地翻看,一页书只须两秒钟,且字字入目,内容悉通,十几分钟便通读了书架上所有文学名著的内容简介。他发现,只有《红楼梦》和《西游记》值得一读,其余的中外名著终觉肤浅。他决定通读这两部书,等有了钱一定买下。从第二天开始,他每天下课后便到书店来,每次看十分钟,结果,七天一过便读完了,一些精彩的片段他还能背诵。

    他们接着到了音像店。各式各样的光碟和众多的明星的面孔,古琴更是从未见过;但他却装得像是很熟悉的样子暗地里熟悉一番。凭着惊人的记忆力,大部分明星的模样和名字甚至作品都给他记住了。其中,他发现了一个特别的明星——梦庭苇。梦庭苇……梦庭苇……梦见庭中的芦苇,梦见苇于庭中,还是梦见自己是庭中的芦苇。苇,应生活在河边,或广阔的沼泽里,却于庭中,如鸟于笼中。很忧郁的名字,似乎又有自怜自爱之意。再看她的相,确也很配她的名字。可能的话,再听听她的歌吧。

    他们最后到了一家大商场。他们分开走,但舍友们都暗暗留意古琴的神情,看他对哪类商品感兴趣。好新奇的世界,这里的一切东西古琴都未曾用过。他又努力去熟悉这个世界,了解每样东西的形状和用途。这里的一切东西似乎都不难把握,但有两样东西难以区别,那就是卫生纸和卫生巾。它们的原料和用途是否一样?卫生纸可以用来擦嘴抹汗,古琴是见过的,班上的女同学常如此,但卫生巾用来干什么?他拿起一包卫生巾,看了看包装,没有说明书,又捏了捏,似乎也是纸做的……暗中注意他的舍友们禁不住要大笑起来。而同时,他们也很容易想到,古琴确是个未见过世面、贫困、严重地封闭在一个原始的世界里的人。当他走过摆满牙膏的货架时,一位舍友很自然地走过来问他买了什么。他微微一笑,摇摇头,似乎很平静。那位舍友往架子里一瞧,赞叹道:“哇,新包装的佳洁仕,你看看。”说完,他把牙膏递给古琴。古琴看了一下,说,“哦,是的”,接着便把牙膏放回去了,根本就没有显出要买的样子。

    这次逛街的结果是,古琴不想买牙膏。而舍友们还是买了一副精致的牙膏牙刷,放在宿舍里间的桌子上,期待着古琴使用。古琴也看在眼里,但终于不用。至于古琴“研究”卫生巾之事,舍友们也不轻易说出去。
    古琴还发现,离学校不远的一条街上有一艺苑,里面有古钱币和玉器等,他很想过去看看,但还是跟着舍友们走了过去,只好等以后再看。

    夜深人静时,古琴便想家,思念玉韵了。他无法忘记那一个晚上,脑海里总不由地想象玉韵是如何地被人污辱;他似乎更想知道玉韵被人抚弄时是否感到神经上的不可自我控制的消魂快乐。这一想象和猜疑像魔鬼一样缠着他,挥之不去,想得愈深,他愈痛苦,忽而心如刀割,忽而怒火中烧。他不得不引导自己走入心灵深处,寻找一种忘我的宁静。
    一周的军训结束了,而古琴始终做不到与大家一致。高二、高三的同学陆续回校,人越来越多。不久,学校便进入正常的教学秩序了。

    古琴不在,竹林里又恢复了从前的冷清,且更增孤寂了。
    玉韵正在沉思,如何解决古琴的伙食费问题,他的未来将会怎样,以及心底隐藏的感情能否寄予比她小十岁且有了母子关系的古琴。
    忽然,黄水鬼又来找她了。他拿出五百块钱便想把她牵进竹寮里。怎料玉韵不理他,当他不存在。他想抓她的手,却被她轻易地避开了。
    “你不想要钱了吗?”黄水鬼困惑地问。
    “你滚开吧,我不想见到你。”玉韵内心悲愤,而言语却只柔而不暴,威而不怒。
    “你已经是我的了!”黄水鬼大叫一声,扑过去,如恶狼扑羊,想把玉韵按倒就地行事。但不知是扑得急了,没了准头,还是这一招练得还不够火候,他未碰到玉韵,而头已撞在竹竿上!这一撞,撞得他昏昏沉沉,不知西东,疯疯癫癫地跌出了竹林。他忘了家在哪里,到处乱撞,傻笑着不停地喊:“嫖,嫖……”他所到之处,人们纷纷回避,心惊胆战,暗地里议论他是怎么疯的。一知情的村民说:“我刚才见他走进竹林,还好好的,但不久就疯疯癫癫地跑出来了。”这话马上就传开了,村妇们恍然大悟:“哦,他一定是碰了那狐狸精了,活该他中邪!”

