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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多年以后,回忆起这一时光,我忽然醒悟,当时我紧紧拉着的,正是我的初恋呵。
我的第二次恋爱是在十几年后,大二之时。 一天,我坐在校园杉林深处的石凳上,读《聊斋》。 高高的云杉傲然耸立,直指苍穹。四野空旷,幽静,鸟鸣啁啾。鹁鸪,黄鹂,百灵等在头顶飞来飞去,偶尔落下一团红色的鸟屎,吃了浆果的缘故。石桌上鸟屎斑斑,鲜艳美丽。 偶一抬头,对面石桌旁坐着一位美女,长发飘逸,面容秀美,嚼着口香糖,望见我在望她,粲然一笑,光辉灿烂。 于是我每隔五秒就偷看她一秒。突然,她扔过来一个纸团,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我发现你一直在偷看我。频率:5秒/次 ” 我微微一笑,在后面续写道:“因为你是美女。”揉成一团扔了回去。 她打开一瞧,盈盈一笑,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扔了过来。 纸上写着:“这不是理由。” 我在后面写道:“对,其实是因为我好色。”又扔了过去。 她点点头,又写了几个字,扔过来。 “为表彰你的诚实,现恩准你抬起头大大方方望我一小时。”
寝室里,掌声噼噼啪啪。邓大高跑过来,紧紧握住我的双手,高嚷:“余天同志,我代表国家与人民祝贺你泡上本校第一大酷女,第二大美女。” 我笑道:“不敢当,不敢当,这要感谢党和政府的正确指引和无微不至的关怀。” “哥们,”张民一拍我的肩头,酸溜溜地说,“这么难泡的美女都泡上了,透露一点秘诀。” “秘诀就是我乃宇宙第一酷男,魅力无边无际如茫茫宇宙磅礴无尽。” 众人啧声连连,纷纷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以前我听说过她,也见过一两次面。 她姓“李”,名“知道”。荒诞之极的名字。现在是外语系大二学生。 她一向独来独往,远离大众,远离一切社团活动。但绝非冷傲,待人和蔼,脸上总是浅笑吟吟,妩媚之极。经常一个人在校园走来走去,秀发飘扬,好像在找谁。成绩总是年级第一名。 她也不住在校内,从大一起就如此。学工处为什么会点头答应,这是一个谜。 说实话,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这么容易就泡上她。如果照实说出去,别人一定会说我大吹法螺。 她的性格让人捉摸不定,飘忽如烟。时而欢天喜地,时而落落寡欢,大起大落。跟她在一起,总感觉四周全是绝望,无边无际的绝望,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逐渐我也感染上她的绝望,总是忐忑不安,等着什么灾祸来临。
每一次我们分离,她总流露出无穷无尽的忧伤,好像我们永不再相会。 我感觉她似曾相识,好像从前在哪里见过。 有一回我跟她逛音像店,她望见一盒哀乐,又惊又喜,急忙掏钱。问她为何,她说:“昨天我的月亮死了,我要给它举行遗体告别仪式。” “月亮是我的小宠物。别人喜欢遛狗,我喜欢遛月亮。”走在街上,她说。 我一笑,问她怎么遛? “月亮走,我也走呵。”她嫣然一笑,继续说,“每当初月,就是我的月亮狗诞生之际,瘦瘦的,小小的,我就喊着它跟我一起散步。它一天天长起来,肥肥白白的,可爱极了。月亮狗很顽皮,有时躲在云层里跟我捉迷藏,喊它好几次才屁颠颠跑出来。有时它走丢了,一连几天不见踪影,我就四处寻找,坐在屋里一边写遗失启事,一边想它。突然一天它回来了,我欣喜若狂,端起水盆给它洗澡,跟它一起唱歌。日子一天天过去,它一天天衰老,日益消瘦,直至死亡,我就给它画一张像埋在土里,然后等它的下一代诞生。” “它吃什么呢?”我问。 “我的秘密。”她说,“每天我坐在窗前,将我的秘密一五一十喂给它,它喜欢吃我的秘密。” “我也喜欢吃你的秘密。”我一笑。 她别有深意的瞟了我一眼,忽然间我觉得这目光似曾相识。她说:“我的秘密你全知道。” “什么?”我吃一惊。 她诡秘一笑,转回先前的话题,问:“是不是觉得我假天真,令人作呕。” “有一点。”我一笑,作呕状。 “你也可以去遛月亮的。”她盈盈一笑。 “我可做不来,”我笑道,“再说月亮是你的小宠物,可不是我的。” 她说:“月亮可不止一个,它无穷无尽。实际上,它就在我们心底。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只月亮狗。” 她扭过头定定望着我,说:“只有你唤出心底的那只月亮狗,天上的月亮才是你的。”
