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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十三年前的那一天。 女孩卷着裤腿,在沟渠里走来走去。 我说:“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城去了。” “我晓得。”她踢着渠水,似乎心不在焉。 “我还会回来的。”我说。 “我晓得。”她继续漠然说,头也未抬。 我有些沮丧,说:“我回去吃饭了,要不然外公又要喊了。” “嗯。”她依旧低着头。 我迟疑着往回走,又觉得心不安,回过头准备跟她再说几句话。 她依旧低着头站在那里,忽然一滴泪珠啪嗒落下,我吃一惊,咽住话语。这时,又一滴泪珠啪嗒落下,接着又一滴,我呆在那里,一筹莫展。最后,只好转身离去。走着走着,忽然心里一酸,大哭起来,一路哭着回家。
当天晚上,一觉醒来,忽然想起女孩低头落泪的场景,心里一疼,如燕子掠过水面,泛起无数涟漪。 我决定去找她。 她家我上回去过一次,而且她外婆晚上总不在,我不必担心碰见。 我蹑手蹑足打开房门,探出头去,外公一如既往坐在黑暗的堂屋里,默默叼着烟,痴痴呆呆,不知在想些什么。我从他面前走过去时,他依然未察觉。 我借着微弱的光线望了一下挂钟,凌晨两点。 我拔下门闩,自后门溜出。 这一夜,依然是繁星满天,银河迢迢垂地。 一只夜鸟悠悠飞过银河。停了一会儿,又一只夜鸟飞过银河。 我在等第三只夜鸟飞过银河。为什么一定要等第三只? 我也不知道。 没有第三只。走吧。
“你要去哪里?”一个秀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一抬头,是一只蜗牛,爬在樱桃树上,从小屋里探出头向我询问。 “我要去‘不晓得’家。”我回答。 “谁是‘不晓得’?”蜗牛问。 “就是喊魂婆婆的外孙女。”我回答。 蜗牛紧张地说:“莫去莫去。” “为什么?”我问。 “莫去莫去。”蜗牛缩进小屋里。
黑暗里的路是白色的,蜿蜿蜒蜒似醉酒的白蛇。 一只大黑熊摇摇摆摆走来,它竟然是直立行走,一边走一边挠腋窝。 “你往哪里去?”它瓮声瓮气问我。 “我要去‘不晓得’家。”我回答。 “谁是‘不晓得’?”黑熊问。 “就是喊魂婆婆的外孙女。”我回答。 “莫去莫去。”黑熊紧张地说。 “为什么?”我问。 “莫去莫去。”黑熊俯身,改以四肢行走,蹒跚而去。
“不晓得”家在村里的偏僻之地,门前有一口池塘,上面漂着一些红色的荇藻。 “你往哪里去?”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问我。说话好像有些漏风。 我低头一瞧,池塘旁的土包上,两只大兔子,一黑一白,坐在那里钓鱼。兔子不去拔萝卜,钓什么鱼呢?我有些犯疑。 问我话的是大白兔,它的门齿缺了一颗,头上系着红蝴蝶结。 “我要去‘不晓得’家。”我回答。 “莫去莫去。”它们一起摇头,四只长耳朵甩来甩去。 “为什么?”我问。 他们只是摇头,“莫去莫去。” 这时,塘里的鱼儿纷纷露出头来,说:“莫去莫去。” 话音此起彼伏。 我从塘边走过,一些鱼跟在我后面,追在后面喊:“莫去莫去,莫去莫去。”
