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根基(1926-1989)
第一章 1926-1943年 “我的背景就是我的家庭”
1926年,农历虎年,此时的中国处于一片风雨飘摇之中。虽然距清王朝被推翻和民国建立已有15个年头了,但是各派军阀及一些政治派别仍在和国民党政府争夺主导权。与此同时,东面的日本正在磨刀霍霍,令人担忧。就在这一年,在上海西北方150英里以外的大运河边的古城扬州,一个男婴降生了,他是一对名叫江世俊和吴月卿的年轻夫妇的第三个孩子。这一天是8月17日。
中国是一个非常重视家庭的社会,因此其传统是把一个人的姓放在前面,而不像西方那样放在后面。中国人给孩子起名时并没有一些通用的名字可供选择。所以,他们给孩子起的名字一般都有独特的意义。这些名字的所指可以无所不包,从祖先的传统到自豪的父母对未来的憧憬,而这些名字一般包括一个或两个字,每个字都有单独的意义。对于同胞手足甚至是同辈的堂兄弟姐妹来说,用同一个字作为他们名字的开头并不少见,以强化对家族的认同。江家的孩子就是这样,这个新生儿像他的哥哥姐姐一样,名字也以“泽”字开头,这个字有“施予恩惠”或“帮助”的意思。这个“泽”与毛泽东的“泽”是同一个字,但毛的名字从字面上解释是“泽被东方”的意思(有人会说这个名字具有非凡的预见性,也有人则认为不然),而江泽民这个依据孔子经典所取的名字则意味着“泽被人民”。
“成为一位领导人靠的不仅仅是他本人。”江泽慧,江泽民的妹妹,后来回忆道,“它还涉及一个家庭的历史与文化背景。如果不理解有关江主席的三件事,你就无法理解江主席:他的家庭传统、他的文化根基以及他的革命背景。‘三哥’(我一直这么称呼江泽民主席)成为国家领导人并不是偶然的。”
虽说这话对于经历了某一特定时期的中国领导人几乎同样适用,但也许没有任何人像在江身上那样,三者交织得如此紧密。江泽民的姓是“河流”的意思,这个家族起源于中国东部一片青山深处的一个贫苦村庄。但是究竟哪个村子才是江家的祖居地,一直存在争议。后来,江本人也对两个村庄之间纠缠不清的争论感到有点为难,便恳请双方“不要再胡乱猜测了”。如果有人要问,他会说他的老家在扬州,那个他出生的城市。
作为一座约有2500年历史的古城,扬州长期以来就是一个文化和商业中心。清朝统治时期,一个名为“扬州学派”的富有创造性的学术流派在这座城市兴起。
史可法是扬州历史上一个著名的人物,也是江泽民心目中的英雄和一直效仿的楷模之一。史可法生于1602年,他亲眼目睹了日益腐败的明王朝如何走向衰亡。史可法被俘并遭到杀害,成为南明王朝第一个以身殉职的高级官员。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事迹被人们广为传颂,直至史可法之死被视为神圣的殉难,足以“惊天地,泣鬼神”。
在江泽民眼中,史可法代表了中国人最为崇高的理想:爱国、勤勉、忠贞、诚实、道德和奉献。1991年,在一次接受俄罗斯媒体采访时,江再一次自豪地说起他所出生的那座城市及其最著名的人物。江说:“我是江苏省扬州人。扬州梅花岭下有史可法的‘衣冠冢’。冢前有一副对联:‘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故臣心。’”
江泽民后来有一次回忆说,民族英雄史可法的墓就在他的家乡扬州,日本人侵略中国时,他和同学们星期天经常去凭吊,每当看到墓碑上的对联“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故臣心”,便激起一种抗日的激情,决心发愤读书,树立好的民族气节。
江泽民对自己的出生之地总是感到很自豪,并一直讲一口带有明显扬州腔的普通话。江最喜欢的一个作家朱自清(他父亲的同班同学)也来自扬州,他的作品也许最能道出扬州人和他们这座城市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朱最有名的一篇散文就叫《我是扬州人》。在这篇文章中,他动情地写到这座城市:“我家跟扬州的关系,大概够得上古人说的‘生于斯,死于斯,歌哭于斯’了。”
七岁以前,江泽民随家人一起住在扬州田家巷的一座大宅子里。田家巷位于非常富裕的东关区内,毗邻大运河。田家巷得名于明朝后期,当时此地一户姓田的人家有一名才貌双全的少女得到了皇帝的垂青,做了皇贵妃(据说她精于围棋)。
江家的宅第是一座中间带有天井的传统中式大院,房子上面有着精美的石刻,房子里面摆满了书籍和艺术品。这样的一座宅子甚合江泽民的祖父江石溪的心意,他是一位学者和生意有成的商人。此外,他又是一名中医、诗人、音乐家、政治激进派和热诚的民族主义者。尽管在江泽民只有七岁的时候,江石溪就去世了,但他的价值观和信念对他的家人却有着深远的影响。江泽慧评述说:“我们家可以说是书香门第,一贯致力于学习求知,并酷爱文学艺术。我们家在读书做人方面的良好家风,一直是代代相传的。”
