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忧患奈若何,狼烟突逐兵戎见
——引子
每次当我站在溪冉的坟头朝那条通往镇口外的黄泥道张望的时候,总是止不住百感交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四十五年前,就是在这条泥路上我和溪冉分的手,从此踏上了那黄沙漫漫风烟滚滚的征战之路。唉,为什么我总是如此伤感呢,难道就是因为老了的缘故吗?
是啊,如今我已经是个步履蹒跚的老头子啦,人老了就是爱回想从前的事情,尽管那些如烟的往事里头饱藏有无尽的凄酸离别与忧伤的遗恨,可没办法呀,在我这些年寂寞孤单的生活里,追忆便是对心灵最好的慰藉。
唉,如果没有那连绵不绝的战争,没有当年在此路口的生死一别,也许如今,站在我身旁陪伴着我观花赏月、相濡以沫的还会有我的老妻溪冉呐!她肯定还会一如当年新婚时那样的漂亮、温柔啊。
日暮西山,光线渐暗,我眯起眼睛拼力向泥路的远方张望,那里是模糊的无穷无尽的山峦和黛蓝的树木。始终,无法看见我曾经是那般熟悉的广漠的草原、浩荡的风沙!在那片遥远而寒冷的疆域里如今也有着我魂牵梦萦的亲人呢,我真想念她们啊!
我又下意识地朝溪冉那座爬满青草的老坟头看了看,轻轻叹息一声,拄起拐棍慢慢向家走去……
<一>
我叫郭衣云,住在大宋朝的京城临安府附近的一个唤作庵溪的市镇上。我的家庭是平民布衣,靠父亲在镇子东面开一间染布料小作坊为生。我生长在一个动乱忧患的年代,从我懂事起,就听说了不少关于金兵进犯以及抗金的故事,尤其是岳飞岳家军的事迹与传说,令我十分着迷。人们都说要不是秦桧从中捣鬼作梗的话,当年岳元帅准能直捣黄龙府铲除金患云云。不过说归说,金兵南下的威胁多少年来一直如一把利剑高悬在我们头顶上。没人知道这些披着野兽皮的北方蛮子何时会杀下来。能吃就吃、能喝且喝,过一天算一天啦。镇子上的大户韩老爷常这样说。
这些年来我家作坊的生意还可以,我倒也衣食无忧。眨眼我十八岁了,父母做主给我娶了土郎中李大夫的小女儿李溪冉当媳妇。那年溪冉刚满十七过了门,她面若桃李,肌肤粉红嫩白,身姿窈窕,更兼温柔贤淑,煞是娇俏可爱。我俩的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幸福顺当。
公元1206年,岳飞被冤害的六十五年之后,宰相韩诧胄动议南宋皇帝赵括兴兵北伐,朝廷命大将军郭倪领兵出征。
就在这时,我被征召入伍,从军伐金,好日子到此打住了。
此时离我结婚才刚三个月,尽管我一百个不愿意,尽管溪冉哭得死去活来,十天之后,我还是洒泪揖别了父母妹妹和妻子,跟随着北伐大军,开赴中原。
临别的时候,在通往镇子外的那条黄泥路口,我一狠心跟溪冉说:娘子,此去征战生死难料,若是三年五载我仍未归还,多半便是我已长眠沙场,你我夫妻的缘分也就到头了,你还青春年少,他日若遇有合适的人家尽可另寻个归宿,娘子谨记。
我的小娇妻溪冉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夫君休要再说,我会在家里伺候好公婆,一心一意等你回来团聚。你福大命大定会无恙,还望你早归,别忘了家中的溪冉便是。
我强忍着眼泪点头说:苟能还,永相守。
我所在的军队里头,有不少象我这样的新兵,好些连媳妇都没娶就远离家乡远离亲人,千里征战沙场。也有一些是家里贫穷,为赚几个钱替有钱大户的子弟从军的。各种口音的新兵老兵混杂一起,边行军边操练边向北方开拔挺进。
我的身体自小还算壮实,个头比较高,有些蛮劲,论打架街巷附近的孩子多不是我的对手,我的远房舅舅是个跌打大夫,也会些拳脚功夫,我曾从他学过一段枪棒。对上阵厮杀怀有一点信心,只是尚未真刀真枪领教过实战滋味,心里仍不免发悚。
两个月后,我们接近了金军地界。我们这路领军的是王大节将军,他率两万之众奉命去攻打河南的蔡州。
闻说在此之前,我军另一路已攻陷了重镇泗州,王将军在帐前一气喝下大半坛子酒,豪气地对将士们说:金人也不过如此嘛,并非那么不可战胜的么,他日老子要拿他金狗的人头来祭旗子!
