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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一定要像娘那样 到了做晚饭的时间了。天寿独子留在铁匠铺里,明伊进了厨房。长今正往豆芽篮子里浇水,刚才哭肿的眼睛现在还红红的。长今专心致志地浇水,似乎全然忘记了刚才挨打的事。 明伊假装没看见,走到锅台前点上火,然后把米放上去。明伊偷偷瞟了长今一眼,看见长今正在摘豆芽,明伊欣慰地笑了。这个时候的长今真是个年幼无知的孩子,虽说是明伊亲生,明伊却怎么也搞不懂她。 切萝卜丝、捣蒜、切葱,然后摆好,明伊的动作敏捷而又娴熟。有一段时间,厨房里只有菜板发出轻快的声音。明伊觉得厨房过于安静,于是回头去看长今,却发现长今正用豆芽摆出一个“天”字。明伊的心里咯噔一下,就像撕裂般难受。应该趁她不太懂事,就教她学会放弃,可究竟怎么办才好呢? “长今啊。” 孩子压根没听见母亲在叫自己。 “长今啊。” “……怎么了?” “你真想学写字吗?” “是呀,娘。” “从明天开始,娘教你写字。” “这是真的吗?” “是的,但你以后不许再去学堂了。” “娘,您也会写字吗?” “你没听懂我的话吗?条件是你不许再去学堂!” “是,娘,我知道了。” 孩子回答得很痛快,但是明伊仍不放心。什么时候高兴起来,她肯定会忘记一切的。 “娘的心情……长今啊,娘害怕失去你和爹,你一定要理解娘的苦衷啊。” “不用担心,娘,我以后不去学堂就是了,那个秘密我也会藏起来的。” 年纪轻轻的孩子表情却是无比坚决,明伊决定相信她的眼神。 “娘又是什么时候学习写字的呢?” 孩子兴致勃勃,高兴得喃喃自语。 “爹说得对。娘会画画,还会做衣服,娘做的饭菜也是天下第一。哪怕是土呢,娘也能做出可口的食物。” 孩子的话让明伊感到幸福,却也激起她心灵深处的不安。 “爹要我向娘学习,我一定要像娘那样。”
那天夜里,天寿和明伊房间里的煤油灯直到很晚才熄灭。不谙世事的长今睡着了,明伊给她胖乎乎的小腿敷上碾碎的药草。长今因为隔三差五就要挨打,小腿上留下了颜色不一的伤疤。 天寿默默地打量着妻子和女儿,他在寻找说话的机会。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单凭说话时的语气,就知道天寿有多么怜惜妻子了。明伊的心里更加难过了。 “孩子既然看见了,她就会刨根问底追问个没完。” “其实,我也是想给孩子留点希望才跟她说的。” “……” “当我告诉她白丁人家的孩子不可以读书识字时,你不知道她的叹息有多么悲伤……” “希望,恐怕也会变成妄想吧。” “不过你做得好象有点过火。这个孩子的理智像你,而不管不顾的性格好象是受了我的遗传,天生的性格谁都不能否认啊。” “就因为天生的性格谁也否认不了,所以我才更担心。” “夫人。” 天寿呼唤妻子的声音充满无限的温柔。明伊感觉奇怪,于是抬头打量丈夫,天寿正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深邃目光凝视着妻子。而在平时,只要对视时间稍长,他都会感到害羞。 “让我们忘记道士的预言吧,很久以前我就想这样做了,他猜对了两个字只是偶然,第三个字和我们无关。我们权且这样理解吧。”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希望这是真的。就应该这样,也只能这样。” 妻子的回应出乎意料,天寿脸上顿时明朗起来,可惜这明朗的表情也只有短暂的一瞬。 “即使没有道士的预言,我们也要小心翼翼地生活。就算预言错了,可那些想要置我于死地的尚宫们都还活得好好的。另外我还听说当今的圣上非常暴戾,简直让人发指,有很多人只因为说错一句话就当场毙命。废后的事情他还不知道,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如果有奸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禀告,到那时……” 明伊的身体剧烈颤抖,天寿也无言以对。 “我能活下来就已经是老天的恩惠了。我们不应该再给孩子留下那些没用的希望,而应该教她怎样习惯没有希望的生活。出身卑微怎么啦?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我心里已经感激不尽了。”