江的祖父在住所里收藏了丰富但并不昂贵的古籍字画。他能演奏许多种乐器,包括琵琶,他还喜欢唱歌;他爱好中国象棋,也经常在挥毫泼墨中自得其乐。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做诗。“我们的爷爷是一位了不起的诗人。”江泽慧说,她和她那位著名的兄长长得非常像,“我有一本爷爷的诗集,里面的诗反映了他所生活的那个社会。令人难过的是,原来的墨迹在‘文化大革命’的政治风暴中被毁掉了。”
江的祖父的生活也不时过得很艰难。在清朝末年发生的一次饥荒中,他的两个儿子夭折了。虽然他行医深受尊敬,但并不足以养家糊口。1919年,他在49岁那年弃医从商,进入了一个他还十分陌生的天地。他当时的行为就像中国人时下所说的“下海”。他加入了大达(或叫做大运河)航运公司,不久便成为该公司驻扬州的代表。在这期间,他把家搬到了江泽民后来出生的那座舒适的宅子。
“我的祖父不是地主,也不是资本家。”江主席在时隔80多年后解释说,“但是他受过教育,有文化,而且非常有才干。早年,船在长江上航行时,螺旋桨经常被水里疯长的水草缠住。他便发明了一台能够割断这些水草的机器,并把机器以低于实际价值的价格卖给了一个著名商人。”
然而,在早年的岁月里,江泽民只是一个子孙众多的大家庭中的一个普通男孩。单是江的父母亲,就有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在这个大家庭里,父母们希望每一个孩子都能够出人头地,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望子成龙”,就像当年他们的父辈对他们的期望一样。江家的宅子里不乏书香、音乐、艺术和有关政治的讨论,江泽民正是在这里逐渐培养起一生对这些事物的兴趣的。
江泽民七岁那年,祖父去世了,终年63岁。经济上的窘迫使江家搬到一个较为破落的地区,但是对他们来说,精神上的损失要远远大于物质上的损失。到他祖父去世的时候,他已经在远近闻名的琼花观小学上学了,这所小学离他家只有20分钟的步行路程。学校的课程设置兼顾了现代和传统两方面。其中,传统课程部分围绕四艺——文学、音乐、书法和中国象棋开设,这些都成为江泽民为之钟情一生的爱好。
也正是在这里,他养成了对音乐经久不衰的热情,学会了演奏各种各样的乐器,包括竹笛、钢琴和二胡。后者是一种起源于1000多年前的只有两根弦的中国乐器。几十年后,当一位著名的二胡演奏家因脑力不济而无法演奏时,坐在听众席上的江主席突然起立走上舞台,他要过了二胡,在一把椅子上坐定,拉了一首大家耳熟能详的曲目。
“我们江家有一大家子人”,主席的妹妹江泽慧回忆说,“我们所有人——祖父母、他们的四个儿子儿媳、一个女儿女婿以及他们的孙子女——都住在一起。没有人分家单过。”
像这样一家人住在一起,会使人想到中国人常说的“大家庭”。在这样的大家庭中,亲情纽带关系往往是既复杂又深厚的。江泽民虽然是这个家中的长子江世俊和他的妻子吴月卿所生,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却属于整个家族。
“当然,这样会显得有点挤,但一家人住在一起也有很多好处”,江泽慧说,“爷爷把自己对文化的热爱传给了自己的子女,甚至也传给了三哥和我这一代,就好像对文学艺术的爱好已经被植入了我们的基因。在爷爷的子女当中,像我父亲、我大伯和我七叔都在古典文学和诗歌方面造诣很深。我父亲是第六个儿子,而我的大伯是长子,也就是江泽民的父亲。”
什么?如果说江泽慧的父亲和江泽民的父亲是兄弟,那么江泽慧就应该是主席的堂妹,而不是亲妹妹,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江泽民确实是我的三哥,这不是修辞手段,也不是中国式的习惯称呼”,她缓缓地说道,有意卖起了关子,“要想把这点解释清楚,那就得从我出生时讲起了。”
江泽慧的父亲,同时也是江泽民叔父的江上青,并不经常回家。他是一个革命者,正因为如此,他后来才会对江泽民变得具有极为重大的意义。
早在1928年,江上青17岁那年,就秘密加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他在上海文科大学专攻文学,同时以笔为枪,写作了大量的诗歌、散文,并创办刊物和时事通讯,来批评腐败的政府,传播革命火种。江上青因为他的信仰而被捕入狱,在随后几年中,他被抓了放,放了抓。尽管有进步思想,从事着地下活动,江泽民的叔父仍然和他的家人联系紧密。1935年,24岁的他甚至同意他的母亲为他安排婚事,他母亲给他挑选的妻子是自己的侄女——王者兰。
