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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牵着我的手,向黑夜更黑处走去。 “我们到哪里去?”我问她。 “我们到天上去。”她诡秘一笑。 我们来到她家附近的一块大花岗石跟前,她念道:“石头张口。”石头居然张开一个像河马似的大嘴巴。她从里面掏出一个木盒,说:“石头闭口。”石头吹了一声口哨,缓缓合上口。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两卷捆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她细心解去左边一卷的绳索,扯去套囊,一展,竟然是两只巨大的蜻蜓翅膀,纹理悉备,在星光里显得透明皎洁。 “你做的么?”我问。 她一笑,说:“我可做不来,这是我爸爸妈妈留给我的。”然后又解去右边一卷的绳索。也是两只巨大的蜻蜓翅膀。 她将其中一双翅膀钩在我的后背,念念有词:“鱼在天上游,鸟在海底走。你把我当猴,我把你当狗。”然后对准翅膀一吹,我全身陡地一震,感觉体内的神经已然延伸至翅膀,心念一动,翅膀竟啪啪啪扇起来,身体晃晃悠悠,几欲腾空而起。 她拿起另一双大蜻蜓翅膀,要我钩在她背后,学着她念诀,一吹。翅膀陡地跟她融为一体。她拉着我,说:“飞。” 我们一蹬地,啪啪啪扇动翅膀,腾空飞起。远处的房屋、村庄、山脉、河流等等,自近而远,次第展现在眼底,我欣喜若狂,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她推开我,让我独自飞行。我在空中乱踢着双腿,两手抓来抓去,飘飘荡荡,左右盘旋。一会儿后,适应了飞行。 “我们看谁飞得快。”我嚷道。拍动翅膀向前疾飞。 “好。”她在后面大笑。
我们在星空里一前一后,你追我赶,晃晃悠悠往前飞。满天的星光闪烁在我与她透明的翅膀上,宛如悦耳的银铃。 “我要去摘星星——”我大喊,扶摇向上飞去。 “如果我要你摘一颗星星送给我,你送不送呵?”她在后面高喊。 “不送——”我大笑。 “为么不送呢——”她焦急地问。 “因为我蛮小气——”我大笑。 “哼,”她在后面说,“小气包。”
我越飞越高。忽然一只夜雁从斜刺里穿来,我急忙一拐,失控坠落。 奇迹发生了,至今我也不知是何道理。随着飞速下坠,短时间内,几百万年从眼前纷纷闪过。后来我知道,这是自我的第一代祖先以来,一代一代遗传的原始记忆。难以磨灭的记忆一代一代沉淀,濒临死亡时逐一映现在眼前:人类的诞生,滔天的洪水,丛林里流血的野鹿,田野间燃烧的大火,飞出去的头颅,高高举起的酒盅,浅浅的笑靥,冷冷的一瞥,随风起伏的庄稼,新婚之夜的红烛,绕梁的歌声,飘扬的舞袖,一朵迷住眼睛的雪花,一滴滚落脸庞的泪珠,狼烟四起,尸横遍野,田园荒芜,家族迁徙,爱与仇,欢乐与悲伤……祖先的生活一一驶过。这一刻是多么的漫长。我只顾观望人世沧桑,白云苍狗,忘记扇动翅膀,忘记恐惧,忘记死亡。就在落地的一瞬间,一只手扯住我高高飞起,是她。
“你是么这苕呢?”她呜咽道。 这时,我望见从她那里飞出七八颗晶莹闪烁的东西,飘在我脸上,湿湿的,发出淡淡的腐烂气息。是泪吗? 我们已经越过长江,江流浩浩。 我们躺在白云里,望着远处悠悠移动的月亮。 我说,我想去摸一摸月亮。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说歇歇吧,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飞往月亮,但不是今天。 我说就在我坠落时,望见一系列画面,洪水,野鹿,庄稼,大火,炊烟,死人等等,奇特之极。我在里面曾经望见一位酷似她的大姐姐,穿着鹅黄色的古装,衣袖飘飘。腰间悬着长剑,左手打着一柄牡丹花的纸伞。从一座石桥上走过,回过头一笑,好漂亮。可惜这位大姐姐一闪而过,后面再没出现。 她眼睛一亮,扭过头去,然后回过头一笑,说,是不是这样的? 我跳起来喊,是的,好像呵。 她嫣然一笑,说,你看到的那位大姐姐就是我。 我哈哈大笑,说她鬼扯,那位大姐姐起码也有一二十岁,而你只有七岁,差好大一截呢。 她说很久很久以前,她总是这副装扮,周游天下。我翻来滚去大笑,几乎跌落。 她没理会我,陷入沉思,喃喃说,不可思议,他怎么会望见先前的我呢?
