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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         
微笑
作者:饿鱼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2-10 18:12:11


   

    我在六岁时,寄居在外公家。外公家在偏远农村。
    虽然以前陆陆续续来过几次,但那时还小,什么也记不得。因此当我这一次来,感觉犹如第一次。而且知道这一次要住比较长的时间,更是忐忑不安。
    这里滨临长江,港湾环绕。一路走来,两边田野茫茫,沟渠纵横。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这么长的沟渠。当时正是炎夏。道旁深深的沟渠里渠水流淌,白浪翻滚。数不清的大人小孩,男男女女,泡在里面,既消暑,也嬉戏。窄窄长长的沟渠里列队似的排了无穷无尽的人,延伸至远方,好像长了好多腿的巨型蜈蚣。

    外公家是一座青砖大瓦房,檐角飞起,古色古香。门前的空庭虽是泥地,但清洁坦荡。一道水沟经过门前,沟缘平整。正对门前的沟面上搭着几大块青石。
    “喊家爹。”母亲在后面推我。“家爹”是本地“外公”的俗称。
    我怯生生望着面前低头瞧我的陌生老人,嗫嚅难以张口。
    “苕,还怕丑?”母亲拍着我的头。“苕”就是红薯,在本地是“傻瓜”的俗称。“怕丑”则是“害羞”的意思。
    外公哈哈大笑。他是一个高大爽朗的老人。

    外婆几年前就已去世。家里除外公外,还有二姨与三舅。外公待我不错,三舅最好,二姨则一般。二舅与三姨每天晨出晚归,外公经常在家,敲敲打打,做些小椅子,小凳子,鸟笼,木龛,偶人,小木头房子等。他给我做了一柄木剑,配剑鞘的;一个孙悟空的木偶以及一个猪八戒的木偶。只要一喊“孙悟空”这三字,它的眼睛就会咕碌碌转动。“如果不喊‘停’,它就会转一百年。”外公说。且不谈真假,反正有几次我没喊“停”,第二天醒来时它还在不慌不忙骨碌碌转眼珠,最后我瞧着瞧着实在忍不住,只好喊“停”。迄今我也不知机理何在。而猪八戒的大肚子实际上是存钱罐,拔出它屁股上的木塞,它就会笑呵呵蹲下屁股,一枚一枚“屙”出硬币。我觉得这有绝佳的教育意义。钱就是臭大便。
    不知为什么,附近没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孩,而有那么两三个又不大理睬我,他们总是去很远的地方嬉戏,天知道是什么宝地。通常我呆在门前的空庭,自娱自乐。

    外公下午偶尔出去,一去就很久,天黑方回。
    “就在门口玩,莫走远了。”每次出门他总这么叮嘱。
    一次,他指着远处一个背着白布袋的黑衣老头说:“他是专门卖细伢的。看见在外面一个人乱跑的细伢就抓到布袋里,驮到蛮远蛮远的地方去卖。”我很不以为然,肚里暗笑他将我当三岁小孩哄。我已经六岁了。
    我时时在门口望见那个背白布袋的黑衣老头,他总在远远的路上晃悠,鬼鬼祟祟的。也难怪外公要造他的谣。

    一天,我蹲在水沟旁,瞧沟里的土蛤蟆。蓦地,脑后响起一个喑哑的声音,“这个小哥哥,买不买么东西?”
    我回头一看,大吃一惊。那个背白布袋的黑衣老头幽灵似的站在背后。
    “不买。”我赶忙回答,害怕之极。
    “我有蛮多宝贝。比如,会说话的鱼。”他诡秘一笑。
    会说话的鱼?我有些好奇。
    黑衣老头放下驮着的白口袋,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像鲤鱼但尾巴处又生着两条人腿的玩意,将它放到水沟里。顷刻间怪鱼像青蛙似的后腿一蹬一蹬游起来,我目瞪口呆。
    黑衣老头突然问:“吃了冇?” “冇”是本地方言“没有”的意思。我正欲回答,忽然怪鱼在水里张嘴道:“吃了冇?”原来老头不是问我。接着,老头又说:“小哥哥好。”怪鱼也张嘴道:“小哥哥好。”
    怪鱼的声音像一岁左右的婴儿。
    “几多钱?”我问。
    “五分钱。”老头回答。
    这么贵?我嘀咕。然后拔出猪八戒的屁塞,让它“屙”出五枚硬币。当时的硬币是有分子钱的,现在分子钱早已淘汰。
    黑衣老头背上白口袋,飘然而去,从此我再未见过他。