我们不应该再给孩子留下那些没用的希望,而应该教她怎样习惯没有希望的生活。天寿表面上静静倾听,内心深处却在大声呼喊,“不是这样的!”这样的话只能对已经没有希望的人说,并且也只有与死亡之恐惧做过斗争的人才能听懂。 长今却不是这样。孩子的希望就像芝麻叶,是斩不断,采不绝的,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只要它的根还扎在泥土中,只要它的茎还有阳光照射,它就永远不会停止生长。这就好像明伊,明知自己会因天寿而死,却依然紧紧追随;这又像是天寿,明知自己会牵累明伊,却还是不忍心把她放弃。尽管他救了人,而被救的人却要因他而死,所谓希望也许就是这样吧。 天寿和明伊埋头于各自的心事,长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静静地流淌。那天夜里,夫妻两个辗转反侧,彻夜不能入眠。
又过了七个月,一口轿子悄悄抬进了仁士洪家里。夜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仁士洪和身着素服的老妇人相对坐在外间。两人纹丝不动,互相对视,沉默在他们中间蔓延、膨胀,几乎淹没了呼吸声。 “大监*(朝鲜时代辅佐将军的武官——译者注)大人!” 急切而紧张的声音分明是一种信号,预示着苦心等待的人终于来了。 “圣上驾到!” 仁士洪猛然起身,准备迎接圣驾。谁知不等他迈步,大王已经跑了进来。祖孙二人一见面就抱头痛哭。可怜王后当年连大王的龙袍都没摸过,更没能目睹龙颜。尽管他已经成为一国之君,可一见到外婆,便立刻变成了一个缺少亲情抚慰的外孙。他那尊贵的眼泪,哗哗地流个不停。 外婆还有一个任务没有完成,她努力使自己情绪稳定,拿出了随身带来的包袱。仁士洪接过来打开,废后尹氏的遗愿终于得以实现。血迹斑驳的锦衫交到了燕山君手上。 “圣上……这……这是你母后临终前留下的血迹。她一边吐血一边嘱咐我,如果元子将来能登上王位,务必把这个交给他。她请圣上为她报这血海深仇……” 外婆放声痛哭,孙子翻了翻眼睛。 “是谁?是谁害死了母后?” “圣上……” “您快说出来!寡人一定会为母后报仇的。元勋功臣也好,先王的后宫也好,寡人一定要斩草除根,一定要为母后报仇。即使谋害母后的人是太后,寡人也要亲手杀了她。您快说呀,一个也不要漏掉,统统说出来!”
当天夜里,大小官员都被召集到景福宫思政殿,分东西两边落座,等候圣上降旨。紧接着,圣上坐上御座,满脸杀气地扫视群臣。所有的人都猜不透究竟出了什么事。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讨论为废后封谥号和陵号的事宜。” 修撰权达手首先站了出来。 “殿下!请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左议政李克均也积极参与。 “殿下!先王有遗训,废后之事不得再提。请殿下明察,并收回成命。” 燕山君似乎早有准备,高声断喝道。 “立刻把这两个人关进大牢!” 官员中间哗然骚动。但是燕山君根本就不把他们的建议放在眼里。 “内禁卫干什么呢?立刻把这两个家伙关进大牢!” 内禁卫甲士跑过来带走了权达手和李克均。直到这时,官员们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禁不住冷汗直冒。 “主张赐死母后的王室!不予反驳的大小官员!打点赐死药的官员!把赐死药端到母后面前的军官!配置赐死药的内医院医官!装殓造墓、安置棺椁的内禁卫甲士!一个不漏,统统处死!现在就动手!立即执行!”