1937年,中日冲突升级成全面战争,从此,江上青的人生轨迹也永远改变了。像许多年轻的爱国志士一样,江上青参加了共产党的军队。而后在1938年,一位名叫盛子瑾的国民党官员认识到共产党对于抗战的重要性,便请求共产党派遣一些干部前去协助他。党派了七位同志前往安徽盛的驻地,指示他们在敌占区建立党的组织,并确保共产党人对当地抗日根据地的控制。这个秘密小组就是由江上青领导的。他的公开身份是盛手下的政务秘书和抗日保安司令部的政治部主任。
在抗战持续阶段,江上青出任了安徽抗日军校的副校长。1939年7月29日,盛子瑾一行在开会的归途中再次遭到伏击,这次伏击他们的是一股地方民团。这时太阳刚下山,江上青在前面带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一阵弹雨从所骑的白马上击中倒地,壮烈牺牲,年仅28岁。
在江上青的葬礼上,他的大哥江世俊(也就是江泽民的父亲)给予了他最重要的荣誉。江上青身后留下了两个幼女,但却没有儿子。中国传统文化非常讲究孝道,而延续家族血脉与祖先崇拜则是其核心。由于女儿将加入丈夫的家族,这些义务就必须由儿子来完成。江上青这一房的香火眼看着要就此断绝了。
在传统中国文化中,没有儿子是让人无法接受的,以至于人们找到了一种变通之道来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一个人有几个儿子,而他的兄弟又死后无嗣,他便会把自己的一个儿子过继给他的兄弟家。江世俊没有犹豫。他和他的妻子吴月卿,把他们的儿子江泽民过继给了江上青的遗孀王者兰。“我希望这个孩子能够继承他父亲的遗志”,江世俊在过继仪式上说道,“向万恶的敌人复仇。”那年,江泽民13岁。
“要理解江泽民主席”,江泽慧说,“就必须懂得他的养父,也就是我的生父,江上青。他的生与死象征了三哥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所经历的那个动荡时代。”
在实际生活中,过继一事对江泽民的生活并没有太大改变。尽管江家逃到了乡下,并过着贫困生活,但他们仍然住在一起并保持着大家庭的氛围。这些年来,江泽民一直把王者兰当做至亲的婶娘,并把两个堂妹——江泽玲和江泽慧看做亲妹妹。他的生母仍然一如既往地爱他,就好像他仍然属于她一样。在过继之后,他与他生母及养母之间的关系只是稍有改变。
“在以后的日子里,江主席一直叫他的生母‘妈妈’,叫他的养母‘娘’”,江泽慧解释说,“在我们的文化中,这两个称谓都是‘母亲’的意思。不过,它们在亲密程度上还是有细微的不同。‘娘’要显得更亲一些,更像一个爱称。”(这两个称谓之间的区别很像英语里面“Mother”和“Mom”的区别。)
不过在另一种意义上,江泽民的生活彻底改变了。随着正式过继仪式的举行,他在法律上成为一名共产党英雄和烈士的儿子。他养父的牺牲,后来成为共产党革命的不朽事迹之一,尽管在那时他还不可能知道这些。
随着抗战进入白热化,大家庭中的生活变得日益艰难。江泽民的学业被迫中断。当学校在1939年底复课时,战争已在江泽民的心灵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根据日本殖民当局的规定,日语成为学校的必修课。尽管江每天都上日语课,但他却总是勉强及格,对像他这样一个具有良好语感的孩子,这不能不说是极大的反常。多年以后,他为自己成年后未能学好日语而感到遗憾,却从未后悔过少年时代的倔强。江主席说:“要不是那时我是被迫学习日语的,今天我的日语就会讲得好一些。”但那时,他却从英语学习中找到了安慰。
江在中学里出类拔萃,几乎各科成绩都是优秀,尽管他最喜欢的还是理科。受到家庭传统的熏陶以及叔伯们的训导,江继续下象棋、练书法、作画和唱歌。他在乐器演奏方面很有天赋,演奏钢琴、吉他、笛子和二胡的技巧日益进步。
1943年春,江泽民从扬州中学毕业,准备离家求学,此时距离他17岁生日还有两个月。在江苏最负盛名的高等学府——南京中央大学,有一个空缺正在等待着他。在那里,江将养成自己的两大爱好:科学知识与政治活动。此时,抗日战争即将进入尾声,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拉开它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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