女孩家围着很高的院墙。我站在门口向敲门。突然想起有一次女孩说,除去太阳月亮,以及人,她什么也可以剪,而且只要愿意,全可以变成真的。她家的院墙是否也是她剪的呢? “你剪的东西变成活的以后,还会不会变回来呢?”那次,她剪出一只活猴子,我问。 “当然,”她说,“一般过一晚上就还原成纸了。除非……”她狡黠地转了一下眼珠,继续说,“拿‘癞咳马’(方言:癞蛤蟆)的毒浆泡纸,再放到最圆的月亮底下晒七七四十九天,剪的东西就一直是活的了。” “那如果我要变回来呢?”我问。 “那还不简单,”她笑着说,“把我教给你的口诀倒着念就可以了。” 说不定她家的院墙就是她剪的,何不试一试?然后偷偷走进去,吓唬吓唬她? 我想了一下口诀,思索怎么倒着念。
良久,我对着院墙低声念道:“狗当你把我,猴当我把你。走底海在鸟,游上天在鱼。” 巨大的院墙无声无息缓缓腾空而起,缓缓缩小,悠悠飘落在我跟前。 我又惊又喜拾起,这只是一张巴掌大小的剪纸。 女孩的家暴露在眼前。这是一座破破烂烂的老屋,椽腐墙裂,青苔蔓延。 一只九个头的大狗趴在门前,望见我,但是没吠。它认得我,我上回来过。 “旺喜,”当时她抚着狗头,指着我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只狗也是她剪的,据说吃过九个夜晚爬墙的坏人,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屋里点着昏暗的灯火,“不晓得”还没睡吗? 我蹑手蹑足走至窗前,垫了几块土砖,站上去,两手握住窗栏,往里偷窥。 屋里燃着油灯,地上摆着一个深深的老式大澡盆,腾腾冒着热气,氤氲缭绕,显得怅惘之极。
女孩竟光着瘦瘦的身体坐在她家的老式梳妆台前,缓缓梳头。 我吃一惊,脸腾地红了。这是我第一次望见不穿衣服的小女孩。 想从土砖上跳下来回避,不知为什么竟挪不动腿。 她为什么这么晚洗澡呢? 女孩全然不知窗外有人,依然不紧不慢梳着头。她的头发乌黑亮丽。梳完后,她将梳子搁到梳妆台上,“啪嗒”,好似搁在我的心上。 她两手抱住头,左右转一转,突然一扯,竟取下头发。 她戴的竟是假发。 她光光的头上有一道细细的拉链。只见她徐徐一拉,“噼噼啪啪”,头皮竟裂出一个口子。她拽住口子两边死劲往下剥,一颗疙疙瘩瘩的头颅露出来,然后“咯咯咯咯”变大,比先前大出近一倍多。 女孩站起来,继续拉住皮肤往下剥,这张皮好像紧身衣,先前紧紧勒住她的身体,让它收缩似六七岁的小女孩,现在随着艰难剥下,身体逐渐“咯咯咯”膨胀变大,恢复先前的体态,当她剥落至脚踝时,已完全是个大人,驼背的大人,背上有两个驼峰。 又浓又粘的液体附在人皮与身体之间,伸缩如藕丝。这液体是从身体里渗透出来的,源源不绝流出,散发出浓浓的腐臭味,很快弥漫过来,我几乎窒息。想逃,但挪不动腿。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如一团浓涎滑落瓶口。
这时,她转过身来,我差点大喊一声。 她就是喊魂婆婆。 含魂婆婆与女孩竟然是一个人。 难怪三舅有一次犯疑说,那女伢在的时候,含魂婆婆就不在。喊魂婆婆在的时候,那女伢就不在,从冇见过两人在一起走。 喊魂婆婆缓缓向澡盆走去,弯着背,背上耸立着两个硬硬的驼峰,天知道她先前是怎么将这两坨玩意绷直的。 依旧是那张瘪瘪凹凹的脸,嵌枯诡怪。纹路清晰的皱纹纵横交错如蛛网。面部及全身已经腐烂,湿垮垮的,浓涎从里面缓缓渗出来,缓缓滑落。走过之处,亮晶晶如一只巨大的鼻涕虫爬过。瘪瘪的乳房似两片皱皱缩缩的大腌菜叶子,耷拉在有如旧草垫的肚皮上。稀稀拉拉的体毛黏成戏台上小丑的鼠须。她一边走一边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拈着什么东西。天哪,竟然是扭来扭去的蛆,肥肥软软的。