燕山君狂傲不可一世。燕山十年(1054年)三月,甲子士祸*(燕山君将所有与废后尹氏赐死事件相关的官员、王室、军官、甲士全部处死,这在历史上称为甲子士祸)爆发,那天的天气格外晴朗。 人声鼎沸的集市上,响起了喜气洋洋的太平箫声。长今正拿着一个装饰品爱不释手,听见箫声便像兔子似的竖直了耳朵。 “爹!好象是要演戏吧。” “是啊,可能吧。” 戏班子恰好从父女二人面前经过。长今拉起父亲的手便在后面跟着,天寿被长今拉着往前走。眼前突然出现一块板报,板报前面有很多人正在围观。父女两个不以为然地走了过去,天寿怎么也没想到,板报上面贴的竟然是通缉令,而通缉对象正是自己。通缉令上有三个男人的画像,天寿处于中间,格外显眼。 戏班子在摔跤场前停下了,一个男人正跟一位身材魁梧的壮士较量,眨眼之间那壮士便将对方掀倒在地。看热闹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叫好声。
看来这是一场有赌注的摔跤比赛。牙子数完钱后,交给了坐在一边神态傲慢的两个贵族。 贵族下了比前面一场更大的赌注,牙子得意洋洋地站到摔跤场中央,高声喊道。 “还有没有人敢跟这位壮士较量?” 人群中一阵混乱,只是没有人愿意站出来。长今站在父亲前面,看热闹的人陆陆续续地散去。恰在这时,长今响亮地说。 “爹,您去试试吧。” 这话让天寿感觉很不舒服,便不置可否,假装没有听见,只是怎么也没想到长今是如此固执。 “爹!” “嗬,不许胡说八道!” “爹,您的力气不是很大吗?连大石头都能举起来,还能搬动大铁疙瘩呢。” “不许多嘴!” “出去试一试嘛,爹!” “现在我们得走了。” 这样说着,天寿站到了长今面前。不懂事的长今终于闯下了大祸。 “等一等!我爹要上场了!”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天寿身上。牙子指着天寿问道。 “喂,你敢不敢上来较量较量?” 众人的目光可以置之不理,可是天寿不忍心辜负长今满心的期待,他终于无可奈何地走上前去。 天寿一上场,呐喊声就响彻了整个摔跤场。牙子收好了钱,兴致勃勃地观看比赛。加油助威声好似狂风骤雨一般。 沙地上的两个男人紧紧揪住对方的胯部,谁都不肯往对方倾斜,就这样僵持了很长时间。那人突然在胳膊上用力,同时用脚去踢天寿的腿肚子。趁此机会,天寿使劲抓牢对方,将他狠狠地压倒在沙地上。
比赛以三局决胜负,然而每一局都是同样的结果。看热闹的人群沸腾了,长今跑进沙地中间,兴冲冲地扑进天寿的怀抱。 “赢了!我爹赢了!” 最狼狈的还要数那几个下赌注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搞的?” “这家伙,一定是犯规了。” 牙子干脆耍起赖来。 “我看出来了,这家伙不是东镇谷那个做刀的白丁吗?” 话音未落,那几个下赌注的人都站了出来。 “你这肮脏的白丁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你这白丁竟敢坏了老子的好事?” 几个男人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挥舞着拳头冲了过来。天寿无意与他们争辩,只想钻出人群,快点儿找到长今。 “这个兔崽子,想溜……” 天寿拔腿就跑,穿过人群四处寻找长今。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对天寿大打出手,紧接着,那些男人不约而同地冲上来,你一拳我一脚地殴打起天寿来。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天寿根本来不及躲避。 “长今!” 天寿倒在地上,扭做一团,却仍然念念不忘长今。突然,伴随一声尖叫,传来了长今的声音。 “不是!我爹不是白丁!我爹……他是保护国王的军官!” 男人们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齐刷刷地回头望着长今。 “我爹不是白丁,他是军官,是保护国王的内禁卫军官!” 长今伤心地哭着,反反复复重复着刚才的话。 天寿沉默,那些男人们也都沉默了。最后还是牙子打破了死亡般的沉默。 “对,就是那个家伙!” “通缉令上的家伙!” “哎呀,真是他呀!” 