    “吃了冇?”我问。
    “吃了冇?”怪鱼也跟着说,警惕地瞪着我。
    “你叫么事名字?”我问。“么事”是“什么”的本地方言。
    “你叫么事名字?”怪鱼还是跟着说,咕咚咕咚吐着泡泡。
    “你几大了?”我又问。手伸到水里想摸摸它,它却一扭头,一蹬一蹬游到另一边。
    然后继续瞪着我,说:“你几大了?”
    “我六岁了,你呢?”我说。
    “我六岁了,你呢?”它说。
    “你能不能不学别个讲话?”我有些不耐烦。
    怪鱼腿一蹬,来回游了一圈,有些得意洋洋,说:“你能不能不学别个讲话?”
    “你就是会学别个讲话?”我骂它。
    “你就是会学别个讲话。”它诡秘地眨了眨死鱼眼。
    我忽然感觉莫名的愤怒,去抓它。但总抓不着。它一边躲一边咯咯咯怪笑,笑声也像婴儿,上气不接下气。两腿上下翻踢,溅得我满脸都是臭水。
    我愤怒之极,骂道:“你妈×!”
    它也骂:“你妈×!”
    “你妈×!”我捡起一颗石子砸它,它轻轻松松就躲开了。
    我又去捡石子,它见势一蹬一蹬往沟的下游逃,一边逃嘴里一边嚷:“你妈×!你妈×!你妈×!你妈×……”

   原来它并不是只会别人说一句,它也跟一句。我怒火腾腾,一边拿石子砸它一边狂追,它在前头一边骂一边游。
    越追越远,眼角的余光朦朦胧胧让我知晓,自己穿过房屋,树林,田地,忽然,斜坡前面出现一个巨大的港湾,沟水哗哗流入其间。怪鱼也跟着游入,杳无影踪。日光在水面闪闪烁烁,恍惚迷离。

    我垂头丧气,正拟往回走。发现左前方有一只大青蛙,蹲在那里瞧我,傲慢之极。哼,我跑过去想捉住它。它见我过来,一蹦一蹦逃跑。
    青蛙在前方蹦着蹦着,忽然不见。眼前出现一道灌溉的沟渠,混凝土砌成。渠沿上坐着一个蓝衣女孩,从背影望上去,约摸六七岁。低着头不知在做些什么。
    沟渠对面是无垠的土地。好多农民正在耕地。望起来好像是春耕时分,但现在分明是炎夏。
    最奇怪的是,他们不是用犁来翻地。八九头大水牛费劲拉着一具巨大的动物骨骼,那骨骼有二三层楼高,脊椎骨有一二十米长,两侧肋骨挨着地面,他们就是用肋骨来翻地。远远的又有一具类似的动物骨骼,也是如此这般翻着地。再远处也是如此,直至天边。它们的头骨皆高高昂起。后面拖着长长的尾椎,没有腿骨。
    我走过去,久久张望,瞠目结舌。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去时,一个湿亮的声音在右前方喊:“小细伢,过来。”犹如一滴夜雨落在我心里。
    我扭头一瞧,是那个坐在渠沿上的蓝衣女孩。肤色微黑,容貌婉丽。眼睛亮晶晶的,如黑夜里,挂在屋檐的露珠,映着月光。
    她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远远递过来,说:“给你。”
    我迟疑着走过去,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白色的剪纸,图案是两只老虎,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
    她眨眨眼,说:“这两个老虎跑起来直飚的。”
    我会心一笑,在她旁边坐下。
    她屁股旁摆了一大堆剪纸,我一一拿起来看。
    图案各式各色。有“鸡叼鱼”,就是一只大公鸡叼起一尾大鲤鱼;有‘乌龟塔’,就是好多乌龟叠罗汉。有站立起来手拉手跳舞的小老鼠,有蛤蟆吞人,有单足站在娃娃头上的大象,有老虎追小孩,还有小孩追老虎,有在月亮上系绳上吊的长尾猴,以及两手高高举起一头大水牛的小女孩,等等。