我牙齿咯咯咯直响,脑袋里像有一万个原子弹在爆炸。 “哪个?”含魂婆婆偏过头,望着窗口。然后像一只大鼻涕虫缓缓蠕动,走至窗口。 她望见我一呆,面上表情痛苦之极。 “为么事你会来?”她绝望地望着我,摇着头。 良久,她闭上眼微微一笑,两边嘴角高高翘起,像一弯红月亮。 真的,她笑了。 然后,一咬牙,抬起一只鸟爪似的手,向我咽喉扼来。我只是呆呆望着她,也不逃,也不反抗。 忽然,她望见我左手腕上的藤编手镯,她先前托点头鸟送给我的。那只手镯上缠着星星点点的白花,似乎永不凋谢。她一呆,手一松,但还搁在我的咽喉上,冰凉粘滑。 这时,手镯上的白花突然次第枯萎,一朵一朵坠落,我似乎听见,她好像也听见,白花落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每一声犹如炮弹落在心头。 “啪哒”,手镯忽然断裂,悠悠脱落。 她一扭头,拿开手,显得心碎之极,颓然瘫在地上。
我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有如尖椎划裂天穹。 闻声而至的村民抓住了她,她丝毫也未抵抗。人们在她家搜出好多怪诞物品,腐烂的丝绸古装;锈涩的宝刀,上写“屠龙”;一大堆各式各色的剪刀;干瘪的蛤蟆及壁虎,以及各类鸟羽;成箱的白色剪纸;好多人皮,有男有女,还有堆起来的假发;一些古书,听人说有什么《白莲秘籍》;《秘籍》里夹着一封泛黄的信,识字的人说这是一个叫张无忌的人临死写给一个什么“终南山活死人墓杨女侠”的,说什么送来屠龙宝刀请她代为保管。看日期好像是明朝洪武年间。 我想起她说,她有七百岁了。后来我看历史,七百年前,正是宋末元初之时。 我看见了那个奇怪的白布口袋。原来卖给我“鹦鹉鱼”的黑衣老头就是她。“鹦鹉鱼”想来也是她剪的。 外公走过来,抱起站在一旁呆呆看热闹的我,一言不发往回走。 突然,从他衣服领口里,露出那本所谓的《白莲秘籍》。原来外公趁人不注意,偷偷藏起了它。 天亮了。
我一回家就发起高烧。朦朦胧胧里好多村民陆续来看望我,纷纷摇头叹息。他们议论起巫婆。好像一派主张送派出所,一派主张就地处决,免得将来逃走,再次为祸。 村里的好多不祥之事全归在她头上。什么张二旺走在自家屋檐下,结果一块瓦从檐上落下来砸在额头,差点没死,一定是她念的诀,因为二旺调戏过化身为女伢的她;什么玉清嫂大年初一抱着几个月大的细伢在炭笼边烤火,外面有人喊她,她竟糊里糊涂将伢直接放在炭笼上,出去跟人谈话,结果细伢的屁股肉烤化了,白生生的尻骨也露出来了,肯定也是喊魂婆婆作的祟,因为玉清嫂拿扫帚打过她。以及谁不该死的死了,谁不该病的病了,庄稼无故闹虫害等等。
从闲谈里我还得知,喊魂婆婆是解放前搬来的,总是给村民喊魂,好像还蛮灵的。两年前回了一趟老家,说把她外孙女带来了,但别人也没看见,她说外孙女害羞,躲在屋里不敢见人。后来外孙女自己一个人出来了,说自己的家家是喊魂婆婆。虽然大家犯疑,说几十年来也没见这老太婆有女儿,哪里来的外孙女。但大家也不想为这个又臭又脏的老太婆伤脑筋。再说村里大多数的爹爹婆婆蛮信她。
两天后我听见三舅在堂屋里兴奋地嚷,大队决定要烧死含魂婆婆,反正她不是人,美国造的蛤蟆精,派来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烧死也不犯法。今天晚上在打谷场上召开火烧大会。外公好像不让他去,但他说大队规定男的都必须去。外公于是不让二姨去,但二姨跟他顶嘴,说凭什么不让她去,妇女能顶半边天。