可事实很快证明了他的牛皮大话,蔡州城攻了一段时间硬是没攻下来,金人的守卫十分坚固,我军伤亡惨重。不得已向后退却,敌方援军杀至,金兵趁机展开大举反攻,他们来势凶猛,如狼似虎,我们来不及撤过淮河就被分割包围起来了。
那个豪气干天的王大将军早已不知所终,眼看大势已去负隅顽抗已是徒劳,死伤枕藉之中我们只好弃戈而降。那次战役中,我们被俘的有数千人。
<二>
我们被押送到黄河边上替金人拓荒屯田。
一到那里,金人就把被俘的士兵拆散,归编隶属不同的金人贵族领主,为他们干农活。自小我未曾从事过稼穑农作,日子不久,感觉十分劳累辛苦,夜里饥肠辘辘,望着窗外的星月,不由想起了远隔千里的家人,想起新婚的娇妻溪冉。眼前浮现出她那张泪水交流神情凄楚的脸儿,我的眼眶湿润了。
月子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
几个飘零在外头?
这是流传在江南附近的一首民谣,想不到如今竟成了我自身境况的真实写照。
我暗下决心要逃回家去。
和我一起耕种劳作的共有八十人左右,全是汉人,其中半数都是跟我一道新编进来的,这片土地的主人是个金人,他常骑着马去打猎饮宴作乐,偶而会来巡查瞧瞧,平常就由十个带武器的兵丁看管监督我们干活。这兵丁都是汉人,他们自小在这里长大,从他爷他爹那辈起就降了金人,早成为他们的奴才了。他们对我们毫无同情怜悯心,动辄打骂罚干双倍的活儿或者不许吃饭,我特别恨这些金人的走狗。
兵丁里头有个姓许的头目,他让我们都喊他许老爷,他在那金人主子面前象条摇尾巴的狗,可也常拎根鞭子在我们面前晃动着威胁说:你们胆敢冒犯金朝,都是该死的狗杂种,大金皇帝饶你们不死给你们饭吃,他老人家是多么慈悲宽宏啊,你们必须老老实实地干活,不许偷懒更不许逃跑。哼,那小宋朝有啥好,皇帝昏庸无能,大臣贪赃枉法,说过的话就跟放屁一样毫无信用,迟早咱大金会灭了它。你们乖乖地干活,等哪一天老爷我带你们杀过临安去,抢了那鸟人的金銮宝座献给咱皇上,你们就可以象我那样当老爷啦。
这天下午收了工,许老爷命令我和一个姓张的同伴去抱些草料喂金人的那匹高头大马。我把一捆伺料放进马槽里,看四下无人,悄声对那人说:把这马骑走去遛遛如何?那人立即眼里放光:你的意思是不是逃离这儿?我点点头。
那人说:我可不会骑马呢。
我说:我会,我扶着你一起走。我家里养过一匹马,所以懂得一点骑术但不太精通。
于是我俩又喂马吃下一捆草料,就把它牵到外面。我先把姓张的托上马背,然后自己也上去骑好,一打马屁股,那马四蹄扬尘奔跑起来。跑了半个圈,我把缰绳勒转往南边疾驰。
刚跑出一里地,遇到一小队巡逻的金兵马队,围了上来。
我和那姓张的被押送回去。许老爷拿根木棍,狠狠敲打着我们的屁股,恶狠狠审问我们是否想逃跑。我俩一口死咬定只是想骑马遛遛过瘾。许老爷打得有些累了,吩咐把我们关到小房子里锁一夜不许吃饭。
夜里,那姓张的又疼又饿哭了。我望着黑如锅底的天空,想起爹娘和溪冉,两行冷冷的泪水慢慢流到了嘴边。伤疼反而没什么感觉。
第二天开始,兵丁加紧对我们的监督,上工下工都有人跟在屁股后盯着,许老爷还宣布每十人编成一小队,每小队发现有一人逃跑,其余人一律处死。逃跑的机会变得非常渺茫了。