    忽然,我一呆。眼前是一张怪鱼的剪纸,这怪鱼就是黑衣老头卖给我的那一种,长得像鲤鱼,但尾巴处生着两条人腿。
    “这是鹦鹉鱼,会说话,别个说一句,它就学一句。”女孩说。
    “哦。”原来如此。“你也看到过这鱼呀?”我问。
    “那肯定嘞。”她狡黠一笑。然后问我,“你喜欢么事动物?”
    我挠了挠后脑勺,想起刚才看见的青蛙,就说:“咳马(方言:青蛙)。”
    她拿出一张白纸,左手操起小剪刀,喀嚓喀嚓,一下剪出一只青蛙,栩栩如生。
    “给。”她递给我。然后问:“还要不要?”
    “还要。”我点点头。
    她又剪了一只青蛙。
    “还要不要?”她又问。
    “还要。”
    她再次剪了一只青蛙,递给我。
    “还要不要?”
    “还要。”
    又一只青蛙。
    如此这番,她一连剪了十几只青蛙,我手里捏了一大叠。

    “纸完了。”她放下剪刀。定睛望着我,叹了一口气,说:“你就是这样的伢,喜欢么事,就总是喜欢,永远不会厌倦。”
    她扭过头,定定望着前方,像是想起什么遥远的事情,良久未语。
    “他们拖的是么事呵?”我下巴一扬,指着前面犁地的大骨骼,问。
    “你不晓得,那是恐龙的骨头唦。”她回答。
    “呵?”我蛮吃惊。
    “这里有蛮多恐龙骨头,”她说,“冇得么事用,别个就废物利用,把恐龙的胯子撇了,排子骨磨坚,犁地比一般的铁犁要好得多。”
    “胯子”是本地“腿”的俗称,“排子骨”是本地“肋骨”的俗称。“撇”是“掰断”的意思。
    她继续说:“而且别个相信用龙骨来犁地,雨水充足,庄稼长得好。”
    原来如此。
    “你是么这会剪纸呵?”我问。
    “跟我家家学的。”她回答。“家家”是本地“外婆”的俗称。
    “你家家是做么事的呵?”
    她蹙起眉头,说:“她现在冇做么事,一天到晚捡渣子。”“捡渣子”是“捡破烂”的土语。

    突然,她凑近我,低声说:“她原来是‘喊魂’的,后来大队说她搞封建迷信,‘不紧’(方言:不许)她‘喊’了。”
    我感觉她嘴里散发出淡淡的腐烂气息,但不令人讨厌,因为这气息甜而软,闻起来倒有点舒服。
    “么事叫‘喊魂’?”我问。
    “‘喊魂’都不晓得?就是有的人魂一不小心就出了窍,飘着飘着就迷了路,非要喊回来。”她说。
    “那么样喊呢?”我问。
    “用纸剪一些小人,在小人‘高头’(方言“上面”)写那个人的名字,贴到他屋的外头的门高头,墙高头,再把那个人经常穿的衣服放到门口,四面八方喊那个人的名字,魂就飞回来了。”她回答。
    我似懂非懂,胡乱点了点头。
    她问我:“你叫么事名字?”
    “余天,你呢?”我问她。
    “不晓得。”她狡黠一笑。
    “是么不晓得呢?”我问。
    她说:“我姓‘不’,名‘晓得’。这个名字是不是蛮怪?”
    我点点头。
    她笑盈盈低头凑近我,说:“你念一下我的姓。”
    “‘不’。”我念道。
    “是不是像打屁的声音?”她笑问。
    我们哈哈大笑。
    我们越好第二天见面。