那一天,我们躺在公园里,她依偎在我胸膛,忽然笑着说:“我给你留一个‘胎记’。”说完咬住我胸口,死劲吸了一会,在我胸口留下一块胭脂红的血淤。 她说:“当这血淤消失之时,就是我消失之时。” 她在黑夜的大街上来回飞跑,长发飘扬,咯咯咯笑着,笑声里包含着无法言说的绝望。 一颗流星飞过天穹,“我们一起许愿。”她拉着我跳起来喊,然后低头祈祷。 我问她祈祷些什么,她笑而不答。忽然,又一颗流星飞过,她黯然神伤。 “我祈祷的是,”她说,“那一颗流星将是世界上最后一颗流星。”她望着我,两眼似泛着星光的湖泊,说,“但是不灵。你呢?” 我说:“我祈祷的是再过三秒钟后大地塌陷,我们两人一起沉入地心。也不灵。” 我们相视大笑,笑声里包含苦涩。 “唱一首歌吧。”我们不约而同喊。
“是冰冻的时分,已过零时的夜晚,往事就像流星刹那划过心房……”她低声唱起来。这是一首老歌,许美静的《都是夜归人》。 “灰暗的深夜,是寂寞的世界,感觉一点点苏醒,一点点撒野,你的爱已模糊,你的忧伤还清楚,我们于是流浪这座夜的城市,彷徨着彷徨,迷惘着迷惘,选择在月亮光下被遗忘……”
前所未有的忧伤自我们心头缓缓泛起,弥漫在夜空。 我望着天上的繁星。太阳系,银河系,河外星系,在宇宙的深处,应该也有一颗类似地球的星球,我们的忧伤必将通过几百亿几万亿光年的距离到达该处,那里会有成万上亿的人在暗夜里接收到我们的忧伤,从而彻夜难眠。
“你忘了吧所有的厮守承诺,谁都是爱得没有一点的把握,也别去想哪里是甜蜜的梦想,还是孤单的路上自由的孤单,你忘了吧所有的甜美的梦,梦醒后多久才见温暖的曙光,像夜归的灵魂失去了方向,也不去管情路上永恒太短暂。”她张开双臂在大街上,在夜空里,在宇宙间旋转。泪流满面。 我给她拭泪时,闻到一股浓浓的腐臭味,似曾相识。她的泪水是腐臭的。 其实她嘴里也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虽然她总是嚼口香糖。
胸口的血淤一天天黯淡。 她送给我一张生日卡,上面写着:“我将永远跟着你,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好像自崔健的一句歌词化而来。 她也是左手写字。我说:“我从前有一位好友也是左撇子。” “是吗?”她笑道,“他现在在哪里。” “他死了。”我说。 “不,”她说,“他永远也不会死。”
胸口的血淤一天天黯淡。 一天夜晚,我们一起看完电影后,她说:“走,去我家。” 先前我从没去过她家,问她家在哪里,她总不说。 我们在城市的陋巷里转来转去,最后在一栋破旧不堪的楼房前停住。她取出钥匙,打开门,一股腐烂气息迎面而来。 虽然亮着灯,房屋里依然光线昏暗。家具古旧之极。这氛围似曾相识。 “你爱我吗?”她问。 我微微一笑,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她说。 “我爱你。”我说。 停了一会儿。我问:“你爱我吗?” 她也一笑,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我说。 “我爱你。”她也说。 我们会心一笑,相互搂抱,然后疯狂做爱。 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爱”,我们只知道,我需要她,她需要我,足矣。
屋里的腐烂气息越来越浓,我们在忧伤里亲吻,交合。明天似乎就是世界末日。 忽然,我在她的右耳垂后面发现一颗黑痣。凑近去看,竟是一个“笑”字。我急忙转过去望她的左耳垂,后面也有一颗黑痣,依稀是一个“微”字。 好像一发炮弹落在心头,我呆在那里。 她翻身穿起衣服,冷冷望着我,突然闭上眼,微微一笑。 两边嘴角高高翘起,好像一弯红月亮。 “是你?”我惊问。 “是我。”她冷冷说。 “余天来也是你。”我问。 “余天来也是我。”她冷冷说。 我颓然倚在墙上,往事就像流星,刹那划过心头。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