过一会,她对我说,“喊我‘姑姑’。” 我说呸,要我喊你“姑姑”,你只比我大一岁,凭什么做我姑姑? 她说她爹喊她娘就喊“姑姑”。我大笑,说怎么可能。那你娘怎么喊你爹呢?她说:“我娘喊我爹喊‘过儿’。”什么“过儿”,我问。她说她爹姓“杨”名“过”。我很奇怪,问她为什么姓“不”,不姓“杨”?她大笑,说:“哄你这个苕的。” 她说,从前,她,她爹,她娘三人住在陕西终南山的“活死人墓”。活死人墓是一座地宫,有大厅,有卧室,有厨房,有书房,有练功房等等,各房间以通道相连。有明道,有暗道。 我笑她“嘀嘀嗒”(方言,吹牛皮)。 她说是真的。 “那你‘家家’呢?”我问。 她调皮地眨眨眼,说:“她也在。” “但你说只有你,你爹,你娘三个人呵。”我说。 “别打岔。”她脸一沉。我一吐舌头。
她说她爹武功天下第一,她娘的武功在江湖上也是屈指可数。有一年,江湖上有一个白莲教的头目为非作歹,还会使妖术,江湖人士联合敦请她爹娘出山。爹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终消灭白莲教头目,还获得白莲教妖书以及现在我们背上的这两双翅膀。妖书上写着怎么剪纸为人,撒豆成兵,等等妖术。 实际上,“剪纸为人”,剪出来的人虽然施法后能蹦能跳,但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不过凭这妖法剪的鸟兽虫鱼,施法后,几乎就是真的,而且还可以想怎么剪就怎么剪。 妖书上还写着怎么“易容”,就是“化装”,想化装成什么人就化装成什么人。 他爹如获至宝,天天剪纸给她玩,还化装成各色人等逗她。比如总是化装成一个小男孩,跑过来,她吃一惊,问他怎么钻入这坟里来的,小孩东扯西拉说了一大通,然后说有一头狗熊要吃他,要躲起来,她藏好他。后来,果然来了一头大狗熊,说来吃一个小男孩,问她看见没有。其实这小男孩跟大狗熊全是她爹一个人装的。 女孩说这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当时他们三人蜗居在“活死人墓”,墓里暗无天日。她娘成天在药房里熬药,说喝了这药就会长生不老,他们三人可以永远在一起。每天三人均要喝一大碗据说可以长生不老的药。 她爹每隔一段时间就发一次狂。暴躁,易怒,拿剑走来走去乱砍,她娘说这是在墓里闷的。她爹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不喜欢生活在孤寂昏暗的“活死人墓”。她娘则相反,喜欢冷清,喜欢“活死人墓”。她娘原本就是在这墓里长大成人的。她娘总是劝她爹一起搬出去住,但她爹总是不答应。因为他爱她娘,不想让她生活不自在。 她爹的性格原本就有那么一点不稳定,江湖上称他爹为“西狂”,就是“住在西方的狂人”。
一天,她在墓室里学写字,娘坐在一旁教她。忽然,她爹拿着一柄黑铁剑从另一间墓室走来,目光癫狂,壁灯的火光一闪一闪映着他的脸,可怕之极。她知道,爹又一次发狂了。但这一回似乎更严重。 她娘站起来,定定望着她爹,一言不发,脸上满是悲哀。这时,她爹一剑刺穿她娘的胸膛。 她娘完全可以躲过这一剑,但没有。 她坐在旁边绝望地大喊一声。爹陡然醒过来,望见自己铸成大错,目瞪口呆。 她娘嘴里流出鲜血,微笑着说,这是我自愿的。我知道,唯有一死,才能让你自由。“活死人墓”不是你呆的地方,我不想再拖累你。你带着女儿出去,去找郭襄,她是好姑娘,你跟她,还有咱们的女儿,三人一起好好过日子吧。 然后她娘捏住剑,毅然往外一拔,血汩汩流出,室内忽然花香弥漫。娘转过头来,望着她微微一笑,说,爹娘是在……话未说完,头一歪,缓缓倒在地上。 她爹悲痛欲绝,大喊一声,墓室摇摇晃晃,一时间她还以为会坍塌。爹扑过去,抱起她娘的尸体,跌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只是流泪。她在旁边喊了她爹好几次,她爹置若罔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她过来看她爹,她爹依然抱着她娘的尸体,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如泥雕木塑。