    翌日,我偷偷溜出来,来到老地方。
    “给。”她捏着一大沓东西递给我,我一看,全是剪纸青蛙,各式各色。有仰天舌头卷起太阳的青蛙,有吞吃老虎的青蛙,有蹲在一支插在花瓶里的荷花上的青蛙,有腾云驾雾的青蛙,有被两个小孩钓起来的青蛙,等等。全是白纸剪的。
    “为么事不用红纸剪呢?”我以前见过的剪纸都是红的。
    “因为我不喜欢红颜色。”她蹙起眉头,接着问我,“你喜不喜欢我剪的咳马?”
    “喜欢。”
    “那我以后就给你剪蛮多蛮多咳马。”她张开两臂,比划着说。
    “好。”我说,忽然叹了口气。
    “为么事叹气呢?”她问。
    “要是你剪的东西都能变活就好了,像神笔马良画的画那样,都变成真的了。”我说。
    她眼睛一亮,说:“你真的这么想,看来我冇选错你。”
    我不解其意。
    “你先莫慌,过几天着。”她望着前方,嘴角泛着微笑。

    那些日子,我总溜出来跟她玩。我们有时跟在犁地的恐龙骨后(奇怪,这些地好像永远也犁不完),捡从地里翻出来的泥鳅鳝鱼之类的;有时在草地里捉蚱蜢,将七八个系在一条线上让它们蹦,看它们丑态百出;有时在荷塘边捉蜻蜓,然后用细线绑住它的肚子,让它在天上飞,我们在下面牵着,像放风筝。
    我喜欢蜻蜓的眼睛,大大的,晶莹闪烁,像绿宝石。
    “你真的蛮喜欢?”她问。
    “嗯。”我点点头。

    一次,她送给我一个小布袋,我一打开,吃一惊,里面全是蜻蜓的眼睛,像一大堆细玻璃珠,发着绿莹莹的冷光。

    有一回我们在一个港汊看见一个渔民,六十来岁,肤色黧黑,站在岸边,右手高高举起鱼叉,眼睛盯着水面,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他这是做么事呵?”我问女孩。
    “捕鱼。”女孩回答。
    我们站在旁边看。等了半天,他还未动。
    “他是么还不动呵?”我有些不耐烦。
    “因为鱼还冇来。”
    “那鱼么时候来呢?”
    “鱼不会来。”
    “鱼是么不会来呢?”
    “因为这里根本就冇得鱼。”
    “那他为么事在这里捉鱼呢?”
    “因为他相信这里有鱼。”
    “他为么事相信这里有鱼呢?”
    “因为他就是相信。”女孩转过脸来,对我说:“他已经站在这里七八天了,就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白天黑夜。”
    “他是么不休息下子呢,等鱼来了再举叉子也可以唦。”我说。
    “那就来不及了。因为鱼从水里钻出来的时间一般蛮短,机会一错就过,所以他非要保持这个姿势。”她说。
    “他不累呵?”我叹了口气。
    “累呵,但他已经学会忍耐,学会等。”她也叹了口气,接着说,“他会永远这样等下去,因为他相信这里有鱼。”
    我们默默无言往回走,良久,她叹了一口气。我望了她一眼,只觉得她的神态像我死去的外婆。