男人们蜂拥而上,对着天寿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直到天寿不能动弹。然后,他们捆起天寿的手腕拖走了。 “爹!爹!” 长今推开人群,抓住父亲的脚脖子。 “不要把我爹带走,赶快放开我爹!” 牙子粗暴地把长今推倒在地,又是一阵猛打。孩子的身体就像扬起的铁锹上飞出的土块一般,无力地跌落下来。 “长今!” 天寿的嘴唇裂开了,伤痕累累,他一直在呼唤长今,眼睛几乎睁不开,却还在努力寻找长今。一定要救长今!这念头支撑着天寿站起来。天寿用尽浑身的力量,甩开他们的手,凶猛地撞了一下旁边男人的肋骨。那个男人腰部突然受到冲撞,立刻抱着肚子滚倒在地。此时,又有一个男人扑了上来。
天寿敏捷地躲开,狂打一气之后,正要跑向长今,突然有个黑乎乎的东西顶住了他的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早有士兵们赶来,拿枪指着天寿的脑袋。天寿动弹不得,听凭士兵把自己五花大绑地捆走了。 “爹!” 最让天寿感觉心疼的,不是皮开肉绽之苦,而是女儿悲切的呼唤。天寿想要告诉女儿别再无谓地哭喊,也不要跟着过来,却又担心如果自己喊出来了,反而引起士兵们的注意,所以就只好强忍着,任凭焦急的怒火烧灼内心。 “爹!爹!” 长今朝着天寿这边奋力跑来。天寿用力地朝女儿摇了摇头。 “不要再叫爹了,也不要跟上来,你先逃跑再说。” 人群中有个男人似乎读懂了天寿的心思,穿过人群捂住了长今的嘴巴。看见这个男人,天寿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男人正是同村的白丁昌大,他一定能把长今带回母亲身边的。天寿静静地闭上眼睛,把自己彻底交给了如狼似虎的士兵们。 厨房里飘出香喷喷的大酱汤的味道。看着长今急匆匆地独自跑来,明伊到处寻找天寿。 “你爹呢?” “……” “怎么了?” 长今的嘴唇不停地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爹呢?” “……” “快说话呀!” “爹……爹……爹他……” “好了,长今!你爹现在在哪儿呢?” “爹被人抓走了……” 仿佛有一根灼热而尖利的铁签从头顶直插至心脏,明伊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但她还是努力保持镇静。 “你爹被人抓走了?被什么人抓走了,怎么抓走的?” “跟别人摔跤的时候……” “摔跤?长今啊,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你说得清楚点儿,让娘听懂好不好?” “我爹跟人摔跤摔赢了,可是……”
这时候,充州女*(韩国古代的风俗,以女人娘家所在地的地名称呼结婚以后的女人——译者注)甩着胳膊走了进来。她就是昌大的女人。 “长今娘在家吗?我们家孩子他爹让我告诉你一声,你们家出事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听说长今她爹曾经当过军官,还杀死了当今圣上的亲生母亲?”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明伊勉强把持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陷进了刻骨的绝望之中。 “街上到处都贴着长今她爹的画像,看来你们还没看见。” “那长今她爹现在怎么样了?送进县衙了吗?” “不是啊,直接送到监营*(朝鲜时代各个道的官衙——译者注)去了。大王下令说,所有参与杀害他生母的人都要抓起来严刑拷打。我们家孩子他爸说,不知道会怎么处理你们家,最好还是出去避一避吧。” 听到这里,明伊赶紧站了起来。 “长今,赶快回房间收拾行李!” “为什么,娘?” “我们得去找你爹。路途很远,一定要准备好行李。” 刚才还因为恐惧而颤抖的明伊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此刻的明伊,脸上充满了悲壮,她一定要找到自己的丈夫,女儿的父亲。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