编到我们小队里的一个头目,原先也是战俘,已经在这里干了三年了,他叫匡楚南,瘦瘦的身子板,为人仗义豪爽,我跟他不久就成了好朋友。他告诉我他是几年前当宋军探子被俘的,老家在潭州(今湖南长沙)。匡楚南在队里时常关照着我,我的心情也渐渐开阔一些。
劳作之余或回到房子里头,我常跟他在一起聊天说话。他看我个子壮实身手灵便,就问我会不会耍把势,就是懂不懂武功。我说会一点只是很少机会实战。他来了兴头,让我跟他比划比划。
我把学过的招势使出来跟他耍,有时候我赢他,有时候他赢我,乐趣不少,也领会了许多实用性的东西,同时在他那里学了不少有用的新招儿。日子一久,我和他对垒,赢的渐渐多起来,因为他的力量不如我,可他说的那道理却比我琢磨得深透,让我受益非浅。
转眼冬去春来,一年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有一天,他看见天空飞过的大雁,叹息一声,悄声对我说:来到这里一晃已五年了,家里的老母和妻子不知怎样,我那儿子想来也应该快八岁了。
我也叹口气说:我离开家都差不多两年了,家里亲人还不知怎样牵挂我呢。说着眼里就湿润了。
他拉紧我的手说:兄弟,咱得想法子跑啊,不能做一辈子金狗的奴才死在这儿呐。
我说:我跑过一回,给抓住了,如今看得紧,如何跑?
他说:我跑过三回了,差点给打死,你看我现在这样瘦弱,就是给他们折磨垮的,原先我也跟你一般壮实,没指望啦,不行呀,我们还得想办法。左右是死,好歹咱把十个兄弟全鼓捣跑。
<三>
我俩想了不少逃跑的法子,可都行不通。不过同一队里的十个弟兄都暗中争取过来了,大伙全憋着一口气,就想寻机逃回老家去。
两个月又过去了,秋天眼看快到,田里头没什么农活儿干,许老爷领着我们去修水渠。这天,在一块干活的有一百多人,工地上只有许老爷领着六七个士兵作监工。
接近晌午时分,那个金人骑匹马过来巡视。
合该有事发生,因那厮也不勒马缰绳,任由马匹一路小跑直奔而来。当时我正扛着一条石方吃力地爬上土坡,不提防那马已冲到面前,我本能地一怵,脚下一歪石方子掉落地上,几乎砸了马蹄子。马却受惊了,一扬前蹄立起来,将那胖子金人掀翻在地。
胖子滚了一身的泥土好容易爬了起来,胖脸上的五官都挪了位置,他气得大骂几句我听不懂的话,拾起地上的马鞭劈头盖脸照我打来,我的脸颊和肩膀一阵火辣辣的痛。就在他挥起鞭再打时,我想都没想便举手格住他。
那霸道惯了的胖子被我彻底激怒了,大概他真没想到一个战俘竟然会对他还手,他劈手从一个士兵腰里抽出佩刀朝我砍来。我后退几步,他笨拙地扑了个空,嗷嗷叫喊着再扑上来,嗤嗤我的衣袖给刀锋割裂了。下意识中我使了个擒拿招数,抓了他持刀的手腕往回一扳,噗的一声热血溅了我一手,原来短刀扎进了那厮肥胖的脖子里。
金人倒在地上挣扎着,我也愣在那里。许老爷大约是所有在场人当中首先清醒过来的,他拔出腰刀向我冲过来。我不知所措地呆立在那里,许老爷冲到我面前朝我举起刀来,却忽然神情古怪地定在那儿不动,接着他一低头扑面倒在我脚下,原来他的后背上插了一把尖刀——是匡楚南干的。
匡楚南大喊:弟兄们,金蛮子死了咱们也活不成啦,赶快跑啊!