    “听说你这些天跟巫婆屋里的那个女伢一起玩,是不是呵?”二姨问。(“屋里的”,本地方言“家”。)
    “嗯。”我说。
    “莫跟那个女伢玩,别个都讲巫婆鬼里鬼气的,还有麻风病,蛮吓人,大队里几次要把她赶出去,要不是那些爹爹婆婆们拦着,早就赶到不晓得哪里去了。”二姨说。
    我忽然想起女孩的名字,暗笑。
    “还笑,大人讲话要听着,都是那个鬼女伢教坏的。”二姨见我这样气更大了。
    “好了好了,”三舅出来打圆场,说,“他也冇做么坏事,蛮乖的一个伢。”
    “还冇做么坏事,”二姨愤愤地说,“听别个讲他们捉了蛮多‘丁丁’(方言:蜻蜓),把眼睛都掐了,那些丁丁都瞎了眼睛在天上到处飞,瞎碰瞎撞的,造孽(造孽:方言“悲惨”)死。”
    三舅呵呵地乐个不停。
    外公把筷子一放,当时我们正在吃饭,对着二姨说:“你就少放几个屁,闷不死你。你搁不得你姐姐,也莫搁不得她的伢唦。”
    “我是那样的人,我是那样的人?”二姨霍地丢下碗筷起身回房。
    大家埋头吃饭,均不吭声。

    虽然外公帮我说话,但他也认为我跟巫婆的外孙女在一起玩蛮不好,对我看紧了,不让我出去。他下午也不再出门,一整天呆在家。
    我一个人成天孤寂地玩着外公给我做的玩具,百无聊赖。
    孙悟空成天对我咕咚咕咚转眼珠,好似在思考什么。我跟它面面相觑,也咕咚咕咚转眼珠,一转就是好几个时辰。
    我想念她。

    一天晚上,我睡在床上,望着窗口叮叮当当的月光发呆。忽然,一声鸟鸣,一只鸟自窗口飞入,在我头顶徘徊。
    这是一只白鸥状的鸟,嘴里叼着什么东西。突然,它落在我床头,一张口。我翻身起来,从枕头上捡起那东西。
    这是一个藤编的手镯,上面绕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我翻来覆去玩了一会儿,然后在套在左手碗上,正好合适。我忽然想起上次女孩从地上拔了一根细细的草茎,绕在我的左手碗上量来量去,问她做什么,她抿着嘴笑而不答。
    这一定是女孩送的,我心花怒放。

    白鸥伏在床头,好像没有飞走的意思。我问它:“这‘箍子’(方言,镯子、戒指之类的统称)是不是她送的?”它居然点点头。我欣喜万分。又问:“她现在在哪里呵?”它点点头。“她想不想我呢?”我又问。白鸥点点头。“她是不是还在剪纸呵?”白鸥点点头。“你是么晓得我住在这里的呢?”白鸥点点头。“你是么能听懂我说的话呢?”白鸥点点头。“为甚么你只会点头呢?”白鸥点点头。“你是一个蛮坏的鸟。”白鸥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想起白鸥,往枕边一瞧,白鸥不见了。
    枕头上只有一张白色的剪纸,图案是一只白鸥。

    我得了怪病,眼珠骨碌碌转个不停,无法自控。回想起来,应该是成天对着孙悟空跟着它一起骨碌碌转眼珠而导致的。
    白天骨碌碌转,晚上骨碌碌转,睡觉骨碌碌转,走路骨碌碌转,谈话骨碌碌转,吃饭骨碌碌转,上厕所也骨碌碌转。眼前天旋地转。
    因为方向混乱,走起路来像绿头苍蝇,歪歪扭扭,晃来晃去,经常撞到门上、墙上、桌子上,落得一头的疙瘩,像庙里的如来。吃饭时筷子也是晃来晃去,不知道怎么去拈菜,经常伸到二姨或三舅的饭碗里去挟菜。家里养的鸡鸭鹅什么的好像也成天屁颠屁颠跳着歪歪扭扭的圆圈舞。上厕所时好几次错踏,失足落入粪坑,沾一腿的粪便。