一宿之间,竟然头发全白。 她喊她爹,她爹不理。给他端来饭菜,他也不吃。 第三天,她端来饭菜,放在石桌上,然后坐在角落里,默默望着爹。 爹依然坐在地上,抱着娘的尸体,一动不动,表情呆滞。双眼已经溃烂,因为流泪过度。 她坐在角落里望着他,一坐好久。 娘的尸体一天天腐烂,爹依然抱在怀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蛆虫爬来爬去,爬上爹的脸庞,见孔就钻。溃烂的眼眶已经成为蛆窝。 她几次想过去清理,最终忍住。 她照旧每天过来,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望着爹与娘。 娘的尸体逐渐变成骷髅,爹依旧抱在怀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天,她忽然发现,原来爹已经死了,心跳已停,不过依然紧紧抱着娘的骷髅。后来,爹的遗体也腐烂,蛆虫又爬来爬去。爬向她这里,她捏住蛆虫,让它们往回爬。一条又一条。她不敢捏死它们,因为这蛆虫是爹变出来的。最后爹也变成骷髅。两具骷髅就那么抱在一起。 她依然每天过来,坐在角落里,一坐就是好久,默默望着爹娘的骷髅。她不能相信他们死了。娘不是说他们可以长生不老,三人永永远远在一起的吗? 那一年她才九岁。
她一天天过来,坐在角落里,等着她爹她娘复活。她做了好多次相同的梦,她爹她娘从地上爬起来,她爹说,爹娘是在玩游戏,逗她玩的。醒来后一次又一次的流泪。 她相信,她爹她娘会从地上爬起来的。 她一天又一天过来,坐在那里等候奇迹。她相信奇迹会发生,真的好相信。 终于有一天,她明白,奇迹不会发生。爹跟娘的的确确死了,再也不会醒来。永远也不会醒来。 她大哭起来,说,娘,娘,你为什么要哄我,你不是说我们三人长生不老,永永远远生活在一起的吗? 她抱起爹与娘的骨骸,骨骼纷纷碎裂,啪啪啪落在地上。再也分不清谁是爹的,谁是娘的。 她将爹娘的骨骸放在棺材里。活死人墓里有一具白玉空棺。她记得有一次,她爹摸着空棺,笑着对她娘说,你每天熬药,让我们长生不老,这么好的棺材白白浪费了,太可惜。 终究没有浪费。 她关上棺盖,走出活死人墓。 这是她自爹娘死以来第一次走出活死人墓。 经过水边时,发现自己宛然已是一个大姑娘。后来一看历书,原来她每天坐在角落里望着她爹与她娘,不知时间流逝,竟然已过三十七年。
那时候,我在云端听完她的叙述,大笑,说她是天下第一扯谎精,她现在也不过七岁,还扯谎说爹娘死的时候已有九岁,后来又过三十七年,那不是有四十六岁吗?我在学前班数学可是第一名呢。再说四十六岁应该是老妈妈,怎么还能是大姑娘呢? 她欲言又止,于是任由我讥笑,一言不发,站在云头,徐徐扇动透明的大翅膀,宛如仙女。 我们一前一后向回飞去,像两只大蜻蜓,穿行在月光里。 最后,落在她家的屋顶上。 她点亮灯。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腐烂气息。她说,这让她想起活死人墓。 我笑道,你还编呵,说点有趣的故事好不好? 她说,那天她从红花渠走过,渠水流淌,白浪翻滚,数不清的大人小孩,男男女女,泡在里面消暑。沟渠里,从头至尾,沿途是腿。整体望上去像一只大蜈蚣。 她望见一个女人领着一个小孩在路上缓缓走,那个小孩就是我。 她望见我,一呆,怎么这熟悉?后来想起来,当年她与爹娘一家三口生活在活死人墓里时,她爹经常化装成一个小男孩来逗她玩。 而我,就跟那个小男孩相貌一模一样。真的,除了衣服、头发,一点区别也没有。 说完,她闭上眼,好像在回想过去。然后,她微微一笑,两边嘴角高高翘起,像一弯红月亮。 真的,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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