修渠工地上的百十号人一下子如梦初醒,当即四散奔逃,那几个士兵也慌了手脚乱跑,顾得东来顾不得西。混乱中匡楚南一把拖了我:咱们快走!
他拽着我跑到那金人的马匹前,拉住缰绳:上马!我一踩蹬子上了马背,匡楚南也跃上来坐我后面一打马,那马儿嘶叫一声,摔开四蹄狂奔起来。
很快我们就把人群抛在了后边,这匹高头大马沿着河岸拼命疯跑。我乐了:匡大哥,没想到还能宰掉他两个,真痛快!
匡楚南道:那是他自己找上门来寻死的,怨不得咱哥俩。兄弟坏了,后面有追兵!
我一扭头,发现果然有十几匹马在紧追,马上骑着持兵器的金军。又跑了一程,追兵更近了,听见那些金蛮子在哇啦哇啦叫喊着。
匡楚南说:看来咱得再弄一匹马才行,不然很难甩掉他们。
我说:这地方哪儿还有马?
匡楚南:前面是一片草地,可能会有放牧的马匹。
果然南边发现大片黄绿色的草坪子,还有一群马在悠闲地吃草。我一拍马脖子朝马群冲过去。后面的追兵继续哇啦哇啦高声喊骂着追来。忽然那马群边上飞奔杀来两匹快马,是放牧的金人,几枝羽箭朝我们飞来。
我们只好拨转马头,避开他们和马群向北面跑去。
也许是放牧人的弓箭提醒了追兵,一枝枝的利箭从后面袭来,从我们头顶身边穿过。我发狠地打马向着北边的黄土大漠疾驰。
突然后面的匡大哥痛苦地叫唤一声,身子摇晃一下,跌下马去。我连忙勒转马一看,匡大哥坠落到地上,背上插着一枝箭。匡大哥!我喊了一声,他毫无反应。又一枝利箭擦着我耳根子飞过去。金人迎面追上来了。
我把缰绳狠狠抽打在马脖子上,又朝北面逃去。
我骑的是匹良驹,减去一半负重后,跑起来飞也似的快。只听见耳旁风声飕飕,黄土地在剧烈起伏不停,视野变得有些模糊了,如腾云驾雾一般感觉。我紧张地死死抱紧马脖,贴在马背上闭上眼睛任由那马狂奔。
<四>
也不知跑了多久,我睁眼一看,我的马跑进了一片宽阔广袤的草原里。后面的追兵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可天苍苍野茫茫四下里不辩东西南北。我一下子又恐慌不安起来,不停打着马在这四处无路又处处都是路的荒原里乱闯。
这野地上有的地方草蓬子高得几乎伸手可摸,有些地方绿草只长到马蹄处,一些地方可见干涸的河床与溪流,周围一片阒静,只闻得马蹄踏地之声和长空中飞过的鸟儿的啾啾鸣叫。我在焦虑中感到又饥又渴。
渐渐地四周变得灰蒙蒙混沌不清,是夜幕来临了。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几乎一天滴水未沾牙,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一阵阵地感到头晕目眩,几乎要从马背上掉下来。我搂紧马脖,努力去辨认着方向。那马不时停下来啃吃地上的青草,我拍打着它停停走走。
深不见底的苍穹上星星依稀可辩,我的心头弥漫着愈来愈浓重的恐慌:难道我今番真的就死在这里不成?不行,我得走,我得回家!