    最初外公他们以为我是跟他们赌气,故意装出来的,后来发现越来越不对劲,于是把我送到了大队卫生院。
    卫生院里全是光着脚丫子的医生与护士,“啪啪啪”跑来跑去。我原以为“赤脚医生”只是一个称呼,没想到真的是赤着脚板。我低着头,无数脚丫子在眼前旋转。
    医生一筹莫展,说这是返祖现象,谁让我们的祖先是猴子呢?无法可救,静观其变吧。
    三舅骂骂咧咧地领着我往回走。因为眼珠骨碌碌旋转不停,我望不清四周景物。天地摇摇晃晃,似一个巨大的摇篮。

    “这个小哥哥的病拖下去只怕要出危险。”突然,一个颤巍巍且湿软滑腻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好像肥蛆缓缓爬过心头。
    “喊魂婆婆,莫胡扯,滚远点。”三舅吼道。
    “滚远就滚远,滚远就滚远……”老婆婆喃喃说,缓缓与我交错而过。一声叹息。从她那里飘来一股浓厚的腐烂气息。
    “能够救的不让救,能够救的不让救……”她在我们身后一边走一边唠叨。

    突然,三舅喊了一声:“喊魂婆婆,过来。”
    我听见老婆婆缓缓返回。
    三舅拉着我转过身,问:“你是不是能够救唦,不能救我踢死你。”
    老婆婆嘿嘿一笑,说:“不能救就不这样说,不能救就不这样说……”
    然后她说:“我来瞄一下,我来瞄一下……”我望见一个模模糊糊五颜六色的东西凑近我。因为眼珠转动的缘故,我看东西都是一塌糊涂,尤其是这一两天更糟。腐烂的气息令我窒息。
    “这叫‘陀螺眼’,受了外邪引诱,如果不治的话,两个眼珠转着转着就会从眼眶子里面掉出来,这个伢以后就冇得眼珠子了,有眼无珠呵……”老婆婆絮絮叨叨。
    三舅急了,问:“那是么样治呢?”
    老婆婆嘿嘿一笑,说:“刚好我身上带着几张符,不过呢,我不能够治……”
    三舅忙问:“你是么不能治呢?”
    老婆婆说:“我要是跟别个治病,大队里晓得了,又要批我了。”
    三舅说:“你放心,这里又冇得别哪个人,你不说,我不说,哪个晓得?”
    “那我就试下子嘞。”老婆婆说。她似乎从身上掏出个什么白花花的东西,搁在手掌上。
    “这剪的个白纸人有个么用呢?”我听见三舅说。
    “你冇看到上面还画着灵符,有冇得用你等下子就知道了。”老婆婆很不高兴。

    然后她似乎向符纸上吐了一口浓痰,端着符纸一巴掌拍在我的额头上,符纸借着浓痰贴在额头上。我吓一大跳。
    只听她嘴里念念有词:“鱼在天上游,鸟在海底走。你把我当猴,我把你当狗。”
    我的眼珠突地停止转动,定睛一望。眼前飘着张形状像人的白纸片,目光从白纸片两旁穿过去,我大吃一惊。
    这是一张瘪瘪凹凹的脸,嵌枯诡怪。纹路清晰的皱纹纵横交错如蛛网。脸肉好像已经腐烂,湿湿的,腐水从里面缓缓渗出,像浓涎,一丝一丝悬垂。眼睛混浊,眼角里堆着血红的脓液,鬼鬼祟祟地盯着我,像暗夜的猫头鹰。
    她的头发竟梳得光光溜溜,盘着一个老式发髻。
    “快点走,快点走,莫吓倒小伢了。”三舅赶着这丑老太婆,她还是驼背,背上有两个驼峰。
    丑老太婆缓缓离去。临去时,别有深意地瞟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莫怕莫怕,她就是这个鬼样子,但她还蛮好,不害人。”三舅安慰我。
    “她是哪个呵?”我问三舅。
    三舅调皮一笑,说:“她就是你小媳妇的家家唦。”
    原来她是女孩的外婆。