    黄水鬼的老婆听到消息,慌忙把老公拖回家里。但他还是傻笑着喊嫖乱撞,老婆只好把他绑在床上。他老婆天真地认为,老公的病因嫖而起,给他几次也许就会好起来。于是她把门关了,接着脱光自己的衣服,然后去脱老公的衣服。谁知一解开老公的裤子,一股恶臭便冲天而起,她几乎连肠胃都呕了出来。呕完之后是满腔的气,老公风流成性,这次不知碰了什么臭女人;气过之后是无奈,只好帮他去洗澡。 然而不管怎么洗,用香皂还是药皂抑或是超强洗衣粉,都洗不掉丝毫的臭味。不用说,准是得了那种病了。因为无奈,所以还得给他寻医问药。
第二天,黄水鬼不再疯癫了,老婆很高兴,以为很快便会好起来。而他下身的第五肢却开始腐烂,臭气如二战的硝烟,从房间里翻滚而开,布满整个村子,全村的人都饱受这臭气的煎熬,而竹林里却依然清新,没有一丝腐臭之气。这实在太恶心,也太恐怖了,全村人深感不安,同时,在他们的眼中,玉韵又多了几分恐怖感。

    单靠卖菜难以维持古琴的生活费,玉韵便想着做点其它东西去卖。她想到了卖凉茶。时下正值酷暑,村外大路上人来人往,定有口渴者。她凭着一种模模糊糊,似是而非的遥远的记忆,到野外挖了一些花草,加水煎成凉茶。她怕这凉茶不能喝,便亲自尝试了一下,——哇,清心润肺,生津止渴,清热解毒,浑身舒爽,好凉茶!又细心体验了两个时辰,确定此茶无毒副作用,老少皆宜,才准备去卖。

    她做了七个竹节杯,一张小型的竹桌子,两张竹凳子,两个箩筐,一根扁担,七个大竹筒——装水,外加瓦釜、草药、竹箨、火柴,挑到村外的大路边,在一棵大树下摆置好,又找来两块石头撑起瓦釜,便开始煎凉茶了。她烧的是竹箨,火很纯,煎出来的茶也特别香。
    第一位顾客是位老大爷,他一过来便打招呼:“阿妹,你这是在卖凉茶吗?我正赶圩回来,渴的紧,给我一杯。”
    “嗯,您喝。”玉韵端起一杯递过去,态度和善,端庄有礼。
    老汉接过去,“咦,是竹节杯,真有点特别”,然后一饮而尽。
    ——“哇,好神的茶!”老汉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老汉体味一下,感到精神倍增,疲劳全消,又赞了一回:“哇,阿妹,你这是祖传秘方吧,比圩上的好喝多了!”
    玉韵笑而不答。
    “哦,我都忘了给钱了,多少钱一杯呀?”老汉很豪爽。
    “我才开始卖凉茶,不知行情,您就随便给个价吧。”
    “好,好!就凭你这话,我就给你七毛,比圩上的多二毛!”
    “哦,给个两三毛就好了,不值那么多。”玉韵不得不学着与人交往了。
    “欸,我给这么多,我还觉得少了,你就收下吧。”老汉说完,笑呵呵地走了。

    第二位客人是个小伙子。这年轻人本不口渴,但见路边的玉韵有沉鱼落雁之容,便想过去搭讪,问玉韵家在哪里。玉韵低头不答,神情漠然。小伙子自讨没趣,问了价钱,五毛,便丢下一块钱,买个大方:“不用找了。”这小伙子以后常常来喝茶,想和玉韵打熟,丢了不少钱,但还是得不到玉韵的青睐。人确乎有着某些共性,许多小伙子都这样。虽然他们钱多,但玉韵每天只卖七七四十九杯凉茶,多一杯都不卖了。因此,他们若来迟了便喝不到凉茶,也见不到人了。他们到处打听玉韵的家庭情况,结果颇令他们失望:玉韵是不祥之人倒没什么,只是她竟已嫁过一次,还被一只色狼玩过,这和她那冰清玉洁之貌多么不相称!而那些事都不是发生在他们任一人身上。他们越想越觉得心痛,心中的女神啊,竟变得如此龌龊不堪!

    于是,喝茶的小伙子由多变少,至于几乎没有回头客。玉韵根本不在乎这些。虽然其他人并不象小伙子们那么大方,但玉韵还能卖出四十九杯凉茶,静挣二十四块五毛。不纳税——她不知道,不交费——大路非集市。
村里的少妇们也常从大路经过,不但从不喝玉韵的凉茶,还三三五五地说她如何不知羞耻。
    ——“她还有脸出来卖凉茶!”
    ——“准是以卖茶为名出来卖娼!”
    ——“看她那假正经模样,下贱!”
    虽如此,玉韵的生意还是不错。许多老人小孩爱喝她的凉茶,常有爷爷陪着孙子特意出来喝凉茶的情景。玉韵觉得这样挣的钱太多了,便每杯降价两毛。如此一来,来喝茶的老人小孩就更多了。有些小孩子闹着要喝茶,而父母不肯给钱,孩子便去找爷爷,父母不给,爷爷给!于是,玉韵面前排了长长的一队。但玉韵仍是每天只卖四十九杯,多一杯都不卖。而此时往往是一天中最闷热的时刻,还有一排孩子买不到凉茶,看着玉韵收摊。一个小孩子不解地问:“玉阿姨,还早呢,怎么不卖了?”玉韵很甜美地回答:“阿姨一个人每天只能采这么多的草药,只能煎出这么多杯了。”
    “那你可以加点水再煎一次呀。”一个孩子天真地说。
    “那就不那么好喝了,知道吗?”玉韵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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