呼呼号叫着的寒风阵阵扑面袭来,我身上觉得越来越冷,仿佛跟没穿衣服似的发着颤抖,饥饿屡次试图夺去我的意识,可强烈的求生愿望一直支配着我,让我感觉自己仍然活着,必须坚持……
迷糊中那马昂起头来,很响亮地嘶鸣一声,接着往前面一路小跑而去。我已经没有气力去管住它了,惟有随它走。
跑了一段马儿颠簸一下,我从马背上滑落下来,我闻到了泥土和野草的气味,知道自己已经躺在地上的一瞬间,我失去了知觉……
我觉得自己好象躺在了家里的被窝里,暖暖的舒坦的,溪冉就坐在床边守着,她冲我柔柔地一笑,我伸手去抓她的手,却抓不到,她一起身走了,我急了,一挣扎醒了过来。
发现我果真躺在被窝里头,眼里看见的是一个圆圆顶的大帐,跟以前行军时的帐篷又有些不一样。我的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可也不是军伍中的被子,我的鼻子闻到一股怪异的腥膻味,眼前有些白白的烟雾在弥散着。
我这是在哪儿呢?莫非这就是天堂?我胡思乱想……
一个宽脸细眼身穿破皮袄的年轻人走进帐来,他捧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碗来到我跟前,用手指指碗朝我咕噜咕噜说了些什么。我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面无表情地摆摆手,转身退了出去。
我撑起身体,看见那碗里盛满白花花的奶,我的饥渴感立即涌上来,当即端起一气饮尽。放下碗才觉得这奶臊臊的还带点酸味,有点怪异,不过肚子里总算有东西垫垫舒服多了。睡床旁边还放了只盘子,盛着几条看上去象肉干一类的东西,我伸手拿起来就吃,一会儿工夫就全咽进肚子里了。
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浓眉阔脸皮肤黝黑的壮汉。他径直来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叽里咕噜说了句话,然后掀掉我身上的被子,改用有些怪样的中原话对我说:你,起来,我有话要问你。我有些惶惑不安地站起来。
你,是不是从中原河南来?他问道。
是的。我答道。
那,你是金国人?他又问。
不,我是南方大宋朝的人。我说。
哦,那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他有点不太相信的样子。
我是到中原做生意的,遇到金兵抢东西,我才跑了过来。我还有一匹马的,借问一下您是哪里人呢?我说道。
原来你是宋国人,挺好的,你就留在这里,为我们的大汗为我们蒙古人效劳吧。他冷冷地说。
〈五〉
原来我竟跑到了鞑靼人住的蒙古草原上来了。
他叫巴特尔,是蒙古草原一个原来叫泰赤乌部落里的百户长。两年前,也就是大宋朝北伐讨金的那年,蒙古草原上一个叫铁木真的英雄,率领他的乞颜部落南征北战降服统一了草原周边大大小小的蒙古部落,在斡难河被推举为成吉思汗,也就是当上了蒙古族人的皇帝。
巴特尔是大汗手下一名勇敢善战的将领。从前蒙古部落分裂的时候,大金朝常欺负他们,强迫他们当附庸还要进贡纳税赋。如今蒙古一统日渐强大,大汗有心摆脱金人的束缚,遂不断派手下前往金国边境附近刺探侦察其动静虚实。巴图尔就是在这往来的途中,无意里搭救了我的。
巴特尔幼年时曾去过中原燕云一带,懂得那儿的话。他觉得我日后对大汗会有用场,就把我留在他的身边。
蒙古族人痛恨金人,也瞧不起宋朝汉人,认为他们都是些不耐打的软蛋蛋。巴特尔也只认为我是一个有点利用价值的人,他派手下看管着我,让我干活不让我逃跑,我成了他的一名奴仆。