    外公觉得,这次生病可能是将我看得太紧闷出来的结果,加之是“不晓得”的外婆医好了我,从此就允许我出去跟“不晓得”玩。
    “这是你剪的么?”我拿着那张白鸥剪纸问“不晓得”。
    女孩一笑,说:“是呵,这是我剪的‘点头鸟’。”
    “么唦,‘点头鸟’?”
    “是呵,因为别个每问它一句话,它就点一下头。”
    “噢,难怪。那它是么样变活的呢?我那天看到的是个活鸟。”
    女孩狡黠一笑,说:“苕,当然是我让它变活的唦。你那天不是说蛮想我剪的纸都变成活的,那我就变活给你看唦。”
    “我不信。”我说。
    “那好,现在我念一句,你跟着念一句。”女孩笑盈盈说。
    我点头。

    “鱼在天上游。”
    “鱼在天上游。”
    “鸟在海底走。”
    “鸟在海底走。”
    “你把我当猴。”
    “你把我当猴。”
    “我把你当狗。”
    “我把你当狗。”
    女孩两手捧着“点头鸟”的剪纸,对我说:“吹口气”
    我吹了一口气。突然,那张剪纸幻化成先前那只白鸥状的大鸟,展翅飞起,直至白云之上,杳无影踪。
    我瞠目结舌。
    “给你。”女孩又递给一大叠东西。我知道还是青蛙。我们每次见面她都递给我一大叠纸剪的青蛙。

    我拿过来一看,发现这次跟上几次不同,以前全是白色的,而这次均是绿色的。图案也没先前那么奇特,普普通通如一般民间剪纸。
    “我晓得你不是蛮喜欢白颜色,所以都染成绿的了。也不剪蛮歪的,免得你家爹他们讲拐话。”(“拐”,方言“坏”。)
    “我昨天看到你的家家了,”我说,“好吓人啦,是么那丑呢?”
    女孩蹙起眉头说:“那是因为她老了。”
    “她几大了哇?”我问。
    女孩神神秘秘凑近我,说:“七百岁了。”
    “哄人。”我笑了。
    “哄你是小狗子。”她有些生气。
    “好,我信。”我赶忙说。
    她笑靥如花,拍了一下我的头,说:“你蛮可爱嘞。”我受宠若惊。

    紧接着她敛起笑容,忧伤起来。说:“如果我跟我家家一样丑,你还喜不喜欢我呢?”
    “你不会变丑的。”我说。
    “人老了就会变丑。我也会老哇,也会变丑的。”她说。
    “不,你老了还是跟现在一样好看。”我说。
    “如果不是呢?”她问。
    我低头无语。
    她叹了一口气,说:“说来说去,你就是不喜欢丑女,是不是?”
    我歪着头慎重思考了一会,点头说:“那当然。”
    她又叹了一口气,望着前方,沉默不语,显得忧伤之极。

    那时候,我们并肩坐在渠沿上,高高的白云从头顶缓缓驶过,犹如一艘欲沉的大船。无数乘客在船上跑来跑去,绝望的喊声杂沓着远远传来,好似蚊鸣。
    “你是不是哭了哇?”我问,忐忑不安。
    她敲了一下我的头,说:“苕,我是么会哭呢?”然后站了起来,低头望着我一笑,说,“来,我们把这些咳马都放了。”她一扬手里的青蛙剪纸。
    “么样放呢?”我问。
    “苕,”她说,“念我教你的口诀唦。”
    我们一起喊:“鱼在天上游,鸟在海底走。你把我当猴,我把你当狗。”
    吹。
    青蛙纷纷从我们手里蹦出,遍地皆是,蹦蹦跳跳而去。