于是当天晚上外公一个人在家照顾我。 晚上,我听见外面喧喧嚷嚷,好多人说着笑着从窗前经过,夹杂着小孩的哭闹,好像赶集。我知道他们去打谷场看热闹。 外公唉声叹气,不停喃喃自语,含含糊糊听不清楚。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后来一觉醒来,四外寂静,只有墙边蛐蛐的纺织厂在加班加点。 窗外,暗夜沉沉。 外公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跟以前一样叼着烟袋,陷入沉思。我喊了他几声,他置若罔闻。 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出大门。 四外有如坟场,死气沉沉。我站在一道矮墙上眺望打谷场,黑压压的人群,火光冲天,此起彼伏的呼喊遥遥传来,飘忽如风里的烛火。 难道已经开始烧她了?我心里一沉,死劲跑,摔了几跤,但顾不得疼。
当我赶到时,发现火光其实是火把发出的。打谷场四周燃遍火把,有如白昼,看情形她还没烧。 人山人海。 我爬上人群后方的一个草垛,上面已有几个孩子,有一个认得我,说:“咦,你也来了。” 他说现在民兵在剥她的皮,因为有人怀疑她现在的这张人皮也是假的。 我越过浪涛似攒动的人头望过去。临时搭起的土台上,几个醉醺醺的壮汉在疯狂撕扯她的皮肤。她被绑在台中央的木柱上,毫无反抗之意,一声不吭,任由处置。台下喝彩声震天动地。 死亡正是她需要的,她对人世已无眷恋。 皮肤已经扯成一片片的,如破布条,缤纷挂在脸上,脖子上,胸前,在晚风里飘荡。黑色的液体自她体内缓缓涌出,腐臭味弥漫在夜空。 今夜,繁星依旧满天,远方,银河依旧迢迢垂地。 一朵蒲公英悠悠飞来,旋转不定。 我从草垛上毅然站起,忽然,她好像也望见我,头向这方微微一点。 我们目光对视,那一瞬好像已是亿万年。
忽然,她似乎微微一笑,虽然脸上皮肉零乱,还是可以看见,两边嘴角高高翘起,像一弯红月亮。 真的,她笑了。 人们也望见她笑了,群情鼎沸,喊声此起彼伏,“烧死她——烧死她——” 忽然,不知谁在后面踢了我一脚,我从草垛上栽了下去,虽然地上全是厚厚的稻草,还是生疼,眼前金星乱冒,一时间爬不起来。 就在这时,我听见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撕心裂肺,高喊:“鱼在天上游——鸟在海底走——你把我当猴——我把你当狗——” 我转过头,望见人群惊慌四散,一股飓风自土台方向吹来,我眯起双眼。地上的稻草飞扬起来,纷纷打在我脸上,眼花缭乱。这时一大群各色各类的鸟也纷纷自土台上面飞起,盘旋,天昏地暗。 我知道这是她的剪纸,当时也摆在台上,准备跟她一起当众焚烧。 白头翁,天鹅,秃鹫,黄鹂,啄木鸟,百灵,鹁鸪,金丝燕,大雕,乌鸦,点头鸟,摇头鸟,九头鸟,死不鸟等,嘁嘁喳喳,铺天盖地,纷纷啄向村民。 大地忽地摇晃起来,我看见老虎,花豹,恐龙,大象,大灰狼,独角兽,熊猫,骆驼,蟒蛇,猿猴,流氓兔,野猪,唐老鸭等也纷纷自台上的箱子里源源不绝跑出,四下追咬村民。 鸟鸣,兽嚎,人嚷,人哭,犹如滚粥。
我在草垛里挖了一个洞,躲起来。外面乱糟糟的,不知什么时候恢复正常,有一瞬间,我还以为这是世界末日。 忽然,外面陡地安静,天空也恢复先前的光亮。我探出头,鸟兽消失无踪。遍地皆是伏地呻吟的村民。 我往台上望去,她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怔怔发呆。良久,一只录音鸟自天外悠悠飞来,停在我掌上,说:“我将永远跟着你,杨飞烟。”然后一拍翅膀,转头离去。 我惘然回去,外公兀自坐在我床前,叼着烟,火光一明一灭,一动不动,失魂落魄。 “家爹。”我喊他,他依旧不应。我推了他一下,他缓缓倒地。 他死了。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