巴特尔拥有两百多户人家的属下,近千的人口。这些户邑有些是他父亲传给他的,有些是他随大汗征战立下战功赏赐而来的。身为百户长,平时他可有五名那可儿,即随身护卫。他常常领着这些护卫骑着快马来往于草原和黄河流域之间。
我的工作就是照看和喂养巴特尔及其护卫们的坐骑,并帮助其他人装卸那圆圆顶的蒙古帐篷,有时还得跟女人们一起挤马羊奶,搅拌刚挤好的奶汁做奶酪以及做风干的腊肉条子等等。
我不懂他们叽里咕噜的蒙古话,也从没干过挤奶做腊肉之类的活计,少不得给他们讥笑呵斥甚至打骂,整天形同聋子哑巴和牛马,心中苦闷无处倾诉,感觉如度日如年比在黄河边替金人屯田差不多。
夜晚,我喂完马匹,呆呆坐在帐篷外面,听着远处蒙古男女偶尔哼唱几阕长歌短曲,仰望天空盈亏更替的月亮,不觉又思念起远隔关山的父母和娇妻。多少次梦回家乡,醒来方知身在冷冰冰的塞外异域,不知此生能否重返家园与亲人团聚,不禁泪湿被衾。
月子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我不由又想起这首民谣来……
这段时间,巴特尔好象没什么公事干,经常纵酒欢歌和族人及手下玩耍行乐。他的两个妻子有时也在旁边陪伴侍侯他。不过他不象其他人那样会动手打妻子,即使喝醉了也不会打人。一天巴特尔和两个蒙古人在帐子里喝酒,命我拿些肉食送进去。
他们正喝得面热耳酣,看见我巴特尔大声说:喂,宋国人,你说你们宋国为什么打不过金国?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
他又说:金国我们不怕,我们谁都不怕。你们宋国怕金国,你们都是穿裙子长胡须的女人,哈哈。
来,给我们蒙古的英雄倒酒!他命令我道。
我把盛着羊肉的盘子放在他们面前,一声不吭转身径直走出帐子外面。不过后来巴特尔并没有因此惩罚我。第二天他就好象不记得这件事了。
有一天,在游牧迁徙当中,一辆运载帐篷大车的轱辘陷进一处深沟里。只有两个男人和几个女人在那里,弄了好一阵子都不行。巴特尔问讯赶来一把夺过一个奴隶手里的鞭子,制止了他狠命地鞭打牲畜,然后命令他去扛车沿。
车轮陷得太深,一时间还是弄不上来。我看了看车轱辘的位置,便搬来几块大石头垫在下面,然后跟几个男仆合力扛着车沿,鞭打黄牛终于将车子弄出来。
傍晚时分,巴特尔让人把我叫进他的帐子里。他倒了一大碗马奶子酒给我喝,然后他又继续喝他自己的酒。看我把那碗酒喝干了,又简单的询问了一些有关中原那里的事情,然后他拍拍我的胸脯说:你,会动脑子,好样的!说完他又给我斟满一碗酒。
我已经好久没喝过酒,虽然酒量不大,我还是一扬脖子尽饮了。
好,你的汉人名字叫什么?他问道。
我告诉他叫郭衣云。
好,天上的云,我们男人都象天上的云,纵横四方!他说。
喝了酒他高兴起来,命我跟他玩摔角游戏。
摔角是他们蒙古人的拿手好戏,我自然不是巴特尔的对手,被他狠狠摔倒几回。他开心地嘲笑我不行。我不服,告诉他我也有我的法子不被他摔倒。他显然有些不相信,命我使出来跟他练练。
于是在他还想摔我时,我使用一些跟匡楚南练过许多回的反擒拿术与他纠缠,令他无法得手。屡屡失手后他有些急了,趁他欺身逼进我猛踹他下盘,使他重心顿失,就在这瞬间我借势夹臂用力一搡,他便滚倒在地上。
他爬起来有些疑惑看着我。我告诉他:这就是我们中原的武术招数。
他朝我竖起大拇指说:了不起,看来你不是孬种,是个好样的男子汉。
那以后,他就把我留在他身边当了他的随从卫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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