    有一回我们站在田埂上,对面吹吹打打过来一群人,原来是迎亲的队伍。我们兴致勃勃地望着这队伍过去。过去很久了她还翘首张望,似乎羡慕不已。
    “你以后结不结婚?”她问我。
    “不结。”我摇摇头。
    “为么事不结呢?”她饶有兴趣。
    “结婚蛮丑。”我说。
    她咯咯大笑,说:“那有么丑的呢?”
    “总之不结。”我说。
    “要是跟我呢,结不结?”她笑嘻嘻望着我。
    “也不结。”我说。
    “为么事呵?”她问。
    “因为结婚蛮丑。”我说。
    她又咯咯笑起来。紧接着,敛起笑容,忧伤起来。然后说:“就算你想跟我结,我也不会跟你结的。总有一天你会讨厌我,我不会跟讨厌我的人结婚的。”她忽然扭过脸,望着我,目光灼灼,说,“但我会总是跟着你,你跑也跑不脱。”

    一天,她神神秘秘对我说:“今天晚上你能不能偷偷跑出来玩啦?”
    “玩么事呢?”我问。
    她低声说:“蛮好玩的东西。”
    “是么好东西唦?”我问。
    “你来了就晓得了唦。”她卖关子。
    我说我试一试。
    于是我们约定了时间,她在我外公家的后门等我。

    当天晚上,我吃完晚饭后假装上床,外公很惊讶,说:“咦,今天这个伢睡这早呵?”三舅过来找我玩,我假装睡着了,他没奈何,在房里转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动静,可他们好像老是不睡,我急得翻来覆去。堂屋的挂钟已敲过九点了。
    等着等着我竟睡着了,脑子里迷迷糊糊兀自想着此事,云遮雾掩地做了一些梦,光怪陆离,好像均与此事有关。比如什么我已经溜出了门呢,但找来找去找不到她呢之类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梦见喊魂婆婆。她的脸低下来向我得意地狞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脸上的浓涎一缕一缕落在我的脸上,冰凉滑腻,好恶心。我大喊一声,猛地醒来。
    完了完了,我急忙爬起来。现在几点了,现在几点了?

    外面寂静无声,外公他们应该已经睡熟了,我蹑手蹑足走到房门口,打开门。堂屋里漆黑一团,只有挂钟嗒嗒的走动声,每一声都像小鼓槌打在心头。
    突然,我望见堂屋里火光一明一灭,定睛一看,外公竟坐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吸烟。表情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火光让他的脸一隐一现,恍惚迷离。夜这么深,为什么还不睡呢?
    他竟没有注意我。我强压住心跳,试着从他面前蹑手蹑足走过去,他竟无动于衷,依然一动不动。
    我向厨房走去,心脏咚咚咚乱跳,房屋的后门也是厨房的后门。我拔下门闩,迅速溜了出去。
    繁星满天,银河遥遥垂地。
    夜空浩瀚。

    “你这个坏蛋,让我等这久……”她从黑暗里飘出来。
    “我不小心睡着了。”我很不好意思。
    “哼,我就知道,”她说,笑嘻嘻拿出一张啄木鸟的剪纸,说,“刚才我剪了一个啄木鸟,正准备放出去,让它飞到你房里把你啄醒,结果你出来了。”
    我们都笑了。
    她牵着我的手往前走,她的手冰凉之极。
    我说你的手是么这冰呢,她说是你的手太暖和了。然后幽幽叹了一口气,说:“我的手好久冇像你那样暖和了。”
    “我们到哪里去呀?”我问。
    “我们到天上去。”她诡秘一笑。
    她牵着我向黑夜更黑处走去。夜色茫茫。飘飞不定的露水沾湿我的脸庞。从她呼吸里散发出的腐烂气息在夜空里显得比以往更浓。
    我紧紧拉住她冰凉的手,内心充满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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